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书 · 卷二十四上·食货志第四上
西汉 · 班固 撰 [志]
本卷为卷级对照(原文与白话未逐段对齐),请以原文为准。
《洪范》八政,一曰食,二曰货。食谓农殖嘉谷可食之物,货谓布帛可衣,及金、刀、龟贝,所以分财布利通有无者也。二者,生民之本,兴自神农之世。“斫木为耜煣木为耒,耒耨之利以教天下”,而食足;“日中为市,致天下之民,聚天下之货,交易而退,各得其所”,而货通。食足货通,然后国实民富,而教化成。黄帝以下“通其变,使民不倦”。尧命四子以“敬授民时”,舜命后稷以“黎民祖饥”,是为政首。禹平洪水,定九州,制土田,各因所生远近,赋入贡棐,茂迁有无,万国作乂。殷周之盛,《诗》《书》所述,要在安民,富而教之。故《易》称:“天地之大德曰生,圣人之大宝曰位;何以守位曰仁,何以聚人曰财。”财者,帝王所以聚人守位,养成群生,奉顺天德,治国安民之本也。故曰:“不患寡而患不均,不患贫而患不安;盖均亡贫,和亡寡,安亡倾。”是以圣王域民,筑城郭以居之;制庐井以均之;开市肆以通之;设庠序以教之;士、农、工、商,四人有业。学以居位曰士,辟土殖谷曰农,作巧成器曰工,通财鬻货曰商。圣王量能授事,四民陈力受职,故朝亡废官,邑亡敖民,地亡旷土。
理民之道,地著为本。故必建步立亩,正其经界。六尺为步,步百为亩,亩百为夫,夫三为屋,屋三为井,井方一里,是为九夫。八家共之,各受私田百亩,公田十亩,是为八百八十亩,余二十亩以为庐舍。出入相友,守望相助,疾病相救,民是以和睦,而教化齐同,力役生产可得而平也。
民受田:上田夫百亩,中田夫二百亩,下田夫三百亩。岁耕种者为不易上田;休一岁者为一易中田;休二岁者为再易下田,三岁更耕之,自爰其处。农民户人己受田,其家众男为余夫,亦以口受田如比。士、工、商家受田,五口乃当农夫一人。此谓平土可以为法者也。若山林、薮泽、原陵、淳卤之地,各以肥硗多少为差。有赋有税。税谓公田什一及工、商、衡虞之入也。赋共车马、兵甲、士徒之役,充实府库、赐予之用。税给郊、社、宗庙、百神之祀,天子奉养、百官禄食庶事之费。民年二十受田,六十归田。七十以上,上所养也;十岁以下,上所长也;十一以上,上所强也。种谷必杂五种,以备灾害。田中不得有树,用妨五谷。力耕数耘,收获如寇盗之至。还庐树桑,菜茹有畦,瓜瓠、果蓏殖于疆易。鸡、豚、狗、彘毋失其时,女修蚕织,则五十可以衣帛,七十可以食肉。
在野曰庐,在邑曰里。五家为邻,五邻为里,四里为族,五族为党,五党为州,五州为乡。乡,万二千五百户也。邻长位下士,自此以上,稍登一级,至乡而为卿也。于是里有序而乡有庠。序以明教,庠则行礼而视化焉。春令民毕出在野,冬则毕入于邑。其《诗》曰:“四之日举止,同我妇子,馌彼南亩。”又曰:“十月蟋蟀,入我床下”,“嗟我妇子,聿为改岁,入此室处。”所以顺阴阳,备寇贼,习礼文也。春将出民,里胥平旦坐于右塾,邻长坐于左塾,毕出然后归,夕亦如之。入者必持薪樵,轻重相分,班白不提挈。冬,民既入,妇人同巷,相从夜绩,女工一月得四十五日。必相从者,所以省费燎火,同巧拙而合习俗也。男女有不得其所者,因相与歌咏,各言其伤。
是月,余子亦在于序室。八岁入小学,学六甲、五方、书计之事,始知室家长幼之节。十五入大学,学先圣礼乐,而知朝廷君臣之礼。其有秀异者,移乡学于庠序。庠序之异者,移国学于少学。诸侯岁贡小学之异者于天子,学于大学,命曰造士。行同能偶,则别之以射,然后爵命焉。
孟春之月,群居者将散,行人振木铎徇于路以采诗,献之大师,比其音律,以闻于天子。故曰王者不窥牖户而知天下。此先王制土处民,富而教之之大略也。故孔子曰:“道千乘之国,敬事而信,节用而爱人,使民以时。”故民皆劝功乐业,先公而后私。其《诗》曰:“有渰凄凄,兴云祁祁,雨我公田,遂及我私。”民三年耕,则余一年之畜。衣食足而知荣辱,廉让生而争讼息,故三载考绩。孔子曰:“苟有用我者,期月而已可也,三年有成”,成此功也。三考黜陟,余三年食,进业曰登;再登曰平,余六年食;三登曰泰平,二十七岁,遗九年食。然后以德流洽,礼乐成。故曰“如有王者,必世而后仁”,繇此道也。
周室既衰,暴君污吏慢其经界,徭役横作,政令不信,上下相诈,公田不治。故鲁宣公“初税亩”,《春秋》讥焉。于是上贪民怨,灾害生而祸乱作。
陵夷至于战国,贵诈力而贱仁谊,先富有而后礼让。是时,李悝为魏文侯作尽地力之教,以为地方百里,提封九万顷,除山泽、邑居参分去一,为田六百万亩,治田勤谨则亩益三升,不勤则损亦如之。地方百里之增减,辄为粟百八十万石矣。又曰:籴甚贵伤民,甚贱伤农。民伤则离散,农伤则国贫,故甚贵与甚贱,其伤一也。善为国者,使民毋伤而农益劝。今一夫挟五口,治田百亩,岁收亩一石半,为粟百五十石,除十一之税十五石,余百三十五石。食,人月一石半,五人终岁为粟九十石,余有四十五石。石三十,为钱千三百五十,除社闾尝新、春秋之祠,用钱三百,余千五十。衣,人率用钱三百,五人终岁用千五百,不足四百五十。不幸疾病死丧之费,及上赋敛,又未与此。此农夫所以常困,有不劝耕之心,而令籴至于甚贵者也。是故善平籴者,必谨观岁有上、中、下孰。上孰其收自四,余四百石;中孰自三,余三百石;下孰自倍,余百石。小饥则收百石,中饥七十石,大饥三十石,故大孰则上籴三而舍一,中孰则籴二,下孰则籴一,使民适足,贾平则止。小饥则发小孰之所敛、中饥则发中孰之所敛、大饥则发大孰之所敛而粜之。故虽遇饥馑、水旱,籴不贵而民不散,取有余以补不足也。行之魏国,国以富强。
及秦孝公用商君,坏井田,开阡陌,急耕战之赏,虽非古道,犹以务本之故,倾邻国而雄诸侯。然王制遂灭,僭差亡度。庶人之富者累巨万,而贫者食糟糠;有国强者兼州域,而弱者丧社稷。至于始皇,遂并天下,内兴功作,外攘夷狄,收泰半之赋,发闾左之戍。男子力耕不足粮饷,女子纺绩不足衣服。竭天下之资财以奉其政,犹未足以澹其欲也。海内愁怨,遂用溃畔。
汉兴,接秦之敝,诸侯并起,民失作业而大饥馑。凡米石五千,人相食,死者过半。高祖乃令民得卖子,就食蜀、汉。天下既定,民亡盖臧,自天子不能具醇驷,而将相或乘牛车。上于是约法省禁,轻田租,十五而税一,量吏禄,度官用,以赋于民。而山川、园池、市肆租税之入,自天子以至封君汤沐邑,皆各为私奉养,不领于天子之经费。漕转关东粟以给中都官,岁不过数十万石。孝惠、高后之间,衣食滋殖。文帝即位,躬修俭节,思安百姓。时民近战国,皆背本趋末,贾谊说上曰:
管子曰:“仓廪实而知礼节。”民不足而可治者,自古及今,未之尝闻。古之人曰:“一夫不耕,或受之饥;一女不织,或受之寒。”生之有时,而用之亡度,则物力必屈。古之治天下,至孅至悉也,故其畜积足恃。今背本而趋末,食者甚众,是天下之大残也;淫侈之俗,日日以长,是天下之大赋也。残贼公行,莫之或止;大命将泛,莫之振救。生之者甚少而靡之者甚多,天下财产何得不蹶!汉之为汉几四十年矣,公私之积犹可哀痛。失时不雨,民且狼顾;岁恶不入,请卖爵、子。既闻耳矣,安有为天下阽危者若是而上不惊者!
世之有饥穰,天之行也,禹、汤被之矣。即不幸有方二三千里之旱,国胡以相恤?卒然边境有急,数十百万之众,国胡以馈之?兵旱相乘,天下大屈,有勇力者聚徒而衡击,罢夫赢老易子而咬其骨。政治未毕通也,远方之能疑者并举而争起矣,乃骇而图之,岂将有及乎?
夫积贮者,天下之大命也。苟粟多而财有余,何为而不成?以攻则取,以守则固,以战则胜。怀敌附远,何招而不至?今殴民而归之农,皆著于本,使天下各食基力,末技游食之民转而缘南亩,则畜积足而人乐其所矣。可以为富安天下,而直为此廪廪也,窃为陛下惜之!
于是上感谊言,始开籍田,躬耕以劝百姓。晁错复说上曰:
圣王在上而民不冻饥者,非能耕而食之,织而衣之也,为开其资财之道也。故尧、禹有九年之水,汤有七年之旱,而国亡捐瘠者,以畜积多而备先具也。今海内为一,土地人民之众不避汤、禹,加以亡天灾数年之水旱,而畜积未及者,何也?地有遗利,民有余力,生谷之土未尽垦,山泽之利未尽出也,游食之民未尽归农也。民贫,则奸邪生。贫生于不足,不足生于不农,不农则不地著,不地著则离乡轻家,民如鸟兽,虽有高城深池,严法重刑,犹不能禁也。
夫寒之于衣,不待轻暖;饥之于食,不待甘旨;饥寒至身,不顾廉耻。人情,一日不再食则饥,终岁不制衣则寒。夫腹饥不得食,肤寒不得衣,虽慈父不能保其子,君安能以有其民哉!明主知其然也,故务民于农桑,薄赋敛,广畜积,以实仓廪,备水旱,故民可得而有也。
民者,在上所以牧之,趋利如水走下,四方忘择也。夫珠玉金银,饥不可食,寒不可衣,然而众贵之者,以上用之故也。其为物轻微易臧,在于把握,可以周海内而亡饥寒之患。此令臣轻背其主,而民易去其乡,盗贼有所劝,亡逃者得轻资也。粟米布帛生于地,长于时,聚于力,非可一日成也;数石之重,中人弗胜,不为奸邪所利,一日弗得而饥寒至。是故明君贵五谷而贱金玉。
今农夫五口之家,其服役者不下二人,其能耕者不过百亩,百亩之收不过百石。春耕、夏耘,秋获、冬藏,伐薪樵,治官府,给徭役;春不得避风尘,夏不得避暑热,秋不得避阴雨,冬不得避寒冻,四时之间亡日休息;又私自送往迎来,吊死问疾,养孤长幼在其中。勤苦如此,尚复被水旱之灾,急政暴虐,赋敛不时,朝令而暮改。当具有者半贾而卖,亡者取倍称之息,于是有卖田宅、鬻子孙以偿责者矣。而商贾大者积贮倍息,小者坐列贩卖,操其奇赢,日游都市,乘上之急,所卖必倍。故其男不耕耘,女不蚕织,衣必文采,食必粱肉;亡农夫之苦,有仟佰之得。因其富厚,交通王侯,为过吏势,以利相倾;千里游遨,冠盖相望,乘坚策肥,履丝曳缟。此商人所以兼并农人,农人所以流亡者也。
今法律贱商人,商人已富贵矣;尊农夫,农夫已贫贱矣。故俗之所贵,主之所贱也;吏之所卑,法之所尊也。上下相反,好恶乖迕,而欲国富法立,不可得也。方今之务,莫若使民务农而已矣。欲民务农,在于贵粟;贵粟之道,在于使民以粟为赏罚。今募天下入粟县官,得以拜爵,得以除罪。如此,富人有爵,农民有钱,粟有所渫。夫能入粟以受爵,皆有余者也;取于有余,以供上用,则贫民之赋可损,所谓损有余补不足,令出而民利者也。顺于民心,所补者三:一曰主用足,二曰民赋少,三曰劝农功。今令民有车骑马一匹者,复卒三人。车骑者,天下武备也,故为复卒。神农之教曰:“有石城十仞,汤池百步,带甲百万,而亡粟,弗能守也。”以是观之,粟者,王者大用,政之本务。令民入粟受爵至五大夫以上,乃复一人耳,此其与骑马之功相去远矣。爵者,上之所擅,出于口而亡穷;粟者,民之所种,生于地而不乏。夫得高爵与免罪,人之所甚欲也。使天下人入粟于边,以受爵免罪,不过三岁,塞下之粟必多矣。
于是文帝从错之言,令民入粟边,六百石爵上造,稍增至四千石为五大夫,万二千石为大庶长,各以多少级数为差。错复奏言:“陛下幸使天下入粟塞下以拜爵,甚大惠也。窃恐塞卒之食不足用大渫天下粟。边食足以支五岁,可令入粟郡、县矣;足支一岁以上,可时赦,勿收农民租。如此,德泽加于万民,民俞勤农。时有军役,若遭水旱,民不困乏,天下安宁”岁孰且美,则民大富乐矣。”上复从其言,乃下诏赐民十二年租税之半。明年,遂除民田之租税。
后十三岁,孝景二年,令民半出田租,三十而税一也。其后,上郡以西旱,复修卖爵令,而裁其贾以招民,及徒复作,得输粟于县官以除罪。始造苑马以广用,宫室、列馆、车马益增修矣。然娄敕有司以农为务,民遂乐业。至武帝之初七十年间,国家亡事,非遇水旱,则民人给家足,都鄙廪庾尽满,而府库余财。京师之钱累百巨万,贯朽而不可校。太仓之粟陈陈相因,充溢露积于外,腐败不可食。众庶街巷有马,阡陌之间成群,乘牸牝者摈而不得会聚。守闾阎者食粱肉;为吏者长子孙;居官者以为姓号。人人自爱而重犯法,先行谊而黜愧辱焉。于是罔疏而民富,役财骄溢,或至并兼;豪党之徒以武断于乡曲。宗室有土,公卿大夫以下争于奢侈,室庐车服僭上亡限。物盛而衰,固其变也。
是后,外事四夷,内兴功利,役费并兴,而民去本。董仲舒说上曰:“《春秋》它谷不书,至于麦禾不成则书之,以此见圣人于五谷最重麦与禾也。今关中俗不好种麦,是岁失《春秋》之所重,而损生民之具也。愿陛下幸诏大司农,使关中民益种宿麦,令毋后时。”又言:“古者税民不过什一,其求易共;使民不过三日,其力易足。民财内足以养老尽孝,外足以事上共税,下足以蓄妻子极爱,故民说从上。至秦则不然,用商鞅之法,改帝王之制,除井田,民得卖买,富者田连阡陌,贫者无立锥之地。又颛川泽之利,管山林之饶,荒淫越制,逾侈以相高;邑有人君之尊,里有公侯之富,小民安得不困?又加月为更卒,已,复为正,一岁屯戍,一岁力役,三十倍于古;赋盐铁之利,二十倍于古。或耕豪民之田,见税什五。故贫民常衣牛马之衣,而食犬彘之食。重以贪暴之吏,刑戮妄加,民愁亡聊,亡逃山林,转为盗贼,赭衣半道,断狱岁以千万数。汉兴,循而未改。古井田法虽难卒行,宜少近古,限民名田,以澹不足,塞并兼之路。盐铁皆归于民。去奴婢,除专杀之威。薄赋敛,省徭役,以宽民力。然后可善治也。”仲舒死后,功费愈甚,天下虚耗,人复相食。
武帝末年,悔征伐之事,乃封丞相为富民侯。下诏曰:“方今之务,在于力农。”以赵过为搜粟都尉。过能为代田,一亩三甽。岁代处,故曰代田,古法也。后稷始甽田,以二耜为耦,广尺、深尺曰甽,长终亩。一亩三甽,一夫三百甽,而播种于甽中。苗生叶以上,稍耨陇草,因贵阝其土以附苗根。故其《诗》曰:“或芸或芓,黍稷儗儗。”芸,除草也。芓,附根也。言苗稍壮,每耨辄附根。比盛暑,陇尽而根深,能风与旱,故儗儗而盛也。其耕耘下种田器,皆有便巧。率十二夫为田一井一屋,故亩五顷,用耦犁,二牛三人,一岁之收常过缦田亩一斛以上,善者倍之。过使教田太常、三辅,大农置工巧奴与从事,为作田器。二千石遣令长、三老、力田及里父老善田者受田器,学耕种养苗状。民或苦少牛,亡以趋泽,故平都令光教过以人挽犁。过奏光以为丞,教民相与庸挽犁。率多人者田日三十亩,少者十三亩,以故田多垦辟。过试以离宫卒田其宫壖地,课得谷皆多旁田,亩一斛以上。令命家田三辅公田,又教边郡及居延城。是后边城、河东、弘农、三辅、太常民皆便代田,用力少而得谷多。
至昭帝时,流民稍还,田野益辟,颇有蓄积。宣帝即位,用吏多选贤良,百姓安土,岁数丰穰,谷至石五钱,农人少利。时大司农中丞耿寿昌以善为算能商功利,得幸于上,五凤中奏言:“故事,岁漕关东谷四百万斛以给京师,用卒六万人。宜籴三辅、弘农、河东、上党、太原郡谷,足供京师,可以省关东漕卒过半。”又白增海租三倍,天子皆从其计。御史大夫萧望之奏言:“故御史属徐宫家在东莱,言往年加海租,鱼不出。长老皆言武帝时县官尝自渔,海鱼不出,后复予民,鱼乃出。夫阴阳之感,物类相应,万事尽然。今寿昌欲近籴漕关内之谷,筑仓治船,费值二万万余,有动众之功,恐生旱气,民被其灾。寿昌习于商功分铢之事,其深计远虑,诚未足任,宜且如故。”上不听。漕事果便,寿昌遂白令边郡皆筑仓,以谷贱时增其贾而籴,以利农,谷贵时减贾而粜,名曰常平仓。民便之。上乃下诏,赐寿昌爵关内侯。而蔡癸以好农使劝郡国,至大官。
元帝即位,天下大水,关东郡十一尤甚。二年,齐地饥,谷石三百余,民多饿死,琅邪郡人相食。在位诸儒多言盐、铁官及北假田官、常平仓可罢,毋与民争利。上从其议,皆罢之。又罢建章、甘泉宫卫、角抵、齐三服官,省禁苑以予贫民,减诸侯王庙卫卒半。又减关中卒五百人,转谷赈贷穷乏。其后用度不足,独复盐铁官。
成帝时,天下亡兵革之事,号为安乐,然俗奢侈,不以蓄聚为意。永始二年,梁国、平原郡比年伤水灾,人相食,刺史、守、相坐免。
哀帝即位,师丹辅政,建言:“古之圣王莫不设井田,然后治乃可平。孝文皇帝承亡周乱秦兵革之后,天下空虚,故务劝农桑,帅以节俭。民始充实,未有并兼之害,故不为民田及奴婢为限。今累世承平,豪富吏民訾数巨万,而贫弱俞困。盖君子为政,贵因循而重改作,然所以有改者,将以救急也。亦未可详,宜略为限。”天子下其议。丞相孔光、大司空何武奏请:“诸侯王、列侯皆得名田国中。列侯在长安,公主名田县道,及关内侯、吏、民名田,皆毋过三十顷。请侯王奴婢二百人,列侯、公主百人,关内侯、吏、民三十人。期尽三年,犯者没入官。”时田宅奴婢贾为减贱,丁、傅用事,董贤隆贵,皆不便也。诏书:“且须后”,遂寝不行。宫室、苑囿、府库之臧已侈,百姓訾富虽不及文、景,然天下户口最盛矣。
平帝崩,王莽居摄,遂篡位。王莽因汉承平之业,匈奴称藩,百蛮宾服,舟车所通,尽为臣妾,府库百官之富,天下晏然。莽一朝有之,其心意未满,狭小汉家制度,以为疏阔。宣帝始赐单于印玺,与天子同,而西南夷钅句町称王。莽乃遣使易单于印,贬钅句町王为侯。二方始怨,侵犯边境。莽遣兴师,发三十万众,欲同时十道并出,一举灭匈奴;募发天下囚徒、丁男、甲卒转委输兵器,自负海江、淮而至北边,使者驰传督趣,海内扰矣。又动欲慕古,不度时宜,分裂州郡,改职作官,下令曰:“汉氏减轻田租,三十而税一,常有更赋,罢癃咸出,而豪民侵陵,分田劫假,厥名三十,实十税五也。富者骄而为邪,贫者穷而为奸,俱陷于辜,刑用不错。今更名天下田曰王田,奴婢曰私属,皆不得卖买。其男口不满八,而田过一井者,分余田与九族乡党。”犯令,法至死。制度又不定,吏缘为奸,天下謷謷然,陷刑者众。
后三年,莽知民愁,下诏诸食王田及私属皆得卖买,勿拘以法。然刑罚深刻,它政誖乱。边兵二十余万人仰县官衣食,用度不足,数横赋敛,民俞贫困。常苦枯旱,亡有平岁,谷贾翔贵。
末年,盗贼群起,发军击之,将吏放纵于外。北边及青、徐地人相食,雒阳以东米石二千。莽遣三公将军开东方诸仓赈贷穷乏,又分遣大夫谒者教民煮木为酪;酪不可食,重为烦扰。流民入关者数十万人,置养澹官以廪之,吏盗其廪,饥死者什七八。莽耻为政所至,乃下诏曰:“予遭阳九之厄,百六之会,枯、旱、霜、蝗,饥馑荐臻,蛮夷猾夏,寇贼奸轨,百姓流离。予甚悼之,害气将究矣。”岁为此言,以至于亡。
《尚书·洪范》记载八种政务,第一是食,第二是货。食是指农民种植可食用的优良谷物,货是指可以制作衣服的布帛,以及金属、刀具、龟壳、贝壳等,是用来分配财物、流通有无的媒介。这两者,是百姓生存的根本,从神农时代就开始兴起。"砍削木头做成耜,弯曲木头做成耒,用耒耜的便利来教导天下百姓",于是食物充足;"在正午开设集市,招来天下的百姓,聚集天下的货物,交易后各自散去,各得其所",于是货物流通。食物充足、货物流通,然后国家充实、百姓富裕,而教化得以成功。黄帝以后"通达其变化,使百姓不感到疲倦"。尧命令四位大臣"恭敬地传授百姓农时",舜命令后稷"使百姓摆脱饥饿",这是治理国家的首要任务。大禹平定洪水,划定九州,制定土地制度,根据各地物产远近,规定赋税贡品,促进货物交换,各国都得到治理。殷周兴盛时期,《诗经》《尚书》所记载的,关键在于安定百姓,使他们富裕后再进行教化。所以《易经》说:"天地最大的德行是生育万物,圣人最宝贵的是地位;用什么来保持地位呢?是仁;用什么来聚集人民呢?是财。"财物,是帝王用来聚集人民、保持地位、养育众生、奉顺天德、治国安民的根本。所以说:"不担心财富少而担心分配不均,不担心贫穷而担心不安定;因为分配均匀就没有贫穷,和睦相处就不会感到人少,社会安定就不会倾覆。"因此圣明的君王治理百姓,修筑城墙让他们居住;制定井田制度来平均分配;开设市场来流通货物;设立学校来教育百姓;士、农、工、商,四种人各有职业。通过学习而获得官位的人叫士,开垦土地种植谷物的人叫农,制作精巧器具的人叫工,流通财物贩卖货物的人叫商。圣明的君王根据能力授予事务,四种人各尽所能接受职位,所以朝廷没有闲置的官员,城邑没有游荡的百姓,土地没有荒芜的田地。
治理百姓的方法,以定居土地为根本。所以一定要建立步亩制度,划定田界。六尺为一步,百步为一亩,百亩为一夫,三夫为一屋,三屋为一井,一井方圆一里,这是九夫之田。八家共同耕作一井之田,各家分得私田百亩,公田十亩,共八百八十亩,剩余二十亩作为房屋用地。出入相互友爱,守望相互帮助,疾病相互救助,百姓因此和睦,而教化整齐划一,劳役和生产可以公平进行。
百姓受田:上等田每夫一百亩,中等田每夫二百亩,下等田每夫三百亩。每年都可以耕种的是不易的上等田;休耕一年的是一易的中等田;休耕两年的是再易的下等田,三年轮耕一次,各自回到原来的地方。农民每户一人已受田,家中其他男子作为余夫,也按人口受田如上述比例。士、工、商之家受田,五口才相当于农夫一人。这是指平坦土地可以制定标准的情况。至于山林、沼泽、高原、盐碱之地,各按肥沃贫瘠程度差别对待。有赋有税。税是指公田的十分之一收入以及工、商、山泽之税。赋是供给车马、兵甲、士卒劳役,充实府库、赏赐之用。税是供给郊祀、社祭、宗庙、百神祭祀,天子奉养、百官俸禄和各种事务的费用。百姓年满二十受田,六十岁归还田地。七十岁以上,由国家供养;十岁以下,由国家抚养;十一岁以上,由国家勉励教育。种植谷物必须混杂五种,以防备灾害。田中不能种树,以免妨碍五谷生长。努力耕作,多次除草,收获时要像防备盗贼到来一样迅速。回到住所种植桑树,菜园有畦垄,瓜果种植在田界。鸡、猪、狗等不要错过繁殖时机,女子从事养蚕纺织,那么五十岁就可以穿丝绸,七十岁就可以吃肉。
在田野的住所叫庐,在城邑的住所叫里。五家为邻,五邻为里,四里为族,五族为党,五党为州,五州为乡。乡,有一万二千五百户。邻长的地位相当于下士,从此以上,逐渐升一级,到乡就是卿了。于是里有学校叫序,乡有学校叫庠。序用来阐明教化,庠则举行礼仪并观察教化效果。春天命令百姓全部出到田野耕作,冬天则全部回到城邑居住。《诗经》说:"二月开始劳作,和我的妻子儿女,送饭到南面的田地。"又说:"十月蟋蟀,进入我的床下","唉,我的妻子儿女,就要过年了,进入这房屋居住。"这是为了顺应阴阳变化,防备盗贼,学习礼仪文化。春天将要出民耕作时,里胥清晨坐在右塾,邻长坐在左塾,等百姓全部出完才回去,傍晚也是如此。回来的人必须携带柴薪,轻重分担,头发花白的老人不提重物。冬天,百姓已经回邑,妇女们同巷而居,一起夜间纺织,女工一个月相当于四十五天。一定要一起纺织,是为了节省灯火费用,比较技艺高低并符合习俗。男女有不得其所的,就相互歌咏,各自诉说自己的忧伤。
这个月,其他子弟也在学校。八岁进入小学,学习六甲、五方、书写计算等事,开始懂得家庭和长幼的礼节。十五岁进入大学,学习先圣的礼乐,而懂得朝廷君臣的礼仪。其中有优秀出众的,从乡学升入庠序。庠序中优秀的,从国学升入少学。诸侯每年向天子贡送小学中的优秀者,在大学学习,称为造士。行为相同、才能相等的,就用射箭来区别,然后授予爵位任命。
孟春之月,群居的人将要分散到田野,行人摇动木铎在路上巡行采集诗歌,献给太师,配上音律,让天子听到。所以说王者不必窥视窗户就能知道天下事。这是先王制定土地安置百姓,使他们富裕后再进行教化的大致情况。所以孔子说:"治理拥有千辆兵车的国家,要恭敬办事而守信,节约用度而爱护人民,役使百姓要按时节。"因此百姓都勉励功业、乐于本业,先公后私。《诗经》说:"乌云密布,兴起浓云,雨落在公田,然后落到我的私田。"百姓耕种三年,就余下一年的积蓄。衣食充足就知道荣辱,廉洁礼让产生而争讼止息,所以三年考核政绩。孔子说:"如果有人用我治理国家,一年就可以初见成效,三年就能成功",成功的就是这个功业。三次考核后升降官职,余下三年的粮食,事业进步称为登;再次进步称为平,余下六年的粮食;第三次进步称为泰平,二十七年,留下九年的粮食。然后德政流传融洽,礼乐成就。所以说"如果有王者兴起,一定要三十年才能实现仁政",就是通过这条道路。
周王室衰落后,暴君污吏轻视田界制度,徭役横征暴敛,政令不讲信用,上下相互欺诈,公田无人治理。所以鲁宣公"开始按亩征税",《春秋》对此加以讥讽。于是上面贪婪、百姓怨恨,灾害产生而祸乱兴起。
逐渐衰落到了战国时期,重视欺诈武力而轻视仁义,先追求富有而后讲究礼让。这时,李悝为魏文侯制定尽地力的教令,认为方圆百里的土地,总共九万顷,除去山泽、城邑三分之一,为田六百万亩,耕作勤谨则每亩增产三升,不勤谨则减产也是如此。方圆百里土地的增减,就是一百八十万石粮食。又说:粮价太贵伤害百姓,太贱伤害农民。百姓受伤害就会离散,农民受伤害国家就会贫穷,所以太贵和太贱,伤害是一样的。善于治理国家的人,使百姓不受伤害而农民更加勤勉。现在一夫带五口之家,耕种百亩田地,每年每亩收一石半,共收粟一百五十石,除去十分之一的税十五石,余下一百三十五石。吃食,每人每月一石半,五人全年用粟九十石,余下四十五石。每石三十钱,共得钱一千三百五十,除去社祭、闾祭尝新、春秋祭祀,用钱三百,余下一千零五十。衣服,每人平均用钱三百,五人全年用一千五百,不足四百五十。不幸还有疾病死丧的费用,以及上面的赋税征收,又还没有计算在内。这就是农夫所以常常困苦,有不勤勉耕作之心,而使粮价涨到很贵的原因。因此善于平衡粮价的人,必须仔细观察年成有上、中、下熟。上熟收成是平时的四倍,余下四百石;中熟是三倍,余下三百石;下熟是两倍,余下一百石。小饥则收一百石,中饥七十石,大饥三十石,所以大熟时国家收购三份而放一份,中熟收购二份,下熟收购一份,使百姓粮食充足,粮价平稳就停止。小饥就发放小熟时所收购的、中饥发放中熟时所收购的、大饥发放大熟时所收购的粮食来出售。所以即使遇到饥馑、水旱灾害,粮价不会贵而百姓不会离散,取有余来补不足。在魏国实行这个政策,国家因此富强。
到秦孝公任用商鞅,破坏井田制度,开辟田间道路,重视耕战的奖赏,虽然不是古代正道,但因为致力于农业的缘故,使邻国倾覆而在诸侯中称雄。然而王制于是灭亡,等级差别没有限度。百姓中富者积累巨万财富,而贫者吃糟糠;有国强者兼并州域,而弱者丧失国家。到了秦始皇,于是统一天下,对内兴办工程,对外攘除夷狄,征收大半的赋税,征发闾左的百姓戍边。男子努力耕作不够粮饷,女子纺织不够衣服。竭尽天下的资财来供奉他的政事,还不足以满足他的欲望。海内忧愁怨恨,于是崩溃叛乱。
汉朝兴起,承接秦朝的衰败,诸侯并起,百姓失去产业而发生大饥荒。米价每石五千钱,人吃人,死者超过一半。高祖于是命令百姓可以卖儿女,到蜀地、汉中就食。天下平定后,百姓没有积蓄,从天子都不能配备四匹同色马,而将相有的乘坐牛车。皇上于是简化法律减少禁令,减轻田租,十五分之一征税,计算官吏俸禄,估计官府用度,向百姓征收赋税。而山川、园池、市肆租税的收入,从天子到封君的汤沐邑,都各自作为私人奉养,不列入天子的经费。漕运关东粮食供给京城官员,每年不过几十万石。孝惠帝、高后时期,衣食逐渐增多。文帝即位,亲自实行节俭,想着安定百姓。当时百姓接近战国时期的习惯,都背离农业趋向商业,贾谊劝说皇上:
管子说:"粮仓充实才知道礼节。"百姓不充足而可以治理的,从古到今,没有听说过。古人说:"一个男子不耕作,就有人要挨饿;一个女子不纺织,就有人要受冻。"生产有季节,而使用没有限度,那么物资必定匮乏。古代治理天下,极其细致周详,所以积蓄足以依靠。现在背离农业趋向商业,吃闲饭的人很多,这是天下的大害;奢侈的风俗,日益增长,这是天下的大贼。残害公然流行,没有人制止;国家命运将要倾覆,没有人拯救。生产的人很少而浪费的人很多,天下财产怎能不枯竭!汉朝建立将近四十年了,公私积蓄还令人哀痛。错过时节不下雨,百姓就惶恐不安;年成不好没有收入,就请求卖爵位、卖儿女。已经听说了,哪有治理天下危险到这种程度而皇上不震惊的呢!
世上有饥荒和丰收,是自然规律,大禹、商汤都遭受过。如果不幸有方圆二三千里的大旱,国家用什么来救济?突然边境有紧急情况,数十万数百万军队,国家用什么来供给?兵灾旱灾相继,天下极度匮乏,有勇力的人聚集徒众横行攻击,疲惫瘦弱的人交换孩子来吃。政治还没有完全通达,远方有野心的人就会一起起来争夺,才惊骇地谋划对策,难道还来得及吗?
积蓄储备,是天下的大命。如果粮食多而财物有余,有什么做不成的?用来进攻就能攻取,用来防守就能稳固,用来作战就能胜利。使敌人归附、远方来投,有什么招不来的?现在驱使百姓回归农业,都从事根本之业,使天下各食其力,从事末技游荡的百姓转而从事耕作,那么积蓄充足而百姓乐于他们的处所了。可以做到使天下富裕安定,却竟然这样令人恐惧,我私下为陛下惋惜!
于是皇上被贾谊的话感动,开始开辟籍田,亲自耕作来劝勉百姓。晁错又劝说皇上:
圣王在位而百姓不受冻饿,不是因为能耕作来供给他们吃,纺织来供给他们穿,而是为他们开辟了获取资财的途径。所以尧、禹时有九年的水灾,商汤时有七年的旱灾,而国家没有饿死的人,因为积蓄多而事先有准备。现在海内统一,土地人民的众多不亚于汤、禹时期,加上没有天灾和多年的水旱灾害,而积蓄却赶不上,为什么呢?土地有遗利,百姓有余力,能生长谷物的土地没有完全开垦,山泽的利益没有完全开发,游荡的百姓没有完全回归农业。百姓贫穷,就会产生奸邪。贫穷产生于不足,不足产生于不从事农业,不从事农业就不能定居,不定居就会离乡轻家,百姓像鸟兽一样,即使有高城深池,严法重刑,还是不能禁止。
寒冷时对于衣服,不等待轻暖的;饥饿时对于食物,不等待美味的;饥寒来到身上,就不顾廉耻了。人之常情,一天不吃两顿饭就饿,一年不做衣服就冷。肚子饿了没有吃的,身上冷了没有穿的,即使是慈父也不能保全他的儿子,君主怎么能拥有他的百姓呢!明主知道这个道理,所以致力于百姓的农桑,减轻赋税,广泛积蓄,来充实粮仓,防备水旱,所以可以得到并拥有百姓。
百姓,在于上面如何治理他们,追求利益就像水往低处流,四方都不选择。珠玉金银,饿了不能吃,冷了不能穿,然而众人看重它们,是因为上面使用的缘故。这些东西轻微容易收藏,可以握在手中,可以走遍海内而没有饥寒的忧患。这使得臣子轻易背叛君主,百姓轻易离开家乡,盗贼有所鼓励,逃亡的人得到轻便的资财。粟米布帛生长于土地,成长于季节,聚集于劳力,不是一天可以成就的;数石的重量,中等体力的人不能胜任,不被奸邪所利用,一天得不到而饥寒就到来。因此明君看重五谷而轻视金玉。
现在农夫五口之家,服役的人不少于二人,能耕种的不过百亩,百亩的收成不过百石。春天耕种、夏天除草,秋天收获、冬天储藏,砍伐柴薪,修理官府,供给徭役;春天不能避风尘,夏天不能避暑热,秋天不能避阴雨,冬天不能避寒冻,四季之间没有一天休息;还有私人的送往迎来,吊唁死者问候病人,抚养孤儿养育幼童都在其中。如此勤苦,还要遭受水旱灾害,急迫的政令暴虐,赋税征收不按时节,朝令夕改。应当缴纳时有的半价卖掉,没有的借取加倍的利息,于是有卖田宅、卖子孙来还债的了。而商人大的囤积货物获取加倍利息,小的坐列贩卖,操纵奇货利润,每天在都市游荡,趁上面急需时,所卖的必定加倍。所以男子不耕耘,女子不蚕织,衣服必定文采华丽,食物必定精米肥肉;没有农夫的辛苦,有千百倍的收益。因为他们富裕,结交王侯,超过官吏的势力,用利益相互倾轧;千里遨游,冠盖相望,乘坐坚车赶着肥马,穿着丝绸拖着白绢。这是商人所以兼并农人,农人所以流亡的原因。
现在法律轻视商人,商人已经富贵了;尊重农夫,农夫已经贫贱了。所以世俗所尊贵的,是君主所轻视的;官吏所鄙视的,是法律所尊重的。上下相反,好恶相违,而想要国家富裕、法令确立,是不可能的。当今的要务,不如使百姓从事农业罢了。想要百姓从事农业,在于重视粮食;重视粮食的方法,在于使百姓用粮食作为赏罚。现在招募天下人向官府缴纳粮食,可以得到爵位,可以免除罪行。这样,富人有爵位,农民有钱,粮食有出路。能够缴纳粮食来接受爵位的,都是有余粮的人;从有余的人那里收取,来供给上面使用,那么贫民的赋税可以减轻,这就是所说的损有余补不足,命令一出百姓就得利。顺应民心,所补益的有三方面:第一是君主用度充足,第二是百姓赋税减少,第三是劝勉农业功绩。现在命令百姓有车骑马一匹的,免除三人兵役。车骑,是天下的武备,所以免除兵役。神农的教导说:"有十仞高的石城,百步宽的护城河,百万甲士,而没有粮食,不能守住。"由此看来,粮食,是王者的大用,政事的根本要务。命令百姓缴纳粮食接受爵位到五大夫以上,才免除一人兵役,这与骑马的功效相差太远了。爵位,是君主所专有的,出于口而无穷无尽;粮食,是百姓所种植的,生长于土地而不会缺乏。得到高爵和免除罪行,是人人非常想要的。使天下人向边境缴纳粮食,来接受爵位免除罪行,不超过三年,边塞的粮食必定多了。
于是文帝听从晁错的话,命令百姓向边境缴纳粮食,六百石授上造爵位,逐渐增加到四千石为五大夫,一万二千石为大庶长,各按多少等级差别对待。晁错又上奏说:"陛下让天下人向边塞缴纳粮食来授爵位,是很大的恩惠。我私下担心边塞士兵的粮食不足用,会使天下粮食大量流出。边塞粮食足以支撑五年,可以命令向郡县缴纳粮食了;足以支撑一年以上,可以时常赦免,不收农民的租税。这样,德泽施加于万民,百姓更加勤勉务农。时有军役,如果遭遇水旱,百姓不困乏,天下安宁,年成好而且美好,那么百姓就大大富裕快乐了。"皇上又听从他的话,于是下诏赐给百姓十二年租税减半。第二年,就免除百姓田地的租税。
十三年后,孝景帝二年,命令百姓减半缴纳田租,三十分之一征税。此后,上郡以西干旱,又修订卖爵令,而降低价格来招揽百姓,以及徒刑复作的人,可以向官府缴纳粮食来免除罪行。开始饲养苑马来扩大用途,宫室、列馆、车马更加增建修饰了。然而屡次命令有关部门以农业为要务,百姓于是乐于本业。到武帝初年七十年间,国家无事,除非遇到水旱灾害,那么百姓人给家足,城乡粮仓都满,而府库有余财。京城的钱积累到百巨万,穿钱的绳子腐烂而无法计数。太仓的粮食陈粮压着陈粮,充满溢出露天堆积在外,腐烂不能吃。普通百姓街巷有马,田间小路之间成群,乘坐母马的人被排斥而不能参加聚会。看守里门的人吃精米肥肉;做官的人子孙长大;居官的人以官职为姓号。人人自爱而看重不犯法,先实行道义而贬斥耻辱。于是法网疏而百姓富,役使财物骄横过度,有的至于兼并;豪强之徒以武力在乡里专断。宗室有封地,公卿大夫以下争相比奢侈,房屋车马服饰超越等级没有限度。事物盛极而衰,本来就是变化的规律。
此后,对外经营四夷,对内兴办功利事业,役使费用同时兴起,而百姓离开农业。董仲舒劝说皇上:"《春秋》其他谷物不记载,至于麦禾歉收就记载,由此可见圣人对于五谷最重视麦和禾。现在关中风俗不喜好种麦,这是每年失去《春秋》所重视的,而损害百姓的生存工具。希望陛下诏令大司农,使关中百姓多种冬麦,命令不要误了农时。"又说:"古代征税不超过十分之一,百姓容易供给;役使百姓不超过三天,民力容易满足。百姓财物对内足以养老尽孝,对外足以事上纳税,下足以蓄养妻子极尽爱心,所以百姓乐于服从上面。到秦朝则不然,用商鞅之法,改变帝王之制,废除井田,百姓可以买卖土地,富人田地连片,穷人没有立锥之地。又独占川泽之利,垄断山林之饶,荒淫越制,奢侈相互攀比;城邑有人君的尊贵,里巷有公侯的富有,小民怎能不困苦?又加上每月为更卒,期满后,又为正卒,一年屯戍,一年力役,是古代的三十倍;征收盐铁之利,是古代的二十倍。有的耕种豪民的田地,要交十分之五的租税。所以贫民常常穿牛马的衣服,吃猪狗的食物。加上贪婪暴虐的官吏,刑罚妄加,百姓忧愁无所依赖,逃亡山林,转为盗贼,穿囚服的人半道都是,判决的案件每年以千万计。汉朝兴起,沿袭而没有改变。古代井田法虽然难以立即实行,应该稍微接近古制,限制百姓占有田地,来供给不足,堵塞兼并之路。盐铁都归百姓。废除奴婢,除去专杀的威权。减轻赋税,减少徭役,来宽舒民力。然后可以好好治理。"董仲舒死后,功业费用更加厉害,天下空虚消耗,人又相食。
武帝末年,后悔征伐之事,于是封丞相为富民侯。下诏说:"当今的要务,在于努力务农。"任命赵过为搜粟都尉。赵过能实行代田法,一亩三垄。每年轮换位置,所以叫代田,是古代的方法。后稷开始垄作,用二耜为耦,宽一尺、深一尺叫垄,长度贯穿一亩。一亩三垄,一夫三百垄,而在垄中播种。苗生叶以后,逐渐锄去垄上的草,顺便把土培在苗根上。所以《诗经》说:"或除草或培土,黍稷茂盛。"芸,是除草。芓,是培土。说的是苗稍壮后,每次锄草就培土。到盛夏,垄平而根深,能抗风抗旱,所以茂盛而丰收。那些耕耘播种的田器,都有便利精巧。大致十二夫种田一井一屋,所以亩有五顷,用耦犁,二牛三人,一年的收成常常超过漫田每亩一斛以上,好的加倍。赵过派人在太常、三辅教田,大农设置工巧奴从事,制作田器。二千石派遣令长、三老、力田及里中父老善于种田的人接受田器,学习耕种养苗的方法。百姓有的苦于缺少牛,无法及时耕种,所以平都令光教赵过用人拉犁。赵过上奏任命光为丞,教百姓相互雇佣拉犁。大致人多的一天耕三十亩,少的十三亩,因此田地多开垦。赵过用离宫士卒耕种宫墙边的地,考核所得谷物都比旁边田地多,每亩一斛以上。命令命家耕种三辅公田,又教边郡及居延城。此后边城、河东、弘农、三辅、太常百姓都认为代田便利,用力少而得谷多。
到昭帝时,流民逐渐返回,田野更加开垦,颇有积蓄。宣帝即位,任用官吏多选贤良,百姓安于本土,连年丰收,谷价低到每石五钱,农民少有利润。当时大司农中丞耿寿昌因为善于计算能谋功利,得到皇上宠信,五凤年间上奏说:"旧例,每年漕运关东粮食四百万斛供给京城,用士卒六万人。应该收购三辅、弘农、河东、上党、太原郡的粮食,足以供给京城,可以节省关东漕运士卒超过一半。"又建议增加海租三倍,天子都听从他的计策。御史大夫萧望之上奏说:"原御史属徐宫家在东莱,说往年增加海租,鱼不出现。长老都说武帝时官府曾自己捕鱼,海鱼不出现,后来还给百姓,鱼才出现。阴阳的感应,物类相应,万事都是这样。现在寿昌想就近收购漕运关内的粮食,筑仓造船,费用值二万万以上,有劳民动众的功业,恐怕产生旱气,百姓遭受灾害。寿昌熟悉商功分铢的小事,他的深计远虑,实在不足以胜任,应该暂且照旧。"皇上不听。漕运果然便利,寿昌于是建议命令边郡都筑仓,在谷贱时提高价格收购,来利于农民,谷贵时降低价格出售,名叫常平仓。百姓认为便利。皇上于是下诏,赐给寿昌关内侯爵位。而蔡癸因为喜好农业被派去劝勉郡国,做到大官。
元帝即位,天下大水,关东十一郡尤其严重。二年,齐地饥荒,谷价每石三百多钱,百姓多饿死,琅邪郡人吃人。在位的众儒生多说盐铁官以及北假田官、常平仓可以废除,不要与民争利。皇上听从他们的建议,都废除了。又废除建章、甘泉宫卫士、角抵、齐三服官,减少禁苑来给贫民,减少诸侯王庙卫士一半。又减少关中士卒五百人,转运粮食赈济借贷给穷困的人。此后用度不足,只恢复了盐铁官。
成帝时,天下没有战争之事,称为安乐,然而风俗奢侈,不把积蓄作为考虑。永始二年,梁国、平原郡连年遭受水灾,人吃人,刺史、太守、国相因此免职。
哀帝即位,师丹辅政,建议说:"古代圣王没有不设立井田的,然后治理才能太平。孝文皇帝承接灭亡的周朝、混乱的秦朝、战乱之后,天下空虚,所以致力于劝勉农桑,带头节俭。百姓开始充实,没有兼并的危害,所以不为百姓田地和奴婢设限。现在几代太平,豪富官吏百姓资产数万,而贫弱更加困苦。君子为政,贵在因循而重视改作,然而所以有改作,是要用来救急。也不可太详细,应该大致设限。"天子把建议下发讨论。丞相孔光、大司空何武奏请:"诸侯王、列侯都可以在封国中占有田地。列侯在长安,公主在各县道占有田地,以及关内侯、官吏、百姓占有田地,都不要超过三十顷。诸侯王奴婢二百人,列侯、公主一百人,关内侯、官吏、百姓三十人。限期三年,违犯的没收入官。"当时田宅奴婢价格因此降低,丁、傅掌权,董贤显贵,都认为不方便。诏书说:"暂且等待以后",于是搁置没有实行。宫室、苑囿、府库的积蓄已经奢侈,百姓资产虽然不及文帝、景帝时期,然而天下户口最盛。
平帝去世,王莽居摄,于是篡位。王莽凭借汉朝太平的基业,匈奴称臣,百蛮归服,舟车所通之处,都成为臣妾,府库百官的富有,天下安宁。王莽一朝拥有这些,他的心意还不满足,认为汉家制度狭小,以为疏阔。宣帝开始赐给单于印玺,与天子相同,而西南夷句町称王。王莽于是派遣使者更换单于印玺,贬句町王为侯。两方开始怨恨,侵犯边境。王莽派遣兴师,征发三十万军队,想同时十道并出,一举消灭匈奴;招募征发天下囚徒、丁男、甲卒转运兵器,从沿海长江、淮河到北边,使者乘传车督促,海内扰动了。又动辄想仰慕古制,不考虑时宜,分裂州郡,改设官职,下令说:"汉朝减轻田租,三十分之一征税,常有更赋,老弱病残都要出,而豪民侵陵,分田劫假,名义上是三十税一,实际是十税五。富人骄纵而做坏事,穷人穷困而做奸邪,都陷于罪过,刑罚不断。现在改天下田叫王田,奴婢叫私属,都不得买卖。男口不满八人,而田地超过一井的,把余田分给九族乡党。"违犯命令,依法处死。制度又不确定,官吏趁机做坏事,天下喧哗,陷入刑罚的人很多。
三年后,王莽知道百姓愁苦,下诏那些占有王田和私属的都可以买卖,不要以法律限制。然而刑罚严酷深刻,其他政事混乱。边兵二十多万人依靠官府衣食,用度不足,多次横征赋敛,百姓更加贫困。常常苦于干旱,没有平年,谷价飞涨。
末年,盗贼群起,发军攻击,将吏在外放纵。北边及青州、徐州地区人吃人,洛阳以东米价每石二千钱。王莽派遣三公将军打开东方各仓赈济借贷给穷困的人,又分派大夫谒者教百姓煮木为酪;酪不能吃,更加烦扰。流民进入关中的有数十万人,设置养澹官来供给他们粮食,官吏盗窃官粮,饿死的人有十分之七八。王莽以政事所至为耻,于是下诏说:"我遭遇阳九的厄运,百六的会期,干旱、霜冻、蝗灾,饥馑接连到来,蛮夷扰乱华夏,寇贼奸邪,百姓流离。我非常哀悼,害气将要结束了。"年年说这话,以至于灭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