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二十四史

汉书 · 卷五十七上·司马相如传第二十七上

西汉 · 班固 撰 [列传]

本卷为卷级对照(原文与白话未逐段对齐),请以原文为准。

司马相如字长卿,蜀郡成都人也。少时好读书,学击剑,名犬子。相如既学,慕蔺相如之为人也,更名相如。以訾为郎,事孝景帝,为武骑常侍,非其好也。会景帝不好辞赋,是时梁孝王来朝,从游说之士齐人邹阳、淮阴枚乘、吴严忌夫子之徒,相如见而说之,因病免,客游梁,得与诸侯游士居,数岁,乃著《子虚之赋》。

会梁孝王薨,相如归,而家贫无以自业。索与临邛令王吉相善,吉曰:“长卿久宦游,不遂而困,来过我。”于是相如往舍都亭,临邛令缪为恭敬,日往朝相如。相如初尚见之,后称病,使从者谢吉,吉愈益谨肃。

临邛多富人,卓王孙僮客八百人,程郑亦数百人,乃相谓曰:“令有贵客,为具召之。并召令。”令既至,卓氏客以百数,至日中请司马长卿,长卿谢病不能临。临邛令不敢尝食,身自迎相如,相如为不得已而强往,一坐尽倾。酒酣,临邛令前奏琴曰:“窃闻长卿好之,愿以自娱。”相如辞谢,为鼓一再行。是时,卓王孙有女文君新寡,好音,故相如缪与令相重而以琴心挑之。相如时从车骑,雍容闲雅,甚都。及饮卓氏弄琴,文君窃从户窥,心说而好之,恐不得当也。既罢,相如乃令侍人重赐文君侍者通殷勤。文君夜亡奔相如,相如与驰归成都。家徒四壁立。卓王孙大怒曰:“女不材,我不忍杀,一钱不分也!”人或谓王孙,王孙终不听。文君久之不乐,谓长卿曰:“弟俱如临邛,比昆弟假貣,犹足以为生,何至自苦如此!”相如与俱之临邛,尽卖车骑,买酒舍,乃令文君当卢。相如身自著犊鼻裈,与庸保杂作,涤器于市中。卓王孙耻之,为杜门不出。昆弟诸公更谓王孙曰:“有一男两女,所不足者非财也。今文君既失身于司马长卿,长卿故倦游,虽贫,其人材足依也。且又令客,奈何相辱如此!”卓王孙不得已,分与文君僮百人,钱百万,及其嫁时衣被财物。文君乃与相如归成都,买田宅,为富人。

居久之,蜀人杨得意为狗监,侍上。上读《子虚赋》而善之,曰:“朕独不得与此人同时哉!”得意曰:“臣邑人司马相如自言为此赋。”上惊,乃召问相如。相如曰:“有是。然此乃诸侯之事,未足观,请为天子游猎之赋。”上令尚书给笔札,相如以“子虚”,虚言也,为楚称;“乌有先生”者,乌有此事也,为齐难;“亡是公”者,亡是人也,欲明天子之义。故虚藉此三人为辞,以推天子诸侯之苑囿。其卒章归之于节俭,因以风谏。奏之天子,天子大说。其辞曰:

楚使子虚使于齐,齐王悉发车骑与使者出田。田罢,子虚过姹乌有先生,亡是公存焉。坐定,乌有先生问曰:“今日田乐乎?”子虚曰:“乐。”“获多乎?”曰:“少。”“然则何乐?”对曰:“仆乐王之欲夸仆以车骑之众,而仆对以云梦之事也。”曰:“可得闻乎?”

子虚曰:“可。王驾车千乘,选徒万骑,田于海滨,列卒满泽,罘罔弥山。掩菟辚鹿,射麋格麟,鹜于盐浦,割鲜染轮。射中获多,矜而自功,顾谓仆曰:‘楚亦有平原广泽游猎之地饶乐若此者乎?楚王之猎孰与寡人?’仆下车对曰:‘臣,楚国之鄙人也,幸得宿卫十有余年,时从出游,游于后园,览于有无,然犹未能遍睹也。又乌足以言其外泽乎?’齐王曰:‘虽然,略以子之所闻见言之。’仆对曰:‘唯唯。臣闻楚有七泽,尝见其一,未睹其余也。臣之所见,盖特其小小者耳,名曰云梦。云梦者,方九百里,其中有山焉。其山则盘纡岪郁,隆崇律崒;岑崟参差,日月蔽亏;交错纠纷,上干青云;罢池陂陁,下属江河。其土则丹青赭垩,雌黄白坿,锡碧金银,众色炫耀,照烂龙鳞。其石则赤玉玫瑰,琳珉昆吾,瑊玏玄厉,礝石武夫。其东则有蕙圃,衡兰芷若,穹穷昌蒲,江离蘪芜,诸柘巴且。其南则有平原广泽,登降阤靡,案衍坛曼,缘以大江,限以巫山。其高燥则生葴析苞荔,薜莎青薠。其埤湿则生藏莨蒹葭,东蔷雕胡,莲藉觚卢,奄闾轩于。众物居之,不可胜图。其西则有涌泉清池,激水推移,外发夫容菱华,内隐巨石白沙。其中则有神龟蛟鼍,毒冒鳖鼋。其北则有阴林巨树,楩楠豫章,桂椒木兰,檗离朱杨,樝梨梬栗,橘柚芬芳。其上则有宛雏孔鸾,腾远射干。其下则有白虎玄豹,蟃蜒貙犴。

于是乎乃使剸诸之伦,手格此兽。楚王乃驾驯驳之驷,乘雕玉之舆,靡鱼须之桡旃,曳明月之珠旗,建干将之雄戟,左鸟号之雕弓,右夏服之劲箭;阳子骖乘,孅阿为御;案节未舒,即陵狡兽,蹴蛩蛩,辚距虚,轶野马,<车惠>騊駼;乘遗风,射游骐,倏胂倩浰,雷动焱至,星流电击,弓不虚发,中必决眦,洞胸达掖,绝乎心系,获若雨兽,揜草蔽地。于是楚王乃弭节徘徊,翱翔容与览乎阴林,观壮士之暴怒,与猛兽之恐惧,徼受诎,殚睹众物之变态。

于是郑女曼姬,被阿锡,揄纻缟,杂纤罗,垂雾縠,襞积褰绉,郁桡溪谷;衯々裶々,扬衪戌削,蜚襳垂髾;扶舆猗靡,翕呷萃蔡下摩兰蕙,上拂羽盖;错翡翠之葳蕤,缪绕玉绥;眇眇忽忽,若神之仿佛。

于是乃群相与獠于蕙圃,媻姗勃窣,上金堤,揜翡翠,射鵕鸃,微矰出,孅缴施,弋白鹄,连驾鹅,双鸧下,扬旌枻,张翠帷,建羽盖。罔毒冒,钓紫贝,摐金鼓,吹鸣籁,榜人歌,声流喝,水虫骇,波鸿沸,涌泉起,奔扬会,礧石相击,琅琅礚々,若雷霆之声,闻乎数百里外。

‘将息獠者,击灵鼓,起烽燧,车案行,骑就队,纚乎淫淫,般乎裔裔。于是楚王乃登阳云之台,泊乎无为,澹乎自持,勺药之和具而后御之。不若大王终日驰骋,曾不下舆,脟割轮焠,自以为娱。臣窃观之,齐殆不如。’于是王无以应仆也。”

乌有先生曰:“是何言之过也!足下不远千里,来况齐国,王悉境内之士,备车骑之众,与使者出田,乃欲戮力致获,以娱左右也,何名为夸哉!问楚地之有无者,愿闻大国之风烈,先生之余论也。今足下不称楚王之德厚,而盛推云梦以为骄,奢言淫乐而显侈靡,窃为足下不取也。必若所言,固非楚国之美也。有而言之,是章君之恶也;无而言之,是害足下之信也。章君恶,伤私义,二者无一可,而先生行之,必且轻于齐而累于楚矣。且齐东陼巨海,南有琅邪,观乎成山,射乎之罘,浮勃澥,游孟诸,邪与肃慎为邻,右以汤谷为界。秋田乎青丘,仿偟乎海外,吞若云梦者八九,其于匈中曾不蒂芥。若乃俶倘瑰玮,异方殊类,珍怪鸟兽,万端鳞崒,充仞其中者,不可胜记,禹不能名,卨不能计。然在诸侯之位,不敢言游戏之乐,苑囿之大;先生又见客,是以王辞不复,何为无以应哉!”

亡是公听然而笑曰:“楚则失矣,而齐亦未为得也。夫使诸侯纳贡者,非为财币,所以述职也;封疆画界者,非为守御,所以禁淫也。今齐列为东蕃,而外私肃慎,捐国隃限,越海而田,其于义固未可也。且二君之论,不务明君臣之义,正诸侯之礼,徒事争于游戏之乐,苑囿之大,欲以奢侈相胜,荒淫相越,此不可以扬名发誉,而适足以贬君自损也。

且夫齐、楚之事又乌足道乎!君未睹夫巨丽也,独不闻天子之上林乎?左苍梧,右西极,丹水更其南,紫渊径其北。终始霸、产,出入泾、渭,酆、镐、潦、潏,纡余委蛇,经营其内。荡荡乎八川分流,相背异态,东西南北,驰骛往来,出乎椒丘之阙,行乎州淤之浦,径乎桂林之中,过乎泱莽之野,汩乎混流,顺阿而下,赴隘陿之口,触穹石,激堆埼,沸乎暴怒,汹涌彭湃,滭弗宓汩,逼侧泌瀄,横流逆折,转腾潎洌,滂濞沆溉,穹隆云桡,宛潬胶盭,逾波趋乂,莅莅下濑,批岩冲拥,奔扬滞沛,临坻注壑,瀺灂霣队,沈沈隐隐,砰磅訇礚,潏潏淈々,氵抬潗鼎沸,驰波跳沫,汩氵急漂疾,悠远长怀。寂漻无声,肆乎永归。然后灏溔潢漾,安翔徐佪,翯乎滈滈,东注大湖,衍溢陂池。于是蛟龙赤螭,<鱼恒><鱼瞢>渐离,鰅鰫鰬魠禺禺魼鳎,健鳍掉尾,振鳞奋翼,潜处乎深岩。鱼鳖欢声,万物众伙。明月珠子,的皪江靡,蜀石黄碝,水玉磊砢,磷磷烂烂,采色澔汗,丛积乎其中。<工鸟>鹔鹄鸨,鴽鹅属玉,交精旋目,烦鹜庸渠,箴疵卢,群浮乎其上。浮淫泛滥,随风澹淡,与波摇荡,奄薄水忄者,唼喋菁藻,咀嚼鞭藕。

于是乎崇山矗矗,巃嵸崔巍,深林巨木,崭岩参差。九嵕{山辟},南山峨峨,岩阤甗锜,{山椎}崣崛崎,振溪通谷,蹇产沟渎,<谷今>呀豁閜,阜陵别隝,崴磈嵔廆,丘陵崛礨,隐辚郁<山垒>,登降施靡,陂池貏豸。允溶淫鬻,散涣夷陆,亭皋千里,靡不被筑。揜以绿蕙,被以江离,糅以蘼芜,杂以留夷。布结缕,攒戾莎,揭车衡兰,稿本射干,茈姜蘘荷,葴持若荪,鲜支黄砾,蒋芧青薠,布濩闳泽,延曼太原,离靡广衍,应风披靡,吐芳扬烈,郁郁菲菲,众香发越,肸蚃布写,晻薆咇茀。

于是乎周览泛观,缜纷轧芴,芒芒恍忽,视之无端,察之无涯。日出东沼,入乎西陂。其南则隆冬生长,涌水跃波;其兽则庸旄貘犛,沈牛麝麋,赤首圜题,穷奇象犀。其北则盛夏含冻裂地,涉冰揭河;其兽则麒麟角端,騊駼橐驼,蛩蛩驒騱,驒騠驴骡。

于是乎离宫别馆,弥山跨谷,高廊四注,重坐曲阁,华榱璧榼,辇道纚属,步櫩周流,长途中宿。夷嵕筑堂,累台增成,岩突洞房。俯杳眇而无见,仰攀橑而扪天,奔星更于闺闼,宛虹拖于楯轩。青龙蚴蟉于东箱,象舆婉僤于西清,灵圉燕于闲馆,偓佺之伦暴于南荣,醴泉涌于清室,通川过于中庭。磐石裖崖,嵚岩倚倾,嵯峨{山集}嶪,刻削峥嵘,玫瑰碧琳,珊瑚丛生,珉玉旁唐,玢豳文磷,赤瑕驳荦,杂臿其间,晁采琬琰,和氏出焉。

“于是乎卢橘夏孰,黄甘橙楱,楷杷橪柿,亭柰厚朴,梬枣杨梅,樱桃蒲陶,隐夫薁棣,答遝离支,罗乎后宫,列乎北园,貤丘陵,下平原,扬翠叶,扤紫茎,发红华,垂朱荣,煌煌扈扈,照曜巨野。沙棠栎槠,华枫枰栌,留落胥邪,仁频并闾,欃檀木兰,豫章女贞,长千仞,大连抱,夸条直畅,实叶葰茂,攒立丛倚,连卷欐佹,崔错癹骫,坑稀閜砢,垂条扶疏,落英幡纚,纷溶萷蔘,猗柅从风,藰莅卉歙,盖象金石之声,管籥之声音。柴池茈虒,旋还乎后宫,杂袭累辑,被山缘谷,循阪下隰,视之无端,究之亡穷。

于是乎玄猿素雌,蜼玃飞蠝,蛭蜩玃蝚,獑胡豰蛫,栖息乎其间。长啸哀鸣,翩幡互经,夭蟜枝格,偃蹇杪颠,逾绝梁,腾殊榛,捷垂条,掉希间,牢落陆离,烂温远迁。

若此者数百千处,娱游往来,宫宿馆舍,庖厨不徙,后宫不移,百官备具。

于是乎背秋涉冬,天子校猎。乘镂象,六玉抃,拖蜺旌,靡云旗,前皮轩,后道游;孙叔奉辔,卫公参乘,扈从横行,出乎四校之中。鼓严簿,纵猎者,江河为阹,泰山为橹,车骑雷起,殷天动地,先后陆离,离散别追,淫淫裔裔,缘陵流泽,云布雨施。生貔豹,搏豺狼,手熊罴,足野羊。蒙鹖苏,绔白虎,被斑文,跨野马,陵三嵕之危,下碛历之坻,径峻赴险,越壑厉水。推蜚廉,弄解廌,格虾蛤,铤猛氏,羂要褭,射封豕。箭不苟害,解脰陷脑;弓不虚发,应声而倒。

于是乘舆弭节徘徊,皋翔往来,睨部曲之进退,览将帅之变态。然后侵淫促节,倏敻远去,流离轻禽,蹴履狡兽,<车惠>白鹿,捷狡菟。轶赤电,遗光耀,追怪物,出宇宙,弯蕃弱,满白羽,射游枭,栎蜚遽。择肉而后发,先中而命处,弦矢分,蓺殪仆。

然后扬节而上浮,陵惊风,历骇焱,乘虚亡,与神俱,蔺玄鹤,乱昆鸡,遒孔鸾,促鵕鸃,拂翳鸟,捎凤凰,捷鹓雏,揜焦明。

道尽途殚,回车而还。消乎襄羊,降集乎北纮,率乎直指,揜乎反乡,蹶石关,历封峦,过<支隹>鹊,望露寒,下堂梨,息宜春,西驰宣曲,濯鹢牛首,登龙台,掩细柳,观士大夫之勤略,钧猎者之所得获。徒车之所蔺轹,骑之所蹂若,人之所蹈藉,与其穷极倦谻,{敬马}惮詟伏,不被创刃而死者,它它藉藉,填坑满谷,掩平弥泽。

于是乎游戏懈怠,置酒乎颢天之台,张乐乎胶葛之宇,撞千石之钟,立万石之虡,建翠北之旗,树灵鼍之鼓,奏陶唐氏之舞,听葛天氏之歌,千人倡,万人和,山陵为之震动,川谷为之荡波。巴、俞、宋、蔡,淮南《干遮》,文成颠亲密无间歌,族居递奏,金鼓迭起,铿鎗闛鞈,洞心骇耳。荆、吴、郑、卫之声《韶》《濩》《武》《象》之乐,阴淫案衍之音,鄢、郢缤纷,《激楚》《结风》,俳优侏儒,狄鞮之倡,所以娱耳目乐心意者,丽靡烂漫于前,靡曼美色于后。

若夫青琴、虙妃之徒,绝殊离俗,妖冶闲都,靓庄刻饰,便嬛繛约,柔桡々,妩媚纤弱,曳独茧之褕袣,眇阎易以恤削,便姗嫳屑,与世殊服,芬芳沤郁,酷烈淑郁,皓齿粲烂,宜笑的皪,长眉连娟,微睇绵藐,色授魂予,心愉于侧。

于是酒中乐酣,天子芒然而思,似若有亡,曰:‘嗟乎,此大奢侈!朕以览听余闲,无事弃日,顺天道以杀伐,时休息于此,恐后世靡丽,遂往而不返,非所以为继嗣创业垂统也。’于是乎乃解酒罢猎,而命有司曰:‘地可垦辟,悉为农郊,以赡氓隶,隤墙填堑,使山泽之民得至焉。实陂池而勿禁,虚官馆而勿仞。发仓廪以救贫穷,补不足,恤鳏寡,存孤独。出德号,省刑罚,改制度,易服色,革正朔,与天下为始。’”

于是历吉日以斋戒,袭朝服,乘当驾,建华旗,鸣玉鸾,游于六艺之囿,驰骛乎仁义之涂,览观《春秋》之林,射《貍首》,兼《驺虞》,弋玄鹤,舞干戚,戴云罕,揜群雅,悲《伐檀》,乐乐胥,修容乎《礼》园,翱翔乎《书》圃,述《易》道,放怪兽,登明堂,坐清庙,恣群臣,奏得失,四海之内,靡不受获。于欺之时,天下大说,乡风而听,随流而化,芔然兴道而迁义,刑错而不用,德隆于三皇,功羡于五帝。若此,故猎乃可喜也。”

若夫终日驰骋,劳神苦形,罢车马之用,抏士卒之精,费府库之财,而无德厚之恩,务在独乐,不顾众庶,忘国家之政,贪雉菟之获,则仁者不繇也。从此观之,齐、楚之事,岂不哀哉!地方不过千里,而囿居九百,是草木不得垦辟,而民无所食也。夫以诸侯之细,而乐万乘之所侈,仆恐百姓被其尤也。”

于是二子愀然改容,超若自失,逡巡避席,曰:“鄙人固陋,不知忌讳,乃今日见教,谨受命矣。”

赋奏,天子以为郎。亡是公言上林广大,山谷水泉万物,及子虚言云梦所有甚众,侈靡多过其实,且非义理所止,故删取其要,归正道而论之。

司马相如字长卿,蜀郡成都人。年轻时喜欢读书,学习击剑,小名叫犬子。相如学业有成后,仰慕蔺相如的为人,改名为相如。凭借家财被任命为郎官,侍奉汉景帝,担任武骑常侍,但这并非他的志趣所在。适逢景帝不喜欢辞赋,当时梁孝王来朝见,随从有游说之士齐人邹阳、淮阴枚乘、吴地严忌等人,相如见到他们很高兴,于是借病辞官,客居梁国,得以与诸侯的门客游士相处,几年后,写成了《子虚之赋》。

适逢梁孝王去世,相如回到蜀郡,但家境贫寒无法谋生。他向来与临邛县令王吉交好,王吉说:"长卿你在外做官很久了,不得志而困窘,来我这里吧。"于是相如前往,住在都亭,临邛县令假装恭敬,每天去拜见相如。相如起初还见他,后来称病,让随从谢绝王吉,王吉反而更加恭敬谨慎。

临邛多有富人,卓王孙有僮仆食客八百人,程郑也有数百人,于是他们相互商量说:"县令有贵客,我们备办酒席邀请他。同时邀请县令。"县令到了之后,卓家宾客以百数,到了正午请司马长卿,长卿推辞有病不能赴宴。临邛县令不敢动筷进食,亲自去迎接相如,相如不得已勉强前往,满座宾客都为之倾倒。酒酣之际,临邛县令上前弹琴说:"私下听说长卿喜好音乐,愿以此自娱。"相如推辞了一番,弹奏了一两曲。当时,卓王孙有个女儿叫文君,新近守寡,喜好音乐,所以相如故意与县令互相看重,用琴声来挑逗她。相如当时随从车骑,仪态从容闲雅,非常出众。等到在卓家饮酒弹琴时,文君偷偷从门缝窥看,心里喜欢上了他,又怕不能如愿。宴会结束后,相如派人重金贿赂文君的侍者传达殷勤之意。文君连夜逃奔相如,相如与她驰车回到成都。家中穷得只有四面墙壁。卓王孙大怒说:"女儿不成材,我不忍心杀她,但一分钱也不会给她!"有人劝说卓王孙,王孙始终不听。文君很久都不快乐,对长卿说:"我们一同到临邛去吧,向兄弟们借贷,还足以谋生,何至于如此自苦!"相如与她一起回到临邛,卖掉所有车骑,买了一间酒舍,让文君在柜台卖酒。相如亲自穿着犊鼻裤,与雇工一起干活,在市中洗涤器皿。卓王孙以此为耻,闭门不出。兄弟和诸公轮流劝说王孙说:"你有一个儿子两个女儿,所缺的并非钱财。如今文君已经委身于司马长卿,长卿虽然厌倦游宦,虽然贫穷,但他的才能足以依靠。况且又是县令的客人,何必如此相辱!"卓王孙不得已,分给文君僮仆一百人,钱一百万,以及她出嫁时的衣被财物。文君于是与相如回到成都,买了田地宅院,成为富人。

住了很久,蜀人杨得意担任狗监,侍奉皇上。皇上读到《子虚赋》后很赞赏,说:"朕唯独不能与此人同时啊!"得意说:"臣的同乡司马相如自己说写了这篇赋。"皇上惊讶,于是召见询问相如。相如说:"有这回事。但这只是诸侯之事,不值得观赏,请允许我为天子写一篇游猎的赋。"皇上命令尚书供给笔墨竹简,相如以"子虚",意为虚言,代表楚国夸耀;"乌有先生",意为没有这回事,代表齐国诘难;"亡是公",意为没有此人,想要彰明天子的大义。所以假借这三个人为辞,来推演天子和诸侯的苑囿。赋的末章归结于节俭,以此进行讽谏。奏献给天子,天子非常高兴。赋的辞文说:

楚国派子虚出使齐国,齐王全部出动车骑与使者出猎。打猎结束后,子虚过访乌有先生,亡是公也在座。坐定后,乌有先生问:"今天打猎快乐吗?"子虚说:"快乐。""收获多吗?"子虚说:"少。""那为什么快乐呢?"子虚回答说:"我高兴的是齐王想用车骑的众多来向我夸耀,而我用云梦之事来回答他。"乌有先生说:"可以说来听听吗?"

子虚说:"可以。齐王出动战车千乘,挑选士卒万人骑马,在海滨打猎,士卒布满沼泽,罗网遍布山野。追捕兔子,践踏鹿群,射杀麋鹿,搏击麒麟,驰骋于盐滩,割取鲜肉染红车轮。射中猎获很多,骄傲地自夸功劳,回头对我说:'楚国也有像这样富饶快乐的平原广泽游猎之地吗?楚王打猎与寡人相比如何?'我下车回答说:'臣是楚国边鄙之人,有幸在宫廷侍卫十多年,时常跟从出游,游于后园,看看有什么没有什么,但仍然未能遍览。又怎么能说外面的广大泽薮呢?'齐王说:'虽然如此,还是大致以你所闻见的说说吧。'

我回答说:'是,是。臣听说楚国有七处大泽,曾经见过其中一处,没有看到其余的。臣所见的,大概只是其中最小的一个,名叫云梦。云梦,方圆九百里,其中有山。那山盘旋曲折、高耸险峻;山峰参差不齐,日月为之遮蔽;交错纠结,上接青云;山坡倾斜,下连江河。那里的泥土有丹青赭垩,雌黄白坿,锡碧金银,众色炫耀,光彩如龙鳞。那里的石头有赤玉玫瑰,琳珉昆吾,瑊玏玄厉,礝石武夫。它的东面有蕙圃,种着衡兰芷若,穹穷昌蒲,江离蘪芜,诸柘巴且。它的南面有平原广泽,起伏绵延,以大江为缘,以巫山为限。高燥之处生长着葴析苞荔,薜莎青薠。低湿之处生长着藏莨蒹葭,东蔷雕胡,莲藉觚卢,奄闾轩于。众多物类栖息其中,不可胜数。它的西面有涌泉清池,激水推移,外面长着荷花菱角,里面隐有巨石白沙。其中则有神龟蛟鼍,玳瑁鳖鼋。它的北面有阴暗的森林巨树,楩楠豫章,桂椒木兰,檗离朱杨,樝梨梬栗,橘柚芬芳。树上有宛雏孔鸾,腾远射干。树下有白虎玄豹,蟃蜒貙犴。

于是楚王派剸诸之类的勇士,徒手搏击这些野兽。楚王驾着驯服的驳马四匹,乘坐雕玉之车,挥动鱼须之旗,拖着明月珠旗,竖起干将之雄戟,左手拿着鸟号雕弓,右手插着夏服劲箭;阳子骖乘,孅阿驾车;按节徐行还未放开,就凌驾狡兽之上,践踏蛩蛩,碾压距虚,超越野马,车轮碾过騊駼;乘着遗风,射杀游骐,迅疾如闪电,如雷动火至,如星流电击,弓不虚发,射中必裂眼眶,洞穿胸膛到达腋下,断绝心脉,猎获的野兽如雨般落下,遮盖草地铺满地面。于是楚王停节徘徊,翱翔从容地观赏阴林,观看壮士的暴怒,与猛兽的恐惧,追逐拦截,极尽观赏众物的千姿百态。

于是郑国的美女曼姬,穿着细缯布衣,拖着纻缟之衣,夹杂着纤罗,垂着雾縠,衣褶重重,如溪谷般曲折;衣带飘扬,裙摆飞扬,飞动的饰带垂着流苏;体态柔美,衣裳摩擦发出声响,下摩兰蕙,上拂羽盖;错杂着翡翠的羽饰,缠绕着玉绥;飘渺恍惚,如同神灵一般。

于是众人一起在蕙圃中打猎,步履从容地走上金堤,掩捕翡翠鸟,射杀鵕鸃鸟,细微的矰箭射出,纤细的缴线施放,射落白鹄,连射驾鹅,双鸧落下,扬起旌旗船桨,张起翠帷,建起羽盖。网捕玳瑁,钓取紫贝,敲击金鼓,吹奏鸣籁,船夫唱歌,声音悠扬,水族惊骇,波涛汹涌,涌泉喷起,奔流汇聚,礧石相击,琅琅礚礚,如同雷霆之声,传到数百里之外。

'将要停止打猎时,击响灵鼓,点燃烽燧,车驾列队行进,骑兵归队,队伍绵延不绝。于是楚王登上阳云之台,恬淡无为,澹然自持,调和五味而后享用。不像大王终日驰骋,不曾下车,割肉炙烤,以此为乐。臣私下看来,齐国恐怕不如楚国。'于是齐王无话回答我。"

乌有先生说:"这话太过分了!足下不远千里,来到齐国,齐王尽发境内之士,备齐车骑之众,与使者出猎,只是想合力猎获,以娱乐左右罢了,怎么能叫夸耀呢!问楚地的有无,是希望听到大国的风烈,先生的余论。如今足下不称颂楚王的德厚,而极力推崇云梦以为骄傲,侈言淫乐而显露奢侈靡费,我私下以为不可取。如果真如你所说,本来就不是楚国的美好之处。有的说成有,是彰明君主的恶行;没有的说成有,是损害足下的信誉。彰明君恶,伤害私人道义,二者无一可取,而先生这样做,必定被齐国看轻而连累楚国。况且齐国东临大海,南有琅邪,观览成山,射猎之罘,浮游勃海,游乐孟诸,斜与肃慎为邻,右以汤谷为界。秋天在青丘打猎,徘徊于海外,吞并像云梦这样的地方八九个,在胸中还不值一芥菜。至于奇特瑰伟,异方殊类,珍怪鸟兽,万端鳞峋,充满其中的,不可胜记,大禹不能命名,契不能计算。然而处在诸侯之位,不敢言游戏之乐、苑囿之大;先生又是宾客,所以齐王辞而不答,怎么能说无话可应呢!"

亡是公听然笑着说:"楚国错了,齐国也未为正确。让诸侯纳贡,不是为了财币,是为了述职;封疆画界,不是为了守御,是为了禁绝淫逸。如今齐国列为东方藩属,却对外私自结交肃慎,捐弃国界,越海打猎,从道义上来说本不可行。而且二君的议论,不致力于彰明君臣之义,端正诸侯之礼,只是争竞游戏之乐、苑囿之大,想以奢侈相胜,以荒淫相越,这不可以扬名发誉,而恰恰足以贬损君主自身。

况且齐、楚之事又哪里值得一提呢!你没有看到那壮丽之景吗,难道没有听说天子的上林苑吗?左边是苍梧,右边是西极,丹水流经其南,紫渊穿过其北。起于霸水,终于产水,出入泾水、渭水,酆水、镐水、潦水、潏水,曲折蜿蜒,流经其内。浩荡的八条河流分流,背向而形态各异,东西南北,驰骛往来,出于椒丘之阙,行于州淤之浦,经过桂林之中,越过泱莽之野,汩汩混流,顺着山坡而下,奔赴狭窄的隘口,触击穹石,激荡堆埼,暴怒沸腾,汹涌彭湃,滭弗宓汩,逼侧泌瀄,横流逆折,转腾潎洌,滂濞沆溉,穹隆云桡,宛潬胶戾,逾波趋乂,莅莅下濑,批岩冲拥,奔扬滞沛,临坻注壑,瀺灂坠落,沉沉隐隐,砰磅訇礚,潏潏淈淈,如鼎沸一般,驰波跳沫,急流漂疾,悠远长流。寂静无声,浩荡东归。然后浩渺潢漾,安翔徐行,皎洁明亮,东注大湖,漫溢陂池。于是蛟龙赤螭,𫚈𫛭渐离,鰅鰫鰬魠禺禺魼鳎,健鳍掉尾,振鳞奋翼,潜藏在深岩之中。鱼鳖欢声,万物众多。明月珠子,闪耀于江岸,蜀石黄碝,水玉磊砢,磷磷烂烂,色彩灿烂,丛积其中。𪃟鹔鹄鸨,鴽鹅属玉,交精旋目,烦鹜庸渠,箴疵𡝫卢,群浮其上。浮泛泛滥,随风澹淡,与波摇荡,栖息于水渚,唼喋菁藻,咀嚼莲藕。

于是崇山矗矗,巃嵸崔巍,深林巨木,崭岩参差。九嵕山高峻,南山巍峨,岩阤甗锜,崎岖崛崎,振溪通谷,蹇产沟渎,豁然开朗,阜陵别岛,崴磈嵔廆,丘陵崛礨,隐辚郁垒,登降施靡,陂池貏豸。溶溶漫溢,散布于平陆,亭皋千里,无不覆盖。遮以绿蕙,被以江离,糅以蘼芜,杂以留夷。布满结缕,攒聚戾莎,揭车衡兰,稿本射干,茈姜蘘荷,葴持若荪,鲜支黄砾,蒋芧青薠,遍布于大泽,延蔓于大原,连绵广衍,随风披靡,吐芳扬烈,郁郁菲菲,众香发散,芳香四溢,暗香弥漫。

于是周览泛观,纷繁杂沓,茫茫恍忽,视之无端,察之无涯。日出东沼,入于西陂。其南则隆冬生长,涌水跃波;其兽则有庸旄貘犛,沈牛麝麋,赤首圜题,穷奇象犀。其北则盛夏含冻裂地,涉冰渡河;其兽则有麒麟角端,騊駼橐驼,蛩蛩驒騱,驒騠驴骡。

于是离宫别馆,弥山跨谷,高廊四注,重坐曲阁,华榱璧榼,辇道相连,步廊周流,长途中有住宿之所。夷平山丘筑堂,累台增层,岩突洞房。俯视杳眇而无见,仰攀屋檐而扪天,流星经过闺闼,宛虹拖于楯轩。青龙蜿蜒于东厢,象舆婉转于西清,灵圉栖息于闲馆,偓佺之辈曝于南檐,醴泉涌于清室,通川流过中庭。磐石裖崖,嵚岩倚倾,嵯峨巀嶪,刻削峥嵘,玫瑰碧琳,珊瑚丛生,珉玉旁唐,玢豳文磷,赤瑕驳荦,杂臿其间,晁采琬琰,和氏璧出焉。

"于是卢橘夏天成熟,黄甘橙楱,枇杷橪柿,亭柰厚朴,梬枣杨梅,樱桃蒲陶,隐夫薁棣,答遝离支,罗列于后宫,排列于北园,延及丘陵,下至平原,扬翠叶,挺紫茎,发红华,垂朱荣,煌煌扈扈,照耀巨野。沙棠栎槠,华枫枰栌,留落胥邪,仁频并闾,欃檀木兰,豫章女贞,长千仞,大连抱,枝条舒展,果实茂盛,攒立丛倚,连卷欐佹,崔错癹骫,坑稀閜砢,垂条扶疏,落英幡纚,纷溶萷蔘,猗柅从风,藰莅卉歙,声音如同金石之声,管籥之音。柴池茈虒,旋还于后宫,杂袭累辑,被山缘谷,循阪下隰,视之无端,究之无穷。

于是玄猿素雌,蜼玃飞蠝,蛭蜩玃蝚,獑胡豰蛫,栖息于其间。长啸哀鸣,翩翩互经,夭蟜枝格,偃蹇于树梢,逾越绝梁,腾越殊榛,捷攀垂条,掉于稀间,牢落陆离,烂漫远迁。

像这样的地方有数百千处,娱游往来,宫宿馆舍,庖厨不必迁徙,后宫不必移动,百官齐备。

于是秋去冬来,天子大猎。乘着镂象牙的车,六匹马拉着玉饰的缰绳,拖着蜺旌,挥动云旗,前面是皮轩,后面是道游;孙叔奉辔,卫公参乘,扈从横行,出于四校之中。击鼓严阵,纵放猎者,以江河为围,以泰山为望楼,车骑如雷而起,震动天地,先后陆离,离散别追,队伍绵延,缘陵流泽,如云布雨施。生擒貔豹,搏击豺狼,徒手搏熊罴,脚踏野羊。戴着鹖苏冠,穿着白虎裤,披着斑纹衣,骑着野马,登三嵕之险,下碛历之坻,径行峻险,越壑渡水。推倒蜚廉,戏弄解廌,格杀虾蛤,铤击猛氏,羂缚要褭,射杀封豕。箭不妄发,解脰陷脑;弓不虚发,应声而倒。

于是天子乘舆弭节徘徊,翱翔往来,睨视部曲的进退,览观将帅的千姿百态。然后渐渐加速,倏然远去,流离轻禽,蹴踏狡兽,车轮碾过白鹿,捷捕狡兔。超越赤电,遗下光耀,追逐怪物,出离宇宙,弯起蕃弱之弓,搭满白羽之箭,射杀游枭,击落飞遽。择肉而后发,先中而后命处,弦矢分开,应声倒毙。

然后扬节而上浮,凌驾惊风,经历骇电,乘着虚空,与神灵同游,蔺弄玄鹤,扰乱昆鸡,遒迫孔鸾,催促鵕鸃,拂过翳鸟,捎击凤凰,捷捕鹓雏,掩取焦明。

道路穷尽,回车而还。徘徊游荡,降集于北纮,率然直指,掩过反乡,蹶过石关,历过封峦,经过𫍯鹊,远望露寒,下至堂梨,歇息宜春,西驰宣曲,在牛首濯洗鹢首之舟,登龙台,掩过细柳,观览士大夫的勤勉谋略,衡量猎者的所得猎获。步兵车骑之所碾压,骑兵之所践踏,人之所蹈藉,以及穷极疲倦之兽,恐惧伏地,不被创刃而死而自死者,密密麻麻,填坑满谷,覆盖平地弥满沼泽。

于是游戏懈怠,在颢天之台置酒,在广阔的宇内张乐,撞千石之钟,立万石之虡,建翠北之旗,树灵鼍之鼓,奏陶唐氏之舞,听葛天氏之歌,千人倡,万人和,山陵为之震动,川谷为之荡波。巴、俞、宋、蔡,淮南《干遮》,文成颠之歌,各族递奏,金鼓迭起,铿锵闛鞈,洞心骇耳。荆、吴、郑、卫之声,《韶》《濩》《武》《象》之乐,阴淫案衍之音,鄢、郢缤纷,《激楚》《结风》,俳优侏儒,狄鞮之倡,所以娱耳目乐心意的,丽靡烂漫于前,靡曼美色于后。

至于青琴、虙妃之类,绝殊离俗,妖冶闲都,靓庄刻饰,便嬛绰约,柔桡嫋嫋,妩媚纤弱,穿着独茧之丝的褕袣,眇阎易以恤削,便姗嫳屑,与世俗不同服饰,芬芳沤郁,酷烈淑郁,皓齿粲烂,宜笑的皪,长眉连娟,微睇绵藐,色授魂予,心愉于侧。

于是酒中乐酣,天子茫然深思,似有所失,说:'嗟乎,这太奢侈了!朕在览听余暇,无事消磨时日,顺应天道以行杀伐,有时在此休息,恐怕后世靡丽,一往而不返,这不是为继嗣创业垂统之道。'于是解酒罢猎,而命令有司说:'地可垦辟的,全部作为农郊,以赡养百姓,隤墙填堑,使山泽之民得以到达。充实陂池而不禁止,虚设宫馆而不修缮。开仓廪以救贫穷,补不足,恤鳏寡,存孤独。出德号,省刑罚,改制度,易服色,革正朔,与天下为始。'"

于是选择吉日斋戒,穿上朝服,乘着天子之驾,建起华旗,鸣响玉鸾,游于六艺之囿,驰骛于仁义之途,览观《春秋》之林,射《貍首》,兼《驺虞》,弋玄鹤,舞干戚,戴云罕,掩取群雅,悲歌《伐檀》,乐奏《乐胥》,修容于《礼》园,翱翔于《书》圃,述《易》道,放还怪兽,登明堂,坐清庙,恣群臣奏得失,四海之内,无不受益。在这个时候,天下大悦,向风而听,随流而化,纷纷兴道而迁义,刑罚搁置不用,德隆于三皇,功羡于五帝。像这样,所以打猎才是可喜的。"

至于终日驰骋,劳神苦形,疲弊车马之用,损耗士卒之精力,耗费府库之财,而没有德厚之恩,务在独乐,不顾众庶,忘却国家之政,贪图雉兔之获,则仁者不为此。由此看来,齐、楚之事,岂不悲哀吗!地方不过千里,而囿居九百,是草木不得垦辟,而民无所食。以诸侯之小,而乐万乘之所侈,我恐怕百姓受其祸害。"

于是二人愀然改容,怅然若失,逡巡避席,说:"鄙人固陋,不知忌讳,今日才受教诲,谨受命矣。"

赋奏上后,天子任命相如为郎。亡是公所言上林广大,山谷水泉万物,以及子虚所言云梦所有甚众,侈靡多过其实,且非义理所止,所以删取其要旨,归正道而论述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