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二十四史

汉书 · 卷三十四·韩彭英卢吴传第四

西汉 · 班固 撰 [列传]

本卷为卷级对照(原文与白话未逐段对齐),请以原文为准。

韩信,淮阴人也。家贫无行,不得推择为吏,又不能治生为商贾,常从人寄食。其母死无以葬,乃行营高燥地,令傍可置万家者。信从下乡南昌亭长食,亭长妻苦之,乃晨炊蓐食。食时信往,不为具食。信亦知其意,自绝去。至城下钓,有一漂母哀之,饭信,意漂数十日。信谓漂母曰:“吾必重报母。”母怒曰:“大丈夫不能自食,吾哀王孙而进食,岂望报乎!”淮阴少年又侮信曰:“虽长大,好带刀剑,怯耳。”众辱信曰:“能死,刺我;不能,出胯下。”于是信孰视,俯出跨下。一市皆笑信,以为怯。

及项梁度淮,信乃杖剑从之,居戏下,无所知名。梁败,又属项羽,为郎中。信数以策干项羽,羽弗用。汉王之入蜀,信亡楚归汉,未得知名,为连敖。坐法当斩,其畴十三人皆已斩,至信,信乃仰视,适见滕公,曰:“上不欲就天下乎?而斩壮士!”滕公奇其言,壮其貌,释弗斩。与语,大说之,言于汉王。汉王以为治粟都尉,上未奇之也。

数与萧何语,何奇之。至南郑,诸将道亡者数十人。信度何等已数言上,不我用,即亡。何闻信亡,不及以闻,自追之。人有言上曰:“丞相何亡。”上怒,如失左右手。居一二日,何来谒。上且怒且喜,骂何曰:“若亡,何也?”何曰:“臣非敢亡,追亡者耳。”上曰:“所追者谁也?”曰:“韩信。”上复骂曰:“诸将亡者以十数,公无所追;追信,诈也。”何曰:“诸将易得,至如信,国士无双。王必欲长王汉中,无所事信;必欲争天下,非信无可与计事者。顾王策安决。”王曰:“吾亦欲东耳,安能郁郁久居此乎?”何曰:“王计必东,能用信,信即留;不能用信,信终亡耳。”王曰:“吾为公以为将。”何曰:“虽为将,信不留。”王曰:“以为大将。”何曰:“幸甚。”于是王欲召信拜之。何曰:“王素嫚无礼,今拜大将如召小儿,此乃信所以去也。王必欲拜之,择日斋戒,设坛场具礼,乃可。”王许之。诸将皆喜,人人各自以为得大将。至拜,乃韩信也,一军皆惊。

信已拜,上坐。王曰:“丞相数言将军,将军何以教寡人计策?”信谢,因问王曰:“今东乡争权天下,岂非项王邪?”上曰:“然。”信曰:“大王自料勇悍仁强孰与项王?”汉王默然良久,曰:“弗如也。”信再拜贺曰:“唯信亦以为大王弗如也。然臣尝事项王,请言项王为人也。项王意乌猝嗟,千人皆废,然不能任属贤将,此特匹夫之勇也。项王见人恭谨,言语姁々,人有病疾,涕泣分食饮,至使人有功,当封爵,刻印刓,忍不能予,此所谓妇人之仁也。项王虽霸天下而臣诸侯,不居关中而都彭城;又背义帝约,而以亲爱王,诸侯不平。诸侯之见项王逐义帝江南,亦皆归逐其主,自王善地。项王所过亡不残灭,多怨百姓,百姓不附,特劫于威,强服耳。名虽为霸,实失天下心,故曰其强易弱。今大王诚能反其道,任天下武勇,何不诛!以天下城邑封功臣,何不服!以义兵从思东归之士,何不散!且三秦王为秦将,将秦子弟数岁,而所杀亡不可胜计,又欺其众降诸侯。至新安,项王诈坑秦降卒二十余万人,唯独邯、欣、翳脱。秦父兄怨此三人,痛于骨髓。今楚强以威王此三人,秦民莫爱也。大王之入武关,秋毫亡所害,除秦苛法,与民约,法三章耳,秦民亡不欲得大王王秦者。于诸侯之约,大王当王关中,关中民户知之。王失职之蜀,民亡不恨者。今王举而东,三秦可传檄而定也。”于是汉王大喜,自以为得信晚。遂听信计,部署诸将所击。

汉王举兵东出陈仓,定三秦。二年,出关,收魏、河南,韩、殷王皆降。令齐、赵共击楚彭城,汉兵败散而还。信复发兵与汉王会荥阳,复击破楚京、索间,以故楚不能西。

汉之败却彭城,塞王欣、翟王翳亡汉降楚,齐、赵、魏亦皆反,与楚和。汉王使郦生往说魏王豹,豹不听,乃以信为左丞相击魏。信问郦生:“魏得毋用周叔为大将乎?”曰:“柏直也。”信曰:“竖子耳!”遂进兵击魏。魏盛兵蒲坂,塞临晋。信乃益为疑兵,陈船欲度临晋,而伏兵从夏阳以木罂缶度军,袭安邑。魏王豹惊,引兵迎信。信遂虏豹,定河东,使人请权王:“愿益兵三万人,臣请以北举燕、赵,东击齐,南绝楚之粮道,西与大王会于荥阳。”汉王与兵三万人,遣张耳与俱,进击赵、代。破代,禽夏说阏与。信之下魏、代,汉辄使人收其精兵,诣荥阳以距楚。

信、耳以兵数万,欲东下井陉击赵。赵王、成安君陈余闻汉且袭之,聚兵井陉口,号称二十万。广武君李左车说成安君曰:“闻汉将韩信涉西河,虏魏王,禽夏说,新喋血阏与。今乃辅以张耳,议欲以下赵,此乘胜而去国远斗,其锋不可当。臣闻‘千里馈粮,士有饥色;樵苏后爨,师不宿饱。’今井陉之道,车不得方轨,骑不得成列,行数百里,其势粮食必在后。愿足下假臣奇兵三万人,从间路绝其辎重;足下深沟高垒勿与战。彼前不得斗,退不得还,吾奇兵绝其后,野无所掠卤,不至十日,两将之头可致戏下。愿君留意臣之计,必不为二子所禽矣。”成安君,儒者,常称义兵不用诈谋奇计,谓曰:“吾闻兵法‘什则围之,倍则战。’今韩信兵号数万,其实不能,千里袭我,亦以罢矣。今如此避弗击,后有大者,何以距之?诸侯谓吾怯,而轻来伐我。”不听广武君策。

信使间人窥知其不用,还报,则大喜,乃敢引兵遂下。未至井陉口三十里,止舍。夜半传发,选轻骑二千人,人持一赤帜,从间道萆山而望赵军,戒曰:“赵见我走,必空壁逐我,若疾入,拔赵帜,立汉帜。”令其裨将传餐,曰:“今日破赵会食。”诸将皆呒然,阳应曰:“诺。”信谓军吏曰:“赵已先据便地壁,且彼未见大将旗鼓,未肯击前行,恐吾阻险而还。”乃使万人先行,出,背水阵。赵兵望见大笑。平旦,信建大将旗鼓,鼓行出井陉口,赵开壁击之,大战良久。于是信、张耳弃鼓旗,走水上军,复疾战。赵空壁争汉鼓旗,逐信、耳。信、耳已入水上军,军皆殊死战,不可败。信所出奇兵二千骑者,候赵空壁逐利,即驰入赵壁,皆拔赵旗帜,立汉赤帜二千。赵军已不能得信、耳等,欲还归壁,壁皆汉赤帜,大惊,以汉为皆已破赵王将矣,遂乱,遁走。赵将虽斩之,弗能禁。于是汉兵夹击,破虏赵军,斩成安君泜水上,禽赵王歇。信乃令军毋斩广武君,有生得之者,购千金。顷之,有缚至戏下者,信解其缚,东乡坐,西乡对而师事之。

诸校效首虏休,皆贺,因问信曰:“兵法有‘右背山陵,前左水泽’,今者将军令臣等反背水阵,曰破赵会食,臣等不服。然竟以胜,此何术也?”信曰:“此在兵法,顾诸君弗察耳。兵法不曰‘陷之死地而后生,投之亡地而后存’乎?且信非得素拊循士大夫,经所谓‘驱市人而战之’也,其势非置死地,人人自为战;今即予生地,皆走,宁尚得而用之乎!”诸将皆服曰:“非所及也。”

于是问广武君曰:“仆欲北攻燕,东伐齐,何若有功”广武君辞曰:“臣闻‘亡国之大夫不可以图存,败军之将不可以语勇。’若臣者,何足以权大事乎!”信曰:“仆闻之,百里奚居虞而虞亡,之秦而秦伯,非愚于虞而智于秦也,用与不用,听与不听耳。向使成安君听子计,仆亦禽矣。仆委心归计,愿子勿辞。”广武君曰:“臣闻‘智者千虑,必有一失;愚者千虑,亦有一得。’故曰‘狂夫之言,圣人择焉。’顾恐臣计未足用,愿效愚忠。故成安君有百战百胜之计,一日而失之,军败鄗下,身死泜水上。今足下虏魏王,禽夏说,不旬朝破赵二十万众,诛成安君。名闻海内,威震诸侯,众庶莫不辍作怠惰,靡衣偷食,倾耳以待命者。然而众劳卒罢,其实难用也。今足下举倦敝之兵,顿之燕坚城之下,情见力屈,欲战不拔,旷日持久,粮食单竭。若燕不破,齐必距境而以自强。二国相持,则刘、项之权未有所分也。臣愚,窍以为亦过矣。”信曰:“然则何由?”广武君对曰:“当今之计,不如按甲休兵,百里之内,牛、酒日至,以飨士大夫,北首燕路,然后发一乘之使,奉咫尺之书,以使燕,燕必不敢不听。从燕而东临齐,虽有智者,亦不知为齐计矣。如是,则天下事可图也。兵故有先声而后实者,此之谓也。”信曰:“善。敬奉教。”于是用广武君策,发使燕,燕从风而靡。乃遣使报汉,因请立张耳王赵以抚其国。汉王许之。

楚数使奇兵度河击赵,王耳、信往来救赵,因行定赵城邑,发卒佐汉。楚方急围汉王荥阳,汉王出,南之宛、叶,得九江王布,入成皋,楚复急围之。四年,汉王出成皋,度河,独与滕公从张耳军修武。至,宿传舍。晨自称汉使,驰入壁。张耳、韩信未起,即其卧,夺其印符,麾召诸将易置之。信、耳起,乃知独汉王来,大惊。汉王夺两人军,即令张耳备守赵地,拜信为相国,发赵兵未发者击齐。

信引兵东,未度平原,闻汉王使郦食其已说下齐。信欲止,蒯通说信令击齐。语在《通传》。信然其计,遂渡河,袭历下军,至临菑。齐王走高密,使使于楚请救。信已定临菑,东追至高密西。楚使龙且将,号称二十万,救齐。

齐王、龙且并军与信战,未合。或说龙且曰:“汉兵远斗,穷寇久战,锋不可当也。齐、楚自居其地战,兵易败散。不如深壁,令齐王使其信臣招所亡城,城闻王在,楚来救,必反汉。汉二千里客居齐,齐城皆反之,其势无所得食,可毋战而降也”龙且曰:“吾平生知韩信为人,易与耳。寄食于漂母,无资身之策;受辱干跨下,无兼人之勇,不足畏也。且救齐而降之,吾何功?今战而胜之,齐半可得,何为而止!”遂战,与信夹潍水阵。信乃夜令人为万余囊,盛沙以壅水上流,引兵半渡,击龙且。阳不胜,还走。龙且果喜曰:“固知信怯。”遂追渡水。信使人决壅囊,水大至。龙且军太半不得渡,即急击,杀龙且。龙且水东军散走,齐王广亡去。信追北至城阳,虏文。楚卒皆降,遂平齐。

使人言汉王曰:“齐夸诈多变,反复之国,南边楚,不为假王以填之,其势不定。今权轻,不足以安之,臣请自立为假王。”当是时,楚方急围汉王于荥阳,使者至,发书,汉王大怒,骂曰:“吾困于此,旦暮望而来佐我,乃欲自立为王!”张良、陈平伏后蹑汉王足,因附耳语曰:“汉方不利,宁能禁信之自王乎?不如因立,善遇之,使自为守。不然,变生。”汉王亦寤,因复骂曰:“大丈夫定诸侯,即为真王耳,何以假为!”遣张良立信为齐王,征其兵使击楚。

楚以亡龙且,项王恐,使盱台人武涉往说信曰:“足下何不反汉与楚?楚王与足下有旧故。且汉王不可必,身居项王掌握中数矣,然得脱,背约,复击项王,其不可亲信如此。今足下虽自以为与汉王为金石交,然终为汉王所禽矣。足下所以得须臾至今者,以项王在。项王即亡,次取足下。何不与楚连和,三分天下而王齐?今释些时,自必于汉王以击楚,且为智者固若此邪!”信谢曰:“臣得事项王数年,官不过郎中,位不过执戟,言不听,画策不用,故背楚归汉。汉王授我上将军印、数万之众,解衣衣我,推食食我,言听计用,吾得至于此。夫人深亲信我,背之不祥。幸为信谢项王。”武涉已去,蒯通知天下权在于信,深说以三分天下,鼎足而王。语在《通传》。信不忍背汉,又自以功大,汉王不夺我齐,遂不听。

汉王之败固陵,用张良计,征信将兵会陔下。项羽死,高祖袭夺信军,徙信为楚王,都下邳。信至国,召所从食漂母,赐千金。及下乡亭长,钱百,曰:“公,小人,为德不竟。”召辱己少年令出跨下者,以为中尉,告诸将相曰:“此壮士也。方辱我时,宁不能死?死之无名,故忍而就此。”

项王亡将钟离眜家在伊庐,素与信善。项王败,眜亡归信。汉怨眜,闻在楚,诏楚捕之。信初之国,行县邑,陈兵出入。有变告信欲反,书闻,上患之。用陈平谋,伪游于云梦者,实欲袭信,信弗知。高祖且至楚,信欲发兵,自度无罪;欲谒上,恐见禽。人或说信曰:“斩眜谒上,上必喜,亡患。”信见眜计事,眜曰:“汉所以不击取楚,以眜在。公若欲捕我自媚汉,吾今死,公随手亡矣。”乃骂信曰:“公非长者!”卒自刭。信持其首谒于陈。高祖令武士缚信,载后车。信曰:“果若人言,‘狡兔死,良狗亨’。”上曰:“人告公反。”遂械信。至雒阳,赦以为淮阴侯。

信知汉王畏恶其能,称疾不朝从。由此日怨望,居常鞅鞅,羞与绛、灌等列。尝过樊将军哙。哙趋拜送迎,言称臣,曰:“大王乃肯临臣。”信出门,笑曰:“生乃与哙等为伍!”

上尝从容与信言诸将能各有差。上问曰:“如我,能将几何?”信曰:“陛下不过能将十万。”上曰:“如公何如?”曰:“如臣,多多益办耳。”上笑曰:“多多益办,何为为我禽?”信曰:“陛下不能将兵,而善将将,此乃信之为陛下禽也。且陛下所谓天授,非人力也。”

后陈狶为代相监边,辞信,信挈其手,与步于庭数匝,仰天而叹曰:“子可与言乎?吾欲与子有言。”狶因曰:“唯将军命。”信曰:“公之所居,天下精兵处也;而公,陛下之信幸臣也。人言公反,陛下必不信;再至,陛下乃疑;三至,必怒而自将。吾为公从中起,天下可图也。”陈狶素知其能,信之,曰:“谨奉教!”

汉十年,狶果反,高帝自将而往,信称病不从。阴使人之狶所,而与家臣谋,夜诈赦诸官徒奴,欲发兵袭吕后、太子。部署已定,待狶报。其舍人得罪信,信囚,欲杀之。舍人弟上书变告信欲反状于吕后。吕后欲召,恐其党不就,乃与萧相国谋,诈令人从帝所来,称狶已破,群臣皆贺。相国给信曰:“虽病,强入贺。”信入,吕后使武士缚信,斩之长乐钟室。信方斩,曰:“吾不用蒯通计,反为女子所诈,岂非天哉!”遂夷信三族。

高祖已破狶归,至,闻信死,且喜且哀之,问曰:“信死亦何言?”吕后道其语。高祖曰:“此齐辩士蒯通也。”召欲亨之。通至自说,释弗诛。语在《通传》。

彭越字仲,昌邑人也。常渔巨野泽中,为盗。陈胜起,或谓越曰:“豪桀相立畔秦,仲可效之。越曰:“两龙方斗,且待之。”

居岁余,泽间少年相聚百余人,往从越,“请仲为长”,越谢不愿也。少年强请,乃许。与期旦日日出时,后会者斩。旦日日出,十余人后,后者至日中。于是越谢曰:“臣老,诸君强以为长。今期而多后,不可尽诛,诛最后者一人。”令校长斩之。皆笑曰:“何至是!请后不敢。”于是越乃引一人斩之,设坛祭,令徒属。徒属皆惊,畏越,不敢仰视。乃行略也,收诸侯散卒,得千余人。

沛公之从砀北击昌邑,越助之。昌邑未下,沛公引兵西。越亦将其众居巨野泽中,收魏败散卒。项籍入关,王诸侯,还归,越众万余人无所属。齐王田荣叛项王,汉乃使人赐越将军印,使下济阴以击楚。楚令萧公角将兵击越,越大破楚军。汉二年春,与魏豹及诸侯东击楚,越将其兵三万余人,归汉外黄。汉王曰:“彭将军收魏地,得十余城,欲急立魏后。今西魏王豹,魏咎从弟,真魏也。”乃拜越为魏相国,擅将兵,略定梁地。

汉王之败彭城解而西也,越皆亡其所下城,独将其兵北居河上。汉三年,越常往来为汉游兵击楚,绝其粮于梁地。项王与汉王相距荥阳,越攻下睢阳、外黄十七城。项王闻之,乃使曹咎守成皋,自东收越所下城邑,皆复为楚。越将其兵北走谷城。项王南走阳夏,越复下昌邑旁二十余城,得粟十余万斛,以给汉食。

汉王败,使使召越并力击楚,越曰:“魏地初定,尚畏楚,未可去。”汉王追楚,为项籍所败固陵。乃谓留侯曰:“诸侯兵不从,为之奈何?”留侯曰:“彭越本定梁地,功多,始君王以魏豹故,拜越为相国。今豹死亡后,且越亦欲王,而君王不蚤定。今取睢阳以北至谷城,皆许以王彭越。”又言所以许韩信。语在《高纪》。于是汉王发使使越,如留侯策。使者至,越乃引兵会垓下。项籍死,立越为梁王,都定陶。

六年,朝陈。九年、十年,皆来朝长安。陈狶反代地,高帝自往击之。至邯郸,征兵梁。梁王称病,使使将兵诣邯郸。高帝怒,使人让梁王。梁王恐,欲自往谢。其将扈辄曰:“王始不往,见让而往,往即为禽,不如遂发兵反。”梁王不听,称病。梁太仆有罪,亡走汉,告梁王与扈辄谋反。于是上使使掩捕梁王,囚之雒阳。有司治反形已具,请论如法。上赦以为庶人,徙蜀青衣。西至郑,逢吕后从长安东,欲之雒阳,道见越。越为吕后泣涕,自言亡罪,愿处故昌邑。吕后许诺,诏与俱东。至雒阳,吕后言上曰:“彭越壮士也,今徙之蜀,此自遗患,不如遂诛之。妾谨与俱来。”于是吕后令其舍人告越复谋反。廷尉奏请,遂夷越宗族。

黥布,六人也,姓英氏。少时客相之,当刑而王。及壮,坐法黥,布欣然笑曰:“人相我当刑而王,几是乎?”人有闻者,共戏笑之。布以论输骊山,骊山之徒数十万人,布皆与其徒长豪桀交通,乃率其曹耦,亡之江中为群盗。

陈胜之起也,布乃见番君,其众数千人。番君以女妻之。章邯之灭陈胜,破吕臣军,布引兵北击秦左右校,破之青波,引兵而东。闻项梁定会稽,西度淮,布以兵属梁。梁西击景驹、秦嘉等,布常冠军。项梁闻陈涉死,立楚怀王,以布为当阳君。项梁败死,怀王与布及诸侯将皆聚彭城。当是时,秦急围赵,赵数使人请救怀王。怀王使宋义为上将军,项籍与布皆属之,北救赵。及籍杀宋义河上,自立为上将军,使布先涉河,击秦军,数有利。籍乃悉引兵从之,遂破秦军,降章邯等。楚兵常胜,功冠诸侯安,诸侯兵皆服属楚者,以布数以少败众也。

项籍之引兵西至新安,又使布等夜击坑章邯秦卒二十余万人。至关,不得入,又使布等先从间道破关下军,遂得入。至感阳,布为前锋。项王封诸将,立布为九江王,都六。尊怀王为义帝,徙都长沙,乃阴令布击之。布使将追杀之郴。

齐王田荣叛楚,项王往击齐,征兵九江,布称病不往,遣将将数千人行。汉之败楚彭城,布又称病不佐楚。项王由此怨布,数使使者谯让召布,布愈恐,不敢往。项王方北忧齐、赵,西患汉,所与者独布,又多其材,欲亲用之,以故未击。

汉王与楚大战彭城,不利,出梁地,至虞,谓左右曰:“如彼等者,无足与计天下事者。”谒者随何进曰:“不审陛下所谓。”汉王曰:“孰能为我使淮南,使之发兵背楚,留项王于齐数月,我之取天下可以万全。”随何曰:“臣请使之。”乃与二十人俱使淮南。至,太宰主之,三日不得见。随何因说太宰曰:“王之不见何,必以楚为强,以汉为弱,此臣之所为使。使何得见,言之而是邪,是大王所欲闻也;言之而非邪,使何等二十人伏斧质淮南市,以明背汉而与楚也。”太宰乃言之王,王见之。随何曰:“汉王使使臣敬进书大王御者,窃怪大王与楚何亲也。”淮南王曰:“寡人北乡而臣事之。”随何曰:“大王与项王俱列为诸侯,北乡而臣事之,必以楚为强,可以托国也。项王代齐,身负版筑,以为士卒先。大王宜悉淮南之众,身自将,为楚军前锋,今乃发四千人以助楚。夫北面而臣事人者,固若是乎?夫汉王战于彭城,项王未出齐也,大王宜扫淮南之众,日夜会战彭城下。今抚万人之众,无一人渡淮者,阴拱而观其孰胜。夫托国于人者,固若是乎?大王提空名以乡楚,而欲厚自托,臣窃为大王不取也。然大王不背楚者,以汉为弱也。夫楚兵虽强,天下负之以不义之名,以其背明约而杀义帝也。然而楚王特以战胜自强。汉王收诸侯,还守成皋、荥阳,下蜀、汉之粟,深沟壁垒,分卒守徼乘塞。楚人还兵,间以梁地,深入敌国八九百里,欲战则不得,攻城则力不能,老弱转粮千里之外。楚兵至荥阳、成皋,汉坚守而不动,进则不得攻,退则不能解,故楚兵不足罢也。使楚兵胜汉,则诸侯自危惧而相救。夫楚之强,适足以致天下之兵耳。故楚不如汉,其势易见也。今大王不与万全之汉,而自托于危亡之楚,臣窃为大王或之。臣非以淮南之兵足以亡楚也。夫大王发兵而背楚,项王必留;留数月,汉之取天下可以万全。臣请与大王杖剑而归汉王,汉王必裂地而分大王,又况淮南,必大王有也。故汉王敬使使臣进愚计,愿大王之留意也。”淮南王曰:请奉命。”阴许叛楚与汉,未敢泄。

楚使者在,方急责布发兵,随何直入曰:“九江王已归汉,楚何以得发兵!”布愕然。楚使者起,何因说布曰:“事已构,独可遂杀楚使,毋使归,而疾走汉并力。”布曰:“如使者数。”因起兵而攻楚。楚使项声、龙且攻淮南,项王留而攻下邑。数月,龙且攻淮南,破布军。布欲引兵走汉,恐项王击之,故间行与随何俱归汉。至,汉王方踞床洗,而召布入见。布大怒,悔来,欲自杀。出就舍,张御食饮从官如汉王居,布又大喜过望。于是乃使人之九江。楚已使项伯收九江兵,尽杀布妻子。布使者颇得故人幸臣,将众数千人归汉。汉益分布兵而与俱北,收兵至成皋。

四年秋七月,立布为淮南王,与击项籍。布使人之九江,得数县。五年,布与刘贾入九江,诱大司马周殷,殷反楚。遂举九江兵与汉击楚,破垓下。

项籍死,上置酒对众折随何曰:“腐儒!为天下安用腐儒哉!”随何跪曰:“夫陛下引兵攻彭城,楚王未去齐也,陛下发步卒五万人、骑五千,能以取淮南乎?”曰:“不能。”随何曰:“陛下使何与二十人使淮南,如陛下之意,是何之功贤于步卒数万、骑五千也。然陛下谓何‘腐儒’,‘为天下安用腐儒’,何也?”上曰:“吾方图子之功。”乃以随何为护军中尉。布遂剖符为淮南王,都六,九江、庐江、衡山、豫章郡皆属焉。

六年,朝陈。七年,朝雒阳。九年,朝长安。

十一年,高后诛淮阴侯,布因心恐。夏,汉诛梁王彭越,盛其醢以遍赐诸侯。至淮南,淮南王方猎,见醢,因大恐,阴令人部聚兵,候伺旁郡警急。

布有所幸姬病,就医。医家与中大夫贲赫对门,赫乃厚馈遗,从姬饮医家。姬侍王,从容语次,誉赫长者也。王怒曰:“女安从知之?”具道,王疑与乱。赫恐,称病。王愈怒,欲捕赫。赫上变事,乘传诣长安。布使人追,不及。赫至,上变。言“布谋反有端,可先未发诛也”。上以其书语萧相国,萧相国曰:“布不宜有此,恐仇怨妄诬之。请系赫,使人微验淮南王。”布见赫以罪亡上变,已疑其言国阴事,汉使又来,颇有所验,遂族赫家,发兵反。

反书闻,上乃赦赫,以为将军。召诸侯问:“布反,为之奈何?”皆曰:“发兵坑竖子耳,何能为!”汝阴侯滕公以问其客薛公,薛公曰:“是固当反。”滕公曰:“上裂地而封之,疏爵而贵之,南面而立万乘之主,其反何也?”薛公曰:“前年杀彭越,往年杀韩信,三人皆同功一体之人也。自疑祸及身,故反耳。”滕公言之上曰:“臣客故楚令尹薛公,其人有筹策,可问。”上乃见问薛公,对曰:“布反不足怪也。使布出于上计,山东非汉之有也;出于中计,胜负之数未可知也;出于下计,陛下安枕而卧矣。”上曰:“何谓上计?”薛公对曰:“东取吴,西取楚,并齐取鲁,传檄燕、赵,固守其所,山东非汉之有也。”“何谓中计?”“东取吴,西取楚,并韩取魏,据敖仓之粟,塞成皋之险,胜败之数未可知也。”“何谓下计?”“东取吴,西取下蔡,归重于越,身归长沙,陛下字枕而卧,汉无事矣。”上曰:“是计将字出?”薛公曰:“出下计”。上曰:“胡为废上计而出下计?”薛公曰:“布故骊山之徒也,致万乘之主,此皆为身,不顾后为百姓万世虑者也,故出下计。”上曰:“善。”封薛公千户。遂发兵自将东击布。

布之初反,谓其将曰:“上老矣,厌兵,必不能来。使诸将,诸将独患淮阴、彭越,今已死,余不足畏。”故遂反。果如薛公揣之,东击荆,荆王刘贾走死富陵。尽劫其兵,度淮击楚。楚发兵与战徐、僮间,为三军,欲以相救为奇。或说楚将曰:“布善用兵,民素畏之。且兵法,诸侯自战其地为散地。今别为三,彼败吾一,余皆走,安能相救!”不听。布果破其一军,二军散走。遂西,与上兵遇蕲西,会篏。布兵精甚,上乃壁庸城,望布军置陈如项籍军。上恶之,与布相望见,隃谓布“何苦而反?”布曰:“欲为帝耳。”上怒骂之,遂战,破布军。布走度淮,数止战,不利,与百余人走江南。布旧与番君婚,故长沙哀王使人诱布,伪与俱亡走越,布信而随至番阳。番阳人杀布兹乡,遂灭之。封贲赫为列侯,将率封者六人。

卢绾,丰人也,与高祖同里。绾亲与高祖太上皇相爱,及生男,高祖、绾同日生,里中持羊、酒贺两家。及高祖、绾壮,学书,又相爱也。里中嘉两家亲相爱,生子同日,壮又相爱,复贺羊、酒。高祖为布衣时,有吏事避宅,绾常随上下。及高祖初起沛,绾以客从,入汉为将军,常侍中。从东击项籍,以太尉常从,出入卧内,衣被食饮赏赐,群臣莫敢望。虽萧、曹等,特以事见礼,至其亲幸,莫及绾者。封为长安侯。长安,故咸阳也。

项籍死,使绾别将,与刘贾击临江王共尉,还,从击燕王臧荼,皆破平。时诸侯非刘氏而王者七人。上欲王绾,为群臣觖望。及虏觖望。乃下诏,诏诸将相列侯择群臣有功者以为燕王。群臣知上欲王绾,皆曰:“太尉长安侯卢绾常从平定天下,功最多,可王。”上乃立绾为燕王。诸侯得幸莫如燕王者。绾立六年,以陈狶事见疑而败。

狶者,宛句人也,不知始所以得从。及韩王信反入匈奴,上至平城还,狶以郎中封为列侯,以赵相国将监赵、代边,边兵皆属焉。狶少时,常称慕魏公子,及将守边,招致宾客。常告过赵,宾客随之者千余乘,邯郸官舍皆满。狶所以待客,如布衣交,皆出客下。赵相周昌乃求入见上,具言狶宾客盛,擅兵于外,恐有变。上令人复案狶客民代者诸为不法事,多连引狶。狶恐,阴令客通使王黄、曼丘臣所。汉十年秋,太上皇崩,上因是召狶。狶称病,遂与王黄等反,自立为代王,劫略赵、代。上闻,乃赦吏民为狶所诖误劫略者。上自击狶,破之。语在《高纪》。

初,上如邯郸击狶,燕王绾亦击其东北。狶使王黄求救匈奴,绾亦使其臣张胜使匈奴,言狶等军破。胜至胡,故燕王臧荼子衍亡在胡,见胜曰:“公所以重于燕者,以习胡事也。燕所以久存者,以诸侯数反,兵连不决也。今公为燕欲急灭狶等,狶等已尽,次亦至燕,公等亦且为虏矣。公何不令燕且缓狶,而与胡连和?事宽,得长王燕,即有汉急,可以安国。”胜以为然,乃私令匈奴兵击燕。绾疑胜与胡反,上书请族胜。胜还报,具道所以为者。绾寤,乃诈论他人,以脱胜家属,使得为匈奴间。而阴使范齐之狶所,欲令久连兵毋决。

汉既斩狶,其裨将降,言燕王绾使范齐通计谋狶所。上使使召绾,绾称病。又使辟阳侯审食其、御史大夫赵尧往迎绾,因验问其左右。绾愈恐,閟匿,谓其幸臣曰:“非刘氏而王者,独我与长沙耳。往年汉族淮阴,诛彭越,皆吕后计。今上病,属任吕后。吕后妇人,专欲以事诛异姓王者及大功臣。”乃称病不行,其左右皆亡匿。语颇泄,辟阳侯闻之,归具报,上益怒。又得匈奴降者,言张胜亡在匈奴,为燕使。于是上曰:“绾果反矣!”使樊哙击绾。绾悉将其宫人家属,骑数千,居长城下候伺,幸上病愈,自入谢。高祖崩,绾遂将其众亡入匈奴,匈奴以为东胡卢王。为蛮夷所侵夺,常思复归。居岁余,死胡中。

高后时,绾妻与其子亡降,会高后病,不能见,舍燕邸,为欲置酒见之。高后竟崩,绾妻亦病死。

孝景帝时,绾孙它人以东胡王降,封为恶谷侯。传至曾孙,有罪,国除。

吴芮,秦时番阳令也,甚得江湖间民心,号曰番君。天下之初叛秦也,黥布归芮,芮妻之,因率越人举兵以应诸侯。沛公攻南阳,乃遇芮之将梅鋗,与偕攻析、郦,降之。及项羽相王,以芮率百越佐诸侯,从入关,故立芮为衡山王,都邾。其将梅鋗功多,封十万户,为列侯。项籍死,上以鋗有功,从入武关,故德芮,徙为长沙王,都临湘,一年薨,谥曰文王,子成王臣嗣。薨,子哀王回嗣。薨,子共王右嗣。薨,子靖王差嗣。孝文后七年薨,无子,国除。初,文王芮,高祖贤之,制诏御史:“长沙王忠,其定著令。”至孝惠、高后时,封芮庶子二人为列侯,传国数世绝。

赞曰:昔高祖定天下,功臣异姓而王者八国。张耳、吴芮、彭越、黥布、臧荼、卢绾与两韩信,皆徼一时之权变,以诈力成功,咸得裂土,南面称孤。见疑强大,怀不自安,事穷势迫,卒谋叛逆,终于灭亡。张耳以智全,至子亦失国。唯吴芮之起,不失正道,故能传号五世,以无嗣绝,庆流支庶。有以矣夫,著于甲令而称忠也!

韩信,是淮阴人。家贫没有善行,不能被推举选拔为吏,又不能经营生计做商人,经常跟随别人寄食。他的母亲死了没有用来安葬的,于是寻找高大干燥的地方,让旁边可以安置万户人家。韩信跟随下乡南昌亭长寄食,亭长妻子厌恶他,于是早晨做好饭在床上吃。吃饭时韩信去,不给他准备食物。韩信也知道她的意思,自己断绝离开。到城下钓鱼,有一个漂洗的老妇人可怜他,给韩信饭吃,最终漂洗了几十天。韩信对漂母说:"我一定重重报答您。"老妇人发怒说:"大丈夫不能自己养活自己,我可怜公子才给饭吃,难道指望报答吗!"

淮阴少年又侮辱韩信说:"虽然长大,喜好带刀剑,其实胆怯。"当众侮辱韩信说:"能死,刺我;不能,从我胯下钻过去。"于是韩信仔细看他,俯身从胯下钻过去。整个街市都嘲笑韩信,认为他胆怯。等到项梁渡过淮河,韩信于是持剑跟随他,在戏下,没有名气。项梁失败,又归属项羽,担任郎中。韩信多次以策谋求见项羽,项羽不采用。汉王入蜀,韩信从楚逃亡归汉,没有名气,担任连敖。犯法应当斩首,同伙十三人都已斩首,轮到韩信,韩信于是仰头看,恰好看见滕公,说:"皇上不想得天下吗?而斩壮士!"滕公奇其言,壮其貌,释放不斩。与他交谈,大喜,告诉汉王。汉王任命他为治粟都尉,皇上还不认为他有奇才。多次与萧何交谈,萧何认为他有奇才。到达南郑,各将领在途中逃亡的有几十人,韩信估计萧何等人已经多次对皇上说过,不重用我,于是逃亡。萧何听说韩信逃亡,来不及报告,亲自追赶他。有人对皇上说:"丞相萧何逃亡。"皇上发怒,如失左右手。过了一两天,萧何来谒见。皇上且怒且喜,骂萧何说:"你逃亡,为什么?"萧何说:"臣不敢逃亡,是追赶逃亡者。"皇上说:"所追的是谁?"说:"韩信。"皇上又骂道:"诸将逃亡的以十数,您不追;追韩信,是欺骗。"萧何说:"诸将容易得到,至于韩信,国士无双。大王一定要长期在汉中称王,用不着韩信;一定要争夺天下,非韩信无可与计事者。只看大王决策如何。"大王说:"我也想要向东,怎么能郁郁久居于此呢?"萧何说:"大王计议一定要向东,能用韩信,韩信就留下;不能用韩信,韩信终究要逃亡。"大王说:"我为了您任命他为将。"萧何说:"虽为将,韩信不留。"大王说:"任命他为大将。"萧何说:"太好了。"于是大王想要召见韩信任命他。萧何说:"大王一向傲慢无礼,现在任命大将如召小儿,这就是韩信离去的原因。大王一定要任命他,选择日子斋戒,设坛场准备礼仪,才可以。"大王答应了。诸将都高兴,人人各自以为将得到大将。到任命时,原来是韩信,全军皆惊。

韩信拜将后,上坐。大王说:"丞相多次说将军,将军用什么计策教我?"韩信谢罪,于是问大王说:"现在向东争夺天下大权,难道不是项王吗?"皇上说:"是的。""大王自己估计勇悍仁强与项王相比怎么样?"汉王默然良久,说:"不如。"韩信再拜祝贺说:"只有韩信也认为大王不如。然而我曾经侍奉项王,请让我说说项王的为人。项王怒喝一声,千人皆惊退,然而不能任用贤将,这只是匹夫之勇。项王见人恭敬谨慎,言语温和,人有病疾,涕泣分食饮,到使人有功,应当封爵,刻好的印磨损了,忍心不能给予,这就是所谓妇人之仁。项王虽然称霸天下而臣服诸侯,不居关中而建都彭城;又背弃义帝之约,而以亲爱之人封王,诸侯不平。诸侯见项王逐义帝于江南,也都归逐其主,自己在好地方称王。项王所过之处无不残灭,多怨百姓,百姓不附,只是被威势强迫服从罢了。名义上虽为霸主,实际失去天下人心,所以说他的强大容易削弱。现在大王真能反其道而行之,任用天下武勇,为什么不诛灭!以天下城邑封功臣,谁不服!以义兵跟随思念东归的士兵,谁会不散!况且三秦王为秦将,率领秦子弟数年,而所杀亡不可胜计,又欺骗其众降诸侯。到新安,项王诈坑秦降卒二十余万人,唯独章邯、司马欣、董翳逃脱。秦父兄怨恨这三人,痛入骨髓。现在楚强以威势封此三人为王,秦民没有爱戴的。大王入武关,秋毫无犯,废除秦苛法,与民约法三章,秦民没有不想得大王在秦称王的。按诸侯之约,大王应当王关中,关中民户都知道。大王失职到蜀,民无不恨。现在大王举兵向东,三秦可传檄而定。"于是汉王大喜,自以为得到韩信晚了。于是听从韩信计策,部署诸将所攻击的目标。八月,汉王举兵东出陈仓,平定三秦。汉二年,出关,收服魏、河南,韩王、殷王都投降。令齐、赵共击楚于彭城,汉兵败散而还。韩信又发兵与汉王会于荥阳,又击破楚于京、索之间,因此楚兵不能西进。

汉军败退彭城,塞王司马欣、翟王董翳逃离汉军投降楚国,齐、赵、魏也都反叛,与楚联合。汉王派郦生前去游说魏王豹,豹不听,于是任命韩信为左丞相攻击魏王。韩信问郦生:"魏王该不会用周叔为大将吧?"说:"是柏直。"韩信说:"小子罢了。"于是进兵攻击魏王。魏王在蒲坂重兵把守,堵塞临晋。韩信于是多设疑兵,陈列船只想要渡过临晋,而伏兵从夏阳用木罂缶渡军,袭击安邑。魏王豹惊慌,带兵迎战韩信。韩信于是俘虏豹,平定河东,派人请示汉王:"希望增兵三万人,臣请求向北攻取燕、赵,向东攻击齐,向南断绝楚的粮道,向西与大王会于荥阳。"汉王给兵三万人,派张耳与他同行。韩信、张耳率兵数万,想要东下井陉攻击赵。赵王、成安君陈余听说汉军将要袭击,聚兵井陉口,号称二十万。广武君李左车劝说成安君说:"听说汉将韩信渡过西河,俘虏魏王,擒获夏说,新近血战阏与。现在又辅以张耳,商议想要攻下赵,这是乘胜而去国远斗,其锋芒不可当。我听说'千里运粮,士兵有饥色;打柴做饭,军队不能饱食'。现在井陉之道,车不能并行,骑不能成列,行进数百里,其形势粮食必在后面。希望您借给我奇兵三万人,从小路断绝其辎重;您深沟高垒不要与他交战。他前不能斗,退不能还,我奇兵断绝其后路,野外无所掠夺,不到十日,两将的头可送到帐下。希望您留意我的计策,否则,必被二子所擒。"成安君是儒者,常称"义兵不用诈谋奇计",说:"我听说兵法'十倍于敌则围之,倍于敌则战'。现在韩信兵号称数万,其实没有那么多,千里袭击我,也已经疲惫至极。现在如此避而不击,以后有强大的,用什么对付!那么诸侯说我胆怯,而轻易来攻伐我。"不听广武君计策。

韩信派间谍暗中探知成安君不用李左车计策,回来报告,于是大喜,才敢带兵前进。未到井陉口三十里,停下住宿。半夜传令出发,挑选轻骑二千人,每人持一红旗,从小路隐蔽在山中观望赵军,告诫说:"赵军见我败走,必空壁追逐我,你们赶快进入赵营,拔掉赵旗,立起汉红旗。"命令裨将传令用餐,说:"今日破赵后会餐!"诸将都不相信,假装答应说:"诺。"对军吏说:"赵已先占据便利地形筑壁,况且他们未见我的大将旗鼓,不肯攻击前行,恐怕我至险阻而还。"韩信于是派万人先行,出井陉口,背水列阵。赵军望见而大笑。平旦,韩信树起大将旗鼓,击鼓行进出井陉口,赵军开壁攻击,大战良久。于是韩信、张耳假装抛弃鼓旗,逃向水上军。水上军开壁接纳他们,又激战。赵军果然空壁争夺汉军鼓旗,追逐韩信、张耳。韩信、张耳已进入水上军,军士都殊死战,不可败。韩信所出奇兵二千骑,共同等候赵军空壁逐利,就驰入赵营,都拔掉赵旗,立起汉红旗二千面。赵军已不能取胜,不能捉得韩信等人,想要回营,营中都是汉红旗,大惊,以为汉军都已得赵王将领了,军队于是混乱,逃跑,赵将虽然斩杀逃兵,不能禁止。于是汉兵夹击,大破俘虏赵军,斩杀成安君于泜水上,擒获赵王歇。韩信于是命令军中不要杀广武君,有能生擒者赏千金。于是有人捆绑广武君送到帐下,韩信于是解开他的绑绳,向东坐,向西对,以师礼侍奉他。

诸将献上首级俘虏,完毕祝贺,于是问韩信说:"兵法说右背靠山陵,前左临水泽,今天将军命令我们反而背水列阵,说破赵后会餐,我们不服。然而竟然取胜,这是什么战术?"韩信说:"这在兵法中,只是诸君没有察觉罢了。兵法不是说'置之死地而后生,投之亡地而后存'?况且我没有得到平时抚慰训练将士,这就是所谓'驱赶市人而战',其形势非置之死地,使人人自为战;现在给他们生地,都逃跑,还能得到而使用吗!"诸将都佩服说:"好。不是我们所能及的。"

于是韩信问广武君说:"我想要北攻燕,东伐齐,怎样才能有功?"广武君推辞说:"我听说'败军之将,不可以言勇;亡国之大夫,不可以图存'。现在我是败亡的俘虏,何足以谋划大事!"韩信说:"我听说,百里奚居虞而虞亡,在秦而秦霸,不是愚于虞而智于秦,是用与不用,听与不听的缘故。假使成安君听您的计策,像我韩信也已被擒了。因为不用您,所以我韩信得以侍奉您。"于是坚决问说:"我诚心归附听从计策,希望您不要推辞。"广武君说:"我听说'智者千虑,必有一失;愚者千虑,亦有一得'。所以说'狂夫之言,圣人择焉'。只是恐怕我的计策未必足用,愿意效愚忠。成安君有百战百胜之计,一旦而失去,军败于鄗下,身死于泜上。现在将军涉西河,虏魏王,擒夏说,阏与一战,不到一早晨而破赵二十万众,诛杀成安君。名闻海内,威震天下,农夫无不停止耕作,穿好衣吃美食,倾耳等待命令。如此,是将军的长处。然而士兵疲劳,其实难以使用。现在将军想要率领疲劳之兵,停滞于燕的坚城之下,想要交战恐怕时间长久,力量不能攻下,情势必现,形势屈从,旷日持久粮食竭尽,而弱燕不服,齐必拒境以自强。燕、齐相持而不能攻下,那么刘、项的权势就没有所分了。如此,是将军的短处。我愚笨,私下认为也错了。所以善于用兵的人不以短击长,而以长击短。"韩信说:"那么怎么办?"广武君回答说:"现在为将军计议,不如按兵不动,休养士兵,镇抚赵国抚恤孤儿,百里之内,牛酒每天送到,以犒赏士大夫,休养士兵,向北指向燕路,然后派辩士奉咫尺之书,显露将军所长于燕,燕必不敢不听从。燕已顺从,派传言者向东告诉齐,齐必从风而服,即使有智者,也不知道为齐计议了。如此,则天下事都可以图谋了。用兵本来有先声而后实的,就是这个意思。"韩信说:"好。"听从他的计策,派使者出使燕,燕从风而服。于是派使者报告汉王,趁机请立张耳为赵王,以镇抚其国。汉王答应了,于是立张耳为赵王。

楚军多次派奇兵渡河攻击赵,赵王张耳、韩信往来救援赵,趁机巡行平定赵城邑,发兵到汉。正赶上汉王败于彭城,塞王司马欣、翟王董翳逃离汉军投降楚,齐、赵、魏也都反叛,与楚联合。汉王派郦生前去游说魏王豹,豹不听,于是任命韩信为左丞相攻击魏。魏在蒲坂重兵把守,堵塞临晋。韩信于是多设疑兵,陈列船只想要渡过临晋,而伏兵从夏阳用木罂缶渡军,袭击安邑。魏王豹惊慌,带兵迎战韩信。韩信于是俘虏豹,平定河东,派人请示汉王:"希望增兵三万人,臣请求向北攻取燕、赵,向东攻击齐,向南断绝楚的粮道,向西与大王会于荥阳。"汉王给兵三万人,派张耳与他同行。韩信、张耳率兵数万,想要东下井陉攻击赵。赵王、成安君陈余听说汉军将要袭击,聚兵井陉口,号称二十万。

汉四年,于是都投降。平定齐。派人对汉王说:"齐伪诈多变,是反覆之国,南边与楚接壤,不设假王来镇抚,其势不定。希望为假王便利。"这时,楚正紧急包围汉王于荥阳,韩信使者到,发书,汉王大怒,骂道:"我困于此,早晚望你来辅佐我,竟然想要自立为王!"张良、陈平踩汉王的脚,趁机附耳说:"汉方正不利,怎能禁止韩信称王?不如趁机立他,好好对待他,让他自为守卫。不然,变乱发生。"汉王也醒悟,于是又骂道:"大丈夫平定诸侯,就是真王了,为什么要假王!"于是派张良前往立韩信为齐王,征召他的军队攻击楚。楚已亡龙且,项王恐惧,派盱眙人武涉前往游说齐王韩信说:"天下共苦于秦朝很久了,相互合力攻击秦。秦已破,计功割地,分土称王,以休养士兵。现在汉王又兴兵向东,侵夺别人的分地,已破三秦,引兵出关,收集诸侯之兵向东击楚,其心意非尽吞天下不休,其不知满足如此严重。况且汉王不可信任,身居项王掌握中数次了,项王怜而活命,然而得以逃脱,就背约,又击项王,其不可亲信如此。现在足下虽然自以为与汉王为厚交,为他尽力用兵,终将为他所擒。足下所以能延续至今,是因为项王尚存。当今二王之事,权在足下。足下右投则汉王胜,左投则项王胜。项王今日亡,则其次取足下。足下与项王有旧交,为什么不反汉与楚连和,三分天下称王?现在放弃此时机,而自以为必定依附于汉以击楚,况且智者本来如此吗!"韩信谢罪说:"臣侍奉项王,官不过郎中,位不过执戟,言不听,计不用,所以背楚而归汉。汉王授我上将军印,给我数万众,解衣给我穿,推食给我吃,言听计从,所以我得以至此。人家深亲信我,我背弃他不祥,虽死不易。希望为我向项王谢罪!"

武涉已去,齐人蒯通知道天下权在韩信,想要用奇策感动他,以相人身份劝说韩信说:"我曾经学习相人之术。"韩信说:"先生相人怎么样?"回答说:"贵贱在于骨法,忧喜在于容色,成败在于决断,以此参验,万不失一。"韩信说:"好。先生相我怎么样?"回答说:"希望稍微避开众人。"韩信说:"左右退下。"蒯通说:"相您的面,不过封侯,又危险不安。相您的背,尊贵不可言。"韩信说:"什么意思?"蒯通说:"天下刚发难时,俊雄豪杰建号一呼,天下之士云合雾集,鱼鳞杂沓,蜂拥风起。当时,忧虑只在亡秦而已。现在楚汉分争,使天下无罪之人肝胆涂地,父子暴尸骨于荒野,不可胜数。楚人起于彭城,转战逐北,至于荥阳,乘利席卷,威震天下。然而兵困于京、索之间,迫近西山而不能前进,三年了。汉王将数十万之众,拒守巩、雒,阻山河之险,一日数战,无尺寸之功,败北不救,败于荥阳,伤于成皋,于是逃到宛、叶之间,这就是所谓智勇俱困。锐气受挫于险塞,而粮食竭于内府,百姓疲劳怨恨,动荡无所倚靠。以臣料之,其形势非天下之贤圣本来不能息天下之祸。当今两主的命运悬于足下。足下为汉则汉胜,与楚则楚胜。臣愿披腹心,输肝胆,效愚计,恐怕足下不能用。真能听臣之计,不如两利而俱存之,三分天下,鼎足而居,其势莫敢先动。以足下之贤圣,有甲兵之众,据强齐,从燕、赵,出空虚之地而制其后,因民之欲,向西为百姓请命,则天下风走而响应,谁敢不听!割大弱强,以立诸侯,诸侯已立,天下服听而归德于齐。据齐之故业,有胶、泗之地,怀诸侯以德,深拱揖让,则天下之君王相率而朝于齐了。听说天与而不取,反受其咎;时至而不行,反受其殃。希望足下熟虑。"

韩信说:"汉王待我甚厚,用他的车载我,用他的衣给我穿,用他的食给我吃。我听说,乘人之车者载人之患,衣人之衣者怀人之忧,食人之食者死人之事,我怎么可以向利背义呢!"蒯生说:"足下自以为与汉王交好,想要建立万世之业,臣私下认为错了。当初常山王、成安君为布衣时,相互结为刎颈之交,后来争夺张黡、陈泽之事,二人相怨。常山王背项王,奉项婴头而逃窜,逃归汉王。汉王借兵而东下,杀成安君于泜水之南,头足异处,最终被天下人耻笑。此二人相交,天下最欢。然而最终相互擒获,为什么呢?患生于多欲而人心难测。现在足下想要行忠信以与汉王交好,一定不能比二君之交更牢固,而事情多大于张黡、陈泽。所以臣以为足下认为汉王不会危害自己,也错了。大夫种、范蠡存亡越,霸勾践,立功成名而身死亡。野兽已尽而猎狗烹。以交友言之,则不如张耳与成安君;以忠信言之,则不过大夫种、范蠡之于勾践。此二人,足以借鉴。希望足下深虑。况且臣听说勇略震主者身危,而功盖天下者不赏。臣请说大王功略:足下涉西河,虏魏王,擒夏说,引兵下井陉,诛成安君,徇赵,胁燕,定齐,南摧楚人之兵二十万,东杀龙且,西向以报,这就是所谓功无二于天下,而谋略不世出。现在足下戴震主之威,挟不赏之功,归楚,楚人不信;归汉,汉人震恐:足下想要以此安身归何处呢?势在人臣之位而有震主之威,名高天下,私下为足下危惧。"韩信谢罪说:"先生且休息,我将考虑。"

数日后,蒯通又劝说:"听是事的征兆,计是事的机要,听错计失而能长久安宁的,很少。听不失一二的,不可用言语惑乱;计不失本末的,不可用言辞纷扰。跟随厮养之役的,失去万乘之权;守儋石之禄的,缺少卿相之位。所以智者决断,疑者害事,审察毫厘之小计,遗失天下之大数,智确实知道,决断不敢实行,是百事之祸。所以说'猛虎之犹豫,不如蜂虿之致螫;骐骥之徘徊,不如驽马之安步;孟贲之狐疑,不如庸夫之必至;虽有舜禹之智,沉吟而不言,不如聋哑之指挥'。这是说贵能实行。功难成而易败,时难得而易失。时乎时,不再来。希望足下详察。"韩信犹豫不忍背汉,又自以为功多,汉终不会夺我齐,于是谢绝蒯通。蒯通说不听,之后,假装疯狂做巫师。

汉王被困于固陵,用张良计,召齐王韩信,于是带兵会于垓下。项羽已破,高祖袭夺齐王军。汉五年正月,迁徙齐王韩信为楚王,建都下邳。韩信到国,召见所跟随寄食的漂母,赐千金。及下乡南昌亭长,赐百钱,说:"您,是小人,为德不终。"召侮辱自己让自己从胯下钻过的少年任命为楚中尉。告诉诸将相说:"这是壮士。当初侮辱我时,我难道不能杀他吗?杀之无名,所以忍耐而成就今天。"

项王逃亡将领钟离眜家在伊庐,一向与韩信交好。项王死后,逃亡归附韩信。汉王怨恨钟离眜,听说他在楚,诏令楚捕钟离眜。韩信初到国,巡行县邑,陈兵出入。汉六年,有人上书告楚王韩信谋反。高帝用陈平计,天子巡狩会诸侯,南方有云梦,派使者告诸侯会于陈:"我将游云梦。"实际想要袭击韩信,韩信不知。高祖将至楚,韩信想要发兵反,自度无罪,想要谒见皇上,恐被擒。有人劝说韩信:"斩钟离眜谒见皇上,皇上必喜,无患。"韩信见钟离眜商议事情。钟离眜说:"汉所以不击取楚,因为眜在公所。若想捕我以自媚于汉,我今天死,公也随手亡了。"于是骂韩信说:"公非长者!"最终自刎。韩信持其首级,到陈谒见高祖。皇上令武士捆绑韩信,载于后车。韩信说:"果然如人言,'狡兔死,良狗烹;高鸟尽,良弓藏;敌国破,谋臣亡'。天下已定,我固当烹!"皇上说:"有人告公谋反。"于是刑拘韩信。到雒阳,赦免韩信罪,任命为淮阴侯。

韩信知道汉王畏恶其才能,常称病不朝从。韩信由此日夜怨恨,居常闷闷不乐,羞与绛侯、灌婴等人并列。韩信曾经拜访樊将军哙,哙跪拜送迎,言称臣,说:"大王竟肯临臣!"韩信出门,笑说:"生乃与哙等为伍!"皇上曾经从容与韩信谈论诸将能否,各有等差。皇上问:"如我能将多少?"韩信说:"陛下不过能将十万。"皇上说:"于您怎么样?"说:"臣多多而益善。"皇上笑说:"多多益善,为什么为我所擒?"韩信说:"陛下不能将兵,而善于将将,这就是信为陛下所擒的原因。况且陛下所谓天授,非人力也。"

陈豨拜为巨鹿守,向淮阴侯辞行。淮阴侯拉着他的手,避开左右与他步行于庭中,仰天叹说:"您可以与我说吗?想与您有话说。"陈豨说:"唯将军令之。"淮阴侯说:"公所居之地,是天下精兵之处;而公,是陛下信任宠幸之臣。人说公反叛,陛下必不信;第二次来,陛下才怀疑;第三次来,必怒而亲自带兵。我为公从中起事,天下可图。"陈豨一向知道他的才能,相信他说:"谨奉教!"汉十年,陈豨果然反叛。皇上亲自带兵前往,韩信称病不从。暗中派人到陈豨处,说:"只管举兵,我从此助公。"韩信于是谋划与家臣夜里诈称诏令赦免诸官徒奴,想要发兵袭击吕后、太子。部署已定,等待陈豨回报。他的舍人得罪韩信,韩信囚禁他,想要杀他。舍人弟弟上书告变,向吕后告发韩信欲反的情况。吕后想要召见,恐其党羽不来,于是与萧相国谋划,诈称有人从皇上处来,说陈豨已死,列侯群臣皆贺。相国欺骗韩信说:"虽然有病,勉强入贺。"韩信入,吕后使武士捆绑韩信,斩于长乐钟室。韩信临斩时说:"我后悔不用蒯通之计,竟为儿女子所诈,难道不是天意吗!"于是夷灭韩信三族。

高祖已从陈豨军回来,到达,见韩信已死,且喜且怜之,问:"韩信死时说什么?"吕后说:"韩信说恨不用蒯通计。"高祖说:"是齐辩士。"于是诏令齐捕蒯通。蒯通到,皇上说:"你教淮阴侯反吗?"回答说:"是的,臣本来教他。小子不用臣之策,所以令自己在这里被夷灭。如那小子用臣之计,陛下怎能夷灭他呢!"皇上发怒说:"烹了他。"蒯通说:"唉,冤枉啊烹我!"皇上说:"你教韩信反,何冤?"回答说:"秦之纲纪断绝而法度松弛,山东大乱,异姓并起,英俊云集。秦失其鹿,天下共逐之,于是高才捷足者先得。跖之狗吠尧,尧非不仁,狗因吠非其主。当时,臣唯独知韩信,非知陛下。况且天下磨利兵器想要做陛下所为的人很多,只是力不能及罢了。又能全部烹了吗?"高帝说:"放了他。"于是释放蒯通之罪。

太史公说:我到淮阴,淮阴人告诉我,韩信虽然为布衣时,其志向与众不同。他的母亲死,贫穷无以为葬,然而却寻找高大宽敞之地,令其旁可置万家。我看其母墓,确实如此。假使韩信学道谦让,不夸耀己功,不矜夸其能,则差不多,于汉家功勋可以比周、召、太公之徒,后世享受祭祀了。不致力于此,而天下已安定,却谋反叛,夷灭宗族,不也是应该的吗!

彭越,字仲,是昌邑人。经常在钜野泽中捕鱼,做群盗。陈胜、项梁起兵时,少年有人对彭越说:"诸豪杰相立叛秦,仲可以来,也效法他们。"彭越说:"两龙正斗,且等待。"过了一年多,泽间少年相聚百余人,前往跟随彭越,说:"请仲为长。"彭越推辞说:"我不愿与诸君。"少年强请,于是答应。约定第二天日出相会,迟到者斩。第二天日出,十余人迟到,迟到者到中午。于是彭越谢罪说:"臣老,诸君强以为长。今天约定而多迟到,不可尽诛,诛最后一人。"令校长斩之。都笑说:"何至于此!请以后不敢。"于是彭越就拉一人斩之,设坛祭祀,于是命令徒属。徒属都大惊,畏惧彭越,不敢仰视。于是巡行夺取土地,收集诸侯散卒,得到千余人。沛公从砀北击昌邑,彭越帮助他。昌邑未攻下,沛公引兵西去。彭越也率其众居钜野中,收集魏散卒。项籍入关,封王诸侯,还归,彭越部众万余人无所归属。汉元年秋,齐王田荣叛项王,汉于是派人赐彭越将军印,使下济阴以击楚。楚命萧公角带兵击彭越,彭越大破楚军。汉王二年春,与魏王豹及诸侯东击楚,彭越率其兵三万余人归汉于外黄。汉王说:"彭将军收魏地得十余城,想要急立魏后。现在西魏王豹也是魏王咎的堂弟,是真魏后。"于是拜彭越为魏相国,独率其兵,夺取平定梁地。

汉王败于彭城,解围西去,彭越都又失去所攻下的城,独率其兵北居河上。汉王三年,彭越常往来为汉游兵,击楚,断绝楚后粮于梁地。汉四年冬,项王与汉王相距于荥阳,彭越攻下睢阳、外黄十七城。项王听说,于是派曹咎守成皋,亲自向东收彭越所下城邑,都又归楚。彭越率其兵北逃谷城。汉五年秋,项王向南逃到阳夏,彭越又攻下昌邑旁二十余城,得谷十余万斛,以供给汉王粮食。汉王败,派使者召彭越并力击楚。彭越说:"魏地初定,尚畏楚,不可离开。"汉王追楚,被项籍败于固陵。于是对留侯说:"诸侯兵不从,怎么办?"留侯说:"齐王韩信之立,非君王之意,韩信也不自安。彭越本定梁地,功多,当初君王因魏豹之故,拜彭越为魏相国。现在魏豹死后无后,况且彭越也想称王,而君王不早定。与这两国约定:如果胜楚,睢阳以北至谷城,都以封彭相国;从陈以东至海边,给齐王韩信。韩信家在楚,其意想要复得故邑。君王能捐出此地许诺二人,二人现在可来;即不能,事情未可知。"于是汉王于是派使者出使彭越,如留侯之策。使者到,彭越于是悉引兵会于垓下,于是破楚。项籍已死。春,立彭越为梁王,建都定陶。

汉六年,到陈朝见。汉九年、十年,都来朝长安。陈豨在代地反叛,高帝亲自前往攻击,到邯郸,征兵梁王。梁王称病,派将领带兵到邯郸。高帝怒,派人责备梁王。梁王恐惧,想要亲自前往谢罪。其将扈辄说:"王开始不去,被责备而去,去则为擒。不如遂发兵反。"梁王不听,称病。梁王怒其太仆,欲斩之。太仆逃亡到汉,告发梁王与扈辄谋反。皇上派使者掩袭梁王,梁王不觉,被捕,囚禁于雒阳。有司审理谋反形迹已具,请依法论处。皇上赦免以为庶人,迁徙到蜀青衣。西至郑,逢吕后从长安来,想要到雒阳,路上遇见彭王。彭王向吕后哭泣,自言无罪,愿居故昌邑。吕后许诺,与他一起东至雒阳。吕后告诉皇上说:"彭王是壮士,现在迁徙到蜀,这是自留祸患,不如遂诛杀他。我谨慎与他一起来。"于是吕后于是令其舍人告发彭越复谋反。廷尉王恬开奏请族灭之。皇上于是批准,于是夷灭彭越宗族,封国废除。

太史公说:魏豹、彭越虽然原本低贱,然而已席卷千里,南面称孤,血战乘胜日日有名。心怀反叛之意,及败,不死而被俘囚禁,身受刑戮,为什么呢?中材以上尚且羞其行,何况王者呢!他们无别故,智略过人,独患无身而已。得到掌握尺寸之柄,其云蒸龙变,想要有所施展其志,因此幽囚而不辞。

黥布,是六县人,姓英氏。少时有客人为他相面,说应当受刑而后称王。到壮年,犯法受黥刑,黥布欣然笑说:"人相我应当受刑而后称王,差不多是这样吧?"有人听说,共同戏笑他。黥布已定罪输往丽山,丽山的刑徒数十万人,黥布都与其徒长豪杰交往,于是率领其同伴,逃亡到江中做群盗。陈胜起兵,黥布于是见番君,与其众叛秦,聚兵数千人。番君以其女嫁给他。章邯灭陈胜,破吕臣军,黥布于是引兵北击秦左右校,破之于清波,引兵向东。听说项梁平定江东会稽,渡江向西。陈婴因项氏世为楚将,于是以兵归属项梁,渡淮南,英布、蒲将军也以兵归属项梁。项梁渡淮向西,击景驹、秦嘉等,黥布常勇冠全军。项梁至薛,听说陈王确实已死,于是立楚怀王。怀王建都盱台,项梁号武信君,项梁败死于定陶,怀王徙都彭城,诸将英布也都保聚彭城。当时,秦急围赵,赵多次派人求救。怀王派宋义为上将,范增为末将,项籍为次将,英布、蒲将军都为将军,都隶属于宋义,北救赵。等到项籍杀宋义于河上,怀王于是立项籍为上将军,诸将都隶属于项籍。项籍派黥布先渡河击秦,黥布多次获胜,项籍于是悉引兵渡河跟随,于是破秦军,降服章邯等。楚兵常胜,功冠诸侯。诸侯兵都服从归属楚,是因为黥布多次以少胜多。

项籍引兵西至新安,又派黥布等夜击坑杀章邯秦卒二十余万人。到函谷关,不得入,又派黥布等先从小路破关下军,于是得入,至咸阳。黥布常为军锋。项王封诸将,立黥布为九江王,建都六县。尊怀王为义帝,徙都长沙,于是暗中令九江王黥布等行击杀之。这年八月,黥布派将击义帝,追杀于郴县。齐王田荣叛楚,项王往击齐,征兵九江,九江王黥布称病不往,派将领率数千人前往。汉败楚于彭城,黥布又称病不助楚。项王由此怨恨黥布,多次派使者责备召黥布,黥布愈恐惧,不敢往。项王正北忧齐、赵,西患汉,所亲者独九江王,又看重黥布才能,想要亲用他,因此未攻击。

汉王与楚大战于彭城,不利,出梁地,至虞,对左右说:"像他们这样的人,不足以与计天下事。"谒者随何进前说:"不明白陛下所说。"汉王说:"谁能为我出使淮南,令他发兵叛楚,留项王于齐数月,我之取天下可以百全。"随何说:"臣请出使。"于是与二十人同行,出使淮南。到达,通过太宰引见,三日不得见。随何于是劝说太宰说:"王不见我,必以楚为强,以汉为弱,这是我出使的原因。让我得见,说得对,是大王所想听的;说得不对,让我等二十人伏斧质于淮南市,以明王背汉而与楚。"太宰于是告诉王,王见他。随何说:"汉王派我敬进书于大王左右,私下奇怪大王与楚何等亲近。"淮南王说:"我北面称臣侍奉他。"随何说:"大王与项王都列为诸侯,北面称臣侍奉他,必以楚为强,可以托国。项王伐齐,身负板筑,为士卒先,大王应悉淮南之众,亲自率领,为楚军前锋,现在却发四千人以助楚。北面称臣侍奉人,本来如此吗?汉王战于彭城,项王未出齐,大王应悉淮南之兵渡淮,日夜会战于彭城下,大王抚万人之众,无一人渡淮,垂拱而观谁胜。托国于人,本来如此吗?大王提空名而向楚,而想要厚自托,我私下为大王不取。然而大王不背楚,是因为汉弱。楚兵虽强,天下以不义之名责备他,因为他背盟约而杀义帝。然而楚王恃战胜自强,汉王收诸侯,还守成皋、荥阳,下蜀、汉之粟,深沟壁垒,分卒守徼乘塞,楚人还兵,间以梁地,深入敌国八九百里,欲战则不得,攻城则力不能,老弱转粮千里之外;楚兵至荥阳、成皋,汉坚守不动,进则不得攻,退则不能解。所以说楚兵不足恃。假使楚胜汉,则诸侯自危惧而相救。楚之强,适足以招致天下之兵。所以楚不如汉,其势易见。现在大王不与万全之汉而自托于危亡之楚,我私下为大王疑惑。我不是以淮南之兵足以亡楚。大王发兵而叛楚,项王必留;留数月,汉之取天下可以万全。我请与大王提剑而归汉,汉王必裂地而封大王,又何况淮南,淮南必大王有。所以汉王敬派我进愚计,愿大王留意。"淮南王说:"请奉命。"暗中许诺叛楚与汉,未敢泄露。

楚使者在,正急责英布发兵,住在传舍。随何直入,坐楚使者上座,说:"九江王已归汉,楚何以得发兵?"黥布愕然。楚使者起身。随何于是劝说黥布:"事情已构成,可遂杀楚使者,不让他回去,而赶快归汉并力。"黥布说:"按使者教,于是起兵而击楚。"于是杀使者,于是起兵而攻楚。楚派项声、龙且攻淮南,项王留下攻下邑。数月,龙且攻淮南,破黥布军。黥布想要引兵归汉,恐项王攻击,所以从小路与随何一起归汉。到达,汉王正伸开两腿坐在床上洗脚,而召黥布入见。黥布大怒,后悔来,欲自杀。出就馆舍,帐御饮食从官如汉王居,黥布又大喜过望。于是于是派人入九江。楚已派项伯收九江兵,尽杀黥布妻子。黥布使者颇得故人幸臣,率众数千人归汉。汉增加分配黥布兵而与他一起北进,收兵至成皋。汉四年七月,立黥布为淮南王,与击项籍。汉五年,黥布派人入九江,得数县。汉六年,黥布与刘贾入九江,诱大司马周殷,周殷反楚,于是举九江兵与汉击楚,破之于垓下。

项籍死,皇上置酒对众折辱随何说腐儒,为天下安用腐儒!随何跪说:"陛下引兵攻彭城,楚王未离齐,陛下发步卒五万人,骑五千,能以取淮南吗?"皇上说:"不能。"随何说:"陛下派我与二十人出使淮南,到达,如陛下之意,这是我的功劳贤于步卒五万人骑五千。然而陛下说我腐儒,为天下安用腐儒,为什么?"皇上说:"我正图谋你的功劳。"于是任命随何为护军中尉。黥布于是剖符为淮南王,建都六县,九江、庐江、衡山、豫章郡都归属。汉六年,到陈朝见。汉七年,到雒阳朝见。汉九年,到长安朝见。

汉十一年,高后诛淮阴侯,黥布因此心恐。夏,汉诛梁王彭越,做成肉酱,盛其肉酱遍赐诸侯。至淮南,淮南王正打猎,见肉酱,于是大恐,暗中令人部署聚集兵,候伺旁郡警急。黥布有所宠幸姬生病,就医。医家与中大夫贲赫对门,姬多次到医家,贲赫自以为侍中,于是厚赠礼物,跟姬在医家饮酒。姬侍奉王,从容说话之间,称赞贲赫是长者。王发怒说:"你从哪里知道?"详细说明情况。王怀疑他们有私情。贲赫恐惧,称病。王更怒,欲捕贲赫。贲赫告发变乱之事,乘传车到长安。黥布派人追赶,不及。贲赫到达,上书告变,说黥布谋反有端,可先未发而诛。皇上读其书,告诉萧相国。相国说:"黥布不应有此,恐仇怨妄诬他。请拘系贲赫,派人暗中查验淮南王。"淮南王黥布见贲赫因罪逃亡,上书告变,本来已怀疑他说国家阴事;汉使又来,颇有验证,于是族灭贲赫家,发兵反。反书上报,皇上于是赦免贲赫,任命为将军。皇上召诸将问说:"黥布反,怎么办?"都说:"发兵击之,坑杀小子罢了。何能为呢!"

汝阴侯滕公召故楚令尹询问。令尹说:"本来应当反。"滕公说:"皇上裂地封他为王,授爵位使他显贵,南面而立为万乘之主,他为什么反呢?"令尹说:"往年杀彭越,前年杀韩信,这三人,是同功一体之人。自疑祸及身,所以反。"滕公告诉皇上说:"我的门客故楚令尹薛公,此人有筹策之计,可以询问。"皇上于是召见问薛公。薛公回答说:"黥布反不足怪。假使黥布出上计,山东非汉所有;出中计,胜败之数未可知;出下计,陛下安枕而卧。"皇上说:"什么叫上计?"令尹回答说:"东取吴,西取楚,并齐取鲁,传檄燕、赵,固守其所,山东非汉所有。""什么叫中计?""东取吴,西取楚,并韩取魏,据敖仓之粟,塞成皋之险,胜败之数未可知。""什么叫下计?""东取吴,西取下蔡,归重于越,身归长沙,陛下安枕而卧,汉无事。"皇上说:"他将出何计?"令尹回答说:"出下计。"皇上说:"为什么废上中计而出下计?"令尹说:"黥布本是骊山刑徒,自己达到万乘之主,这都是为自身,不顾后为百姓万世考虑,所以说出下计。"皇上说:"好。"封薛公千户。于是立皇子刘长为淮南王。皇上于是发兵亲自率领东击黥布。

黥布初反时,对其将说:"皇上老了,厌兵,必不能来。派诸将,诸将独患淮阴侯、彭越,现在都已死,其余不足畏。"所以遂反。果然如薛公所筹,东击荆,荆王刘贾逃到富陵死去。尽劫其兵,渡淮击楚,楚发兵与战于徐、僮间,分为三军,想要以相救为奇。有人劝说楚将说:"黥布善用兵,民素畏之。况且兵法,诸侯战其地为散地。现在别为三,他败我一军,其余都逃跑,怎能相救!"不听。黥布果然破其一军,其余二军散逃。于是向西,与皇上兵相遇于蕲西,会于甀。黥布兵很精,皇上于是筑壁于庸城,望黥布军置阵如项籍军,皇上厌恶。与黥布相望见,远远对黥布说:"何苦而反?"黥布说:"想要称帝罢了。"皇上怒骂他,于是大战。黥布军败逃,渡淮,多次停战,不利,与百余人逃到江南。黥布以前与番君联姻,因此长沙哀王派人欺骗黥布,假装与他一起逃亡,诱他走越,所以相信而随他到番阳。番阳人杀黥布于兹乡民田舍,于是灭黥布。立皇子刘长为淮南王,封贲赫为期思侯,诸将率多因功封者。

太史公说:英布,其祖先难道是《春秋》所见楚灭英、六,皋陶的后裔吗?身受刑法,何其兴起之暴!项氏所坑杀人以千万数,而黥布常为首虐。功冠诸侯,因此得王,也不免于身为世大戮。祸之兴从爱姬生,嫉妒生患,最终灭国!

卢绾,是丰县人,与高祖同里。卢绾的父亲与高祖的父亲太上皇相友爱,到生男孩,高祖、卢绾同日生,里中持羊酒祝贺两家。到高祖、卢绾壮年,学书,又相友爱。里中嘉许两家亲相爱,生子同日,壮年又相爱,又贺羊酒。高祖为布衣时,有吏事躲避,卢绾常跟随上下。到高祖初起于沛,卢绾以门客跟随,入汉为将军,常侍中。从东击项籍,以太尉常跟随,出入卧内,衣被食饮赏赐,群臣不敢望,虽萧何、曹参等,特以事见礼,至于亲近宠幸,莫及卢绾。封为长安侯。卢绾封为长安侯,长安,就是故咸阳。

项籍死,派卢绾别将,与刘贾击临江王共尉,还,从击燕王臧荼,都破平。当时诸侯非刘氏而王者七人。皇上想要封卢绾为王,为群臣所不满。及俘虏臧荼,于是下诏,诏诸将相列侯选择群臣有功者为燕王。群臣知道皇上想要封卢绾为王,都说:"太尉长安侯卢绾常从平定天下,功最多,可封王。"皇上于是立卢绾为燕王。诸侯得宠幸没有如燕王的。卢绾立六年,因陈豨事被疑而败。陈豨,是宛朐人,以前曾经跟随高祖。当初,高祖为布衣时,有吏事,高祖藏匿陈豨,陈豨因此得宠于高祖。及高祖初起于沛,陈豨以门客跟随,入汉为将军,独将兵,从击破燕王臧荼,封阳夏侯,以赵相国将监赵、代边兵,边兵都归属。陈豨少时,常称慕魏公子,及将守边,招致宾客而下士,名声过实。周昌疑其变,于是告诉高帝。

皇上于是令人复查陈豨门客居代者的财物诸不法事,多连引陈豨。陈豨恐惧,暗中令门客通使王黄、曼丘臣处。及高祖十年七月,太上皇崩,派人召陈豨,陈豨称病甚。九月,于是与王黄等反,自立为代王,劫略赵、代。皇上听说,于是赦免赵、代吏人被陈豨所连累劫略者,都赦免。皇上亲自前往,到邯郸,高兴说:"陈豨不南据漳水,北守邯郸,知其无能为。"赵相奏请斩常山守、尉,说:"常山二十五城,陈豨反,亡其二十城。"皇上问:"守、尉反吗?"回答说:"不反。"皇上说:"这是力不足。"赦免他们,复以为常山守、尉。皇上问周昌说:"赵也有壮士可任命为将的吗?"回答说:"有四人。"四人谒见,皇上谩骂说:"小子能为将吗?"四人惭愧伏地。皇上封他们各千户,以为将。左右劝谏说:"从入蜀、汉,伐楚,功未遍赏,现在此何功而封?"皇上说:"不是你们所知!陈豨反,邯郸以北皆陈豨有,我以羽檄征天下兵,没有到的,现在唯独邯郸中兵。我何惜四千户封四人,不以慰赵子弟!"都说:"好。"于是皇上说:"陈豨将是谁?"说:"王黄、曼丘臣,都是以前的商人。"皇上说:"我知道了。"于是各以千金购求王黄、曼丘臣等。汉十一年冬,汉兵击斩陈豨将侯敞、王黄于曲逆下,破陈豨将张春于聊城,斩首万余。太尉周勃入定太原、代地。汉十二年冬,樊哙军卒追斩陈豨于灵丘。

陈豨常告假归过赵,赵相周昌见陈豨宾客跟随者千余乘,邯郸官舍皆满。陈豨所以待宾客如布衣之交,都出宾客之下。皇上听说,于是大怒。

皇上于是令人复查陈豨门客居代者的财物诸不法事,多连引陈豨。陈豨恐惧,暗中令门客通使王黄、曼丘臣处。及高祖十年七月,太上皇崩,派人召陈豨,陈豨称病甚。九月,于是与王黄等反,自立为代王,劫略赵、代。皇上听说,于是赦免赵、代吏人被陈豨所连累劫略者,都赦免。皇上亲自前往,到邯郸,高兴说:"陈豨不南据漳水,北守邯郸,知其无能为。"赵相奏请斩常山守、尉,说:"常山二十五城,陈豨反,亡其二十城。"皇上问:"守、尉反吗?"回答说:"不反。"皇上说:"这是力不足。"赦免他们,复以为常山守、尉。皇上问周昌说:"赵也有壮士可任命为将的吗?"回答说:"有四人。"四人谒见,皇上谩骂说:"小子能为将吗?"四人惭愧伏地。皇上封他们各千户,以为将。左右劝谏说:"从入蜀、汉,伐楚,功未遍赏,现在此何功而封?"皇上说:"不是你们所知!陈豨反,邯郸以北皆陈豨有,我以羽檄征天下兵,没有到的,现在唯独邯郸中兵。我何惜四千户封四人,不以慰赵子弟!"都说:"好。"于是皇上说:"陈豨将是谁?"说:"王黄、曼丘臣,都是以前的商人。"皇上说:"我知道了。"于是各以千金购求王黄、曼丘臣等。汉十一年冬,汉兵击斩陈豨将侯敞、王黄于曲逆下,破陈豨将张春于聊城,斩首万余。太尉周勃入定太原、代地。汉十二年冬,樊哙军卒追斩陈豨于灵丘。

太史公说:韩信、卢绾不是素积德累善之世,徼一时权变,以诈力成功,遭汉初定,所以得列地,南面称孤。内见疑强大,外倚蛮貊以为援,因此日疏自危,事穷智困,最终奔赴匈奴,岂不哀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