史二十四史

汉书 · 卷九十·酷吏传第六十

西汉 · 班固 撰 [列传]

本卷为卷级对照(原文与白话未逐段对齐),请以原文为准。

孔子曰:“导之以政,齐之以刑,民免而无耻;导之以德,齐之以礼,有耻且格。”老氏称:“上德不德,是以有德;下德不失德,是以无德。法令滋章,盗贼多有。”信哉是言也!法令者,治之具,而非制治清浊之原也。昔天下之罔尝密矣,然奸轨愈起,其极也,上下相遁,至于不振。当是之时,吏治若救火扬沸,非武健严酷,恶能胜其任而愉快乎?言道德者,溺于职矣。故曰:“听讼吾犹人也,必也使无讼乎!”“下士闻道大笑之。”非虚言也。

汉兴,破觚而为圜,斫雕而为朴,号为罔漏吞舟之鱼。而吏治蒸蒸,不至于奸,黎民艾安。由是观之,在彼不在此。高后时,酷吏独有侯封,刻轹宗室,侵辱功臣。吕氏已败,遂夷侯封之家。孝景时,晁错以刻深颇用术辅其资,而七国之乱发怒于错,错卒被戮。其后有郅都、宁成之伦。

郅都,河东大阳人也。以郎事文帝。景帝时为中郎将,敢直谏,面折大臣于朝。尝从入上林,贾姬在厕,野彘入厕。上目都,都不行。上欲自持兵救贾姬,都伏上前曰:“亡一姬复一姬进,天下所少宁姬等邪?陛下纵自轻,奈宗庙太后何?”上还,彘亦不伤贾姬。太后闻之,赐都金百斤,上亦赐金百斤,由此重都。

济南瞷氏宗人三百余家,豪猾,二千石莫能制,于是景帝拜都为济南守。至则诛瞷氏首恶,余皆股栗。居岁余,郡中不拾遗,旁十余郡守畏都如大府。

都为人,勇有气,公廉,不发私书,问遗无所受,请寄无所听。常称曰:“已背亲而出身,固当奉职死节官下,终不顾妻子矣。”

都迁为中尉,丞相条侯至贵居也,而都揖丞相。是时,民朴,畏罪自重,而都独先严酷,致行法不避贵戚,列侯宗室见都侧目而视,号曰“苍鹰”。

临江王征诣中尉府对簿,临江王欲得刀笔为书谢上,而都禁吏弗与。魏其侯使人间予临江王。临江王既得,为书谢上,因自杀。窦太后闻之,怒,以危法中都,都免归家。景帝乃使使即拜都为雁门太守,便道之官,得以便宜从事。匈奴素闻郅都节,举边为引兵去,竟都死不近雁门。匈奴至为偶人象都,令骑驰射,莫能中,其见惮如此。匈奴患之。乃中都以汉法。景帝曰:“都忠臣。”欲释之。窦太后曰:“临江王独非忠臣乎?”于是斩都也。

宁成,南阳穰人也。以郎谒者事景帝。好气,为小吏,必陵其长吏;为人上,操下急如束湿。猾贼任威。稍迁至济南都尉,而郅都为守。始前数都尉步入府,因吏谒守如县令,其畏都如此。及成往,直凌都出其上。都素闻其声,善遇,与结欢。久之,都死,后长安左右宗室多犯法,上召成为中尉。其治效郅都,其廉弗如,然宗室豪杰人皆惴恐。

武帝即位,徙为内史。外戚多毁成之短,抵罪髡钳。是时,九卿死即死,少被刑,而成刑极,自以为不复收,及解脱,诈刻传出关归家。称曰:“仕不至二千石,贾不至千万,安可比人乎!”乃贳貣陂田千余顷,假贫民,役使数千家。数年,会赦,致产数千万,为任侠,持吏长短,出从数十骑。其使民,威重于郡守。

周阳由,其父赵兼以淮南王舅侯周阳,故因氏焉。由以宗家任为郎,事文帝。景帝时,由为郡守。武帝即位,吏治尚修谨,然由居二千石中最为暴酷骄恣。所爱者,挠法活之;所憎者,曲法灭之。所居郡,必夷其豪。为守,视都尉如令;为都尉,陵太守,夺之治。汲黯为忮,司马安之文恶,俱在二千石列,同车未尝敢均茵冯。后由为河东都尉,与其守胜屠公争权,相告言,胜屠公当抵罪,义不受刑,自杀,而由弃市。

自宁成、周阳由之后,事益多,民巧法,大抵吏治类多成、由等矣。

赵禹,斄人也。以佐史补中都官,用廉为令史,事太尉周亚夫。亚夫为丞相,禹为丞相史,府中皆称其廉平。然亚夫弗任,曰:“极知禹无害,然文深,不可以居大府。”武帝时,禹以刀笔吏积劳,迁为御史。上以为能,至中大夫。与张汤论定律令,作见知,吏传相监司以法,尽自此始。

禹为人廉裾,为吏以来,舍无食客。公卿相造请,禹终不行报谢,务在绝知友宾客之请,孤立行一意而已。见法辄取,亦不覆案求官属阴罪。尝中废,已为廷尉。始条侯以禹贼深,及禹为少府九卿,酷急。至晚节,事益多。吏务为严峻,而禹治加缓,名为平。王温舒等后起,治峻禹。禹以老,徙为燕相,数岁,悖乱有罪,免归。后十余年,以寿卒于家。

义纵,河东人也。少年时尝与张次公俱攻剽,为群盗。纵有姊,以医幸王太后。太后问:“有子、兄弟为官者乎?”姊曰:“有弟无行,不可。”太后乃告上,上拜义姁弟纵为中郎,补上党郡中令。治敢往,少温籍,县无逋事,举第一。迁为长陵及长安令,直法行治,不避贵戚。以捕按太后外孙脩成子中,上以为能,迁为河内都尉。至则族灭其豪穰氏之属,河内道不拾遗。而张次公亦为郎,以勇悍从军,敢深入,有功,封为岸头侯。

宁成家居,上欲以为郡守,御史大夫弘曰:“臣居山东为小吏时,宁成为济南都尉,其治如狼牧羊,成不可令治民。”上乃拜成为关都尉。岁余,关吏税肄郡国出入关者,号曰:“宁见乳虎,无直宁成之怒。”其暴如此。义纵自河内迁为南阳太守,闻宁成家居南阳,及至关,宁成侧行送迎,然纵气盛,弗为礼。至郡,遂按宁氏,破碎其家。成坐有罪,及孔、暴之属皆奔亡,南阳吏民重足一迹。而平氏朱强、杜衍杜周为纵爪牙之吏,任用,迁为廷尉史。

军数出定襄,定襄吏民乱败,于是徙纵为定襄太守。纵至,掩定襄狱中重罪二百余人,及宾客昆弟私入相视者亦二百余人。纵一切捕鞠,曰“为死罪解脱”。是日皆报杀四百余人。郡中不寒而栗,猾民佐吏为治。

是时,赵禹、张汤为九卿矣,然其治尚宽,辅法而行,纵以鹰击毛挚为治。后会更五铢钱白金起,民为奸,京师尤甚,乃以纵为右内史,王温舒为中尉。温舒至恶,所为弗先言纵,纵必以气陵之,败坏其功。其治,所诛杀甚多,然取为小治,奸益不胜,直指始出矣。吏之治以斩杀缚吏为务,阎奉以恶用矣。纵廉,其治效郅都。上幸鼎湖,病久,已而卒起幸甘泉,道不治。上怒曰:“纵以我为不行此道乎?”衔之。至冬,杨可方受告缗,纵以为此乱民,部吏捕其为可使者。天子闻,使杜式治,以为废格沮事,弃纵市。后一岁,张汤亦死。

王温舒,阳陵人也。少时椎埋为奸。已而试县亭长,数废。数为吏,以治狱至廷尉史。事张汤,迁为御史,督盗贼,杀伤甚多。稍迁至广平都尉,择郡中豪敢往吏十余人为爪牙,皆把其阴重罪,而纵使督盗贼,快其意所欲得。此人虽有百罪,弗法;即有避回,夷之,亦灭宗。以故齐赵之郊盗不敢近广平,广平声为道不拾遗。上闻,迁为河内太守。

素居广平时,皆知河内豪奸之家。及往,以九月至,令郡具私马五十匹,为驿自河内至长安,部吏如居广平时方略,捕郡中豪猾,相连坐千余家。上书请,大者至族,小者乃死,家尽没入偿臧。奏行不过二日,得可,事论报,至流血十余里。河内皆怪其奏,以为神速。尽十二月,郡中无犬吠之盗。其颇不得,失之旁郡,追求,会春,温舒顿足汉曰:“嗟乎,令冬月益展一月,足吾事矣!”其好杀行威不爱人如此。

上闻之,以为能,迁为中尉。其治复放河内,徒请召猜祸吏与从事,河内则杨皆、麻戊,关中扬赣、成信等。义纵为内史,惮之,未敢恣治。及纵死,张汤败后,徙为廷尉。而尹齐为中尉坐法抵罪,温舒复为中尉。为人少文,居它惛惛不辩,至于中尉则心开。素习关中俗,知豪恶吏,豪恶吏尽复为用。吏苛察淫恶少年,投缿购告言奸,置伯落长以收司奸。温舒多谄,善事有势者;即无势,视之如奴。有势家,虽有奸如山,弗犯;无势,虽贵戚,必侵辱。舞文巧,请下户之猾,以动大豪。其治中尉如此。奸猾穷治,大氐尽靡烂狱中,行论无出者。其爪牙吏虎而冠。于是中尉部中中猾以下皆伏,有势者为游声誉,称治。数岁,其吏多以权贵富。

温舒击东越还,议有不中意,坐以法免。是时,上方欲作通天台而未有人,温舒请复中尉脱卒,得数万人作。上说,拜为少府。徙右内史,治如其故,奸邪少禁。坐法失官,复为右辅,行中尉,如故操。

岁余,会宛军发,诏征豪吏。温舒匿其吏华成,及人有变告温舒受员骑钱,它奸利事,罪至族,自杀。其时,两弟及两婚家亦各自坐它罪而族。光禄勋徐自为曰:“悲夫!夫古有三族,而王温舒罪至同时而五族乎!”温舒死,家累千金。

尹齐,东郡茌平人也。以刀笔吏稍迁至御史。事张汤,汤数称以为廉。武帝使督盗贼,斩伐不避贵势。迁关都尉,声甚于宁成。上以为能,拜为中尉。吏民益凋敝,轻齐木强少文,豪恶吏伏匿而善吏不能为治,以故事多废,抵罪。后复为淮阳都尉。王温舒败后数年,病死,家直不满五十金。所诛灭淮阳甚多,及死,仇家欲烧其尸,妻亡去,归葬。

杨仆,宜阳人也。以千夫为吏。河南守举为御史,使督盗贼关东,治放尹齐,以敢击行。稍迁至主爵都尉,上以为能。南越反,拜为楼船将军,有功,封将梁侯。东越反,上欲复使将,为其伐前劳,以书敕责之曰:“将军之功,独有先破石门、寻陿,非有斩将骞旗之实也,乌足以骄人哉!前破番禺,捕降者以为虏,掘死人以为获,是一过也。建德、吕嘉逆罪不容于天下,将军拥精兵不穷追,超然以东越为援,是二过也。士卒暴露连岁,为朝会不置酒,将军不念其勤劳,而造佞巧,请乘传行塞,因用归家,怀银黄,垂三组,夸乡里,是三过也。失期内顾,以道恶为解,失尊尊之序,是四过也。欲请蜀刀,问君贾几何,对曰率数百,武库日出兵而阳不知,挟伪干君,是五过也。受诏不至兰池宫,明日又不对。假令将军之吏问之不对,令之不从,其罪何如?推此心以在外,江海之间可得信乎!今东越深入,将军能率众以掩过不?”仆惶恐,对曰:“愿尽死赎罪!”与王温舒俱破东越。后复与左将军荀彘俱击朝鲜,为彘所缚,语在《朝鲜传》。还,免为庶人,病死。

咸宣,杨人也。以佐史给事河东守。卫将军青使买马河东,见宣无害,言上,征为厩丞。官事办,稍迁至御史及中丞,使治主父偃及淮南反狱,所以微文深诋杀者甚众,称为敢决疑。数废数起,为御史及中丞者几二十岁。王温舒为中尉,而宣为左内史。其治米盐,事小大皆关其手,自部署县名曹宝物,官吏令丞弗得擅摇,痛以重法绳之。居官数年,一切为小治辩,然独宣以小至大,能自行之,难以为经。中废为右扶风,坐怒其吏成信,信亡藏上林中,宣使郿令将吏卒,阑入上林中蚕室门攻亭格杀信,射中苑门,宣下吏,为大逆当族,自杀。而杜周任用。

是时,郡守尉、诸侯相、二千石欲为治者,大抵尽效王温舒等,而吏民益轻犯法,盗贼滋起。南阳有梅免、百政,楚有段中、杜少,齐有徐勃,燕、赵之间有坚卢、范主之属。大群至数千人,擅自号,攻城邑,取库兵,释死罪,缚辱郡守、都尉,杀二千石,为檄告县趋具食;小群以百数,掠卤乡里者不可称数。于是上始使御史中丞、丞相长史使督之,犹弗能禁,乃使光禄大夫范昆、诸部都尉及故九卿张德等衣绣衣,持节、虎符,发兵以兴击,斩首大部或至万余级。及以法诛通行饮食,坐相连郡,甚者数千人。数岁,乃颇得其渠率。散卒失亡,复聚党阻山川,往往而群,无可奈何。于是作沈命法,曰:“群盗起不发觉,发觉而弗捕满品者,二千石以下至小吏主者皆死。”其后小吏畏诛,虽有盗弗敢发,恐不能得,坐课累府,府亦使不言。故盗贼浸多,上下相为匿,以避文法焉。

田广明字子公,郑人也。以郎为天水司马。攻次迁河南都尉,以杀伐为治。郡国盗贼并起,迁广明为淮阳太守。岁余,故城父令公孙勇与客胡倩等谋反,倩诈称光禄大夫,从车骑数十,言使督盗贼,止陈留传舍,太守谒见,欲收取之。广明觉知,发兵皆捕斩焉。而公孙勇衣绣衣,乘驷马车至圉,圉使小史侍之,亦知其非是,守尉魏不害与厩啬夫江德、尉史苏昌共收捕之。上封不害为当涂侯,德轑阳侯,昌蒲侯。初,四人俱拜于前,小史窃言。武帝问:“言何?”对曰:“为侯者得东归不?”上曰:“女欲不?贵矣。女乡名为何?”对曰:“名遗乡。”上曰:“用遗汝矣。”于是赐小史爵关内侯,食遗乡六百户。

上以广明连禽大奸,征入为大鸿胪,擢广明兄云中代为淮阳太守。昭帝时,广明将兵击益州,还,赐爵关内侯,徙卫尉。后出为左冯翊,治有能名。宣帝初立,代蔡义为御史大夫,以前为冯翊与议定策,封昌水侯。岁余,以祁连将军将兵击匈奴,出塞至受降城。受降都尉前死,丧柩在堂,广明召其寡妻与奸。既出不至质,引军空还。下太仆杜延年簿责,广明自杀阙下,国除。兄云中为淮阳守,亦敢诛杀,吏民守阙告之,竟坐弃市。

田延年字子宾,先齐诸田也,徙阳陵。延年以材略给事大将军莫府,霍光重之,迁为长史。出为河东太守,选拔尹翁归等以为爪牙,诛鉏豪强,奸邪不敢发。以选入为大司农。会昭帝崩,昌邑王嗣立,淫乱,霍将军忧惧,与公卿议废之,莫敢发言。延年按剑,廷叱群臣,即日议决,语在《光传》。宣帝即位,延年以决疑定策封阳成侯。

先是,茂陵富人焦氏、贾氏以数千万阴积贮炭苇诸下里物。昭帝大行时,方上事暴起,用度未办,延年奏言:“商贾或豫收方上不祥器物,冀其疾用,欲以求利,非民臣所当为。请没入县官。”奏可。富人亡财者皆怨,出钱求延年罪。初,大司农取民牛车三万两为僦,载沙便桥下,送致方上,车直千钱,延年上簿诈增僦直车二千,凡六千万,盗取其半。焦、贾两家告其事,下丞相府。丞相议奏延年“主守盗三千万,不道”。霍将军召问延年,欲为道地,延年抵曰:“本出将军之门,蒙此爵位,无有是事。”光曰:“即无事,当穷竟。”御史大夫田广明谓太仆杜延年:“《春秋》之义,以功覆过。当废昌邑王时,非田子宾之言大事不成。今县官出三千万自乞之何哉?愿以愚言白大将军。”延年言之大将军,大将军曰:“诚然,实勇士也!当发大议时,震动朝廷。”光因举手自抚心曰:“使我至今病悸!谢田大夫晓大司农,通往就狱,得公议之。”田大夫使人语延年,延年曰:“幸县官宽我耳,何面目入牢狱,使众人指笑我,卒徒唾吾背乎!”即闭阁独居齐舍,偏袒持刀东西步。数日,使者召延年诣廷尉。闻鼓声,自刎死,国除。

严延年字次卿,东海下邳人也。其父为丞相掾,延年少学法律丞相府,归为郡吏。以选除补御史掾,举侍御史。是时,大将军霍光废昌邑王,尊立宣帝。宣帝初即位,延年劾奏光“擅废立主,无人臣礼,不道”。奏虽寝,然朝廷肃焉敬惮。延年后复劾大司农田延年持兵干属车,大司农自讼不干属车。事下御史中丞,谴责延年何以不移书宫殿门禁止大司农,而令得出入宫。于是覆劾延年阑内罪人,法至死。延年亡命。会赦出,丞相、御史府征书同日到,延年以御史书先至,诣御史府,复为掾。宣帝识之,拜为平陵令,坐杀不辜,去官。后为丞相掾,复擢好畤令。神爵中,西羌反,强弩将军许延寿请延年为长史,从军败西羌,还为涿郡太守。

时,郡比得不能太守,涿人毕野白等由是废乱。大姓西高氏、东高氏,自郡吏以下皆畏避之,莫敢与牾,咸曰:“宁负二千石,无负豪大家。”宾客放为盗贼,发,辄入高氏,吏不敢追。浸浸日多,道路张弓拔刃,然后敢行,其乱如此。延年至,遣掾蠡吾赵绣按高氏得其死罪。绣见延年新将,心内惧,即为两劾,欲先白其轻者观延年意,怒,乃出其重劾。延年已知其如此矣。赵掾至,果白其轻者,延年索怀中,得重劾,即收送狱。夜入,晨将至市论杀之,先所按者死,吏皆股弁。更遣吏分考两高,穷竟其奸,诛杀各数十人。郡中震恐,道不拾遗。

三岁,迁河南太守,赐黄金二十斤。豪强胁息,野无行盗,威震旁郡。其治务在摧折豪强,扶助贫弱。贫弱虽陷法,曲文以出之;其豪杰侵小民者,以文内之。众人所谓当死者,一朝出之;所谓当生者,诡杀之。吏民莫能测其意深浅,战栗不敢犯禁。按其狱,皆文致不可得反。

延年为人短小精悍,敏捷于事,虽子贡、冉有通艺于政事,不能绝也。吏忠尽节者,厚遇之如骨肉,皆亲乡之,出身不顾,以是治下无隐情。然疾恶泰甚,中伤者多,尤巧为狱文,善史书,所欲诛杀,奏成于手,中主簿亲近史不得闻知。奏可论死,奄忽如神。冬月,传属县囚,会论府上,流血数里,河南号曰“屠伯”。令行禁止,郡中正清。

是时,张敞为京兆尹,素与延年善。敞治虽严,然尚颇有纵舍,闻延年用刑刻急,乃以书谕之曰:“昔朝卢之取菟也,上观下获,不甚多杀。愿次卿少缓诛罚,思行此术。”延年报曰:“河南天下喉咽,二周余毙,莠盛苗秽,何可不锄也?”自矜伐其能,终不衰止。时,黄霸在颍川以宽恕为治,郡中亦平,娄蒙丰年,凤皇下,上贤焉,下诏称扬其行,加金爵之赏。延年素轻霸为人,及比郡为守,褒赏反在己前,心内不服。河南界中又有蝗虫,府丞义出行蝗,还见延年,延年曰:“此蝗岂凤皇食邪?”义又道司农中丞耿寿昌为常平仓,利百姓,延年曰:“丞相御史不知为也,当避位去。寿昌安得权此?”后左冯翊缺,上欲征延年,符已发,为其名酷复止。延年疑少府梁丘贺毁之,心恨。会琅邪太守以视事久病,满三月免,延年自知见废,谓丞曰:“此人尚能去官,我反不能去邪?”又延年察狱史廉,有臧不入身,延年坐选举不实贬秩,笑曰:“后敢复有举人者矣!”丞义年老颇悖,素畏延年,恐见中伤。延年本尝与义俱为丞相史,实亲厚之,无意毁伤也,馈遗之甚厚。义愈益恐,自筮得死卦,忽忽不乐,取告至长安,上书言延年罪名十事。已拜奏,因饮药自杀,以明不欺。事下御史丞按验,有此数事,以结延年,坐怨望非谤政治不道弃市。

初,延年母从东海来,欲从延年腊,到雒阳,适见报囚。母大惊,便止都亭,不肯入府。延年出至都亭谒母,母闭阁不见。延年免冠顿首阁下,良久,母乃见之,因数责延年:“幸得备郡守,专治千里,不闻仁爱教化,有以全安愚民,顾乘刑罚多刑杀人,欲以立威,岂为民父母意哉!”延年服罪,重顿首谢,因自为母御,归府舍。母毕正腊,谓延年:“天道神明,人不可独杀。我不意当老见壮子被刑戮也!行矣!去女东归,扫除墓地耳。”遂去,归郡,见昆弟宗人,复为言之。后岁余,果败。东海莫不贤知其母。延年兄弟五人皆有吏材,至大官,东海号曰“万石严妪”。次弟彭祖,至太子太傅,在《儒林传》。

尹赏字子心,矩鹿杨氏人也。以郡吏察廉为楼烦长。举茂材、粟邑令。左冯翊薛宣奏赏能治剧,徙为频阳令,坐残贼免。后以御史举为郑令。

永始、元延间,上怠于政,贵戚骄恣,红阳长仲兄弟交通轻侠,臧匿亡命。而北地大豪浩商等报怨,杀义渠长妻子六人,往来长安中。丞相、御史遣掾求逐党与,诏书召捕,久之乃得。长安中奸猾浸多,闾里少年群辈杀吏,受赇报仇,相与探丸为弹,得赤丸者斫武吏,得黑丸者斫文吏,白者主治丧;城中薄墓尘起,剽劫行者,死伤横道,枹鼓不绝。赏以三辅高第选守长安令,得一切便宜从事。赏至,修治长安狱,穿地方深各数丈,致令辟为郭,以大石覆其口,名为“虎穴”。乃部户曹掾史,与乡吏、亭长、里正、父老、伍人,杂举长安中轻薄少年恶子,无市籍商贩作务,而鲜衣凶服被铠扞持刀兵者,悉籍记之,得数百人。赏一朝会长安吏,车数百辆,分行收捕,皆劾以为通行饮食群盗。赏亲阅,见十置一,其余尽以次内虎穴中,百人为辈,覆以大石。数日一发视,皆相枕藉死,便舆出,瘗寺门桓东。楬著其姓名,百日后,乃令死者家各自发取其尸。亲属号哭,道路皆歔欷。长安中歌之曰:“安所求子死?桓东少年场。生时谅不谨,枯骨后何葬?”赏所置皆其魁宿,或故吏善家子失计随轻黠愿自改者,财数十百人,皆贳其罪,诡令立功以自赎。尽力有效者,因亲用之为爪牙,追捕甚精,甘耆奸恶,甚于凡吏。赏视事数月,盗贼止,郡国亡命散走,各归其处,不敢窥长安。

江湖中多盗贼,以常为江夏太守,捕格江贼及所诛吏民甚多,坐残贼免。南山群盗起,以赏为右辅都尉,迁执金吾,督大奸猾。三辅吏民甚畏之。

数年卒官。疾病且死,戒其诸子曰:“丈夫为吏,正坐残贼免,追思其功效,则复进用矣。一坐软弱不胜任免,终身废弃无有赦时,其羞辱甚于贪污坐臧。慎毋然!”赏四子皆至郡守,长子立为京兆尹,皆尚威严,有治办名。

赞曰:“自郅都以下皆以酷烈为声,然都抗直,引是非,争大体。张汤以知阿邑人主,与俱上下,时辩当否,国家赖其便。赵禹据法守正。杜周从谀,以少言为重。张汤死后,罔密事丛,浸以耗废,九卿奉职,救过不给,何暇论绳墨之外乎!自是以至哀、平,酷吏众多,然莫足数,此其知名见纪者也。其廉者足以为仪表,其污者方略教道,一切禁奸,亦质有文武焉。虽酷,称其位矣。汤、周子孙贵盛,故别传。

孔子说:"用政令来引导,用刑罚来整顿,百姓虽然免于犯罪,但没有羞耻之心;用道德来引导,用礼制来整顿,百姓不但有羞耻之心,还能归于正道。"老子说:"上德之人不刻意追求德,所以有德;下德之人死守着德不放,所以没有德。法令越繁明,盗贼反而越多。"这话确实有道理啊!法令是治理的工具,而不是决定治世清浊的根本。从前天下的法网曾经很严密了,然而奸邪之事反而愈演愈烈,到了极点,上下互相欺瞒,以至于无法振作。在那个时候,吏治就像救火扬沸一样,不是靠武健严酷,怎么能胜任其职而令人满意呢?谈论道德的人,已经溺于职守了。所以说:"审理诉讼,我和别人差不多,一定要使诉讼不发生才行!""下士闻道大笑之。"这不是虚言。

汉朝建立后,破除秦朝的严苛而变为宽圆,削去雕饰而返归质朴,号称法网疏漏到能漏掉吞舟的大鱼。然而吏治蒸蒸日上,不至于出现奸邪,百姓安宁。由此看来,关键不在于法令的严苛。高后时,酷吏只有侯封一人,刻薄欺凌宗室,侵辱功臣。吕氏败亡后,就灭了侯封的家族。孝景帝时,晁错以刻薄深沉颇用权术来辅助自己的资历,而七国之乱爆发,诸侯把怒气发泄在晁错身上,晁错终于被杀。此后有郅都、宁成之辈。

郅都,河东郡大阳县人。以郎官身份侍奉文帝。景帝时为中郎将,敢于直言进谏,在朝堂上当面折辱大臣。曾经随从皇上入上林苑,贾姬在厕所中,野猪闯入厕所。皇上用眼神示意郅都去救,郅都不动。皇上想亲自拿兵器去救贾姬,郅都伏在皇上面前说:"失去一个姬妾还会有新的姬妾进宫,天下难道缺少像贾姬这样的人吗?陛下纵然不珍惜自己,怎么对得起宗庙和太后呢?"皇上退回来,野猪也没有伤害贾姬。太后听说此事,赐郅都黄金百斤,皇上也赐黄金百斤,从此重用郅都。

济南瞷氏宗族三百余家,豪强狡猾,二千石官员没有人能制服他们,于是景帝任命郅都为济南太守。郅都一到任就诛杀了瞷氏的首恶,其余的人都吓得两腿发抖。过了一年多,郡中路上不捡拾遗失的东西,旁边十几个郡的太守畏惧郅都如同畏惧上级官府。

郅都为人,勇敢有气概,公正廉洁,不拆阅私人书信,问候馈赠一概不接受,请托说情一概不听。常说:"既然背弃亲人出来做官,就应当奉职守节于官署,始终不顾念妻子儿女了。"

郅都升迁为中尉,丞相条侯周亚夫地位最为尊贵,而郅都只是作揖行礼而不拜。当时,民风淳朴,百姓畏惧犯罪而自重,而郅都率先使用严酷手段,执法不避贵戚,列侯宗室见到郅都都侧目而视,号称"苍鹰"。

临江王被征召到中尉府受审,临江王想要刀笔写信谢罪,郅都禁止官吏不给。魏其侯派人暗中送给临江王。临江王得到后,写了谢罪信给皇上,于是自杀了。窦太后听说此事,大怒,用严法中伤郅都,郅都被免官归家。景帝于是派使者就地任命郅都为雁门太守,让他从便道赴任,得以便宜行事。匈奴素来听说郅都的节操,全军引兵离去,直到郅都死去都不敢靠近雁门。匈奴甚至做了郅都的木偶人像,让骑兵奔驰射击,都射不中,可见他们多么畏惧郅都。匈奴把他视为祸患。于是用汉朝法律来中伤郅都。景帝说:"郅都是忠臣。"想要释放他。窦太后说:"临江王难道不是忠臣吗?"于是杀了郅都。

宁成,南阳郡穰县人。以郎官谒者身份侍奉景帝。好逞意气,做小吏时,一定要凌驾于长吏之上;做上级时,对待下属急迫如同捆扎湿物一样紧。狡猾的盗贼任用威势。逐渐升迁到济南都尉,而郅都是太守。以前几任都尉都是步行入府,通过吏员谒见太守如同县令见太守,他们畏惧郅都到了这种地步。等到宁成去上任,径直凌驾于郅都之上。郅都素来听说他的名声,善待他,与他结交欢好。很久以后,郅都死了,后来长安左右宗室多犯法,皇上召宁成为中尉。他的治理效法郅都,廉洁方面不如,但宗室豪杰之人都恐惧不安。

武帝即位,调任内史。外戚多毁谤宁成的短处,被判罪处以髡钳之刑。当时,九卿犯罪就处死,很少受刑的,而宁成受刑极重,自以为不会再被收用,等到解脱刑具后,伪造通行证出关回家。他说:"做官不到二千石,经商不到千万,怎么能跟人相比呢!"于是赊借购买陂田千余顷,租给贫民,役使数千家。几年后,恰逢大赦,积累财产数千万,成为任侠之人,掌握官吏的短处,出行跟从数十骑。他役使百姓,威势比郡守还重。

周阳由,其父赵兼因是淮南王的舅舅被封为周阳侯,所以以周阳为氏。周阳由以宗族子弟身份任郎官,侍奉文帝。景帝时,周阳由任郡守。武帝即位,吏治崇尚谨慎,然而周阳由在二千石官员中最为暴酷骄纵。他所喜爱的人,就枉法救活;他所憎恨的人,就曲法灭族。所任职的郡,必定铲除当地的豪强。做太守时,视都尉如同县令;做都尉时,凌驾太守之上,夺取他的治权。汲黯为人刚直,司马安行事刻薄,两人都在二千石之列,与周阳由同车从未敢与他平起平坐。后来周阳由任河东都尉,与太守胜屠公争权,互相告发,胜屠公被判罪,认为义不受辱,自杀,而周阳由被弃市。

自宁成、周阳由之后,事务日益增多,百姓钻法律的空子,大抵吏治大多类似宁成、周阳由等人了。

赵禹,斄县人。以佐史补任中都官,因廉洁任令史,侍奉太尉周亚夫。亚夫为丞相时,赵禹为丞相史,府中都称赞他廉洁公平。然而亚夫不重用他,说:"很知道赵禹无可挑剔,然而用法深刻,不适合在大府任职。"武帝时,赵禹以刀笔吏积劳升迁为御史。皇上认为他有能力,官至中大夫。与张汤论定法律令,设立见知之法,官吏互相监视以法,都从此开始。

赵禹为人廉洁拘谨,做官以来,住所没有食客。公卿相请拜访,赵禹始终不去回谢,务求断绝知友宾客的请托,孤立独行一己之意而已。看到法令就取用,也不翻案追究官属的隐秘罪行。曾经中途被废,后来又做了廷尉。当初条侯认为赵禹用法刻深,等到赵禹做了少府九卿,更加酷急。到了晚年,事务更多。官吏务求严峻,而赵禹的治理反而趋于缓和,名为公平。王温舒等后起之秀,治理比赵禹更严酷。赵禹因年老,调任燕国相,几年后,因悖乱有罪被免职归家。十多年后,以寿终正寝于家中。

义纵,河东人。少年时曾与张次公一起攻劫,做群盗。义纵有个姐姐,因医术得到王太后的宠幸。太后问:"有儿子、兄弟做官的吗?"姐姐说:"有个弟弟品行不好,不行。"太后于是告诉皇上,皇上任命义纵的姐姐的弟弟义纵为中郎,补任上党郡中令。治理敢作敢为,少有温情,县中没有积压的事务,考核第一。升迁为长陵令和长安令,直法行事,不避贵戚。因逮捕查办太后的外孙脩成子中,皇上认为他有能力,升迁为河内都尉。一到任就族灭了豪强穰氏之属,河内路上不捡拾遗失的东西。而张次公也做了郎官,以勇悍从军,敢深入敌阵,有功,封为岸头侯。

宁成闲居在家,皇上想任命他为郡守,御史大夫公孙弘说:"臣在山东做小吏时,宁成任济南都尉,他治理百姓如同狼牧羊,宁成不可让他治理百姓。"皇上于是任命宁成为关都尉。一年多后,关吏盘查郡国出入关的人,号称:"宁见哺乳的母虎,也不要面对宁成的怒气。"他暴虐如此。义纵从河内升迁为南阳太守,听说宁成闲居南阳,到了关隘,宁成侧身送迎,然而义纵气势盛,不以礼相待。到了郡中,就查办宁氏,抄没了他的家产。宁成因此获罪,以及孔、暴之属都逃亡,南阳吏民吓得重足而立、缩成一迹。而平氏朱强、杜衍杜周做义纵的爪牙之吏,被任用,升迁为廷尉史。

军队多次出击定襄,定襄吏民混乱败坏,于是调义纵为定襄太守。义纵到任后,搜捕定襄狱中重罪囚犯二百余人,以及宾客昆弟私自入狱探视的也有二百余人。义纵全部逮捕审讯,说他们是为死罪囚犯解脱。当天就判决杀了四百多人。郡中不寒而栗,狡猾的百姓帮助官吏维持治安。

这时,赵禹、张汤已是九卿,然而他们的治理尚且宽缓,辅以法令而行,义纵则以鹰击毛搏之势治理。后来更改五铢钱、白金币兴起,百姓做奸伪之事,京师尤其严重,于是以义纵为右内史,王温舒为中尉。王温舒做事极为凶恶,所作所为不先告诉义纵,义纵必定以气势欺凌他,败坏他的功绩。义纵的治理,所诛杀的很多,但只取为小治,奸邪更加无法制服,直指使者开始出现了。官吏的治理以斩杀捆绑为务,阎奉以凶恶被任用。义纵廉洁,治理效法郅都。皇上驾临鼎湖,病了很久,后来突然起身驾临甘泉,道路没有修治好。皇上怒道:"义纵以为我不走这条路吗?"怀恨在心。到了冬天,杨可正受理告缗之事,义纵认为这扰乱百姓,部署官吏逮捕那些可以被任用的人。天子听说后,派杜式审理,认为义纵废格阻挠公务,将义纵弃市。一年后,张汤也死了。

王温舒,阳陵人。年轻时盗墓为奸。后来试任县亭长,多次被废免。多次做吏,因治狱升迁到廷尉史。侍奉张汤,升迁为御史,督捕盗贼,杀伤甚多。逐渐升迁到广平都尉,选择郡中豪强敢为之吏十余人做爪牙,都掌握他们的隐秘重罪,放纵他们去督捕盗贼,满足他们想得到的一切。这些人虽然犯有百罪,也不依法惩处;如果有所退缩回避,就灭族。因此齐赵之地的盗贼不敢靠近广平,广平号称道不拾遗。皇上听说后,升迁他为河内太守。

王温舒平时住在广平时,都知道河内豪强奸猾之家。到了河内后,九月到任,命令郡中准备私马五十匹,作为驿站从河内到长安,部署官吏如同在广平时的方略,搜捕郡中豪强奸猾,连坐千余家。上书请示,大罪灭族,小罪处死,家产全部没收偿还赃物。奏章上报不过两天,得到批准,案件判决执行,流血十余里。河内人都惊讶他办案的神速。到了十二月,郡中没有犬吠之盗。其中有些抓不到的,逃到旁郡,追捕时恰好到了春天,王温舒跺脚叹道:"唉,如果能延长冬天一个月,就足够办完我的事了!"他好杀行威不爱人到了这种地步。

皇上听说后,认为他有能力,升迁为中尉。他的治理又效法河内时的做法,征召猜疑凶恶的官吏一起办事,河内则有杨皆、麻戊,关中则有扬赣、成信等。义纵任内史时,忌惮他,不敢肆意治理。等到义纵死后,张汤败亡后,调任廷尉。而尹齐任中尉因法抵罪,王温舒又任中尉。王温舒为人缺少文采,在其他职位上昏昏不明,到了中尉之位则心开目明。素来熟悉关中风俗,了解豪恶官吏,豪恶官吏全都重新被任用。官吏苛察淫恶少年,设缿筒悬赏告发奸邪,设置伯落长来搜捕奸人。王温舒多谄媚,善于侍奉有权势的人;如果没有权势,就把他们视如奴仆。有权势的家族,虽然奸恶如山,也不侵犯;没有权势的,即使是贵戚,也必定侵辱。玩弄法律条文,请求下户的狡猾之人,以此来动摇大豪强。他治理中尉辖区就是这样。奸猾之人被穷追猛治,大抵都在狱中糜烂,判决执行的没有活着出来的。他的爪牙吏如同戴着帽子的老虎。于是中尉辖区中中等狡猾以下的人都屈服了,有权势的人则到处游说建立声誉,称颂治理得好。几年后,他的官吏多因权贵而致富。

王温舒击东越回来,议事有不合心意的,因法被免官。这时,皇上正想建造通天台而没有人手,王温舒请求征调中尉脱籍的士卒,得到数万人建造。皇上很高兴,任命他为少府。调任右内史,治理如同从前,奸邪稍有禁绝。因法失官,又任右辅,行中尉事,如同旧时操持。

一年多后,恰逢征发宛军,诏令征召豪强官吏。王温舒藏匿了他的官吏华成,又有人告发王温舒接受员骑的钱,以及其他奸利之事,罪至灭族,自杀。当时,他的两个弟弟和两个姻亲家族也各自因其他罪行被灭族。光禄勋徐自为说:"可悲啊!古代有三族之诛,而王温舒之罪竟然同时灭五族!"王温舒死后,家产累积千金。

尹齐,东郡茌平人。以刀笔吏逐渐升迁到御史。侍奉张汤,张汤多次称赞他廉洁。武帝派他督捕盗贼,斩杀不避权贵。升迁关都尉,声威甚于宁成。皇上认为他有能力,任命为中尉。吏民更加凋敝,轻视尹齐木讷刚强缺少文采,豪恶官吏隐伏而善良官吏不能治理,因此事务多被废弛,尹齐因法抵罪。后来又任淮阳都尉。王温舒败亡几年后,病死,家产不值五十金。他在淮阳诛灭的人很多,死后仇家想要烧他的尸体,妻子逃走,归葬故乡。

杨仆,宜阳人。以千夫身份为吏。河南太守举荐为御史,派他督捕关东盗贼,治理效法尹齐,以敢击著称。逐渐升迁到主爵都尉,皇上认为他有能力。南越反叛,任命为楼船将军,有功,封将梁侯。东越反叛,皇上想再次派他领兵,因为他讨伐东越的旧功,写信敕令责备他说:"将军的功劳,只有先破石门、寻陿,并没有斩将夺旗的实效,怎么足以骄傲呢!以前破番禺,把投降者当作俘虏,挖掘死人当作斩获,这是第一过。建德、吕嘉的逆罪不容于天下,将军拥精兵不穷追,超然以东越为援,这是第二过。士卒暴露连年,朝会不设酒犒劳,将军不念他们的勤劳,而花言巧语,请乘传车巡视边塞,借机回家,怀揣银黄,佩戴三组绶带,在乡里夸耀,这是第三过。逾期内顾,以道路不好为借口,失去了尊上的秩序,这是第四过。想请蜀刀,问君价多少,回答说大概数百,武库每天出兵却假装不知道,挟欺诈来冒犯君上,这是第五过。受诏不到兰池宫,第二天又不应对。假使将军的官吏问而不答,令而不从,该当何罪?推此心在外,江海之间能信任你吗!现在东越深入,将军能率众以弥补过失吗?"杨仆惶恐,回答说:"愿尽死赎罪!"与王温舒一起攻破东越。后来又与左将军荀彘一起攻击朝鲜,被荀彘捆绑,此事记载在《朝鲜传》中。回来后,免为庶人,病死。

咸宣,杨人。以佐史身份在河东太守手下供事。卫将军青到河东买马,见咸宣无可挑剔,向皇上推荐,征召为厩丞。官事办得好,逐渐升迁到御史及中丞,派他审理主父偃及淮南反叛案件,用微小的条文深加诋毁杀了很多,被称为敢决疑案。多次被废多次起用,任御史及中丞将近二十年。王温舒任中尉时,咸宣任左内史。他治理米盐小事,事无大小都经他手,自己部署县名曹宝物,官吏令丞不得擅自变动,用重法严厉约束。居官几年,一切都以小治来辨明,然而唯独咸宣能从小到大,自己推行,难以作为常法。中途被废为右扶风,因怒其官吏成信,成信逃亡藏在上林中,咸宣派郿令率吏卒,擅自进入上林蚕室门攻亭格杀成信,射中苑门,咸宣下狱,以大逆当灭族,自杀。而杜周被任用。

这时,郡守尉、诸侯相、二千石官员想要治理的,大抵都效法王温舒等人,而吏民更加轻视犯法,盗贼纷纷兴起。南阳有梅免、百政,楚地有段中、杜少,齐地有徐勃,燕赵之间有坚卢、范主之属。大群盗贼达数千人,擅自立号,攻城邑,取库兵,释放死罪囚犯,捆绑侮辱郡守、都尉,杀害二千石官员,发檄文告诉各县赶紧准备食物;小群以百计,掠劫乡里的不可胜数。于是皇上开始派御史中丞、丞相长史去督察,还是不能禁绝,就派光禄大夫范昆、诸部都尉及原九卿张德等穿绣衣,持节、虎符,发兵攻击,斩首大部有时达万余级。又以法诛杀为盗贼通行饮食的人,坐罪连及各郡,严重的达数千人。几年后,才颇得其首领。散兵逃亡,又聚党阻山川,到处成群,无可奈何。于是制定沈命法,说:"群盗兴起没有发觉,发觉而不捕满定额的,二千石以下到小吏主管者都处死。"此后小吏畏惧被诛,虽然有盗贼也不敢上报,怕抓不到,坐罪连累上级官府,官府也让他们不要说。所以盗贼日益增多,上下互相隐瞒,以规避法令。

田广明字子公,郑人。以郎官任天水司马。逐渐升迁为河南都尉,以杀伐为治。郡国盗贼并起,升迁田广明为淮阳太守。一年多后,原城父令公孙勇与客胡倩等谋反,胡倩诈称光禄大夫,随从车骑数十人,说奉使督捕盗贼,停在陈留传舍,太守来谒见,想拘捕他。田广明发觉,发兵全部捕斩。而公孙勇穿绣衣,乘驷马车到圉县,圉县派小史侍奉他,也知道他不是真的,守尉魏不害与厩啬夫江德、尉史苏昌一起收捕了他。皇上封魏不害为当涂侯,江德为轑阳侯,苏昌为蒲侯。当初,四人一起在皇上面前拜受封爵,小史私下说话。武帝问:"说什么?"回答说:"封侯的能东归吗?"皇上说:"你想不想?已经富贵了。你的乡名是什么?"回答说:"叫遗乡。"皇上说:"就封赏给你吧。"于是赐小史爵关内侯,食遗乡六百户。

皇上因田广明连续擒获大奸,征入为大鸿胪,提拔田广明之兄田云中代为淮阳太守。昭帝时,田广明率兵击益州,回来后,赐爵关内侯,调任卫尉。后来出任左冯翊,治理有能吏之名。宣帝初立,代替蔡义为御史大夫,因以前任冯翊时参与议定策封,封昌水侯。一年多后,以祁连将军率兵击匈奴,出塞到受降城。受降都尉前不久死了,灵柩停在堂中,田广明召其寡妻通奸。出兵后不到质地,引军空还。下太仆杜延年按簿责问,田广明在宫阙下自杀,封国废除。其兄田云中任淮阳太守,也敢诛杀,吏民守阙告发他,终于被判弃市。

田延年字子宾,先世是齐国诸田氏,迁居阳陵。田延年以材略在大将军幕府供事,霍光器重他,升迁为长史。出任河东太守,选拔尹翁归等做爪牙,诛除豪强,奸邪不敢发作。因选拔入为大司农。恰逢昭帝去世,昌邑王继立,淫乱,霍将军忧惧,与公卿议废黜他,没有人敢发言。田延年按剑而起,在朝堂上叱责群臣,当日议决,此事记载在《霍光传》中。宣帝即位,田延年因决疑定策封阳成侯。

在此之前,茂陵富人焦氏、贾氏以数千万暗中积贮炭苇等丧葬用品。昭帝大丧时,修陵之事突然兴起,用度没有备办,田延年上奏说:"商贾有人预先收购修陵的不祥器物,希望尽快使用,想以此求利,这不是臣民所应当做的。请没收归官。"奏章批准。失去财物的富人都怨恨,出钱寻求田延年的罪过。当初,大司农征用民间牛车三万辆雇用,载沙到便桥下,送到修陵处,每辆车价千钱,田延年在账簿上诈增雇价每车两千钱,共六千万,盗取其中一半。焦、贾两家告发此事,下到丞相府。丞相议奏田延年"主守盗三千万,大逆不道"。霍将军召问田延年,想为他开脱,田延年抵触说:"本来出自将军之门,蒙受这个爵位,没有这种事。"霍光说:"如果没有此事,应当彻底追究。"御史大夫田广明对太仆杜延年说:"《春秋》之义,以功覆过。当废昌邑王时,不是田子宾的话大事不成。现在朝廷出三千万自求其罪,何必呢?愿以愚言告诉大将军。"杜延年告诉大将军,大将军说:"确实如此,真是勇士!当发大议时,震动朝廷。"霍光于是举手自抚心口说:"使我至今病悸!谢田大夫去告诉大司农,让他去就狱,得公议之。"田大夫派人告诉田延年,田延年说:"幸亏朝廷宽恕我罢了,我有什么面目进入牢狱,让众人指笑我,狱卒往我背上吐口水呢!"于是闭阁独居斋舍,袒露臂膀持刀来回踱步。几天后,使者召田延年到廷尉处。听到鼓声,自刎而死,封国废除。

严延年字次卿,东海郡下邳人。其父任丞相掾,严延年年轻时在丞相府学习法律,回乡做郡吏。因选拔补任御史掾,举荐为侍御史。这时,大将军霍光废昌邑王,尊立宣帝。宣帝刚即位,严延年弹劾霍光"擅自废立君主,没有人臣之礼,大逆不道"。奏章虽然被搁置,但朝廷肃然敬惮。严延年后又弹劾大司农田延年持兵干犯属车,大司农自辩没有干犯属车。事下御史中丞,谴责严延年为什么不移书宫殿门禁止大司农出入,而让他出入宫中。于是又弹劾严延年擅自放入罪人,依法当死。严延年逃亡。恰逢大赦出,丞相、御史府征书同日到达,严延年因御史府的书先到,到御史府,又做了掾。宣帝认识他,任命为平陵令,因杀无辜获罪去官。后来做丞相掾,又提拔为好畤令。神爵年间,西羌反叛,强弩将军许延寿请严延年任长史,从军击败西羌,回来后任涿郡太守。

这时,涿郡接连得到不能胜任的太守,涿郡人毕野白等因此废乱。大姓西高氏、东高氏,自郡吏以下都畏惧回避,没人敢抵触,都说:"宁可得罪二千石,也不可得罪豪大家。"宾客放肆做盗贼,事发就逃入高氏家,官吏不敢追捕。日益增多,道路上要张弓拔刃才敢行走,混乱到这种地步。严延年到任后,派掾蠡吾赵绣查办高氏得其死罪。赵绣见严延年新上任,心中恐惧,就写了两份弹劾状,想先呈上轻的观察严延年的意思,如果发怒,再拿出重的。严延年已经知道他会这样。赵掾到了,果然呈上轻的,严延年从他怀中搜出重的,立即收送入狱。夜间入狱,早晨就带到市上处死,先所查办的人也死了,吏吏都吓得两腿发抖。又派官吏分别审讯两高,穷究其奸,诛杀各数十人。郡中震恐,道不拾遗。

三年后,升迁河南太守,赐黄金二十斤。豪强屏息,野外没有行盗之事,威震旁郡。他治理务在摧折豪强,扶助贫弱。贫弱虽然犯了法,也曲解条文释放他们;豪杰侵害小民的,就用条文罗织入罪。众人认为当死的,一朝释放;认为当生的,诡法诛杀。吏民莫能测其心意深浅,战栗不敢犯禁。审理他的案件,都罗织成文不可翻案。

严延年为人矮小精悍,做事敏捷,即使子贡、冉有精通艺事于政务,也不能超过他。吏中忠尽节操的,厚待他们如同骨肉,都亲近归向,出力不顾身,因此治下没有隐情。然而疾恶太甚,中伤的人很多,尤其善于写狱文,擅长史书,想要诛杀的人,奏章成于手,中主簿亲近史都不得闻知。奏章批准论死,迅速如神。冬月,传集属县囚犯,会审于府上,流血数里,河南号称"屠伯"。令行禁止,郡中正清。

这时,张敞任京兆尹,素来与严延年交好。张敞治理虽然严厉,但尚且颇有宽纵之处,听说严延年用刑刻急,就写信告诫他说:"从前朝卢取兔,上观下获,不甚多杀。希望次卿稍微缓减诛罚,想想施行这种术策。"严延年回复说:"河南是天下的咽喉,两周残余之地,杂草盛苗秽,怎么能不锄呢?"自夸其能,始终不停止。当时,黄霸在颍川以宽恕为治,郡中也太平,屡获丰年,凤凰降临,皇上认为他贤能,下诏称扬其行,加金爵之赏。严延年素来轻视黄霸的为人,等到比郡为守,褒赏反而在自己之前,心中不服。河南界中又有蝗虫,府丞义出行查看蝗灾,回来见严延年,严延年说:"这些蝗虫难道是凤凰吃的吗?"义又说司农中丞耿寿昌设常平仓,有利于百姓,严延年说:"丞相御史不知道做吗,应当避位离去。寿昌怎么能擅权?"后来左冯翊出缺,皇上想征召严延年,符信已发,因他名声酷烈又停止了。严延年怀疑少府梁丘贺毁谤他,心中怨恨。恰逢琅邪太守因任职久病,满三月免官,严延年自知被废弃,对丞义说:"这个人尚且能去官,我反而不能去吗?"又严延年考察狱史廉洁,有赃物不入己身,严延年因选举不实被贬秩,笑着说:"以后还敢再举荐人吗!"丞义年老颇糊涂,素来畏惧严延年,怕被中伤。严延年本来曾与义一起做丞相史,实亲厚他,无意毁伤,馈赠很厚。义更加恐惧,自己占筮得到死卦,忽忽不乐,请假到长安,上书说严延年罪名十件事。上奏之后,就饮药自杀,以表明不是欺骗。事下御史丞按验,有这些事,因此结案严延年,坐怨望诽谤政治不道弃市。

当初,严延年的母亲从东海来,想跟严延年一起过腊节,到了洛阳,恰好看见处决囚犯。母亲大惊,便停在都亭,不肯入府。严延年出到都亭拜见母亲,母亲闭阁不见。严延年免冠顿首于阁下,过了很久,母亲才见他,于是数落责备严延年:"有幸担任郡守,专治千里之地,没听说仁爱教化,有保全安抚愚民之举,反而乘刑罚多杀人,想以此立威,难道是为民父母的意思吗!"严延年服罪,重重顿首谢罪,于是亲自为母亲驾车,回到府舍。母亲过完腊节后,对严延年说:"天道神明,人不可独杀。我没想到老了还要看到壮年的儿子被刑戮!走吧!离开你东归,去扫除墓地罢了。"于是离去,回到郡中,见昆弟宗人,又对他们说了这些话。一年多后,严延年果然败亡。东海人无不贤明知其母。严延年兄弟五人都有吏材,做到大官,东海号称"万石严妪"。次弟彭祖,官至太子太傅,在《儒林传》中。

尹赏字子心,矩鹿郡杨氏人。以郡吏察廉任楼烦长。举茂材,任粟邑令。左冯翊薛宣上奏尹赏能治理繁剧之地,调任频阳令,因残暴免官。后来以御史举荐任郑令。

永始、元延年间,皇上怠于政事,贵戚骄纵,红阳长仲兄弟交结轻侠,藏匿亡命之徒。而北地大豪浩商等报怨,杀义渠长妻子六人,往来长安城中。丞相、御史派掾吏搜捕其党羽,诏书召捕,很久才抓到。长安城中奸猾日益增多,闾里少年群辈杀吏,受贿报仇,互相探丸为戏,摸到红丸的砍武吏,摸到黑丸的砍文吏,摸到白丸的负责治丧;城中薄暮尘起,剽劫行人,死伤横于道路,鼓声不绝。尹赏以三辅高第选任长安令,得以一切便宜从事。尹赏到任后,修治长安监狱,掘地深各数丈,四周筑墙为郭,用大石覆盖洞口,名为"虎穴"。于是部署户曹掾史,与乡吏、亭长、里正、父老、伍人,共同举发长安城中轻薄少年恶子,没有市籍的商贩工匠,却穿鲜衣凶服披铠持刀兵的,全部登记,得数百人。尹赏一朝召集长安吏,车数百辆,分头收捕,都弹劾为通行饮食群盗。尹赏亲自审阅,见十留一,其余依次投入虎穴中,百人为一批,用大石覆盖。几天后打开一看,都相枕而死,便用车运出,埋在寺门桓东。木桩写其姓名,百日后,才让死者家各自发掘取尸。亲属号哭,道路上都是歔欷之声。长安中歌谣说:"到哪里去找儿子的死处?桓东少年场。活着时行为不谨,枯骨以后怎么葬?"尹赏所处置的都是其首领老手,或者是故吏善家子失计随轻黠之人愿意自改的,才数十百人,都宽恕其罪,让他们立功自赎。尽力有效的,就亲自任用为爪牙,追捕甚精,甘嗜奸恶,甚于凡吏。尹赏视事数月,盗贼止息,郡国亡命散走,各归其处,不敢窥伺长安。

江湖中多盗贼,尹赏曾任江夏太守,捕格江贼及所诛吏民甚多,因残暴免官。南山群盗兴起,以尹赏为右辅都尉,升迁执金吾,督捕大奸猾。三辅吏民甚畏惧他。

几年后在任上去世。病重将死时,告诫他的儿子们说:"大丈夫做官,因残暴免职,追思其功效,还会被重新进用。一旦因软弱不胜任免职,终身废弃没有赦免的时候,那种羞辱甚于贪污坐赃。千万不要这样!"尹赏四个儿子都做到郡守,长子尹立为京兆尹,都崇尚威严,有治理干练之名。

赞曰:自郅都以下都以酷烈闻名,然而郅都刚直,引是非,争大体。张汤以智巧阿谀人主,与上下周旋,时辩当否,国家赖其便利。赵禹据法守正。杜周顺从阿谀,以少言为重。张汤死后,法网严密事务丛集,逐渐耗废,九卿奉职,救过不及,哪有时间论绳墨之外的事呢!从此到哀帝、平帝,酷吏众多,但都不值一提,这些是知名见于记载的。其中廉洁的足以作为仪表,污浊的也有方略教道,一切禁奸,也有文武之质。虽然酷烈,也称其位了。张汤、杜周子孙贵盛,所以另有传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