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二十四史

汉书 · 卷九十二·游侠传第六十二

西汉 · 班固 撰 [列传]

本卷为卷级对照(原文与白话未逐段对齐),请以原文为准。

古者天子建国,诸侯立家,自卿、大夫以至于庶人,各有等差,是以民服事其上,而下无觊觎。孔子曰:“天下有道,政不在大夫。”百官有司奉法承令,以修所职,失职有诛,侵官有罚。夫然,故上下相顺,而庶事理焉。

周室既微,礼乐征伐自诸侯出。桓、文之后,大夫世权,陪臣执命。陵夷至于战国,合从连衡,力政争强。由是列国公子,魏有信陵、赵有平原、齐有孟尝、楚有春申,皆籍王公之势,竞为游侠,鸡鸣狗盗,无不宾礼。而赵相虞卿弃国捐君,以周穷交魏齐之厄;信陵无忌窃符矫命,戮将专师,以赴平原之急:皆以取重诸侯,显名天下,搤掔而游谈者,以四豪为称首。于是背公死党之议成,守职奉上之义废矣。

及至汉兴,禁网疏阔,未之匡改也。是故代相陈狶从车千乘,而吴濞、淮南皆招宾客以千数。外戚大臣魏其、武安之属竞逐于京师,布衣游侠剧孟、郭解之徒驰骛于闾阎,权行州域,力折公侯。众庶荣其名迹,觊而慕之。虽其陷于刑辟,自与杀身成名,若季路、仇牧,死而不悔也。故曾子曰:“上失其道,民散久矣。”非明王在上,视之以好恶,齐之以礼法,民曷由知禁而反正乎!

古之正法:五伯,三王之罪人也;而六国,五伯之罪人也。夫四豪者,又六国之罪人也。况于郭解之伦,以匹夫之细,窃杀生之权,其罪已不容于诛矣。观其温良泛爱,振穷周急,谦退不伐,亦皆有绝异之姿。惜乎不入于道德,苟放纵于末流,杀身亡宗,非不幸也。

自魏其、武安、淮南之后,天子切齿,卫、霍改节。然郡国豪桀处处各有,京师亲戚冠盖相望,亦古今常道,莫足言者。唯成帝时,外家王氏宾客为盛,而楼护为帅。及王莽时,诸公之间陈遵为雄,闾里之侠原涉为魁。

朱家,鲁人,高祖同时也。鲁人皆以儒教,而朱家用侠闻。所臧活豪士以百数,其余庸人不可胜言。然终不伐其能,饮其德,诸所尝施,唯恐见之。振人不赡,先从贫贱始。家亡余财,衣不兼采,食不重味,乘不过軥牛。专趋人之急,甚于己私。既阴脱季布之厄,及布尊贵,终身不见。自关以东,莫不延颈愿交。

楚田仲以侠闻,父事朱家,自以为行弗及也。田仲死后,有剧孟。

剧孟者,洛阳人也。周人以商贾为资,剧孟以侠显。吴、楚反时,条侯为太尉,乘传东,将至河南,得剧孟,喜曰:“吴、楚举大事而不求剧孟,吾知其无能为已。”天下骚动,大将军得之若一敌国云。剧孟行大类朱家,而好博,多少年之戏。然孟母死,自远方送丧盖千乘。及孟死,家无十金之财。而符离王孟,亦以侠称江、淮之间。是时,济南瞷氏、陈周肤亦以豪闻。景帝闻之,使使尽诛此属。其后,代诸白、梁韩毋辟、阳翟薛况、陕寒孺,纷纷复出焉。

郭解,河内轵人也,温善相人许负外孙也。解父任侠,孝文时诛死。解为人静悍,不饮酒。少时阴贼感概,不快意,所杀甚众。以躯借友报仇,臧命作奸剽攻,休乃铸钱掘冢,不可胜数。适有天幸,窘急常得脱,若遇赦。

及解年长,更折节为俭,以德报怨,厚施而薄望。然其自喜为侠益甚。既已振人之命,不矜其功,其阴贼著于心本发于睚眦如故云。而少年慕其行,亦辄为报仇,不使知也。

解姊子负解之势,与人饮,使之釂,非其任,强灌之。人怒,刺杀解姊子,亡去。解姊怒曰:“以翁伯时人杀吾子,贼不得!”弃其尸道旁,弗葬,欲以辱解。解使人微知贼处。贼窘自归,具以实告解。解曰:“公杀之当,吾儿不直。”遂去其贼,罪其姊子,收而葬之。诸公闻之,皆多解之义,益附焉。

解出,人皆避,有一人独箕踞视之。解问其姓名,客欲杀之。解曰:“居邑屋不见敬,是吾德不修也,彼何罪!”乃阴请尉史曰:“是人吾所重,至践更时脱之。”每至直更,数过,吏弗求。怪之,问其故,解使脱之。箕踞者乃肉袒谢罪。少年闻之,愈益慕解之行。

洛阳人有相仇者,邑中贤豪居间以十数,终不听。客乃见解。解夜见仇家,仇家曲听。解谓仇家:“吾闻洛阳诸公在间,多不听。今子幸而听解,解奈何从它县夺人邑贤大夫权乎!”乃夜去,不使人知,曰:“且毋庸,待我去,令洛阳豪居间乃听。”

解为人短小,恭俭,出未尝有骑,不敢乘车入其县庭。之旁郡国,为人请求事,事可出,出之;不可者,各令厌其意,然后乃敢尝酒食。诸公以此严重之,争为用。邑中少年及旁近县豪夜半过门,常十余车,请得解客舍养之。

及徙豪茂陵也,解贫,不中訾。吏恐,不敢不徙。卫将军为言:“郭解家贫,不中徙。”上曰:“解布衣,权至使将军,此其家不贫!”解徙,诸公送者出千余万。轵人杨季主子为县掾,鬲之,解兄子断杨掾头。解入关,关中贤豪知与不知,闻声争交欢。邑人又杀杨季主,季主家上书人又杀阙下。上闻,乃下吏捕解。解亡,置其母家室夏阳,身至临晋。临晋籍少翁素不知解,因出关。籍少翁已出解,解传太原,所过辄告主人处。吏逐迹至籍少翁,少翁自杀,口绝。久之得解,穷治所犯为,而解所杀,皆在赦前。

轵有儒生侍使者坐,客誉郭解,生曰:“解专以奸犯公法,何谓贤?”解客闻之,杀此生,断舌。吏以责解,解实不知杀者,杀者亦竟莫知为谁。吏奏解无罪。御史大夫公孙弘议曰:“解布衣为任侠行权,以睚眦杀人,解不知,此罪甚于解知杀之。当大逆无道。”遂族解。

自是之后,侠者极众,而无足数者。然关中长安樊中子,槐里赵王孙,长陵高公子,西河郭翁中,太原鲁翁孺,临淮兒长卿,东阳陈君孺,虽为侠而恂恂有退让君子之风。至若北道姚氏,西道诸杜,南道仇景,东道赵佗羽公子,南阳赵调之徒,盗跖而居民间者耳,曷足道哉!此乃乡者朱家所羞也。

萭章字子夏,长安人也。长安炽盛,街闾各有豪侠,章在城西柳市,号曰“城西萭章子夏”。为京兆尹门下督,从至殿中,侍中诸侯贵人争欲揖章,莫与京兆尹言者。章逡循甚惧。其后京兆不复从也。

与中书令石显相善,亦得显权力,门车常接毂。至成帝初,石显坐专权擅势免官,徙归故郡。显资巨万,当去,留床席器物数百万直,欲以与章,章不受。宾客或问其故,章叹曰:“吾以布衣见哀于石君,石君家破,不能有以安也,而受其财物,此为石氏之祸,萭氏反当以为福邪!”诸公以是服而称之。

河平中,王尊为京兆尹,捕击豪侠,杀章及箭张回、酒市赵君都、贾子光,皆长安名豪,报仇怨养刺客者也。

楼护字君卿,齐人。父世医也,护少随父为医长安,出入贵戚家。护诵医经、本草、方术数十万言,长者咸爱重之,共谓曰:“以君卿之材,何不宦学乎?”由是辞其父,学经传,为京兆吏数年,甚得名誉。

是时,王氏方盛,宾客满门,五侯兄弟争名,其客各有所厚,不得左右,唯护尽入其门,咸得其欢心。结士大夫,无所不倾,其交长者,尤见亲而敬,众以是服。为人短小精辩,论议常依名节,听之者皆竦。与谷永俱为五侯上客,长安号曰“谷子云笔札,楼君卿唇舌”,言其见信用也。母死,送葬者致车二三千两,闾里歌之曰:“五侯治丧楼君卿。”

久之,平阿侯举护方正,为谏大夫,使郡国。护假贷,多持币帛,过齐,上书求上先人冢,因会宗族故人,各以亲疏与束帛,一日数百金之费。使还,奏事称意,擢为天水太守。数岁免,家长安中。时成都侯商为大司马卫将军,罢朝,欲候护,其主簿谏:“将军至尊,不宜入闾巷。”商不听,遂往至护家。家狭小,官属立车下,久住移时,天欲雨,主簿谓西曹诸掾曰:“不肯强谏,反雨立闾巷!”商还,或白主簿语,商恨,以他职事去主簿,终身废锢。

后护复以荐为广汉太守。元始中,王莽为安汉公,专政,莽长子宇与妻兄吕宽谋以血涂莽第门,欲惧莽令归政。发觉,莽大怒,杀宇,而吕宽亡。宽父素与护相知,宽至广汉过护,不以事实语也。到数日,名捕宽诏书至,护执宽。莽大喜,征护入为前煇光,封息乡侯,列子九卿。

莽居摄,槐里大贼赵朋、霍鸿等群起,延入前煇光界,护坐免为庶人。其居位,爵禄赂遗所得亦缘手尽。既退居里巷,时五侯皆已死,年老失势,宾客益衰。至王莽篡位,以旧恩召见护,封为楼旧里附城。而成都侯商子邑为大司空,贵重,商故人皆敬事邑,唯护自安如旧节,邑亦父事之,不敢有阙。时请召宾客,邑居樽下,称“贱子上寿”。坐者百数,皆离席伏,护独东乡正坐,字谓邑曰:“公子贵如何!”

初,护有故人吕公,无子,归护。护身与吕公、妻与吕妪同食。及护家居,妻子颇厌吕公。护闻之,流涕责其妻子曰:“吕公以故旧穷老托身于我,义所当奉。”遂养吕公终身。护卒,子嗣其爵。

陈遵字孟公,杜陵人也。祖父遂,字长子,宣帝微时与有故,相随博弈,数负进。及宣帝即位,用遂,稍迁至太原太守,乃赐遂玺书曰:“制诏太原太守:官尊禄厚,可以偿博进矣。妻君宁时在旁,知状。”遂于是辞谢,因曰:“事在元平元年赦令前。”其见厚如此。元帝时,征遂为京兆尹,至廷尉。

遵少孤,与张竦伯松俱为京兆史。竦博学通达,以廉俭自守,而遵放纵不拘,操行虽异,然相亲友,哀帝之末俱著名字,为后进冠。并入公府,公府掾史率皆羸车小马,不上鲜明,而遵独极舆马衣服之好,门外车骑交错。又日出醉归,曹事数废。西曹以故事適之,侍曹辄诣寺舍白遵曰:“陈卿今日以某事適。”遵曰:“满百乃相闻。”故事,有百適者斥,满百,西曹白请斥。大司徒马宫大儒优士,又重遵,谓西曹:“此人大度士,奈何以小文责之?”乃举遵能治三辅剧县,补郁夷令。久之,与扶风相失,自免去。

槐里大贼赵朋、霍鸿等起,遵为校尉,击朋、鸿有功,封嘉威侯。居长安中,列侯近臣贵戚皆贵重之。牧守当之官,及郡国豪桀至京师者,莫不相因到遵门。

遵嗜酒,每大饮,宾客满堂,辄关门,取客车辖投井中,虽有急,终不得去。尝有部刺史奏事,过遵,值其方饮,刺史大穷,候遵沾醉时,突入见遵母,叩头自白当对尚书有期会状,母乃令从后阁出去。遵大率常醉,然事亦不废。

长八尺余,长头大鼻,容貌甚伟。略涉传记,赡于文辞。性善书,与人尺牍,主皆藏去以为荣。请求不敢逆,所到,衣冠怀之,唯恐在后。时列侯有与遵同姓字者,每至人门,曰陈孟公,坐中莫不震动,既至而非,因号其人曰陈惊坐云。

王莽素奇遵材,在位多称誉者,由是起为河南太守。既至官,当遣从史西,召善书吏十人于前,治私书谢京师故人。遵冯几,口占书吏,且省官事,书数百封,亲疏各有意,河南大惊。数月免。

初,遵为河南太守,而弟级为荆州牧,当之官,俱过长安富人故淮阳王外家左氏饮食作乐。后司直陈崇闻之,劾奏:“遵兄弟幸得蒙恩超等历位,遵爵列侯,备郡守,级州牧奉使,皆以举直察枉宣扬圣化为职,不正身自慎。始遵初除,乘藩车入闾巷,过寡妇左阿君置酒歌讴,遵起舞跳梁,顿仆坐上,暮因留宿,为侍婢扶卧。遵知饮酒饫宴有节,礼不入寡妇之门,而湛酒混肴,乱男女之别,轻辱爵位,羞污印韨,恶不可忍闻。臣请皆免。”遵既免,归长安,宾客愈盛,饮食自若。

久之,复为九江及河内都尉,凡三为二千石。而张竦亦至丹阳太守,封淑德侯。后俱免官,以列侯归长安。竦居贫,无宾客,时时好事者从之质疑问事,论道经书而已。而遵昼夜呼号,车骑满门,酒肉相属。

先是,黄门郎扬雄作《酒箴》以讽谏成帝,其文为酒客难法度士,譬之于物,曰:“子犹瓶矣。观瓶之居,居井之眉,处高临深,动常近危。酒醪不入口,臧水满怀,不得左右,牵于纆徽。一旦疐碍,为甃所轠,身提黄泉,骨肉为泥。自用如此,不如鸱夷。鸱夷滑稽,腹如大壶,尽日盛酒,人复借酤。常为国器,托于属车,出入两宫,经营公家。由是言之,酒何过乎!”遵大喜之,常谓张竦:“吾与尔犹是矣。足下讽诵经书,苦身自约,不敢差跌,而我放意自恣,浮湛俗间,官爵功名,不减于子,而差独乐,顾不优邪!”竦曰:“人各有性,长短自裁。子欲为我亦不能,吾而效子亦败矣。虽然,学我者易持,效子者难将,吾常道也。”

及王莽败,二人俱客于池阳,竦为贼兵所杀。更始至长安,大臣荐遵为大司马护军,与归德侯刘飒俱使匈奴。单于欲胁诎遵,遵陈利害,为言曲直,单于大奇之,遣还。会更始败,遵留朔方,为贼所败,时醉见杀。

原涉字巨先。祖父武帝时以豪桀自阳翟徙茂陵。涉父哀帝时为南阳太守。天下殷富,大郡二千石列官,赋敛送葬皆千万以上,妻子通共受之,以定产业。时又少行三年丧者。及涉父死,让还南阳赙送,行丧冢庐三年,由是显名京师。礼毕,扶风谒请为议曹,衣冠慕之辐辏。为大司徒史丹举能治剧,为谷口令,时年二十余。谷口闻其名,不言而治。

先是,涉季父为茂陵秦氏所杀,涉居谷口半岁所,自劾去官,欲报仇。谷口豪桀为杀秦氏,亡命岁余,逢赦出。郡国诸豪及长安、五陵诸为气节者皆归慕之。涉遂倾身与相待,人无贤不肖阗门,在所闾里尽满客。或讥涉曰:“子本吏二千石之世,结发自修,以行丧推财礼让为名,正复雠取仇,犹不失仁义,何故遂自放纵,为轻侠之徒乎?”涉应曰:“子独不见家人寡妇邪?始自约敕之时,意乃慕宋伯姬及陈孝妇,不幸一为盗贼所污,遂行淫失,知其非礼,然不能自还。吾犹此矣!”

涉自以为前让南阳赙送,身得其名,而令先人坟墓俭约,非孝也。乃大治起冢舍,周阁重门。初,武帝时,京兆尹曹氏葬茂陵,民谓其道为京兆仟,涉慕之,乃买地开道,立表署曰南阳仟,人不肯从,谓之原氏仟。费用皆仰富人长者,然身衣服车马才具,妻子内困。专以振施贫穷赴人之急为务。人尝置酒请涉,涉入里门,客有道涉所知母病避疾在里宅者。涉即往候,叩门。家哭,涉因入吊,问以丧事。家无所有,涉曰:“但洁扫除沐浴,待涉。”还至主人,对宾客叹息曰:“人亲卧地不收,涉何心乡此!愿撤去酒食。”宾客争问所当得,涉乃侧席而坐,削牍为疏,具记衣被棺木,下至饭含之物,分付诸客。诸客奔走市买,至日昳皆会。涉亲阅视已,谓主人:“愿受赐矣。”既共饮食,涉独不饱,乃载棺物,从宾客往至丧家,为棺敛劳俫毕葬。其周急待人如此。后人有毁涉者曰“奸人之雄也”,丧家子即时刺杀言者。

宾客多犯法,罪过数上闻。王莽数收系欲杀,辄复赦出之。涉惧,求为卿府掾史,欲以避客。文母太后丧时,守复土校尉。已为中郎,后免官。涉欲上冢,不欲会宾客,密独与故人期会。涉单车驱上茂陵,投暮,入其里宅,因自匿不见人。遣奴至市买肉,奴乘涉气与屠争言,斫伤屠者,亡。是时,茂陵守令尹公新视事,涉未谒也,闻之大怒。知涉名豪,欲以示众厉俗,遣两吏胁守涉。至日中,奴不出,吏欲便杀涉去。涉迫窘不知所为。会涉所与期上冢者车数十乘到,皆诸豪也,共说尹公。尹公不听,诸豪则曰:“原巨先奴犯法不得,使肉袒自缚,箭贯耳,诣廷门谢罪,于君威亦足矣。”尹公许之。涉如言谢,复服遣去。

初,涉写新丰富人祁太伯为友,太伯同母弟王游公素嫉涉,时为县门下掾,说尹公曰:“君以守令辱原涉如是,一旦真令至,君复单车归为府吏,涉刺客如云,杀人皆不知主名,可为寒心。涉治冢舍,奢僭逾制,罪恶暴著,主上知之。今为君计,莫若堕坏涉冢舍,条奏其旧恶,君必得真令。如此,涉亦不敢怨矣。”尹公如其计,莽果以为真令。涉由此怨王游公,选宾客,遣长子初从车二十乘劫王游公家。游公母即祁太伯母也,诸客见之皆拜,传曰“无惊祁夫人”。遂杀游公父及子,断两头去。

涉性略似郭解,外温仁谦逊,而内隐好杀。睚眦于尘中,触死者甚多。王莽末,东方兵起,诸王子弟多荐涉能得士死,可用。莽乃召见,责以罪恶,赦贳,拜镇戎大尹。涉至官无几,长安败,郡县诸假号起兵攻杀二千石长吏以应汉。诸假号素闻涉名,争问原尹何在,拜谒之。时莽州牧使者依附涉者皆得活。传送致涉长安,更始西屏将军申徒建请涉与相见,大重之。故茂陵令尹公坏涉冢舍者为建主簿,涉本不怨也。涉从建所出,尹公故遮拜涉,谓曰:“易世矣,宜勿复相怨!”涉曰:“尹君,何一鱼肉涉也!”涉用是怒,使客刺杀主簿。

涉欲亡去,申徒建内恨耻之,阳言“吾欲与原巨先共镇三辅,岂以一吏易之哉!”宾客通言,令涉自系狱谢,建许之。宾客车数十乘共送涉至狱。建遣兵道徼取涉于车上,送车分散驰,遂斩涉,悬之长安市。

自哀、平间,郡国处处有豪桀,然莫足数。其名闻州郡者,霸陵杜君敖、池阳韩幼孺、马领绣君宾、西河漕中叔,皆有谦退之风。王莽居慑,诛锄豪侠,名捕漕中叔,不能得。素善强弩将军孙建,莽疑建藏匿,泛以问建。建曰:“臣名善之,诛臣足以塞责。”莽性果贼,无所容忍,然重建,不竟问,遂不得也。中叔子少游,复以侠闻于世云。

在古代,天子建立诸侯国,诸侯建立卿大夫之家,从卿、大夫一直到平民百姓,各有等级差别,因此百姓服从并侍奉自己的上级,而下层的人不会产生非分之想。孔子说:"天下政治清明的时候,大政就不会由大夫把持。"各级官员遵守法令、执行命令,各自履行自己的职责,失职的会被惩处,越权干涉他人职权的会受到惩罚。正因为如此,所以上下之间协调顺畅,各种事务都得到妥善治理。

周王室衰微之后,礼乐制度和征伐大权都由诸侯发出。齐桓公、晋文公之后,大夫世代把持权力,大夫的家臣也执掌政令。一步步衰败下去,到了战国时期,各国或合纵或连横,依靠武力互相争夺霸权。于是各国的公子们,如魏国的信陵君、赵国的平原君、齐国的孟尝君、楚国的春申君,都凭借王公贵族的势力,竞相招揽游侠,即使是鸡鸣狗盗之徒,也无不以宾客之礼相待。而赵国丞相虞卿抛弃国家、背离君主,去周济困窘中的朋友魏齐;信陵君魏无忌窃取兵符、假传王命,杀死将军、独揽军权,去救援平原君的危难——他们都凭借这些举动在诸侯中赢得尊重,名扬天下,那些慷慨激昂、游说四方的人,都以这四位公子为领袖。从此,背离公义、为私党效死的风气形成了,而忠于职守、侍奉君上的道义却被废弃了。

到了汉朝建立,法律禁令仍然宽松,没有对此加以纠正和改革。所以代国丞相陈豨出行时随从车辆多达千乘,而吴王刘濞、淮南王都招揽宾客数以千计。外戚大臣如魏其侯窦婴、武安侯田蚡之流在京师竞相追逐,平民游侠如剧孟、郭解之辈在民间纵横驰骋,势力遍及州郡,力量足以压倒公侯。普通百姓欣羡他们的名声和事迹,既羡慕又向往。虽然他们最终陷入刑罚之中,却自认为可以杀身成名,就像季路、仇牧那样,死而无悔。所以曾子说:"在上位的人失去了治理之道,民心涣散已经很久了。"如果没有英明的君主在上,用善与恶的标准来引导百姓,用礼法来约束他们,百姓又怎么能知道什么该禁止、从而回归正道呢!

按照古代评判是非的标准:五霸,是三王的罪人;而六国,是五霸的罪人;那四位公子,又是六国的罪人。更何况郭解这类人,不过是区区一介平民,却窃取了掌握生杀的大权,他们的罪过已经大到连诛杀都不足以抵偿了。看看他们温和善良、博爱众人,救济困窘、扶助危难,谦逊退让、不自我夸耀,也的确都有出众不凡的品格。可惜他们不归向道德正途,反而苟且放纵于末流之中,最终招来杀身之祸、宗族覆灭,这并非偶然的不幸。

自从魏其侯、武安侯、淮南王的事件之后,天子对游侠切齿痛恨,卫青、霍去病也改变了行为方式。然而各郡各国的豪杰到处都有,京师中皇亲国戚的车马冠盖彼此相望,这也是古今常有的事,不值得多说。只有在成帝时,外戚王氏家族的宾客最为兴盛,而楼护是其中的首领。到了王莽时期,在公卿之间陈遵称雄,而民间侠客中原涉为首。

朱家,鲁地人,与汉高祖同时代。鲁地人都以儒学相教,而朱家却以侠义闻名。他所藏匿和救活的豪杰之士数以百计,至于救过的普通百姓更是数不胜数。但他始终不夸耀自己的本领,不炫耀自己的恩德,对那些自己曾经施予过恩惠的人,反而唯恐再见到他们。他救济别人不嫌多,总是先从贫贱的人开始。家中没有多余的财产,衣服不穿两种颜色以上的,吃饭不讲究两种以上的菜肴,出行乘坐的不过是牛拉的小车。他专门奔忙于别人的急难,比对自己的私事还要上心。他曾经暗中帮助季布解脱了危难,等到季布后来地位尊贵了,他却终身不再与季布见面。从函谷关以东,没有人不伸长脖子盼望与他结交。

楚地人田仲以侠义闻名,像对待父亲一样侍奉朱家,自认为自己的品行远不如朱家。田仲死后,又出了剧孟。

剧孟,洛阳人。周地人以经商为生,剧孟却以侠义显名。吴楚七国叛乱时,条侯周亚夫担任太尉,乘坐驿车东行,将要到达河南时,得到了剧孟,高兴地说:"吴楚发动如此大事却不寻求剧孟,我就知道他们成不了气候了。"当时天下动荡不安,大将军得到剧孟就好像得到了一个可以匹敌的国家一样。剧孟的行为大致类似于朱家,但喜欢赌博,多做年轻人的游戏。然而剧孟的母亲去世时,从远方赶来送葬的车辆大约有上千乘。等到剧孟自己去世时,家里连十金的财产都没有。而符离人王孟,也在江淮之间以侠义著称。当时,济南的瞷氏、陈地的周肤也以豪强闻名。景帝听说后,派使者把这批人全部诛杀了。此后,代地的诸白、梁地的韩毋辟、阳翟的薛况、陕地的寒孺,又纷纷出现。

郭解,河内郡轵县人,是善于相面的温地人许负的外孙。郭解的父亲以侠义为任,在文帝时被处死。郭解为人沉静而强悍,不饮酒。年少时内心阴狠,稍有不快意,就杀人很多。他用自己的身体为朋友报仇,窝藏亡命之徒、作奸犯科、抢劫偷盗,闲下来就私铸铜钱、盗掘坟墓,这些事多得数不清。恰好有上天保佑,窘迫危急时总能逃脱,或者遇到赦免。

等到郭解年长之后,反而改变作风、约束自己,以恩德回报怨恨,给别人施舍很多而要求回报很少。但他自喜为侠的心态反而更加厉害了。虽然已经救了别人的性命,却从不夸耀自己的功劳,但他内心阴狠的一面,本来就会因为别人瞪他一眼这种小事而爆发出来,和从前一样。而年轻人都仰慕他的行为,也常常替他报仇,却不让他知道。

郭解姐姐的儿子仗着郭解的势力,和人一起喝酒,让人家把酒喝干,那人喝不了,就强行灌他。那人发怒,刺杀了郭解姐姐的儿子,然后逃走了。郭解的姐姐愤怒地说:"以郭解(字翁伯)的威势,别人杀了我的儿子,凶手却抓不到!"于是把儿子的尸体扔在路边,不下葬,想以此来羞辱郭解。郭解派人暗中查知了凶手的藏身之处。凶手走投无路,自己回来投案,把实情全部告诉了郭解。郭解说:"你杀他是对的,是我家的孩子无理。"于是放走了那个凶手,把罪过归于自己姐姐的儿子,收敛尸体安葬了。各位有地位的人听说后,都称赞郭解的义气,更加依附他。

郭解外出时,别人都回避他,只有一个人叉开双腿坐着,傲慢地看着他。郭解问那人的姓名,门客想杀掉那人。郭解说:"住在乡里却不被人敬重,是我自己的德行修养不够,他有什么罪!"于是暗中请托尉史说:"这个人是我所看重的人,到他轮值更役的时候就放过他。"每到那人轮值的时候,多次经过,官吏都不去追查。那人觉得奇怪,问其中原因,才知道是郭解让人放过了他。那个叉腿而坐的人于是光着上身前来谢罪。年轻人听说后,更加仰慕郭解的为人。

洛阳有互相结仇的人,城中有名望的贤达豪杰居中调解的有十多位,仇家始终不肯听从。门客于是去见郭解。郭解夜间去见仇家,仇家委曲地听从了。郭解对仇家说:"我听说洛阳的各位有名望的人都在居中调解,你大多不肯听从。现在你幸而听从了我的话,我怎么能从外县跑来夺走洛阳贤达们的调解权呢!"于是连夜离去,不让人知道,说:"暂时不要听我的,等我走了以后,让洛阳的豪杰再来调解,到那时你再听从。"

郭解身材矮小,恭敬俭朴,出门从不骑马,也不敢乘车进入县衙庭院。到邻近的郡国去,替人请托办事,能办成的事就办成;办不成的,也尽量让各方都满意,然后才敢接受人家的酒食款待。各位有地位的人因此都敬重他,争相为他效力。城中的年轻人以及邻近各县的豪杰们,半夜时分经过他家门口,常常有十多辆车,都是来请求把客人留在郭解家寄住的。

等到朝廷强制迁徙豪强到茂陵时,郭解家贫,不够迁徙的财产标准。官吏却害怕,不敢不迁他。卫将军替他说情:"郭解家贫,不够迁徙标准。"皇上说:"郭解不过是一介平民,权势却大到能让将军替他说话,这说明他家不穷!"郭解被迁徙,各位送行的出资千余万。轵县人杨季主的儿子担任县掾,故意为难郭解,郭解哥哥的儿子砍断了杨掾的头。郭解进入关中,关中贤达豪杰不论认识不认识的,听到他的名声都争相与他结交。轵县人又杀了杨季主,杨季主家上书告状的人又在宫阙下被杀。皇上听说后,就下令官吏逮捕郭解。郭解逃亡,将母亲和家室安置在夏阳,自己到了临晋。临晋人籍少翁素来不认识郭解,却帮他出了关。籍少翁送郭解出关后,郭解辗转到了太原,所过之处常常告诉别人自己的住处。官吏追踪到籍少翁,少翁自杀,断绝了口供。很久以后才抓到郭解,彻底追查他所犯的罪行,而郭解杀的人,都在赦令发布之前。

轵县有个儒生陪侍使者坐着,客人称赞郭解,儒生说:"郭解专门以奸邪触犯国法,怎么称得上贤?"郭解的门客听说后,杀了这个儒生,割断了他的舌头。官吏以此责问郭解,郭解确实不知道是谁杀的,杀人者也终究不知道是谁。官吏上奏郭解无罪。御史大夫公孙弘议论说:"郭解以一介平民行侠弄权,因别人瞪他一眼这种小事就杀人,郭解虽然不知道,但此罪比郭解自己知道而杀人更重。应当判大逆无道之罪。"于是诛灭了郭解全族。

从此以后,侠客极多,但都不值得称道。然而关中长安的樊中子,槐里的赵王孙,长陵的高公子,西河的郭翁中,太原的鲁翁孺,临淮的儿长卿,东阳的陈君孺,虽然身为侠客却都恭谨谦退,有君子之风。至于像北道的姚氏,西道的诸杜,南道的仇景,东道的赵佗羽公子,南阳的赵调之流,不过是盗跖一样的人混迹于民间罢了,哪里值得称道!这些人都是从前朱家羞于与他们为伍的。

萭章字子夏,长安人。长安繁华热闹,各个街巷都有豪侠,萭章在城西柳市,号称"城西萭章子夏"。他担任京兆尹的门下督,随从京兆尹到殿中,殿中的侍中、诸侯、贵人们争相向萭章作揖行礼,竟没有人与京兆尹说话了。萭章退避畏惧,非常不安。此后京兆尹就不再带他随从了。

萭章与中书令石显交好,也因此得到了石显的权势,门前车马常常一辆接一辆。到了成帝初年,石显因为专权擅势被免官,迁回原籍。石显资产巨万,临行前,留下床席器物价值数百万,想送给萭章,萭章不接受。宾客中有人问他为什么,萭章叹息道:"我以平民之身被石君怜爱,石君家破人亡,我不能帮他安定下来,反而接受他的财物,这是拿石氏的灾祸,当成我萭氏的福气吗!"各位有地位的人因此佩服并称赞他。

河平年间,王尊担任京兆尹,抓捕打击豪侠,杀了萭章以及箭张回、酒市赵君都、贾子光,这些人都是长安的名豪,是那种替人报仇泄怨、豢养刺客的人。

楼护字君卿,齐地人。父亲世代行医,楼护年少时随父亲在长安行医,出入贵戚之家。楼护诵读医经、本草、方术等书籍数十万字,长者们都喜爱看重他,一起对他说:"以君卿你的才能,为什么不去做官求学呢?"楼护由此辞别父亲,学习经传,担任京兆吏数年,很得名誉。

这时,王氏家族正当兴盛,宾客满门,五侯兄弟互相争名,他们的宾客各有所偏重,不能左右逢源,只有楼护能尽入各门,都得到他们的欢心。他结交士大夫,无不倾心相交,他与长者交往,尤其受到亲近和敬重,众人因此都佩服他。楼护身材矮小,精于辩论,议论常常依据名节,听的人都肃然起敬。他与谷永都是五侯的上宾,长安人号称"谷子云的笔札,楼君卿的唇舌",说的是他们被信用。母亲去世时,送葬的车辆多达二三千辆,街巷里的人编了歌谣唱道:"五侯治丧楼君卿。"

很久以后,平阿侯举荐楼护为方正,担任谏大夫,出使郡国。楼护借了钱,多带币帛,经过齐地,上书请求祭扫先人坟墓,借机会见宗族故旧,按亲疏关系分别赠予束帛,一天之内花费数百金。出使回来,奏事合意,被提拔为天水太守。几年后免官,住在长安。当时成都侯王商担任大司马卫将军,退朝后,想去拜访楼护,他的主簿劝谏说:"将军地位至尊,不宜进入民间小巷。"王商不听,就去了楼护家。楼护家很狭小,王商的属官们站在车下,等了很久,天快要下雨了,主簿对西曹诸掾说:"不肯强谏,反而站在小巷里淋雨!"王商回来后,有人把主簿的话告诉了他,王商怀恨,以其他职务上的事由罢免了主簿,终身不再起用。

后来楼护又因举荐担任广汉太守。元始年间,王莽为安汉公,专擅朝政,王莽的长子王宇与妻兄吕宽密谋用血涂在王莽府门上,想以此恐吓王莽让他归政。事情被发觉后,王莽大怒,杀了王宇,而吕宽逃亡。吕宽的父亲素来与楼护相知,吕宽到广汉时路过楼护那里,没有把实情告诉楼护。过了几天,指名追捕吕宽的诏书到了,楼护逮捕了吕宽。王莽大喜,征召楼护入朝担任前辉光,封息乡侯,位列九卿。

王莽居摄时,槐里的大贼赵朋、霍鸿等群起造反,蔓延到前辉光境内,楼护因此获罪免为庶人。他在位时,爵禄和贿赂馈赠所得也都随手散尽了。退居里巷之后,当时五侯都已死去,楼护年老失势,宾客日益减少。到了王莽篡位,以旧恩召见楼护,封为楼旧里附城。而成都侯王商的儿子王邑担任大司空,位高权重,王商的故旧都恭敬地侍奉王邑,唯独楼护仍像从前一样自处,王邑也像对待父亲一样侍奉他,不敢有失礼之处。当时王邑宴请宾客,王邑居于樽下,自称"贱子向您祝寿"。在座的有上百人,都离席伏地,唯独楼护面朝东正坐,直呼王邑的字说:"公子您现在可真是尊贵啊!"

当初,楼护有个故人吕公,没有儿子,前来投靠楼护。楼护亲自与吕公同食,妻子与吕公的妻子同食。等到楼护免官家居,妻子渐渐厌烦吕公。楼护听说后,流泪责备妻子说:"吕公因为是故旧穷老才托身于我,于义理应当奉养。"于是赡养吕公终身。楼护去世后,儿子继承了爵位。

陈遵字孟公,杜陵人。祖父陈遂,字长子,宣帝在微贱时与他有旧交,两人经常在一起下棋赌博,陈遂多次欠下赌债。等到宣帝即位,任用陈遂,逐渐升迁到太原太守,于是赐陈遂玺书说:"制诏太原太守:如今你官位尊贵、俸禄丰厚,可以偿还赌债了吧。你的妻子君宁当时在旁边,知道情况。"陈遂于是辞谢说:"此事发生在元平元年赦令之前。"他被厚待到了这种程度。元帝时,征召陈遂为京兆尹,官至廷尉。

陈遵少年丧父,与张竦(字伯松)一起做京兆史。张竦博学通达,以廉洁俭朴自守,而陈遵放纵不拘,操行虽然不同,但两人互相亲近友善,哀帝末年都很有名气,是后辈中的佼佼者。一起进入公府,公府的掾史们大多乘坐破旧的车、瘦小的马,不讲究光鲜亮丽,而陈遵独独极尽车马衣服的奢华,门外车马交错。又每天喝得大醉才回来,衙门的事务多次荒废。西曹按旧例弹劾他,侍曹就到官舍告诉陈遵说:"陈卿今天因为某事被弹劾。"陈遵说:"等满一百次再来告诉我。"按旧例,被弹劾一百次的就要斥退,满了百次后,西曹禀请斥退。大司徒马宫是大儒,优待士人,又看重陈遵,对西曹说:"这个人是个大度之士,怎么能因为这种小过失责罚他呢?"于是举荐陈遵能治理三辅地区繁剧的县,补任郁夷令。很久以后,与扶风意见不合,自行免官离去。

槐里的大贼赵朋、霍鸿等起事,陈遵担任校尉,攻打赵朋、霍鸿有功,被封为嘉威侯。住在长安,列侯、近臣、贵戚都看重他。州牧郡守将要赴任,以及郡国豪杰到京师的,无不相继到陈遵门上拜访。

陈遵嗜酒,每次大饮,宾客满堂,就把门关上,取下客人车上的车辖投入井中,客人即使有急事,也终究不能离去。曾经有一位部刺史来奏事,路过陈遵处,恰逢他正在饮酒,刺史非常窘迫,等到陈遵大醉时,刺史突然进去见陈遵的母亲,叩头说自己与尚书有约定期会的情况,陈遵的母亲于是让他从后门出去了。陈遵大概常年醉酒,然而事务也不荒废。

陈遵身高八尺有余,长头大鼻,容貌十分魁伟。略涉传记,富于文辞。生性善于书法,给人写信,收信人都收藏起来作为荣耀。有人请托他不敢拒绝,所到之处,士大夫们怀揣他的信,唯恐落在别人后面。当时有位列侯与陈遵同姓同字,每次到别人门上,说"陈孟公到了",座中无人不震动,等人到了发现不是,于是称那人为"陈惊坐"。

王莽素来惊奇陈遵的才能,朝中在位者多有称赞他的,由此起用为河南太守。到任后,当派遣从史西行时,召来擅长书法的吏员十人站在面前,口授私信答谢京师的故人。陈遵倚着几案,口授让书吏书写,同时批阅官府事务,写了数百封信,根据亲疏关系各有不同的话语,河南官署大为惊讶。几个月后被免官。

当初,陈遵为河南太守,而弟弟陈级为荆州牧,当赴任时,一起经过长安富人、故淮阳王外家左氏那里饮食作乐。后来司直陈崇听说后,弹劾上奏说:"陈遵兄弟有幸蒙受皇恩,超越等级历任职位,陈遵爵位列侯,备位郡守,陈级担任州牧奉使,都应以举拔正直、纠察枉曲、宣扬圣化为职责,却不肯端正自身、谨慎行事。起初陈遵刚被任命时,乘坐藩车进入小巷,到寡妇左阿君那里置酒唱歌,陈遵起身跳舞蹦跳,跌倒在座位上,傍晚便留宿在那里,被侍婢扶着躺下。陈遵知道饮酒宴会有节制,礼法规定不入寡妇之门,却沉湎酒肴,乱了男女之别,轻辱爵位,羞污印绶,恶行令人不忍听闻。臣请求将两人都免官。"陈遵被免官后,回到长安,宾客反而更多,饮食如故。

很久以后,又担任九江及河内都尉,共三次担任二千石级别的官职。而张竦也做到丹阳太守,封淑德侯。后来两人都免官,以列侯身份回到长安。张竦家贫,没有宾客,时时有好事者前来质疑问事,不过是论道经书而已。而陈遵昼夜呼号宴饮,车骑满门,酒肉不断。

在此之前,黄门郎扬雄作《酒箴》以讽谏成帝,文章用酒客责难守法之士的口吻,借器物作比喻,说:"你就像那打水的瓶子。看瓶子的处境,悬在井口的边缘,处在高处、面临深渊,一举一动常常接近危险。酒醪不入口,却装满一肚子水,不能左右移动,被井绳牵制着。一旦撞到障碍,被井壁所碰,身子就掉进黄泉,骨肉化为泥土。如此自处,不如那盛酒的皮囊。皮囊圆滑善变,肚子像大壶一样,整天盛着酒,别人还借去继续打酒。它常被视为国器,安放在随从的车中,出入两宫,经营公家事务。由此说来,酒有什么过错呢!"陈遵非常喜欢这篇文章,常对张竦说:"我和你就像这酒瓶和皮囊一样。你讽诵经书,苦身约束自己,不敢有丝毫差错,而我放纵心意、自得其乐,浮沉于世俗之间,官爵功名不比你少,却偏偏比你快乐,难道不是更好吗!"张竦说:"人各有性格,长与短都由自己决断。你想做我这样的人也做不到,我效仿你也会失败。虽然如此,学我的人容易持守,效仿你的人难以把握,这是我常说的道理。"

等到王莽败亡,二人都客居在池阳,张竦被贼兵所杀。更始帝到达长安,大臣推荐陈遵为大司马护军,与归德侯刘飒一起出使匈奴。匈奴单于想要胁迫羞辱陈遵,陈遵陈说利害,为单于讲明是非曲直,单于非常惊奇,遣送他回国。恰逢更始帝败亡,陈遵留在朔方,被贼兵击败,当时在醉中被杀。

原涉字巨先。祖父在武帝时以豪杰的身份从阳翟迁到茂陵。原涉的父亲在哀帝时担任南阳太守。当时天下殷实富足,大郡二千石级别的官员死后,征收赋税送葬的钱都达到千万以上,妻子儿女一起接受,用来置办产业。当时又很少有为父母守满三年丧的人。等到原涉的父亲去世,原涉推辞退还了南阳送来的丧礼,在墓旁搭建草庐守丧三年,由此在京师扬名。丧礼结束后,扶风郡谒请他担任议曹,士大夫们都仰慕他,纷纷前来。他被大司徒史丹举荐能治理繁剧,担任谷口令,当时年仅二十余岁。谷口人听说他的名声,不用多说就治理得很好。

在此之前,原涉的叔父被茂陵秦氏所杀,原涉在谷口住了半年左右,自请免官,想要报仇。谷口的豪杰替他杀了秦氏,原涉亡命逃匿一年多,遇到赦免才出来。郡国诸豪以及长安、五陵一带讲究气节的人都归附仰慕他。原涉于是倾心相待,不论贤与不肖,都挤满了他的门庭,所到之处,街巷中住满了宾客。有人讥讽原涉说:"你本是二千石官员的世家子弟,从小约束自己修身,以守丧推财、礼让谦退为名,即使报仇雪恨,仍不失为仁义,为什么竟如此自我放纵,去做轻侠之徒呢?"原涉回答说:"你难道没见过别人家的寡妇吗?起初约束自己时,内心仰慕的是宋伯姬和陈孝妇那样的节操,不幸一旦被盗贼所玷污,便开始放纵淫逸,明知那是不合礼法的,却再也无法回头了。我就是这样啊!"

原涉自认为以前推让南阳的丧礼,自己得到了名声,却让先人的坟墓过于俭朴,不合孝道。于是大修坟墓和墓舍,楼阁相连,门户重重。当初,武帝时,京兆尹曹氏葬在茂陵,百姓称他的墓道为"京兆仟",原涉仰慕,就买地开辟墓道,立碑写上"南阳仟",人们不肯听从,称之为"原氏仟"。费用都仰仗富人和长者,然而自己身上的衣服车马仅够用,妻子儿女却生活困窘。他专门以救济穷人、奔赴他人的急难为要务。有人曾置办酒席宴请原涉,原涉进入里门,客人中有人说原涉认识的一位母亲因病避居在里宅中。原涉立即前去问候,敲门。那家人正在哭泣,原涉于是进去吊唁,询问丧事如何办理。那家一无所有,原涉说:"你们只管把屋子打扫干净,沐浴更衣,等我来。"回到主人家,原涉对着宾客叹息说:"人家的亲人躺在地上还没有收殓,我哪有心思享受这些!请撤去酒食。"宾客们争相问应当准备什么,原涉于是侧身坐在席子上,削木简为清单,详细记下所需的衣被棺木,下至饭含之物,分派给各位宾客。宾客们奔走市场购买,到日昳时分都到齐了。原涉亲自检视完毕后,对主人说:"现在可以接受您的赐宴了。"众人一起饮食,唯独原涉没有吃饱,于是载着棺木物品,随宾客前往丧家,为死者入殓、慰劳丧家,完成安葬。他就是这样周济他人的急难和待人。后来有人毁谤原涉说他是"奸人之雄",丧家的儿子立即刺杀了说这话的人。

原涉的宾客多有犯法的,罪过多次上报朝廷。王莽多次收捕他想杀掉,但往往又赦免释放。原涉恐惧,请求担任卿府掾史,想借此避开宾客。文母太后治丧时,原涉代理复土校尉。后来担任中郎,之后免官。原涉想去祭扫先人坟墓,不想会见宾客,暗中只与故人约好相会。原涉独自驾着单车驰往茂陵,天快黑时,进入里宅,于是自己躲藏起来不见人。他派奴仆到市场买肉,奴仆仗着原涉的气势与屠夫争吵,砍伤了屠夫,然后逃跑了。这时,茂陵代理县令尹公刚刚上任,原涉还没有去拜见,听说此事后大怒。他知道原涉是名豪,想借此警示众人、整肃风俗,便派两个差役胁迫看守原涉。到了中午,奴仆还没有出来,差役想干脆杀了原涉离开。原涉窘迫得不知如何是好。恰逢原涉约好一起祭扫坟墓的人,带着数十辆车到了,都是各路豪杰,一起为原涉说情。尹公不听,诸豪就说:"原巨先的奴仆犯法逃走未获,让他袒露上身、自缚双手,用箭贯穿耳朵,到衙门前谢罪,对您的威严也足够了。"尹公答应了。原涉照办谢罪,恢复原样后放他走了。

当初,原涉与新丰的富人祁太伯结为朋友,太伯的同母弟王游公素来嫉恨原涉,当时担任县门下掾,劝尹公说:"您以代理县令的身份如此羞辱原涉,一旦正式县令到了,您又只能单车回去做府吏,而原涉的刺客多如云,杀人都不知主使是谁,这实在令人心寒。原涉修建的墓舍,奢侈僭越、超越制度,罪恶昭著,主上已经知道了。现在为您考虑,不如毁掉原涉的墓舍,逐条上奏他过去的罪恶,您一定能得到正式县令的职位。这样,原涉也不敢怨恨了。"尹公照他的计策做了,王莽果然任命他为正式县令。原涉由此怨恨王游公,挑选宾客,派长子原初率领二十辆车洗劫王游公家。王游公的母亲就是祁太伯的母亲,宾客们见了她都下拜,传话说"不要惊动祁夫人"。于是杀了王游公的父亲和儿子,砍下两颗头带走了。

原涉的性格大致像郭解,外表温和仁厚、谦逊有礼,但内心隐藏着好杀的本性。在尘世中因为别人瞪他一眼这种小事,被他触犯而死的人非常多。王莽末年,东方起兵,诸王子弟多推荐原涉说他能得士人效死,可以任用。王莽于是召见他,责备他的罪恶,又赦免开释,拜他为镇戎大尹。原涉到任没多久,长安就败亡了,各郡县自立名号的势力纷纷起兵攻杀二千石级别的长吏以响应汉军。那些自立名号的人素来听说原涉的名声,争相询问原尹在哪里,前去拜谒他。当时王莽的州牧使者中依附原涉的都能活命。原涉被传送到长安,更始政权的西屏将军申徒建请原涉相见,十分看重他。当年毁坏原涉墓舍的茂陵县令尹公,此时正担任申徒建的主簿,原涉本来并不怨恨他。原涉从申徒建那里出来,尹公故意拦住原涉下拜,说:"时代变了,不要再互相怨恨了!"原涉说:"尹君,你为何一再把我当鱼肉宰割!"原涉因此发怒,派刺客刺杀了主簿。

原涉想逃走,申徒建内心感到羞耻和愤恨,表面上说"我想和原巨先一起镇守三辅,怎么会因为一个属吏而换掉他呢!"宾客们传话给原涉,让他自己投案入狱谢罪,申徒建答应了。宾客乘车数十辆一起送原涉到监狱。申徒建派兵在路上拦截,从车上抓走原涉,送行的车辆四散奔驰而去,于是斩了原涉,将他的头悬挂在长安市上。

自哀帝、平帝年间,各郡国处处都有豪杰,但都不值得称道。其中名声传遍州郡的,有霸陵的杜君敖、池阳的韩幼孺、马领的绣君宾、西河的漕中叔,都有谦退之风。王莽居摄时,诛杀铲除豪侠,指名追捕漕中叔,没能抓到。漕中叔素来与强弩将军孙建交好,王莽怀疑孙建藏匿了他,泛泛地向孙建询问。孙建说:"臣确实与他交好,杀了臣就足以抵罪了。"王莽生性果决残忍,对谁都不容忍,然而看重孙建,没有追究到底,于是漕中叔也没有被抓获。漕中叔的儿子漕少游,又以侠义闻名于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