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书 · 卷六十一·张骞李广利传第三十一
西汉 · 班固 撰 [列传]
本卷为卷级对照(原文与白话未逐段对齐),请以原文为准。
张骞,汉中人也,建元中为郎。时,匈奴降者言匈奴破月氏王,以其头为饮器,月氏遁而怨匈奴,无与共击之。汉方欲事灭胡,闻此言,欲通使,道必更匈奴中,乃募能使者。骞以郎应募,使月氏,与堂邑氏奴甘父俱出陇西。径匈奴,匈奴得之,传诣单于。单于曰:“月氏在吾北,汉何以得往使?吾欲使越,汉肯听我乎?”留骞十余岁,予妻,有子,然骞持汉节不失。
居匈奴西,骞因与其属亡乡月氏,西走数十日,至大宛。大宛闻汉之饶财,欲通不得,见骞,喜,问欲何之。骞曰:“为汉使月氏而为匈奴所闭道,今亡,唯王使人道送我。诚得至,反汉,汉之赂遗王财物不可胜言。”大宛以为然,遣骞,为发道译,抵康居。康居传致大月氏。大月氏王已为胡所杀,立其夫人为王。既臣大夏而君之,地肥饶,少寇,志安乐。又自以远远汉,殊无报胡之心。骞从月氏至大夏,竟不能得月氏要领。
留岁余,还,并南山,欲从羌中归,复为匈奴所得。留岁余,单于死,国内乱,骞与胡妻及堂邑父俱亡归汉。拜骞太中大夫,堂邑父为奉使君。
骞为人强力,宽大信人,蛮夷爱之。堂邑父胡人,善射,穷急射禽兽给食。初,骞行时百余人,去十三岁,唯二人得还。
骞身所至者,大宛、大月氏、大夏、康居,而传闻其旁大国五六,具为天子言其地形所有,语皆在《西域传》。
骞曰:“臣在大夏时,见邛竹杖、蜀布,问:‘安得此?’大夏国人曰:‘吾贾人往市之身毒国。身毒国在大夏东南可数千里。其俗土著,与大夏同,而卑湿暑热。其民乘象以战。其国临大水焉。’以骞度之,大夏去汉万二千里,居西南。今身毒又居大夏东南数千里,有蜀物,此其去蜀不远矣。今使大夏,从羌中,险,羌人恶之;少北,则为匈奴所得;从蜀,宜径,又无寇。”天子既闻大宛及大夏、安息之属皆大国,多奇物,土著,颇与中国同俗,而兵弱,贵汉财物;其北则大月氏、康居之属,兵强,可以赂遗设利朝也。诚得而以义属之,则广地万里,重九译,致殊俗,威德遍于四海。天子欣欣以骞言为然。乃令因蜀犍为发间使,四道并出:出駹,出莋,出徙、邛,出僰,皆各行一二千里。其北方闭氐、莋,南方闭巂、昆明。昆明之属无君长,善寇盗,辄杀略汉使,终莫得通。然闻其西可千余里,有乘象国,名滇越,而蜀贾间出物者或至焉,于是汉以求大复道始通滇国。初,汉欲通西南夷,费多,罢之。及骞言可以通大夏,及复事西南夷。
骞以校尉从大将军击匈奴,知水草处,军得以不乏,乃封骞为博望侯。是岁,元朔六年也。后二年,骞为卫尉,与李广俱出右北平击匈奴。匈奴围李将军,军失亡多,而骞后期当斩,赎为庶人。是岁,骠骑将军破匈奴西边,杀数万人,至祁连山。其秋,浑邪王率众降汉,而金城、河西并南山至盐泽,空无匈奴。匈奴时有候者到,而希矣。后二年,汉击走单于于幕北。
天子数问骞大夏之属。骞既失侯,因曰:“臣居匈奴中,闻乌孙王号昆莫。昆莫父难兜靡本与大月氏俱在祁连、敦煌间,小国也。大月氏攻杀难兜靡,夺其地,人民亡走匈奴。子昆莫新生,傅父布就翕侯抱亡置草中,为求食,还,见狼乳之,又乌衔肉翔其旁,以为神,遂持归匈奴,单于爱养之。及壮,以其父民众与昆莫,使将兵,数有功。时,月氏已为匈奴所破,西击塞王。塞王南走远徙,月氏居其地。昆莫既健,自请单于报父怨,遂西攻破大月氏。大月氏复西走,徒大夏地。昆莫略其众,因留居,兵稍强,会单于死,不肯复朝事匈奴。匈奴遣兵击之,不胜,益以为神而远之。今单于新困于汉,而昆莫地空。蛮夷恋故地,又贪汉物,诚以此时厚赂乌孙,招以东居故地,汉遣公主为夫人,结昆弟,其势宜听,则是断匈奴右臂也。既连乌孙,自其西大夏之属皆可招来而为外臣。”天子以为然,拜骞为中郎将,将三百人,马各二匹,牛、羊以万数,赍金币帛直数千巨万,多持节副使,道可便遣之旁国。骞既至乌孙,致赐谕指,未能得其决。语在《西域传》。骞即分遣副使使大宛、康居、月氏、大夏。乌孙发道译送骞,与乌孙使数十人,马数十匹。报谢,因令窥汉,知其广大。
骞还,拜为大行。岁余,骞卒。后岁余,其所遣副使通大夏之属者皆颇与其人俱来,于是西北国始通于汉矣。然骞凿空,诸后使往者皆称博望侯,以为质于外国,外国由是信之。其后,乌孙竟与汉结婚。
初,天子发书《易》,曰“神马当从西北来”。得乌孙马好,名曰:“天马”。及得宛汗血马,益壮,更名乌孙马曰“西极马”,宛马曰“天马”云。而汉始筑令居以西,初置酒泉郡,以通西北国。因《益》发使抵安息、奄蔡、犛靬、条支、身毒国。而天子好宛马,使者相望于道,一辈大者数百,少者百余人,所赍操,大放博望侯时。其后益习而衰少焉。汉率一岁中使者多者十余,少者五六辈,远者八九岁,近者数岁而反。
是时,汉既灭越,蜀所通西南夷皆震,请吏。置牂柯、越巂、益州、沈黎、文山郡,欲地接以前通大夏。乃遣使岁十余辈,出此初郡,皆复闭昆明,为所杀,夺币物。于是汉发兵击昆明,斩首数万。后复遣使,竟不得通。语在《西南夷传》。
自骞开外国道以尊贵,其吏士争上书言外国奇怪利害,求使。天子为其绝远,非人所乐,听其言,予节,募吏民无问所从来,为具备人众遣之,以广其道。来还不能无侵盗币物,及使失指,天子为其习之,辄复按致重罪,以激怒令赎,复求使。使端无穷,而轻犯法。其吏卒亦辄复盛推外国所有,言大者予节,言小者为副,故妄言无行之徒皆争相效。其使皆私县官赍物,欲贱市以私其利。外国亦厌汉使人人有言轻重,度汉兵远,不能至,而禁其食物,以苦汉使。汉使乏绝,责怨,至相攻击。楼兰、姑师小国,当空道,攻劫汉使王恢等尤甚。而匈奴奇兵又时时遮击之。使者争言外国利害,皆有城邑,兵弱易击。于是天子遣从票侯破奴将属国骑及郡兵数万以击胡,胡皆去。明年,击破姑师,虏楼兰王。酒泉列亭障至玉门矣。
而大宛诸国发使随汉使来,观汉广大,以大鸟卵及犛靬眩人献于汉,天子大说。而汉使穷河源,其山多玉石,采来,天子案古图书,名河所出山曰昆仑云。
是时,上方数巡狩海上,乃悉从外国客,大都多人则过之,散财帛赏赐,厚具饶给之,以览视汉富厚焉。大角氐,出奇戏诸怪物,多聚观者,行赏赐,酒池肉林,令外国客遍观名各仓库府臧之积,欲以见汉广大,倾骇之。及加其眩者之工,而角氐奇戏岁增变,其益兴,自此始。而外国使更来更去。大宛以西皆自恃远,尚骄恣,未可诎以礼羁縻而使也。
汉使往既多,其少从率进孰于天子,言大宛有善马在贰师城,匿不肯示汉使。天子既好宛马,闻之甘心,使壮士车令等待千金及金马以请宛王贰师城善马。宛国饶汉物,相与谋曰:“汉去我远,而盐水中数有败,出其北有胡寇,出其南乏水草,又且往往而绝邑,乏食者多。汉使数百人为辈来,常乏食,死者过半,是安能致大军乎?且贰师马,宛宝马也。”遂不肯予汉使。汉使怒,妄言,椎金马而去。宛中贵人怒曰:“汉使至轻我!”遣汉使去,令其东边郁成王遮攻,杀汉使,取其财物。天子大怒。诸尝使宛姚定汉等言:“宛兵弱,诚以汉兵不过三千人,强弩射之,即破宛矣。”天子以尝使浞野侯攻楼兰,以七百骑先至,虏其王,以定汉等言为然,而欲侯宠姬李氏,乃以李广利为将军,伐宛。
骞孙猛,字子游,有俊才,元帝时为光禄大夫,使匈奴,给事中,为石显所谮。自杀。
李广利,女弟李夫人有宠于上,产昌邑哀王。太初元年,以广利为贰师将军,发属国六千骑及郡国恶少年数万人以往,期至贰师城取善马,故号“贰师将军”。故浩侯王恢使道军。既西过盐水,当道小国各坚城守,不肯给食,攻之不能下。下者得食,不下者数日则去。比至郁成,士财有数千,皆饥罢。攻郁成城,郁成距之,所杀伤甚众。贰师将军与左右计:“至郁成尚不能举,况至其王都乎?”引而还。往来二岁,至敦煌,士不过什一二。使使上书言:“道远,多乏食,且士卒不患战而患饥。人少,不足以拔宛。愿且罢兵,益发而复往。”天子闻之,大怒,使使遮玉门关,曰:“军有敢入,斩之。”贰师恐,因留屯敦煌。
其夏,汉亡浞野之兵二万余于匈奴,公卿议者皆愿罢宛军,专力攻胡。天子业出兵诛宛,宛小国而不能下,则大夏之属渐轻汉,而宛善马绝不来,乌孙、轮台易苦汉使,为外国笑。乃案言伐宛尤不便者邓光等。赦囚徒扞寇盗,发恶少年及边骑,岁余而出敦煌六万人,负私从者不与。牛十万,马三万匹,驴、橐驼以万数赍粮,兵弩甚设。天下骚动,转相奉伐宛,五十余校尉。宛城中无井,汲城外流水,于是遣水工徙其城下水空以穴其城。益发戍甲卒十八万酒泉、张掖北,置居延、休屠以卫酒泉。而发天下七科適,及载糒给贰师,转车人徒相连属至敦煌。而拜习马者二人为执驱马校尉,备破宛择取其善马云。
于是贰师后复行,兵多,所至小国莫不迎,出食给军。至轮台,轮台不下,攻数日,屠之。自此而西,平行至宛城,兵到者三万。宛兵迎击汉兵,汉兵射败之,宛兵走入保其城。贰师欲攻郁成城,恐留行而令宛益生诈,乃先至宛,决其水原,移之,则宛固已忧困。围其城,攻之四十余日。其外城坏,虏宛贵人勇将煎靡。宛大恐,走入中城,相与谋曰:“汉所为攻宛,以王毋寡。”宛贵人谋曰:“王毋寡匿善马,杀汉使。今杀王而出善马,汉兵宜解;即不,乃力战而死,未晚也。”宛贵人皆以为然,共杀王。其外城壤,虏宛贵人勇将煎靡。宛大恐,走入中城,相与谋曰:“汉所为攻宛,以王毋寡。”持其头,遣人使贰师,约曰:“汉无攻我,我尽出善马,恣所取,而给汉军食。即不听我,我尽杀善马,康居之救又且至。至,我居内,康居居外,与汉军战。孰计之,何从?”是时,康居候视汉兵尚盛,不敢进。贰师闻宛城中新得汉人知穿井,而其内食尚多。计以为来诛首恶者毋寡,毋寡头已至,如此不许,则坚守,而康居候汉兵罢来救宛,破汉军必矣。军吏皆以为然,许宛之约。宛乃出其马,令汉自择之,而多出食食汉军。汉军取其善马数十匹,中马以下牝牡三千余匹,而立宛贵人之故时遇汉善者名昧蔡为宛王,与盟而罢兵,终不得入中城,罢而引归。
初,贰师起孰煌西,为人多,道上国不能食,分为数军,从南北道。校尉王申生、故鸿胪壶充国等千余人别至郁成,城守不肯给食。申生去大军二百里,负而轻之,攻郁成急。郁成窥知申生军少,晨用三千人攻杀申生等,数人脱亡,走贰师。贰师令搜粟都尉上官桀往攻破郁成,郁成降。其王亡走康居,桀追至康居。康居闻汉已破宛,出郁成王与桀,桀令四骑士缚守诣大将军。四人相谓“郁成,汉所毒,今生将,卒失大事。”欲杀,莫適先击。上邽骑士赵弟拔剑击斩郁成王。桀等遂追及大将军。
初,贰师后行,天子使使告乌孙大发兵击宛。乌孙发二千骑往,持两端,不肯前。贰师将军之东,诸所过小国闻宛破,皆使其子弟从入贡献,见天子,因为质焉。军还,入玉门者万余人,马千余匹。后行,非乏食,战死不甚多,而将吏贪,不爱卒,侵牟之,以此物故者众。天子为万里征伐,不录其过,乃下诏曰:“匈奴为害久矣,今虽徙幕北,与旁国谋共要绝大月氏使,遮杀中郎将江、故雁门守攘。危须以西及大宛皆合约杀期门车令、中郎将朝及身毒国使,隔东西道。贰师将军广利征讨厥罪,伐胜大宛。赖天之灵,从溯河山,涉流沙,通西海,山雪不积,士大夫径度,获王首虏,珍怪之物毕陈于阙。其封广利为海西侯,食邑八千户。”又封斩郁成王者赵弟为新畤侯;军正赵始成功最多,为光禄大夫;上官桀敢深入,为少府;李哆有计谋,为上党太守。军官吏为九卿者三人,诸侯相、郡守、二千石百余人,千石以下千余人。奋行者官过其望,以適过行者皆黜其劳。士卒赐直四万钱。伐宛再反,凡四岁而得罢焉。
后十一岁,征和三年,贰师复将七万骑出五原,击匈奴,度郅居水。兵败,降匈奴,为单于所杀。语在《匈奴传》。
赞曰:“《禹本纪》言河出昆仑,昆仑高二千五百里余,日月所相避隐为光明也。自张骞使大夏之后,穷河原,恶睹所谓昆仑者乎?故言九州山川,《尚书》近之矣。至《禹本纪》《山经》所有,放哉!”
张骞是汉中人,建元年间为郎官。当时匈奴投降的人说匈奴攻破月氏王,用月氏王的头做饮器,月氏逃走而怨恨匈奴,没有人与他们共同攻击匈奴。汉朝正想消灭匈奴,听说此话,想派使者通好,道路必须经过匈奴境内,于是招募能出使的人。张骞以郎官应募,出使月氏,与堂邑氏的奴仆甘父一起出陇西。经过匈奴,匈奴抓住他们,送到单于那里。单于说:"月氏在我北边,汉朝怎能派使者前往?我想派使者去南越,汉朝肯听我的吗?"扣留张骞十多年,给他娶妻,生了儿子,然而张骞持汉节不失。
居住在匈奴西边,张骞于是与其属下逃亡向月氏,向西走了几十天到大宛。大宛听说汉朝富饶,想通好而不能,见到张骞,高兴,问他想去哪里。张骞说:"为汉朝出使月氏而被匈奴阻断道路,如今逃亡,希望大王派人引导送我。如果能到达,返回汉朝,汉朝馈赠大王的财物不可胜言。"大宛认为对,遣送张骞,到达康居。康居转送大月氏。大月氏王已被匈奴杀死,立其夫人为王。已经臣服大夏而统治之,土地肥饶,少寇患,志图安乐,又自认为远离汉朝,完全没有报复匈奴之心。张骞从月氏到大夏,终究不能得到月氏要领。
停留一年多,返回,沿着南山,想从羌中归来,又被匈奴抓住。停留一年多,单于死,国内乱,张骞与匈奴妻子及堂邑父一起逃亡归汉。拜张骞为太中大夫,堂邑父为奉使君。张骞为人强力,宽大信人,蛮夷喜爱他。堂邑父是胡人,善于射箭,困急时射禽兽供给食物。当初,张骞出行时百余人,离开十三年,只有二人得以返回。
张骞亲身所到的地方,有大宛、大月氏、大夏、康居,而听说其旁大国五六个,详细为天子言说其地形物产,话都记载在《西域传》中。张骞说:"臣在大夏时,见到邛竹杖、蜀布,问从哪里得到,大夏国人说:'我国商人去身毒国买的。身毒国在大夏东南可数千里。其俗定居,与大夏相同,而低湿暑热,其民乘象作战。其国临大水。'以臣张骞估计,大夏离汉一万二千里,居西南。如今身毒又居大夏东南数千里,有蜀地物产,这里离蜀不远了。如今出使大夏,从羌中走,危险,羌人厌恶;稍往北,则被匈奴抓住;从蜀地走,应当直捷,又没有寇患。天子听说大宛及大夏、安息之类都是大国,多奇物,定居,颇与中国同俗,而兵弱,看重汉财物;其北则大月氏、康居之类,兵强,可以用赂遗设利招其来朝。如果能以义归属之,则广地万里,多重翻译,招来殊俗,威德遍于四海。天子欣然认为张骞的话对。于是令从蜀、犍为派密使,四道并出:出駹,出莋,出徙、邛,出僰,都各行一二千里。其北方被氐、莋阻塞,南方被巂、昆明阻塞。昆明之类无君长,善于寇盗,总是杀害劫掠汉使,终究不能通。然而听说其西可千余里,有乘象国,名滇越,而蜀商密运货物的人有的到过那里,于是汉朝寻求大夏之道开始通滇国。当初,汉朝想通西南夷,费用多,停止了。等到张骞说可以通大夏,于是重新经营西南夷。
张骞以校尉身份随从大将军攻击匈奴,知道水草之处,军队得以不缺乏,于是封张骞为博望侯。这一年,是元朔六年。两年后,张骞为卫尉,与李广一起出右北平攻击匈奴。匈奴围困李将军,军队损失逃亡很多,而张骞后期当斩,赎为庶人。
当时,汉朝已经使浑邪王投降,修筑令居以西,初置酒泉郡,以通西北各国。于是增派使者到达安息、奄蔡、黎轩、条枝、身毒国。而天子喜好大宛马,使者在道路上相望,一批大的数百人,少的百余人。所携带的,大致仿效博望侯时。后来渐渐熟悉而减少。汉朝大抵一年中使者多的十余批,少的五六批,远的八九年,近的数年而返。
当初,汉朝通西域,以河西地设置酒泉、张掖、敦煌、武威四郡,而轮台、渠犁都有屯田士卒数百人,置使者校尉领护,以供给出使外国者。到宣帝时,派卫司马出使护鄯善以西数国。等到攻破姑师,未尽殄灭,分设为车师前后王及山北六国。当时汉朝独护南道,未能全部兼并北道。然而匈奴奇兵时时遮击出使西国者。汉军正任文带兵屯驻玉门关,为贰师后援,捕得俘虏,说贰师攻击敦煌,想断绝汉道。汉朝增派戍甲卒十八万到酒泉、张掖北,设置居延、休屠以卫护酒泉,而发天下七科谪,及运载干粮供给贰师。转运车辆人徒相连属至敦煌。而拜熟悉马的人二人为执驱马校尉,预备攻破大宛选取其良马。
于是贰师后来再次出行,兵多,所到小国无不迎接,出食供给军队。到轮台,轮台不投降,攻打数日,屠城。从此向西,平行至宛城,汉兵到达者三万人。宛兵迎击汉兵,汉兵射败之,宛人逃入城堡守其城。贰师兵想进攻郁成,恐怕停留行军而让大宛更生诈谋,于是先到大宛,决其水源,转移之,则大宛本来已忧困。包围其城,攻打四十多日。其外城毁坏,俘虏宛贵人勇将煎靡。大宛大恐,逃入中城。相与谋划说:"汉之所以攻大宛,是因为王毋寡藏匿善马而杀汉使。如今杀王毋寡而出善马,汉兵应当解围;即使不解围,就力战而死,也不晚。"宛贵人都认为对,一起杀其王毋寡,持其头,派贵人出使贰师,相与谋划说:"汉攻大宛,以王毋寡为借口。如今王已死,若解围离去,大宛尽出善马,任凭选取而供给汉军粮食;若不听从,我们尽杀善马,而康居的救兵将至。救兵到,我们在内,康居在外,与汉军战。汉军仔细考虑,怎么办?"当时,康居侦察汉兵,汉兵尚盛,不敢进。贰师与赵始成、李哆等商议:"听说宛城中新得秦人,知道凿井,而其内食尚多。我们来此,是为了诛杀首恶者毋寡。毋寡头已至,如此而不许解围,则坚守,而康居等汉军疲惫而来救大宛,攻破汉军必矣。"军吏都认为对,答应大宛之约。大宛于是出其善马,令汉军自择之,而多出粮食供给汉军。汉军取其善马数十匹,中马以下牡牝三千余匹,而立宛贵人中过去对待汉使好的人名昧蔡为宛王,与盟而罢兵。终究不能进入中城,于是罢兵引归。
当初,贰师从敦煌西发,以为人多,道上国家不能供给食物,于是分为数军,从南北道。校尉王申生、原鸿胪壶充国等千余人,另到郁成。郁成城守,不肯供给其军粮食。王申生离大军二百里,侦察而轻视之,责问郁成。郁成给食不肯出,侦察得知申生军日益减少,早晨用三千人攻击,杀死申生等,军破,数人逃脱,逃奔贰师。贰师令搜粟都尉上官桀前往攻破郁成。郁成王逃亡康居,上官桀追至康居。康居听说汉已攻破大宛,于是交出郁成王给上官桀,上官桀令四骑士捆绑押送诣大将军。四人相谓说:"郁成王是汉国所恨之人,如今活着送到,恐生变故。"想杀,莫敢先击。上邽骑士赵弟最年少,拔剑击之,斩郁成王,持其头。赵弟、上官桀等追赶大将军。
当初,贰师后来出行,天子派使者告乌孙,大发兵并力击大宛。乌孙发二千骑前往,持两端,不肯前进。贰师将军东归,诸所过小国听说大宛被破,都派其子弟从军入献,见天子,以此为质。贰师伐大宛,而军正赵始成力战,功劳最多;到上官桀敢深入,李哆为谋计,军队入玉门者万余人,军马千余匹。贰师后来出行,军队并非缺乏粮食,战死不能多,而将吏贪婪,多不爱士卒,侵夺之,因此死亡众多。天子为万里而伐大宛,不记录过失,于是下诏说:"匈奴为害久矣,如今虽然迁徙幕北,与旁国谋划共同拦截大月氏使者,遮杀中郎将江、原雁门守攘。危须以西及大宛都合谋杀期门车令、中郎将朝及身毒国使,隔绝东西道。贰师将军李广利征讨其罪,战胜大宛。赖天之灵,从溯河山,涉流沙,通西海,山雪不积,士大夫径度,获王首虏,珍怪之物毕陈于阙下。封李广利为海西侯,食邑八千户。"又封斩郁成王者骑士赵弟为新畤侯;军正赵始成为光禄大夫;上官桀为少府;李哆为上党太守。军官吏为九卿者三人,诸侯相、郡守、二千石者百余人,千石以下千余人。奋行者官位超过其期望,以谪罚行者都削减其功劳。士卒赐钱四万金。伐宛两次往返,共四年才得罢兵。
后十一年,征和三年,贰师再次出击匈奴,兵五万骑,私负随从者数万,出朔方、五原,越过大漠攻击之。匈奴听说,全部远迁其辎重于余吾水北,而单于以兵十万待于水南,与贰师接战。贰师解围引归,与单于连战十余日。贰师听说其家因巫蛊被收捕,于是率众投降匈奴,得以回来者千人一两人而已。单于素知他是汉大将,以女妻之,尊宠在卫律之上。其家都连坐巫蛊族灭。后三年,单于遣贰师到泉水上,而单于母阏氏病,祭者说死者先单于作祟,单于于是捆绑贰师以祭祀。恰逢连雨雪数月,畜产死亡,人民疫病,谷稼不熟,单于恐惧,为贰师立祠室。
自从贰师陷没后,汉朝新失大将军士卒数万人,不再出兵。三年后,武帝崩。此前,汉兵深入穷追二十余年,匈奴孕重流产,疲惫极苦。自单于以下常有想和亲之计。后三年,单于想和亲,恰逢病死。当初,单于有异母弟为左大都尉,贤能,国人向往之,母阏氏恐怕单于不立子而立左大都尉,于是私下派人杀之。左大都尉同母兄怨恨,于是不肯再会单于庭。又单于病将死,对诸贵人说:"我子年少,不能治国,立弟右谷蠡王。"等到单于死,卫律等与颛渠阏氏谋划,隐匿单于死,诈称单于令,与贵人饮酒盟誓,改立子左谷蠡王为壶衍鞮单于。这一年,是始元二年。
壶衍鞮单于既立,暗示汉使者:"想和亲,而汉侵扰边境,所以不愿。汉若撤除边备塞吏卒,可和亲。"汉使者说:"单于所以不愿和亲,是因为汉使卫律等人为谋,而暗中与汉使往来之故。如今单于真能尽归汉使在匈奴者,以示信于汉,汉必报答单于。"单于于是尽归汉使不降者路充国等,又派使者奉献,求和亲。汉使王忠等出使匈奴,匈奴又骄横,不肯答应和亲。汉边郡烽火候望精明,匈奴为边寇者少利,很少再犯塞。汉又得到匈奴降者,说乌桓曾发掘先单于墓,匈奴怨恨,正发二万骑击乌桓。大将军霍光想发兵截击之,以此问护军都尉赵充国。赵充国认为:"乌桓间多次犯塞,如今匈奴击之,于汉便利。又匈奴很少寇盗,北边幸而无事。蛮夷自相攻击,而发兵邀击,招寇生事,非计也。"霍光又问中郎将范明友,范明友说可击。于是拜范明友为度辽将军,带二万骑出辽东。匈奴听说汉兵至,引去。当初,霍光告诫范明友:"兵不空出,如果落在匈奴后面,就击乌桓。"乌桓当时新遭匈奴兵,范明友既落在匈奴后,于是乘乌桓疲惫,击之,斩首六千余级,获三王首,回来,封为平陵侯。
赞曰:张骞、苏建之后,西域服从。而张骞功劳尤为显著,其封爵后来终究失去,而苏武父子以功名显扬。李广利因女宠而兴起,因征伐而显贵,终以丧败,宗族诛灭,可悲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