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书 · 卷五十·张冯汲郑传第二十
西汉 · 班固 撰 [列传]
本卷为卷级对照(原文与白话未逐段对齐),请以原文为准。
张释之字季,南阳堵阳人也。与兄仲同居,以赀为骑郎,事文帝,十年不得调,亡所知名。释之曰:“久宦减仲之产,不遂。”欲免归。中郎将爰盎知其贤,惜其去,乃请徙释之补谒者。释之既朝毕,因前言便宜事。文帝曰:“卑之,毋甚高论,令今可行也。”于是释之言秦、汉之间事,秦所以失,汉所以兴者。文帝称善,拜释之为谒者仆射。
从行,上登虎圈,问上林尉禽兽簿,十余问,尉左右视,尽不能对。虎圈啬夫从旁代尉对上所问禽兽簿甚悉,欲以观其能口对向应亡穷者。文帝曰:“吏不当如此邪?尉亡赖!”诏释之拜啬夫为上林令。释之前曰:“陛下以绛侯周勃何如人也?”上曰:“上者。”又复问:“东阳侯张相如何如人也?”上复曰:“长者。”释之曰:“夫绛侯、东阳侯称为长者,此两人言事曾不能出口,岂效此啬夫喋喋利口捷给哉!且秦以任刀笔之吏,争以亟疾苛察相高,其敝徒文具,亡恻隐之实。以故不闻其过,陵夷至于二世,天下土崩。今陛下以啬夫口辩而超迁之,臣恐天下随风靡,争口辩,亡其实。且下之化上,疾于景{乡冋},举错不可不察也。”文帝曰:“善。”乃止不拜啬夫。
就车,召释之骖乘,徐行,行问释之秦之敝。具以质言。至宫,上拜释之为公车令。
顷之,太子与梁王共车入朝,不下司马门,于是释之追止太子、梁王毋入殿门。遂劾不下公门不敬,奏之。薄太后闻之,文帝免冠谢曰:“教儿子不谨。”薄太后使使承诏赦太子、梁王,然后得入。文帝繇是奇释之,拜为中大夫。
顷之,至中郎将。从行至霸陵,上居外临厕。时慎夫人从,上指视慎夫人新丰道,曰:“此走邯郸道也。”使慎夫人鼓瑟,上自倚瑟而歌,意凄怆悲怀,顾谓群臣曰:“嗟乎!以北山石为椁,用纻絮斫陈漆其间,岂可动哉!”左右皆曰:“善。”释之前曰:“使其中有可欲,虽锢南山犹有隙;使其中亡可欲,虽亡石椁,又何戚焉?”文帝称善。其后,拜释之为廷尉。
顷之,上行出中渭桥,有一人从桥下走,乘舆马惊。于是使骑捕之,属廷尉。释之治问。曰:“县人来,闻跸,匿桥下。久,以为行过,既出,见车骑,即走耳。”释之奏当:“此人犯跸,当罚金。”上怒曰:“此人亲惊吾马,马赖和柔,令它马,固不败伤我乎?而廷尉乃当之罚金!”释之曰:“法者,天子所与天下公共也。今法如是,更重之,是法不信于民也。且方其时,上使使诛之则已。今已下廷尉,廷尉,天下之平也,壹倾,天下用法皆为之轻重,民安所错其手足?唯陛下察之。”上良久曰:“廷尉当是也。”
其后人有盗高庙座前玉环,得,文帝怒,下廷尉治。案盗宗庙服御物者为奏,当弃市。上大怒曰:“人亡道,乃盗先帝器!吾属廷尉者,欲致之族,而君以法奏之,非吾所以共承宗庙意也。”释之免冠顿首谢曰:“法如是足也。且罪等,然以逆顺为基。今盗宗庙器而族之,有如万分一,假令愚民取长陵一抔土,陛下且何以加其法乎?”文帝与太后言之,乃许廷尉当。是时,中尉条侯周亚夫与梁相山都侯王恬启见释之持议平,乃结为亲友。张廷尉繇此天下称之。
文帝崩,景帝立,释之恐,称疾。欲免去,惧大诛至;欲见,则未知何如。用王生计,卒见谢,景帝不过也。
王生者,善为黄、老言,处士。尝召居廷中,公卿尽会立。王生老人,曰“吾袜解”,顾谓释之:“为我结袜!”释之跪而结之,既已,人或让王生:“独奈何廷辱张廷尉如此?”王生曰:“吾老且贱,自度终亡益于张廷尉。廷尉方天下名臣,吾故聊使结袜,欲以重之。”诸公闻之,贤王生而重释之。
释之事景帝岁余,为淮南相,犹尚以前过也。年老病卒。其子挚,字长公,官至大夫,免。以不能取容当世,故终身不仕。
冯唐,祖父赵人也。父徙代。汉兴徙安陵。唐以孝著,为郎中署长,事文帝。帝辇过,问唐曰:“父老何自为郎?家安在?”具以实言。文帝曰:“吾居代时,吾尚食监高祛数为我言赵将李齐之贤,战于巨鹿下。吾每饮食,意未尝不在巨鹿也。父老知之乎?”唐对曰:“齐尚不如廉颇、李牧之为将也。”上曰:“何已?”唐曰:“臣大父在赵时,为官帅将,善李牧。臣父故为代相,善李齐,知其为人也。”上既闻廉颇、李牧为人,良说,乃拊髀曰:“嗟乎!吾独不得廉颇、李牧为将,岂忧匈奴哉!”唐曰:“主臣!陛下虽有廉颇、李牧,不能用也。”上怒,起入禁中。良久,召唐让曰:“公众辱我,独亡间处乎?”唐谢曰:“鄙人不知忌讳。”
当是时,匈奴新大入朝那,杀北地都尉卬。上以胡寇为意,乃卒复问唐曰:“公何以言吾不能用颇、牧也?”唐对曰,“臣闻上古王者遣将也,跪而推毂,曰:‘闑以内寡人制之,闑以外将军制之;军功爵赏,皆决于外,归而奏之。’此非空言也。臣大父言李牧之为赵将居边,军市之租皆自用飨士,赏赐决于外,不从中复也。委任而责成功,故李牧乃得尽其知能,选车千三百乘,彀骑万三千匹,百金之士十万,是以北逐单于,破东胡,灭澹林,西抑强秦,南支韩、魏。当是时,赵几伯。后会赵王迁立,其母倡也,用郭开谗,而诛李牧,令颜聚代之。是以为秦所灭。今臣窃闻魏尚为云中守,军市租尽以给士卒,出私养钱,五日壹杀牛,以飨宾客军吏舍人,是以匈奴远避,不近云中之塞。虏尝一入,尚帅车骑击之,所杀甚众。夫士卒尽家人子,起田中从军,安知尺籍伍符?终日力战,斩首捕虏,上功莫府,一言不相应,文吏以法绳之。其赏不行,吏奉法必用。愚以为陛下法太明,赏太轻,罚太重。且云中守尚坐上功首虏差六级,陛下下之吏,削其爵,罚作之。繇此言之,陛下虽得李牧,不能用也。臣诚愚,触忌讳,死罪!”文帝说。是日,令唐持节赦魏尚,复以为云中守,而拜唐为车骑都尉,主中尉及郡国车士。
十年,景帝立,以唐为楚相。武帝即位,求贤良,举唐。唐时年九十余,不能为官,乃以子遂为郎。遂字王孙,亦奇士。魏尚,槐里人也。
汲黯字长孺,濮阳人也。其行有宠于古之卫君也。至黯十世,世为卿大夫。以父任,孝景时为太子洗马,以严见惮。
武帝即位,黯为谒者。东粤相攻,上使黯往视之。至吴而还,报曰:“粤人相攻,固其俗,不足以辱天子使者。”河内失火,烧千余家,上使黯往视之。还报曰:“家人失火,屋比延烧,不足忧。臣过河内,河内贫人伤水旱万余家,或父子相食,臣谨以便宜,持节发河内仓粟以振贫民。请归节,伏矫制罚。”上贤而释之,迁为荥阳令。黯耻为令,称疾归田里。上闻,乃召为中大夫。以数切谏,不得久留内,迁为东海太守。
黯学黄、老言,治官民,好清静,择丞史任之,责大指而已,不细苛。黯多病,卧阁内不出。岁余,东海大治,称之。上闻,召为主爵都尉,列于九卿。治务在无为而已,引大体,不拘文法。
为人性倨,少礼,面折,不能容人之过。合己者善待之,不合者弗能忍见,士亦以此不附焉。然好游侠,任气节,行修洁。其谏,犯主之颜色。常慕傅伯、爰盎之为人。善灌夫、郑当时及宗正刘弃疾。亦以数直谏,不得久居位。
是时,太后弟武安侯田蚡为丞相,中二千石拜谒,蚡弗为礼。黯见蚡,未尝拜,揖之。上方招文学儒者,上曰吾欲云云,默对曰:“陛下内多欲而外施仁义,奈何欲效唐、虞之治乎!”上怒,变色而罢朝。公卿皆为黯惧。上退,谓人曰:“甚矣,汲黯之戆也!”群臣或数黯,黯曰:“天子置公卿辅弼之臣,宁令从谀承意,陷主于不谊乎?且已在其位,纵爱身,奈辱朝廷何!”
黯多病,病且满三月,上常赐告者数,终不愈。最后,严助为请告。上曰:“汲黯何如人也?”曰:“使黯任职居官,亡以愈人,然至其辅少主守成,虽自谓贲、育弗能夺也。”上曰:“然。古有社稷之臣,至如汲黯,近之矣!”
大将军青侍中,上踞厕视之。丞相弘宴见,上或时不冠。至如见黯,不冠不见也。上尝坐武帐,黯前奏事,上不冠,望见黯,避帷中,使人可其奏。其见敬礼如此。
张汤以更定律令为廷尉,黯质责汤于上前,曰:“公为正卿,上不能褒先帝之功业,下不能化天下之邪心,安国富民,使囹圄空虚,何空取高皇帝约束纷更之为?而公以此无种矣!”黯时与汤论议,汤辩常在文深小苛,黯愤发,骂曰:“天下谓刀笔吏不可为公卿,果然。必汤也,令天下重足而立,仄目而视矣!”
是时,汉方征匈奴,招怀四夷。黯务少事,间常言与胡和亲,毋起兵。上方乡儒术,尊公孙弘,及事益多,吏民巧。上分别文法,汤等数奏决谳以幸。而黯常毁儒,面触弘等徒怀诈饰智以阿人主取容,而刀笔之吏专深文巧诋,陷人于罔,以自为功。上愈益贵弘、汤,弘、汤心疾黯,虽上亦不说也,欲诛之以事。弘为丞相,乃言上曰:“右内史界部中多贵人宗室,难治,非素重臣弗能任,请徙黯。”为右内史数岁,官事不废。
大将军青既益尊,姊为皇后,然黯与亢礼。或说黯曰:“自天子欲令群臣下大将军,大将军尊贵,诚重,君不可以不拜。”黯曰:“夫以大将军有揖客,反不重耶?”大将军闻,愈贤黯,数请问以朝廷所疑,遇黯加于平日。
淮南王谋反,惮黯,曰:“黯好直谏,守节死义;至说公孙弘等,如发蒙耳。”
上既数征匈奴有功,黯言益不用。
始黯列九卿矣,而公孙弘、张汤为小吏。及弘、汤稍贵,与黯同位,黯又非毁弘、汤。已而弘至丞相,封侯,汤御史大夫,黯时丞史皆与同列,或尊用过之。黯褊心,不能无少望,见上,言曰:“陛下用群臣如积薪耳,后来者居上。”黯罢,上曰:“人果不可以无学,观汲黯之言,日益甚矣。”
居无何,匈奴浑邪王帅众来降,汉发车二万乘。县官亡钱,从民贳马。民或匿马,马不具。上怒,欲斩长安令。黯曰:“长安令亡罪,独斩臣黯,民乃肯出马。且匈奴畔其主而降汉,徐以县次传之,何至令天下骚动,罢中国,甘心夷狄之人乎!”上默然。后浑邪王至,贾人与市者,坐当死五百余人。黯入,请间,见高门,曰:“夫匈奴攻当路塞,绝和亲,中国举兵诛之,死伤不可胜计,而费以巨万百数。臣愚以为陛下得胡人,皆以为奴婢,赐从军死者家;卤获,因与之,以谢天下,塞百姓之心。今纵不能,浑邪帅数万之众来,虚府库赏赐,发良民侍养,若奉骄子。愚民安知市买长安中而文吏绳以为阑出财物如边关乎?陛下纵不能得匈奴之赢以谢天下,又以微文杀无知者五百余人,臣窃为陛下弗取也。”上弗许,曰:“吾久不闻汲黯之言,今又复妄发矣。”后数月,黯坐小法,会赦,免官。于是黯隐于田园者数年。
会更立五铢钱,民多盗铸钱者,楚地尤甚。上以为淮阳,楚地之郊也,召黯拜为淮阳太守。黯伏谢不受印绶,诏数强予,然后奉诏。召上殿,黯泣曰:“臣自以为填沟壑,不复见陛下,不意陛下复收之。臣常有狗马之心,今病,力不能任郡事。臣愿为中郎,出入禁闼,补过拾遗,臣之愿也。”上曰:“君薄淮阳邪?吾今召君矣。顾淮阳吏民不相得,吾徒得君重,卧而治之。”黯既辞,过大行李息,曰:“黯弃逐居郡,不得与朝廷议矣。然御史大夫汤智足以距谏,诈足以饰非,非肯正为天下言,专阿主意。主意所不欲,因而毁之;主意所欲,因而誉之。好兴事,舞文法,内怀诈以御主心,外挟贼吏以为重。公列九卿不早言之何?公与之俱受其戮矣!”息畏汤,终不敢言。黯居郡如其故治,淮阳政清。
后张汤败,上闻黯与息言,抵息罪。令黯以诸侯相秩居淮阳。居淮阳十岁而卒。卒后,上以黯故,官其弟仁至九卿,子偃至诸侯相。黯姊子司马安亦少与黯为太子洗马。安文深巧善宦,四至九卿,以河南太守卒。昆弟以安故,同时至二千石十人。濮阳段宏始事盖侯信,信任宏,官亦再至九卿。然卫人仕者皆严惮汲黯,出其下。
郑当时字庄,陈人也。其先郑君尝事项籍,籍死而属汉。高祖令诸故项籍臣名籍,郑君独不奉诏。诏尽拜名籍者为大夫,而逐郑君。郑君死孝文时。
当时以任侠自喜,脱张羽于厄,声闻梁、楚间。孝景时,为太子舍人。每五日洗沐,常置驿马长安诸郊,请谢宾客,夜以继日,至明旦,常恐不遍。当时好黄、老言,其慕长者,如恐不称。自见年少官薄,然其知友皆大父行,天下有名之士也。
武帝即位,当时稍迁为鲁中尉,济南太守,江都相,至九卿为右内史。以武安魏其时议,贬秩为詹事,迁为大司农。
当时为大吏,戒门下:“客至,亡贵贱亡留门者。”执宾主之礼,以其贵下人。性廉,又不治产,卬奉赐给诸公。然其馈遗人,不过具器食。每朝,候上间说,未尝不言天下长者。其推毂士及官属丞史,诚有味其言也。常引以为贤于己。未尝名吏,与官属言,若恐伤之。闻人之善言,进之上,唯恐后。山东诸公为此翕然称郑庄。
使视决河,自请治行五日。上曰:“吾闻郑庄行,千里不赍粮,治行者何也?”然当时以朝,常趋和承意,不敢甚斥臧否。汉征匈奴,招四夷,天下费多,财用益屈。当时为大司农,任人宾客僦,入多逋负。司马安为淮阳太守,发其事,当时在此陷罪,赎为庶人。顷之,守长史。迁汝南太守,数岁,以官卒。昆弟以当时故,至二千石者六七人。
当时始与汲黯列为九卿,内行修。两人中废,宾客益落。当时死,家亡余财。
先是,下刲翟公为廷尉,宾客亦填门,及废,门外可设爵罗。后复为廷尉,客欲往,翟公大署其门,曰:“一死一生,乃知交情;一贫一富,乃知交态;一贵一贱,交情乃见。”
赞曰:张释之之守法,冯唐之论将,汲黯之正直,郑当时之推士,不如是,亦何以成名哉!扬子以为孝文帝诎帝尊以信亚夫之军,曷为不能用颇、牧?彼将有激云尔。
张释之,字季,是南阳堵阳人。与兄长张仲同住,以家财为骑郎,侍奉文帝,十年不得升迁,没有名声。张释之说:"长久做官减损兄长的产业,不成功。"想免职回家。中郎将爰盎知道他的贤能,惜其离去,于是请求迁徙张释之补任谒者。张释之朝见完毕后,趁机进言便利之事。文帝说:"说得浅近些,不要太高论,让现在可以实行。"于是张释之说秦、汉之间的事,秦所以失天下,汉所以兴的原因。文帝称赞好,拜张释之为谒者仆射。
跟随皇帝出行,皇帝登虎圈,问上林尉禽兽簿,问了十多个问题,尉左右看,都不能回答。虎圈啬夫从旁代尉回答皇帝所问禽兽簿很详细,想以此显示他的才能,口对响应无穷。文帝说:"吏不应当如此吗?尉无能!"诏令张释之拜啬夫为上林令。张释之前进说:"陛下认为绛侯周勃是什么样的人?"皇帝说:"长者。"又问:"东阳侯张相如是什么样的人?"皇帝又说:"长者。"张释之说:"绛侯、东阳侯称为长者,这两人言事尚且不能出口,岂能效法这啬夫喋喋不休利口捷给!况且秦以任用刀笔之吏,争以急疾苛察相高,其弊端徒有文书,无恻隐之实。因此不闻其过,衰落到二世,天下土崩。现在陛下以啬夫口辩而越级升迁他,臣恐怕天下随风披靡,争口辩,无其实。况且下之化上,快于影子和回声,举措不可不察。"文帝说:"好。"于是停止,不拜啬夫。
皇帝上车,召张释之陪乘,慢慢行走,问张释之秦的弊端。张释之全部以实言回答。到宫中,皇帝拜张释之为公车令。
不久,太子与梁王共车入朝,不下司马门,于是张释之追止太子、梁王,不得入殿门。于是弹劾不下公门不敬,上奏。薄太后听说,文帝免冠谢罪说:"教儿子不谨慎。"薄太后于是派使者承诏赦免太子、梁王,然后得以进入。文帝因此认为张释之奇特,拜为中大夫。
不久,升为中郎将。跟随皇帝到霸陵,皇帝居外临厕。当时慎夫人随从,皇帝指给慎夫人看新丰道,说:"这是通往邯郸的道路。"让慎夫人鼓瑟,皇帝自倚瑟而歌,心意惨凄悲怀,回头对群臣说:"唉!以北山石为椁,用纻絮斫碎陈漆其间,岂可动啊!"左右都说:"好。"张释之前进说:"假使其中有可欲之物,即使锢南山犹有缝隙;假使其中无可欲之物,即使没有石椁,又有什么忧伤呢!"文帝称赞好。此后,拜张释之为廷尉。
不久,皇帝出行经过中渭桥,有一人从桥下走出,乘舆马受惊。于是派骑兵逮捕他,交给廷尉。张释之审问。那人说:"县人来,听说清道,藏在桥下。很久,以为皇帝已过,就出来,见乘舆车骑,就跑罢了。"张释之上奏判决:"此人犯跸,当罚金。"皇帝发怒说:"此人亲自惊了我的马,马幸亏和柔,换别的马,岂不伤害我吗?而廷尉竟然判他罚金!"张释之说:"法律,是天子与天下公共的。现在法律如此,再加重,是法律不信于民。况且当时,皇上派使者诛杀他就罢了。现在已下廷尉,廷尉,是天下的公平,一旦倾斜,天下用法都为此轻重,民安所措其手足?希望陛下明察。"皇帝很久才说:"廷尉判得对。"
此后,有人偷盗高庙座前玉环,被抓获,文帝发怒,下廷尉治罪。按盗宗庙服御物者上奏,当处弃市。皇帝大怒说:"人没有道义,竟然偷盗先帝器物!我交给廷尉,想灭其族,而您以法律上奏,不是我所用来共承宗庙的意思。"张释之免冠叩首谢罪说:"法律如此足够了。况且罪相等,然以逆顺为基。现在盗宗庙器而灭其族,如有万分之一,假使愚民取长陵一抔土,陛下将何以加其法呢?"文帝与太后说此事,才同意廷尉的判决。当时,中尉条侯周亚夫与梁相山都侯王恬启见张释之持议公平,于是结为亲友。张廷尉因此天下称颂。
后来,文帝去世,景帝即位,张释之恐惧,称病。想免职离去,害怕大诛来到;想见皇帝,则不知如何是好。用王生计策,最终见皇帝谢罪,景帝没有责备。
王生,善于说黄、老之言,是处士。曾被召居廷中,三公九卿都在场站立,王生老人,说"我的袜带解了",回头对张释之说:"为我结袜!"张释之跪下为他结袜。结完后,有人责备王生:"为何独独在朝廷如此侮辱张廷尉?"王生说:"我年老且贱,自度终无益于张廷尉。廷尉正是天下名臣,我故且让他结袜,想以此尊重他。"诸公听说,认为王生贤能而尊重张释之。
张释之事奉景帝一年多,为淮南相,还因为以前的过失。年老,因病免职。去世,儿子张挚继承,到建陵侯,才免。
冯唐,祖父是赵国人,父亲迁徙到代国。汉兴,迁徙到安陵。冯唐以孝顺著称,为郎中署长,侍奉文帝。皇帝车驾经过,问冯唐说:"老人家为何自为郎?家在哪里?"全部以实言回答。文帝说:"我居代国时,我的尚食监高祛多次对我说赵将李齐的贤能,战于巨鹿之下。我每次饮食,心意未尝不在巨鹿。老人家知道吗?"冯唐回答说:"还不如廉颇、李牧为将。"皇帝说:"为何?"冯唐说:"臣祖父在赵时,为官帅将,与李牧友好。臣父原为代相,与赵将李齐友好,知道他的为人。"皇帝既听说廉颇、李牧的为人,很高兴,于是拍大腿说:"唉!我独独不得廉颇、李牧为将,岂忧匈奴哉!"冯唐说:"陛下虽得李牧,不能用。"皇帝发怒,起身入禁中。很久,召冯唐责备说:"您当众侮辱我,难道没有僻静处吗?"冯唐谢罪说:"鄙人不知忌讳。"
当时,匈奴新大入朝那,杀北地都尉孙卬。皇帝以胡寇为意,于是最终又问冯唐说:"您为何说我不能用廉颇、李牧?"冯唐回答说:"臣听说上古王者遣将,跪而推毂,说:'国门以内,寡人制之;国门以外,将军制之。'军功爵赏,都决于外,归来奏报,这不是空话。臣祖父说李牧为赵将居边,军市的租税都自用飨士,赏赐决于外,不从中覆核。委任而责成功,所以李牧才得以尽其智能,派遣选车千三百乘,善射骑兵万三千匹,百金之士十万,因此北逐单于,破东胡,灭澹林,西抑强秦,南支韩、魏。当时,赵几乎称霸。后来遇到赵王迁立,其母是倡优,王迁立,于是用郭开谗言,最终诛杀李牧,令颜聚代替。因此兵败士北,为秦所擒灭。现在臣私下听说魏尚为云中守,军市租尽以给士卒,出私养钱,五天杀一次牛,以飨宾客军吏舍人,因此匈奴远避,不近云中之塞。敌虏曾一入,魏尚率车骑攻击,所杀甚众。士卒都是家人之子,从田中起而从军,安知尺籍伍符?终日力战,斩首捕虏,上功幕府,一言不相应,文吏以法绳之,其赏不行,吏奉法必用。臣愚以为陛下法太明,赏太轻,罚太重。况且云中守魏尚因上功首虏差六级获罪,陛下下之吏,削其爵,罚作。由此言之,陛下虽得李牧,不能用。臣实在愚笨,触犯忌讳,死罪!"文帝高兴。当天,令冯唐持节赦免魏尚,复以为云中守,而拜冯唐为车骑都尉,主管中尉及郡国车士。
七年,景帝立,以冯唐为楚相,免职。武帝立,求贤良,举荐冯唐。冯唐时年九十余,不能为官,于是以冯唐子冯遂为郎。冯遂字王孙,也是奇士,与我友好。
汲黯,字长孺,是濮阳人。其祖先有宠于古代卫君。到汲黯十世,世代为卿大夫。以父任,孝景时为太子洗马,以严肃被敬畏。
武帝即位,汲黯为谒者。东粤相攻,皇帝派汲黯前往视察。未到,到吴而回,报告说:"粤人相攻,本来其风俗如此,不足以辱天子之使。"河内失火,延烧千余家,皇帝派汲黯前往视察。回来报告说:"家人失火,房屋相连延烧,不足忧。臣经过河南,河南贫人受水旱灾害万余家,有的父子相食,臣谨以便宜,持节发河南仓粟以赈济贫民。臣请归还符节,伏矫制之罪。"皇帝认为贤能而赦免他,迁为荥阳令。汲黯耻于为令,病归田里。皇帝听说,于是召为中大夫。因多次切谏,不得久留内朝,迁为东海太守。
汲黯学习黄、老之言,治官理民,喜好清静,选择丞史而任用他们。其治理,责大指而已,不苛求小节。汲黯多病,卧于闺阁内不出。一年多,东海大治。被称颂。皇帝听说,召为主爵都尉,列于九卿。治务在无为而已,弘大体,不拘泥文法。
汲黯为人性情傲慢,少礼,当面指责,不能容人之过。合己者善待之,不合己者不能忍见,士人也因此不依附。然而好学,游侠,任气节,内行修洁,喜好直谏,多次冒犯主上的脸色,常仰慕傅柏、袁盎的为人。与灌夫、郑当时及宗正刘弃友好。也因多次直谏,不得久居位。
当时,太后的弟弟武安侯田蚡为丞相,中二千石来拜谒,田蚡不以礼相待。然而汲黯见田蚡,未尝拜,常作揖。天子正招文学儒者,皇帝说我想如此如此,汲黯回答说:"陛下内多欲而外施仁义,奈何想效法唐、虞之治呢!"皇帝默然,发怒,变色而罢朝。公卿都为汲黯恐惧。皇帝退朝,对左右说:"太厉害了,汲黯的戆直!"群臣有人责备汲黯,汲黯说:"天子置公卿辅弼之臣,岂让从谀承意,陷主于不义吗?况且已在其位,纵使爱身,奈辱朝廷何!"
汲黯多病,病将满三月,皇帝常赐休假多次,终不愈。最后病,庄助为他请告。皇帝说:"汲黯是什么样的人?"庄助说:"使汲黯任职居官,无以逾人。然而至于他辅佐少主,守城深坚,招之不来,挥之不去,即使自称孟贲、夏育,也不能夺其志。"皇帝说:"然。古有社稷之臣,至于汲黯,近似了。"
大将军卫青侍中,皇帝踞坐厕上而视之。丞相公孙弘闲居进见,皇帝有时不戴冠。至于汲黯进见,皇帝不戴冠不见。皇帝曾坐武帐中,汲黯前奏事,皇帝不戴冠,望见汲黯,避入帐中,使人批准其奏。他被尊敬礼待如此。
张汤正以更改律令为廷尉,汲黯多次在皇帝面前质问责备张汤,说:"公为正卿,上不能褒扬先帝之功业,下不能抑制天下之邪心,安国富民,使监狱空虚,二者无一。非苦就行,放析就功,为何取高皇帝约束纷乱更改?公以此将无后代。"汲黯时常与张汤论议,张汤辩论常在文深小苛,汲黯伉厉守高,不能屈,忿发骂道:"天下说刀笔吏不可以为公卿,果然。必定是张汤,使天下重足而立,侧目而视!"
当时,汉正征匈奴,招怀四夷。汲黯务求少事,趁皇帝闲暇,常言说与胡和亲,不要起兵。皇帝正向往儒术,尊重公孙弘。及事务益多,吏民巧弄。皇帝分别文法,张汤等多次奏决案件以得宠。而汲黯常诋毁儒者,当面指责公孙弘等人徒怀诈饰智以阿谀人主取容,而刀笔吏专门深文巧诋,陷人于罪,使不得返其真,以胜为功。皇帝愈益尊重公孙弘、张汤,公孙弘、张汤深心嫉恨汲黯,唯天子也不喜欢他,想以事诛杀他。公孙弘为丞相,于是对皇帝说:"右内史界部中多贵人宗室,难治,非素重臣不能任,请迁徙汲黯为右内史。"为右内史数年,官事不废。
大将军卫青既益尊贵,姊为皇后,然而汲黯与他亢礼。有人劝说汲黯说:"自天子想群臣下大将军,大将军尊重益贵,君不可以不拜。"汲黯说:"以大将军有揖客,反而不重吗?"大将军听说,愈益认为汲黯贤能,多次请问国家朝廷所疑,对待汲黯超过平生。
淮南王谋反,畏惧汲黯,说:"喜好直谏,守节死义,难以非理迷惑。至于说丞相公孙弘,如发蒙振落耳。"
皇帝既多次征匈奴有功,汲黯之言益不用。起初汲黯列为九卿,而公孙弘、张汤为小吏。及公孙弘、张汤稍益贵,与汲黯同位,汲黯又非毁公孙弘、张汤等。不久公孙弘至丞相,封为侯;张汤至御史大夫;故汲黯时丞相史皆与汲黯同列,有的尊用过他。汲黯褊心,不能无少怨望,见皇帝,上前说:"陛下用群臣如积薪,后来者居上。"皇帝默然。不久,汲黯罢,皇帝说:"人果然不可以无学,看汲黯之言也日益甚。"
过了不久,匈奴浑邪王率众来降,汉发车二万乘。县官无钱,从民赊马。民有的匿马,马不备。皇帝发怒,想斩长安令。汲黯说:"长安令无罪,独斩汲黯,民才肯出马。况且匈奴叛其主而降汉,汉徐徐以县次传送,何至令天下骚动,疲弊中国而以事夷狄之人!"皇帝默然。及浑邪至,商人与市者,坐当死者五百余人。汲黯请间,见高门,说:"匈奴攻当路塞,绝和亲,中国兴兵诛之,死伤者不可胜计,而费以巨万百数。臣愚以为陛下得胡人,都以为奴婢以赐从军死事者家;所虏获,因而给予他们,以谢天下之苦,塞百姓之心。现在纵不能,浑邪率数万之众来降,虚府库赏赐,发良民侍养,譬如奉骄子。愚民安知市买长安中物而文吏绳之以阑出财物于边关?陛下纵不能得匈奴之资以谢天下,又以微文杀无知者五百余人,这是所谓'庇其叶而伤其枝',臣私下为陛下不可取。"皇帝默然,不许,说:"我很久不闻汲黯之言,现在又妄发了。"后数月,汲黯坐小法,遇赦,免官。于是汲黯隐于田园。
过了数年,恰逢更换五铢钱,民多盗铸钱,楚地尤甚。皇帝认为淮阳,楚地之郊,于是召拜汲黯为淮阳太守。汲黯伏谢不受印,诏令数次强予,然后奉诏。诏令召见汲黯,汲黯为皇帝哭泣说:"臣自以为填沟壑,不复见陛下,不意陛下复收用之。臣常有狗马病,力不能任郡事,臣愿为中郎,出入禁闼,补过拾遗,臣之愿也。"皇帝说:"君轻视淮阳吗?我现在召君。顾念淮阳吏民不相得,我徒得君之重,卧而治之。"
汲黯既辞行,过大行李息,说:"汲黯弃逐居郡,不得与朝廷议。然而御史大夫张汤智足以拒谏,诈足以饰非,务巧佞之语,辩数之辞,非肯正为天下言,专门阿谀主意。主意所不欲,因而毁之;主意所欲,因而誉之。喜好兴事,舞文弄法,内怀诈以御主心,外挟贼吏以为威重。公列九卿,不早言之,公与之俱受其戮。"李息畏张汤,终不敢言。汲黯居郡如故治,淮阳政清。后张汤果然失败,皇帝听说汲黯与李息之言,治李息罪。令汲黯以诸侯相秩居淮阳。七年后去世。
郑当时,字庄,是陈人。其祖先郑君曾为项籍将,项籍死,已而归属汉。高祖令诸原项籍臣直呼项籍名,郑君独不奉诏。诏令尽拜直呼项籍名者为大夫,而驱逐郑君。郑君死于孝文帝时。
郑当时以任侠自喜,解救张羽于危难,名声闻于梁、楚之间。孝景时,为太子舍人。每五日休假,常置驿马于长安诸郊,问候诸故人,请谢宾客,夜以继日,至其明旦,常恐不遍。郑当时喜好黄、老之言,其仰慕长者,如恐不见。年少官薄,然而其交游知交都是其祖父辈,天下有名之士。
武帝立,郑当时稍迁为鲁中尉、济南太守、江都相,至九卿为右内史。因武安侯田蚡、魏其侯窦婴廷议事,贬秩为詹事,迁为大农令。
郑当时为大吏,告诫门下:"客至,无论贵贱不要留于门外。"执宾主之礼,以其尊贵而下人。性廉,又不治产业,仰奉赐以供给诸公。然而其馈赠人,不过是竹器食物。每朝,候皇帝之间,说未尝不言天下之长者。其推举士人及官属丞史,实在有味其言,常引以为贤于己。未尝直呼吏名,与官属言,如恐伤之。闻人之善言,进于皇帝,唯恐落后。山东士诸公因此翕然称颂郑庄。
郑庄被派视察黄河决口,自请准备行装五日。皇帝说:"我听说'郑庄行,千里不带粮',请准备行装为何?"然而郑庄在朝,常趋和承意,不敢甚引当否。及晚年,汉征匈奴,招四夷,天下费用多,财用益匮乏。郑庄任人宾客为大农僦人,多拖欠债务。司马安为淮阳太守,揭发其事,郑庄以此陷罪,赎为庶人。不久,守长史。皇帝认为他老,以郑庄为汝南太守。数年,在官任上去世。兄弟因郑庄的缘故,官至二千石的有六七人。
郑庄、汲黯起初列为九卿,廉洁,内行修洁。这两人中途被废,家贫,宾客日益零落。及居郡,去世后家无余财。郑庄兄弟子孙因郑庄的缘故,官至二千石的有六七人。
赞曰:张释之的守法,冯唐的论将,汲黯的正直,郑当时的推士,不如此,又何以成名呢!扬子认为孝文帝亲自屈帝尊以信任周亚夫的军队,为何不能用廉颇、李牧?那将有激而云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