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书 · 卷四十·张陈王周传第十
西汉 · 班固 撰 [列传]
本卷为卷级对照(原文与白话未逐段对齐),请以原文为准。
张良字子房,其先韩人也。大父开地,相韩昭侯、宣惠王、襄哀王。父平,相釐王、悼惠王。悼惠王二十三年,平卒,卒二十岁,秦灭韩。良少,未宦事韩。韩破,良家僮三百人,弟死不葬,悉以家财求客刺秦王,为韩报仇,以五世相韩故。
良尝学礼淮阳,东见仓海君,得力士,为铁椎重百二十斤。秦皇帝东游,至博狼沙中,良与客狙击秦皇帝,误中副车。秦皇帝大怒,大索天下,求贼急甚。良乃更名姓,亡匿下邳。
良尝间从容步游下邳圯上,有一老父,衣褐,至良所,直堕其履圯下,顾谓良曰:“孺子下取履!”良愕然,欲欧之。为其老,乃强忍,下取履,因跪进。父以足受之,笑去。良殊大惊。父去里所,复还,曰:“孺子可教矣。后五日平明,与我期此。”良因怪,跪曰:“诺。”五日平明,良往。父已先在,怒曰:“与老人期,后,何也?去,后五日蚤会。”五日,鸡鸣往。父又先在,复怒曰:“后,何也?去,后五日复蚤来。”五日,良夜半往。有顷,父亦来,喜曰:“当如是。”出一编书,曰:“读是则为王者师。后十年兴。十三年,孺子见我,济北谷城山下黄石即我已。”遂去不见。旦日视其书,乃《太公兵法》。良因异之,常习读诵。
居下邳,为任侠。项伯尝杀人,从良匿。
后十年,陈涉等起,良亦聚少年百余人。景驹自立为楚假王,在留。良欲往从之,行道遇沛公。沛公将数千人略地下邳,遂属焉。沛公拜良为厩将。良数以《太公兵法》说沛公,沛公喜,常用其策。良为它人言,皆不省。良曰:“沛公殆天授。”故遂从不去。
沛公之薛,见项梁,共立楚怀王。良乃说项梁曰:“君已立楚后,韩诸公子横阳君成贤,可立为王,益树党。”项梁使良求韩成,立为韩王。以良为韩司徒,与韩王将千余人西略韩地,得数城,秦辄复取之,往来为游兵颍川。
沛公之从雒阳南出轘辕,良引兵从沛公,下韩十余城,击杨熊军。沛公乃令韩王成留守阳翟,与良俱南,攻下宛,西入武关。沛公欲以二万人击秦峣关下军,良曰:“秦兵尚强,未可轻。臣闻其将屠者子,贾竖易动以利。愿沛公且留壁,使人先行,为五万人具食,益张旗帜诸山上,为疑兵,令郦食其持重宝啖秦将。”秦将果欲连和俱西袭咸阳,沛公欲听之。良曰:“此独其将欲叛,士卒恐不从。不从必危,不如因其解击之。”沛公乃引兵击秦军,大破之。逐北至蓝田,再战,秦兵竟败。遂至咸阳,秦王子婴降沛公。
沛公入秦,宫室帷帐狗马重宝妇女以千数,意欲留居之。樊哙谏,沛公不听。良曰:“夫秦为无道,故沛公得至此。为天下除残去贼,宜缟素为资。今始入秦,即安其乐,此所谓‘助桀为虐’。且‘忠言逆耳利于行,毒药苦口利于病’,愿沛公听樊哙言。”沛公乃还军霸上。
项羽至鸿门,欲击沛公,项伯夜驰至沛公军,私见良,欲与俱去。良曰:“臣为韩王送沛公,今事有急,亡去不义。”乃具语沛公。沛公大惊,曰:“为之奈何?”良曰:“沛公诚欲背项王邪?”沛公曰:“鲰生说我距关毋内诸侯,秦地可王也,故听之。”良田:“沛公自度能却项王乎?”沛公默然,曰:“今为奈何?”良因要项伯见沛公。沛公与伯饮,为寿,结婚,令伯具言沛公不敢背项王,所以距关者,备它盗也。项羽后解,语在《羽传》。
汉元年,沛公为汉王,王巴、蜀,赐良金百溢,珠二斗,良具以献项伯。汉王亦因令良厚遗项伯,使请汉中地。项王许之。汉王之国,良送至褒中,遣良归韩。良因说汉王烧绝栈道,示天下无还心,以固项王意。乃使良还。行,烧绝栈道。
良归至韩,闻项羽以良从汉王故,不遣韩王成之国,与俱东,至彭城杀之。时汉王还定三秦,良乃遗项羽书曰:“汉王失职,欲得关中,如约即止,不敢复东。”又以齐反书遗羽,曰:“齐与赵欲并灭楚。”项羽以故北击齐。良乃间行归汉。汉王以良为成信侯,从东击楚。至彭城,汉王兵败而还。至下邑,汉王下马踞鞍而问曰:“吾欲捐关已东等弃之,谁可与共功者?”良曰:“九江王布,楚枭将,与项王有隙,彭越与齐王田荣反梁地,此两人可急使。而汉王之将独韩信可属大事,当一面。即欲捐之,捐之此三人,楚可破也。”汉王乃遣随何说九江王布,而使人连彭越。及魏王豹反,使韩信特将北击之,因举燕、代、齐、赵。然卒破楚者,此三人力也。
良多病,未尝特将兵,常为画策臣,时时从。
汉三年,项羽急围汉王于荥阳,汉王忧恐,与郦食其谋桡楚权。郦生曰:“昔汤伐桀,封其后杞;武王诛纣,封其后宋。今秦无德,伐灭六国,无立锥之地。陛下诚复立六国后,此皆争戴陛下德义,愿为臣妾。德义已行,南面称伯,楚必敛衽而朝。”汉王曰:“善。趣刻印,先生因行佩之。”
郦生未行,良从外来谒汉王。汉王方食,曰:“客有为我计桡楚权者。”具以郦生计告良曰:“于子房何如?”良曰:“谁为陛下画此计者?陛下事去矣。”汉王曰:“何哉?”良曰:“臣请借前箸以筹之。昔汤、武伐桀、纣封其后者,度能制其死命也。今陛下能制项籍死命乎?其不可一矣。武王入殷,表商容闾,式箕子门,封比干墓,今陛下能乎?其不可二矣。发巨桥之粟,散鹿台之财,以赐贫穷,今陛下能乎?其不可三矣。殷事以毕,偃革为轩,倒载干戈,示不复用,今陛下能乎?其不可四矣。休马华山之阳,示无所为,今陛下能乎?其不可五矣。息牛桃林之野,天下不复输积,今陛下能乎?其不可六矣。且夫天下游士,离亲戚,弃坟墓,去故旧,从陛下者,但日夜望咫尺之地。今乃立六国后,唯无复立者,游士各归事其主,从亲戚,反故旧,陛下谁与取天下乎?其不可七矣。且楚唯毋强,六国复桡而从之,陛下焉得而臣之?其不可八矣。诚用此谋,陛下事去矣。”汉王辍食吐哺,骂曰:“竖儒,几败乃公事!”令趣销印。
后韩信破齐欲自立为齐王,汉王怒。良说汉王,汉王使良授齐王信印。语在《信传》。
五年冬,汉王追楚至阳夏南,战不利,壁固陵,诸侯期不至。良说汉王,汉王用其计,诸侯皆至。语在《高纪》。
汉六年,封功臣。良未尝有战斗功,高帝曰:“运筹策帷幄中,决胜千里外,子房功也。自择齐三万户。”良曰:“始臣起下邳,与上会留,此天以臣授陛下。陛下用臣计,幸而时中,臣愿封留足矣,不敢当三万户。”乃封良为留侯,与萧何等俱封。
上已封大功臣二十余人,其余日夜争功而不决,未得行封。上居雒阳南宫,从复道望见诸将往往数人偶语。上曰:“此何语?”良曰:“陛下不知乎?此谋反耳。”上曰:“天下属安定,何故而反?”良曰:“陛下起布衣,与此属取天下,今陛下已为天子,而所封皆萧、曹故人所亲爱,而所诛者皆平生仇怨。今军吏计功,天下不足以遍封,此属畏陛下不能尽封,又恐见疑过失及诛,故相聚而谋反耳。”上乃忧曰:“为将奈何?”良曰:“上平生所憎,群臣所共知,谁最甚者?”上曰:“雍齿与我有故怨,数窘辱我,我欲杀之,为功多,不忍。”良曰:“今急先封雍齿,以示群臣,群臣见雍齿先封,则人人自坚矣。”于是上置酒,封雍齿为什方侯,而急趣丞相、御史定功行封。群臣罢酒,皆喜曰:“雍齿且侯,我属无患矣。”
刘敬说上都关中,上疑之。左右大臣皆山东人,多劝上都雒阳:“雒阳东有成皋,西有殽、黾,背河乡雒,其固亦足恃。”良曰:“雒阳虽有此固,其中小,不过数百里,田地薄,四面受敌,此非用武之国。夫关中左殽、函,右陇、蜀,沃野千里,南有巴、蜀之饶,北有胡苑之利,阻三面而固守,独以一面东制诸侯。诸侯安定,河、渭漕挽天下,西给京师;诸侯有变,顺流而下,足以委输。此所谓金城千里,天府之国。刘敬说是也。”于是上即日驾,西都关中。
良从入关。性多疾,即道引不食谷,闭门不出岁余。
上欲废太子,立戚夫人子赵王如意。大臣多争,未能得坚决也。吕后恐,不知所为。或谓吕后曰:“留侯善画计,上信用之。”吕后乃使建成侯吕泽劫良,曰:“君常为上谋臣,今上日欲易太子,君安得高枕而卧?”良曰:“始上数在急困之中,幸用臣策;今天下安定,以爱欲易太子,骨肉之间,虽臣等百人何益!”吕泽强要曰:“为我画计。”良曰:“此难以口舌争也。顾上有所不能致者四人。四人年老矣,皆以上嫚娒士,故逃匿山中,义不为汉臣。然上高此四人。今公诚能毋爱金玉璧帛,今太子为书,卑辞安车,因使辩士固请,宜来。来,以为客,时从入朝,令上见之,则一助也。”于是吕后令吕泽使人奉太子书,卑辞厚礼,迎此四人。四人至,客建成侯所。
汉十一年,黥布反,上疾,欲使太子往击之。四人相谓曰:“凡来者,将以存太子。太子将兵,事危矣。”乃说建成侯曰:“太子将兵,有功即位不益,无功则从此受祸。且太子所与俱诸将,皆与上定天下枭将也,今乃使太子将之,此无异使羊将狼,皆不肯为用,其无功必矣。臣闻‘母爱者子抱’,今戚夫人日夜侍御,赵王常居前,上曰‘终不使不肖子居爱子上’,明其代太子位必矣。君何不急请吕后承间为上泣言:‘黥布,天下猛将,善用兵,今诸将皆陛下故等夷,乃令太子将,此属莫肯为用,且布闻之,鼓行而西耳。上虽疾,强载辎车,卧而护之,诸将不敢不尽力。上虽苦,强为妻子计。’”于是吕泽夜见吕后。吕后承间为上泣而言,如四人意。上曰:“吾惟之,竖子固不足遣,乃公自行耳。”于是上自将而东,群臣居守,皆送至霸上。良疾,强起至曲邮,见上曰:“臣宜从,疾甚。楚人剽疾,愿上慎毋与楚争锋。”因说上令太子为将军监关中兵。上谓“子房虽疾,强卧傅太子”。是时,叔孙通已为太傅,良行少傅事。
汉十二年,上从破布归,疾益甚,愈欲易太子。良谏不听,因疾不视事。叔孙太傅称说引古,以死争太子。上阳许之,犹欲易之。及晏,置酒,太子侍。四人者从太子,年皆八十有余,须眉皓白,衣冠甚伟。上怪,问曰:“何为者?”四人前对,各言其姓名。上乃惊曰:“吾求公,避逃我,今公何自从吾儿游乎?”四人曰:“陛下轻士善骂,臣等义不辱,故恐而亡匿。今闻太子仁孝,恭敬爱士,天下莫不延颈愿为太子死者,故臣等来。”上曰:“烦公幸卒调护太子。”
四人为寿已毕,趋去。上目送之,召戚夫人指视曰:“我欲易之,彼四人为之辅,羽翼已成,难动矣。吕氏真乃主矣。”戚夫人泣涕,上曰:“为我楚舞,吾为若楚歌。”歌曰:“鸿鹄高飞,一举千里。羽翼以就,横绝四海。横绝四海,又可奈何!虽有矰缴,尚安所施!”歌数阕,戚夫人歔欷流涕。上起去,罢酒。竟不易太子者,良本招此四人之力也。
良从上击代,出奇计下马邑,及立萧相国,所与从容言天下事甚众,非天下所以存亡,故不著。良乃称曰:“家世相韩,及韩灭,不爱万金之资,为韩报仇强秦,天下震动。今以三寸舌为帝者师,封万户,位列侯,此布衣之极,于良足矣。愿弃人间事,欲从赤松子游耳。”乃学道,欲轻举。高帝崩,吕后德良,乃强食之,曰:“人生一世间,如白驹之过隙,何自苦如此!”良不得已,强听食。后六岁薨。谥曰文成侯。
良始所见下邳圯上老父与书者,后十三岁从高帝过济北,果得谷城山下黄石,取而宝祠之。及良死,并葬黄石。每上冢伏腊祠黄石。
子不疑嗣侯。孝文三年坐不敬,国除。
陈平,阳武户牖乡人也。少时家贫,好读书,治黄帝、老子之术。有田三十亩,与兄伯居。伯常耕田,纵平使游学。平为人长大美色,人或谓平:“贫何食而肥若是?”其嫂疾平之不亲家生产,曰:“亦食糠覈耳。有叔如此,不如无有!”伯闻之,逐其妇弃之。
及平长,可取妇,富人莫与者,贫者平亦愧之。久之,户牖富人张负有女孙,五嫁夫辄死,人莫敢取,平欲得之。邑中有大丧,平家贫侍丧,以先往后罢为助。张负既见之丧所,独视伟平,平亦以故后去。负随平至其家,家乃负郭穷巷,以席为门,然门外多长者车辙。张负归,谓其子仲曰:“吾欲以女孙予陈平。”仲曰:“平贫不事事,一县中尽笑其所为,独奈何予之女?”负曰:“固有美如陈平长贫者乎?”卒与女。为平贫,乃假贷币以聘,予酒肉之资以内妇。负戒其孙曰:“毋以贫故,事人不谨。事兄伯如事乃父,事嫂如事乃母。”平既取张氏女,资用益饶,游道日广。
里中社,平为宰,分肉甚均。里父老曰:“善,陈孺子之为宰!”平曰:“嗟乎,使平得宰天下,亦如此肉矣!”
陈涉起王,使周市略地,立魏咎为魏王,与秦军相攻于临济。平已前谢兄伯,从少年往事魏王咎,为太仆。说魏王,王不听。人或谗之,平亡去。
项羽略地至河上,平往归之,从入破秦,赐爵卿。项羽之东王彭城也,汉王还定三秦而东。殷王反楚,项羽乃以平为信武君,将魏王客在楚者往击,殷降而还。项王使项悍拜平为都尉,赐金二十溢。居无何,汉攻下殷。项王怒,将诛定殷者。平惧诛,乃封其金与印,使使归项王,而平身间行杖剑亡。度河,船人见其美丈夫,独行,疑其亡将,要下当有宝器金玉,目之,欲杀平。平心恐,乃解衣裸而佐刺船。船人知其无有,乃止。
平遂至修武降汉,因魏无知求见汉王,汉王召入。是时,万石君石奋为中涓,受平谒。平等十人俱进,赐食。王曰:“罢,就舍矣。”平曰:“臣为事来,所言不可以过今日。”于是汉王与语而说之,问曰:“子居楚何官?”平曰:“为都尉。”是日拜平为都尉,使参乘,典护军。诸将尽讙,曰:“大王一日得楚之亡卒,未知高下,而即与共载,使监护长者!”汉王闻之,愈益幸平,遂与东伐项王。至彭城,为楚所败,引师而还。收散兵至荥阳,以平为亚将,属韩王信,军广武。
绛、灌等或谗平曰:“平虽美丈夫,如冠玉耳,其中未必有也。闻平居家时盗其嫂;事魏王不容,亡而归楚;归楚不中,又亡归汉。今大王尊官之,令护军。臣闻平使诸将,金多者得善处,金少者得恶处。平,反复乱臣也,愿王察之。”汉王疑之,以让无知,问曰:“有之乎?”无知曰:“有。”汉王曰:“公言其贤人何也?”对曰:“臣之所言者,能也;陛下所问者,行也。今有尾生、孝已之行,而无益于胜败之数,陛下何暇用之乎?令楚、汉相距,臣进奇谋之士,顾其计诚足以利国家耳。盗嫂、受金又安足疑乎?”汉王召平而问曰:“吾闻先生事魏不遂,事楚而去,今又从吾游,信者固多心乎?”平曰:“臣事魏王,魏王不能用臣说,故去事项王。项王不信人,其所任爱,非诸项即妻之昆弟,虽有奇士不能用。臣居楚闻汉王之能用人,故归大王。裸身来,不受金无以为资。诚臣计画有可采者,愿大王用之;使无可用者,大王所赐金具在,请封输官,得请骸骨。”汉王乃谢,厚赐,拜以为护军中尉,尽护诸将。诸将乃不敢复言。
其后,楚急击,绝汉甬道,围汉王于荥阳城。汉王患之,请割荥阳以西和。项王弗听。汉王谓平曰:“天下纷纷,何时定乎?”平曰:“项王为人,恭敬爱人,士之廉节好礼者多归之。至于行功赏爵邑,重之,士亦以此不附。今大王嫚而少礼,士之廉节者不来;然大王能饶人以爵邑,士之顽顿耆利无耻者亦多归汉。诚各去两短,集两长,天下指麾即定矣。然大王资侮人,不能得廉节之士。顾楚有可乱者,彼项王骨鲠之臣亚父、钟离眜、龙且、周殷之属,不过数人耳。大王能出捐数万斤金,行反间,间其君臣,以疑其心,项王为人意忌信谗,必内相诛。汉因举兵而攻之,破楚必矣。”汉王以为然,乃出黄金四万斤予平,恣所为,不问出入。
平既多以金纵反间于楚军,宣言诸将钟离眜等为项王将,功多矣,然终不得列地而王,欲与汉为一,以灭项氏,分王其地。项王果疑之,使使至汉。汉为太牢之具,举进,见楚使,即阳惊曰:“以为亚父使,乃项王使也!”复持去,以恶草具进楚使。使归,具以报项王,果大疑亚父。亚父欲急击下荥阳城,项王不信,不肯听亚父。亚父闻项王疑之,乃大怒曰:“天下事大定矣,君王自为之!愿乞骸骨归!”归未至彭城,疽发背而死。
平乃夜出女子二千人荥阳东门,楚因击之。平乃与汉王从城西门出去。遂入关,收聚兵而复东。
明年,淮阴侯信破齐,自立为假齐王,使使言之汉王。汉王怒而骂,平蹑汉王。汉王寤,乃厚遇齐使,使张良往立信为齐王。于是封平以户牖乡。用其计策,卒灭楚。
汉六年,人有上书告楚王韩信反。高帝问诸将,诸将曰:“亟发兵坑竖子耳。”高帝默然。以问平,平固辞谢,曰:“诸将云何?”上具告之。平曰:“人之上书言信反,人有闻知者乎?”曰:“未有。”曰:“信知之乎?”曰:“弗知。”平曰:“陛下兵精孰与楚?”上曰:“不能过也。”平曰:“陛下将用兵有能敌韩信者乎?”上曰:“莫及也。”平曰:“今兵不如楚精,将弗及,而举兵击之,是趣之战也,窃为陛下危之。”上曰:“为之奈何?”平曰:“古者天子巡狩,会诸侯。南方有云梦,陛下第出伪游云梦,会诸侯于陈。陈,楚之西界,信闻天子以好出游,其势必郊迎谒。而陛下因禽之,特一力士之事耳。”高帝以为然,乃发使告诸侯会陈,“吾将南游云梦”。上因随以行。行至陈,楚王信果郊迎道中。高帝豫具武士,见信,即执缚之。语在《信传》。
遂会诸侯于陈。还至雒阳,与功臣剖符定封,封平为户牖侯,世世勿绝。平辞曰:“此非臣之功也。”上曰:“吾用先生计谋,战胜克敌,非功而何?”平曰:“非魏无知臣安得进?”上曰:“若子可谓不背本矣!”乃复赏魏无知。
其明年,平从击韩王信于代。至平城,为匈奴围,七日不得食。高帝用平奇计,使单于阏氏解,围以得开。高帝既出,其计秘,世莫得闻。高帝南过曲逆,上其城,望室屋甚大,曰:“壮哉县!吾行天下,独见雒阳与是耳。”顾问御史:“曲逆户口几何?”对曰:“始秦时三万余户,间者兵数起,多亡匿,今见五千余户。”于是诏御史,更封平为曲逆侯,尽食之,除前所食户牖。
平自初从,至天下定后,常以护军中尉从击臧荼、陈狶、黥布。凡六出奇计,辄益邑封。奇计或颇秘,世莫得闻也。
高帝从击布军还,病创,徐行至长安。燕王卢绾反,上使樊哙以相国将兵击之。既行,人有短恶哙者。高帝怒曰:“哙见吾病,乃几我死也!”用平计,召绛侯周勃受诏床下,曰:“陈平乘驰传载勃代哙将,平至军中即斩哙头!”二人既受诏,驰传未至军,行计曰:“樊哙,帝之故人,功多,又吕后女弟吕须夫,有亲且贵,帝以忿怒故欲斩之,即恐后悔。宁囚而致上,令上自诛之。”未至军,为坛,以节召樊哙。哙受诏,即反接,载槛车诣长安,而令周勃代将兵定燕。
平行闻高帝崩,平恐吕后及吕须怒,乃驰传先去。逢使者诏平与灌婴屯于荥阳。平受诏,立复驰至官,哭殊悲,因奏事丧前,吕后哀之,曰:“君出休矣!”平畏谗之就,因固请之得宿卫中。太后乃以为郎中令,日傅教帝。是后,吕须谗乃不得行。樊哙至,即赦复爵邑。
惠帝五年,相国曹参薨,安国侯王陵为右丞相,平为左丞相。
王陵,沛人也。始为县豪,高祖微时兄事陵。及高祖起沛,人咸阳,陵亦聚党数千人,居南阳,不肯从沛公。及汉王之还击项籍,陵乃以兵属汉。项羽取陵母置军中,陵使至,则东乡坐陵母,欲以招陵。陵母既私送使者,泣曰:“愿为老妾语陵,善事汉王。汉王长者,母以老妾故持二心。妾以死送使者。”遂伏剑而死。项王怒,亨陵母。陵卒从汉王定天下。以善雍齿,雍齿,高祖之仇。陵又本无从汉之意,以故后封陵,为安国侯。
陵为人少文任气,好直言,为右丞相二岁,惠帝崩。高后欲立诸吕为王,问陵。陵曰:“高皇帝刑白马而盟曰:‘非刘氏而王者,天下共击之’。今王吕氏,非约也。”太后不说。问左丞相平及绛侯周勃等,皆曰:“高帝定天下,王子弟;今太后称制,欲王昆弟诸吕,无所不可。”太后喜。罢朝,陵让平、勃曰:“始与高帝唼血而盟,诸君不在邪?今高帝崩,太后女主,欲王吕氏,诸君纵欲阿意背约,何面目见高帝于地下乎!”平曰:“于面折廷争,臣不如君;全社稷,定刘氏后,君亦不如臣。”陵无以应之。于是吕太后欲废陵,乃阳迁陵为帝太傅,实夺之相权。陵怒,谢病免,杜门竟不朝请,十年而薨。
陵之免,吕太后徙平为右丞相,以辟阳侯审食其为左丞相。食其亦沛人也。汉王之败彭城西,楚取太上皇、吕后为质,食其以舍人侍吕后。其后从破项籍为侯,幸于吕太后。及为相,不治,监宫中,如郎中令,公卿百官皆因决事。
吕须常以平前为高帝谋执樊哙,数谗平曰:“为丞相不治事,日饮醇酒,戏妇人。”平闻,日益甚。吕太后闻之,私喜。面质吕须于平前,曰:“鄙语曰‘儿妇人口不可用’,顾君与我何如耳,无畏吕须之谮。”
吕太后多立诸吕为王,平伪听之。及吕太后崩,平与太尉勃合谋,卒诛诸吕,立文帝,平本谋也。审食其免相,文帝立,举以为相。太尉勃亲以兵诛吕氏,功多;平欲让勃位,乃谢病。文帝初立,怪平病,问之。平曰:“高帝时,勃功不如臣;及诛诸吕,臣功亦不如勃。愿以相让勃。”于是乃以太尉勃为右丞相,位第一;平徙为左丞相,位第二。赐平金千斤,益封三千户。
居顷之,上益明习国家事,朝而问右丞相勃曰:“天下一岁决狱几何?”勃谢不知。问:“天下钱谷一岁出入几何?”勃又谢不知。汗出洽背,愧不能对。上亦问左丞相平。平曰:“各有主者。”上曰:“主者为谁乎?”平曰:“陛下即问决狱,责廷尉;问钱谷,责治粟内史。”上曰:“苟各有主者,而君所主何事也?”平谢曰:“主臣!陛下不知其弩下,使待罪宰相。宰相者,上佐天子理阴阳,顺四时,下遂万物之宜,外填抚四夷诸侯,内亲附百姓,使卿大夫各得任其职也。”上称善。勃大惭,出而让平曰:“君独不素教我乎!”平笑曰:“君居其位,独不知其任邪?且陛下即问长安盗贼数,又欲强对邪?”于是绛侯自知其能弗如平远矣。居顷之,勃谢免相,而平颛为丞相。
孝文二年,平薨,谥曰献侯。传子至曾孙何,坐略人妻弃市。王陵亦至玄孙,坐酎金国除。辟阳侯食其免后三岁而为淮南王所杀,文帝令其子平嗣侯。淄川王反,辟阳近淄川,平降之,国除。
始,平曰:“我多阴谋,道家之所禁。吾世即废,亦已矣,终不能复起,以吾多阴祸也。”其后曾孙陈掌以卫氏亲戚贵,愿得续封,然终不得也。
周勃,沛人。其先卷人也,徙沛。勃以织薄曲为生,常以吹箫给丧事,材官引强。
高祖为沛公初起,勃以中涓从攻胡陵,下方与。方与反,与战,却敌。攻丰。击秦军砀东。还军留及萧。复攻砀,破之。下下邑,先登,赐爵五大夫。攻蒙、虞,取之。击章邯车骑殿。略定魏地。攻辕戚、东纟昬,以往至栗,取之。攻齧桑,先登。击秦军阿下,破之。追至濮阳,下蕲城。攻都关、定陶,袭取宛朐,得单父令。夜袭取临济,攻寿张,以前至卷,破李由雍丘下。攻开封,先至城下为多。后章邯破项梁,沛公与项羽引兵东如砀。自初起沛还至砀,一岁二月。楚怀王封沛公号武安侯,为砀郡长。沛公拜勃为襄贲令。从沛公定魏地,攻东郡尉于成武,破之。攻长社,先登。攻颍阳、缑氏,绝河津。击赵贲军尸北。南攻南阳守齮,破武关、峣关。攻秦军于蓝田。至咸阳,灭秦。
项羽至,以沛公为汉王。汉王赐勃爵为威武侯。从入汉中,拜为将军。还定三秦,赐食邑怀德。攻槐里、好畤,最。北击赵贲、内史保于咸阳,最。北救漆。击章平、姚卬军。西定汧。还下眉阝、频阳。围章邯废丘,破之。西击益已军,破之。攻上邽。东守峣关。击项籍。攻曲遇,最。还守敖仓,追籍。籍已死,因东定楚地泗水、东海郡,凡得二十二县。还守雒阳、栎阳,赐与颍阴侯共食钟离。以将军从高祖击燕王臧荼,破之易下。所将卒当驰道为多。赐爵列侯,剖符世世不绝。食绛八千二百八十户。
以将军从高帝击韩王信于代,降下霍人。以前至武泉,击胡骑,破之武泉北。转攻韩信军铜鞮,破之。还,降太原六城。击韩信胡骑晋阳下,破之,下晋阳。后击韩信军于硰石,破之,追北八十里。还攻楼烦三城,因击胡骑平城下,所将卒当驰道为多。勃迁为太尉。击陈狶,屠马邑。所将卒斩狶将军乘马降。转出韩信、陈狶、赵利军于楼烦,破之。得狶将宋最、雁门守圂。因转攻得云中守遬、丞相箕肄、将军博。定雁门郡十七县、云中郡十二县。因复击狶灵丘,破之,斩狶丞相程纵、将军陈武、都尉高肄。定代郡九县。
燕王卢绾反,勃以相国代樊哙将,击下蓟,得绾大将抵,丞相偃、夺陉,太尉弱、御史大夫施屠浑都。破绾军上兰,后击绾军沮阳。追至长城,定上谷十二县、右北平十六县、辽东二十九县、渔阳二十二县。最从高帝得相国一人,丞相二人,将军,二千石各三人;别破军二,下城三,定郡五、县七十九,得丞相、大将各一人。
勃为人木强敦厚,高帝以为可属大事。勃不好文学,每召诸生说士,东乡坐责之:“趣为我语。”其椎少文如此。
勃既定燕而归,高帝已崩矣,以列侯事惠帝,惠帝六年,置太尉官,以勃为太尉。十年,高后崩。吕禄以赵王为汉上将军,吕产以吕王为相国,秉权,欲危刘氏。勃与丞相平、朱虚侯章共诛诸吕。语在《高后纪》。
于是阴谋以为“少帝及济川、淮阳、恒山王皆非惠帝子,吕太后以计诈名它人子,杀其母,养之后宫,令孝惠子之,立以为后,用强吕氏。今已灭诸吕,少帝即长用事,吾属无类矣,不如视诸侯贤者立之。”遂迎立代王,是为孝文皇帝。
东牟侯兴居,朱虚侯章弟也,曰:“诛诸吕,臣无功,请得除宫。”乃与太仆汝阴侯滕公入宫。滕公前谓少帝曰:“足下非刘氏,不当立。”乃顾麾左右执戟,皆仆兵罢。有数人不肯去,宦者令张释谕告,亦去。滕公召乘舆车载少帝出。少帝曰:“欲持我安之乎?”滕公曰:“就舍少府。”乃奉天子法驾,迎皇帝代邸,报曰:“宫谨除。”皇帝入未央宫,有谒者十人持越卫端门,曰:“天子在地,足下何为者?”不得入。太尉往喻,乃引兵去,皇帝遂入。是夜,有司分部诛济川、淮阳、常山王及少帝于邸。
文帝即位,以勃为右丞相,赐金五千斤,邑万户。居十余月,人或说勃曰:“君既诛诸吕,立代王,威震天下,而君受厚赏、处尊位以厌之,则祸及身矣!”勃惧,亦自危,乃谢请归相印。上许之。岁余,陈丞相平卒,上复用勃为相。十余月,上曰:“前日吾召列侯就国,或颇未能行,丞相朕所重,其为朕率列侯之国。”乃免相就国。
岁余,每河东守尉行县至绛,绛侯勃自畏恐诛,常被甲,令家人持兵以见。其后人有上书告勃欲反,下廷尉,逮捕勃治之。勃恐,不知置辞。吏稍侵辱之。勃以千金与狱吏,狱吏乃书牍背示之,曰“以公主为证”。公主者,孝文帝女也,勃太子胜之尚之,故狱吏教引为证。初,勃之益封,尽以予薄昭。及系急,薄昭为言薄太后,太后亦以为无反事。文帝朝,太后以冒絮提文帝,曰:“绛侯绾皇帝玺,将兵于北军,不以此时反,今居一小县,顾欲反邪!”文帝既见勃狱辞,乃谢曰:“吏方脸而出之。”于是使使持节赦勃,复爵邑。勃既出,曰:“吾尝将百万军,安知狱吏之贵也!”
勃复就国,孝文十一年薨,谥曰武侯。子胜之嗣,尚公主不相中,坐杀人,死,国绝。一年,文帝乃择勃子贤者河内太守亚夫复为侯。
亚夫为河内守时,许负相之:“君后三岁而侯。侯八岁,为将相,持国秉,贵重矣,于人臣无二。后九年而饿死。”亚夫笑曰:“臣之兄以代父侯矣,有如卒,子当代,我何说侯乎?然既已贵如负言,又何说饿死?指视我。”负指其口曰:“从理入口,此饿死法也。”居三岁,兄绛侯胜之有罪,文帝择勃子贤者,皆推亚夫,乃封为条侯。
文帝后六年,匈奴大入边。以宗正刘礼为将军军霸上,祝兹侯徐厉为将军军棘门,以河内守亚夫为将军军细柳,以备胡。上自劳军,至霸上及棘门军,直驰入,将以下骑出入送迎。已而之细柳军,军士吏被甲,锐兵刃,彀弓弩持满。天子先驱至,不得入。先驱曰:“天子且至!”军门都尉曰:“军中闻将军之令,不闻天子之诏。”有顷,上至,又不得入。于是上使使持节诏将军曰:“吾欲劳军。”亚夫乃传言开壁门。壁门士请车骑曰:“将军约,军中不得驱驰。”于是天子乃按辔徐行。至中营,将军亚夫揖,曰:“介胄之士不拜,请以军礼见。”天子为动,改容式车,使人称谢:“皇帝敬劳将军。”成礼而去。既出军门,群臣皆惊。文帝曰:“嗟乎,此真将军矣!乡者霸上、棘门如儿戏耳,其将固可袭而虏也。至于亚夫,可得而犯邪!”称善者久之。月余,三军皆罢。乃拜亚夫为中尉。
文帝且崩时,戒太子曰:“即有缓急,周亚夫真可任将兵。”文帝崩,亚夫为车骑将军。
孝景帝三年,吴、楚反。亚夫以中尉为太尉,东击吴、楚。因自请上曰:“楚兵剽轻,难与争锋。愿以梁委之,绝其食道,乃可制也。”上许之。
亚夫既发,至霸上,赵涉遮说亚夫曰:“将军东诛吴、楚,胜则宗庙安,不胜则天下危,能用臣之言乎?”亚夫下车,礼而问之。涉曰:“吴王素富,怀辑死士久矣。此知将军且行,必置间人于殽、黾厄陿之间。且兵事上神密,将军何不从此右去,走蓝田,出武关,抵雒阳,间不过差一二日,直入武库,击鸣鼓。诸侯闻之,以为将军从天而下也。”太尉如其计。至雒阳,使吏搜殽、黾间,果得吴代兵。乃请涉为护军。
亚夫至,会兵荥阳。吴方攻梁,梁急,请救。亚夫引兵东北走昌邑,深壁而守。梁王使使请亚夫,亚夫守便宜,不往。梁上书言景帝,景帝诏使救梁。亚夫不奉诏,坚壁不出,而使轻骑兵弓高侯等绝吴、楚兵后食道。吴、楚兵乏粮,饥,欲退,数挑战,终不出。夜,军中惊,内相攻击扰乱,至于帐下。亚夫坚卧不起。顷之,复定。吴奔壁东南陬,亚夫使备西北。已而其精兵果奔西北,不得入。吴、楚既饿,乃引而去。亚夫出精兵追击,大破吴王濞。吴王濞弃其军,与壮士数千人亡走,保于江南丹徒。汉兵因乘胜,遂尽虏之,降其县,购吴王千金。月余,越人斩吴王头以告。凡相守攻三月,而吴、楚破平。于是诸将乃以太尉计谋为是。由此梁孝王与亚夫有隙。
归,复置太尉官。五岁,迁为丞相,景帝甚重之。上废栗太子,亚夫固争之,不得。上由此疏之。而梁孝王每朝,常与太后言亚夫之短。窦太后曰:“皇后兄王信可侯也。”上让曰:“始南皮及章武先帝不侯,及臣即位,乃侯之,信未得封也。”窦太后曰:“人生各以时行耳。窦长君在时,竟不得封侯,死后,乃其子彭祖顾得侯。吾甚恨之。帝趣侯信也!”上曰:“请得与丞相计之。”亚夫曰:“高帝约‘非刘氏不得王,非有功不得侯。不如约,天下共击之’。今信虽皇后兄,无功,侯之,非约也。”上默然而沮。
其后匈奴王徐卢等五人降汉,上欲侯之以劝后。亚夫曰:“彼背其主降陛下,陛下侯之,即何以责人臣不守节者乎?”上曰:“丞相议不可用。”乃悉封徐卢等为列侯。亚夫因谢病免相。
顷之,上居禁中,召亚夫赐食。独置大胾,无切肉,又不置管。亚夫心不平,顾谓尚席取箸。上视而笑曰:“此非不足君所乎?”亚夫免冠谢上。上曰:“起。”亚夫因趋出。上目送之,曰:“此鞅鞅,非少主臣也!”
居无何,亚夫子为父买工官尚方甲楯五百被可以葬者。取庸苦之,不与钱。庸知其盗买县官器,怨而上变告子,事连污亚夫。书既闻,上下吏。吏簿责亚夫,亚夫不对。上骂之曰:“吾不用也。”召诣廷尉。廷尉责问曰:“君侯欲反何?”亚夫曰:“臣所买器,乃葬器也,何谓反乎?”吏曰:“君纵不欲反地上,即欲反地下耳。”吏侵之益急。初,吏捕亚夫,亚夫欲自杀,其夫人止之,以故不得死,遂入廷尉,因不食五日,呕血而死。国绝。
一岁,上乃更封绛侯勃它子坚为平曲侯,续降侯后。传子建德,为太子太傅,坐酎金免官。后有罪,国除。
亚夫果饿死。死后,上乃封王信为盖侯。至平帝元始二年,继绝世,复封勃玄孙之子恭为绛侯,千户。
赞曰:闻张良之智勇,以为其貌魁梧奇伟,反若妇人女子。故孔子称“以貌取人,失之子羽。”学者多疑于鬼神,如良受书老父,亦异矣。高祖数离困厄,良常有力,岂可谓非天乎!陈平之志,见于社下,倾侧扰攘楚、魏之间,卒归于汉,而为谋臣。及吕后时,事多故矣,平竟自免,以智终。王陵廷争,杜门自绝,亦各其志也。周勃为布衣时,鄙朴庸人,至登辅佐,匡国家难,诛诸吕,立孝文,为汉伊、周,何其盛也!始吕后问宰相,高祖曰:“陈平智有余,王陵少憨,可以佐之;安刘氏者必勃也。”又问其次,云“过此以后,非乃所及”。终皆如言,圣矣夫!
张良字子房,他的祖先是韩国人。祖父张开地,相韩昭侯、宣惠王、襄哀王。父亲张平,相韩釐王、悼惠王。悼惠王二十三年,张平去世,去世二十年后,秦灭韩。张良年少,未曾在韩国做官。韩国被攻破后,张良家有家僮三百人,弟弟死了没有安葬,全部用家财寻求刺客刺杀秦王,为韩国报仇,因为五世相韩的缘故。
张良曾在淮阳学习礼制,向东去见仓海君,得到一个力士,做了一百二十斤重的铁椎。秦始皇东巡,到了博浪沙中,张良与客狙击秦始皇,误中了副车。秦始皇大怒,大索天下,追捕刺客非常急迫。张良于是改名换姓,逃亡藏匿在下邳。
张良曾经闲暇时从容步行在下邳桥上,有一个老人,穿着粗布衣,走到张良跟前,故意把鞋掉到桥下,回头对张良说:"小子,下去把鞋捡上来!"张良愕然,想打他。因为他是老人,于是强忍怒气,下去取了鞋,跪着递上。老人用脚来接,笑着离去。张良非常惊讶。老人走了一里左右,又回来了,说:"这小子可以教导。五天后天亮时,与我在此相会。"张良觉得奇怪,跪着说:"好。"五天后天亮时,张良去了。老人已经先到了,生气地说:"与老人约会,迟到,为什么?去吧,五天后早点来。"五天后,鸡鸣时张良去了。老人又先到了,又生气地说:"又迟到了,为什么?去吧,五天后再早点来。"五天后,张良半夜就去了。过了一会儿,老人也来了,高兴地说:"应当这样。"拿出一编书,说:"读这本书就可以做帝王的老师。十年后兴起。十三年后,小子来见我,济北谷城山下的黄石就是我。"于是离去不见了。第二天看那本书,是《太公兵法》。张良因此觉得奇异,经常研习诵读。
住在下邳,行侠仗义。项伯曾经杀人,跟随张良藏匿。
十年后,陈涉等起兵,张良也聚集少年百余人。景驹自立为楚假王,在留邑。张良想去跟从他,路上遇到沛公。沛公率数千人攻取下邳一带,于是归属了沛公。沛公拜张良为厩将。张良多次用《太公兵法》劝说沛公,沛公很高兴,常常采用他的计策。张良为别人讲说,都不理解。张良说:"沛公大概是天授的。"于是跟随沛公不离开。
沛公到薛,见项梁,共同拥立楚怀王。张良于是劝说项梁说:"您已经立了楚后,韩国诸公子中横阳君韩成贤能,可以立为王,多树党羽。"项梁派张良去寻找韩成,立为韩王。以张良为韩司徒,与韩王率千余人向西攻取韩地,得了几座城,秦军总是又夺回去,往来为游击兵于颍川。
沛公从洛阳南出轘辕,张良率兵跟从沛公,攻下韩国十余城,攻击杨熊军。沛公于是令韩王成留守阳翟,与张良一起向南,攻下宛,西入武关。沛公想用二万人攻击秦峣关下的军队,张良说:"秦兵还强,不可轻敌。臣听说秦将是屠者的儿子,商人容易用利益打动。希望沛公暂且留壁坚守,派人先行,为五万人准备粮食,多张旗帜在山上,作为疑兵,令郦食其持重宝去利诱秦将。"秦将果然想连和一起向西袭击咸阳,沛公想听从。张良说:"这只是将领想要叛变,士卒恐怕不会听从。不听从就危险了,不如趁他们懈怠时攻击。"沛公于是率兵攻击秦军,大破之。追击败兵到蓝田,再战,秦兵终于败了。于是到了咸阳,秦王子婴投降沛公。
沛公入秦,宫室帷帐狗马重宝妇女以千数,沛公想留在那里。樊哙劝谏,沛公不听。张良说:"秦因为无道,所以沛公能到这里。为天下除残去贼,应该以缟素为资。现在刚入秦,就安于享乐,这就是所谓'助桀为虐'。而且'忠言逆耳利于行,毒药苦口利于病',希望沛公听樊哙的话。"沛公于是还军霸上。
项羽到了鸿门,想要攻击沛公,项伯夜间驰马到沛公军中,私下见张良,想与他一起离开。张良说:"臣为韩王送沛公,现在事情紧急,逃走不义。"于是全部告诉了沛公。沛公大惊,说:"怎么办?"张良说:"沛公真的想背叛项王吗?"沛公说:"有个浅陋的书生劝我距关不让诸侯入内,秦地可以称王,所以听了他的。"张良说:"沛公自己估计能退项王吗?"沛公默然,说:"现在怎么办?"张良于是请项伯见沛公。沛公与项伯饮酒,为他祝寿,结为婚姻,令项伯详细说明沛公不敢背叛项王,所以距关的原因,是为了防备其他盗贼。项羽后来解围,记载在《项羽传》中。
汉元年,沛公为汉王,封于巴、蜀,赐张良金百镒,珠二斗,张良全部献给项伯。汉王也令张良厚赠项伯,使他请求汉中之地。项王答应了。汉王去封国,张良送到褒中,遣张良回韩国。张良趁机劝说汉王烧绝栈道,向天下表示没有东还之心,以巩固项王的心意。于是让张良回去。走的时候,烧绝了栈道。
张良回到韩国,听说项羽因为张良跟从汉王的缘故,不遣送韩王成去封国,带他一起向东,到了彭城杀了他。当时汉王回师平定三秦,张良于是送书信给项羽说:"汉王失去职位,想得到关中,如约就停止,不敢再向东。"又以齐国反叛的书信送给项羽,说:"齐与赵想并灭楚。"项羽因此向北攻击齐国。张良于是小路逃回汉。汉王以张良为成信侯,跟从向东攻击楚。到了彭城,汉王兵败而还。到了下邑,汉王下马踞鞍而问说:"我想把关以东等地方都放弃,谁可以共成大功?"张良说:"九江王黥布,是楚的枭将,与项王有嫌隙;彭越与齐王田荣在梁地反叛,这两人可以赶紧派使联络。而汉王的将领中只有韩信可以托付大事,独当一面。如果要放弃,就放弃给这三个人,楚就可以破了。"汉王于是派随何去劝说九江王黥布,又派人联络彭越。等到魏王豹反叛,派韩信单独率兵向北攻击他,趁机攻下燕、代、齐、赵。然而最终破楚的,就是这三个人的力量。
张良多病,未曾单独率兵,常为出谋划策之臣,时时跟从。
汉三年,项羽紧急围困汉王于荥阳,汉王忧虑恐惧,与郦食其谋划削弱楚的权力。郦生说:"从前汤伐桀,封其后代于杞;武王诛纣,封其后代于宋。如今秦无德,攻灭六国,没有立锥之地。陛下如果复立六国后代,他们都会争相拥戴陛下的德义,愿意为臣妾。德义已行,南面称霸,楚必定敛衽来朝。"汉王说:"好。赶快刻印,先生去佩带分封。"
郦生还没出发,张良从外面来谒见汉王。汉王正在吃饭,说:"有客为我谋划削弱楚权的。"把郦生的计策全部告诉张良,说:"子房觉得怎么样?"张良说:"谁为陛下画这个计策的?陛下的事完了。"汉王说:"为什么?"张良说:"臣请借前面的筷子来筹算。从前汤、武伐桀、纣封他们的后代,是因为能控制他们的死命。如今陛下能控制项籍的死命吗?这是不可的第一。武王入殷,表彰商容的里门,在箕子门前致敬,封比干的墓,如今陛下能做到吗?这是不可的第二。散发巨桥的粟,散鹿台的财,赐给贫穷的人,如今陛下能做到吗?这是不可的第三。殷的事情完了,偃革为轩,倒载干戈,表示不再用兵,如今陛下能做到吗?这是不可的第四。放马华山的南面,表示无所作为,如今陛下能做到吗?这是不可的第五。放牛桃林的野外,天下不再运输积聚,如今陛下能做到吗?这是不可的第六。而且天下的游士,离开亲戚,抛弃坟墓,离开故旧,跟随陛下的,只是日夜盼望得到尺寸之地。如今立六国后代,那些没有复立的,游士各自回去侍奉他们的主人,跟随亲戚,回到故旧身边,陛下跟谁取天下呢?这是不可的第七。况且楚只要不灭,六国又屈从于它,陛下怎么能使他们臣服呢?这是不可的第八。如果真的用这个计策,陛下的事就完了。"汉王停止吃饭吐出食物,骂道:"竖儒,几乎败了老子的大事!"下令赶快销毁印玺。
后来韩信击破齐国想自立为齐王,汉王大怒。张良劝说汉王,汉王派张良授齐王韩信印玺。记载在《韩信传》中。
五年冬,汉王追楚到阳夏南,战事不利,壁于固陵,诸侯约期不到。张良劝说汉王,汉王用了他的计策,诸侯都到了。记载在《高帝纪》中。
汉六年,封功臣。张良不曾有战斗功劳,高帝说:"运筹策于帷幄之中,决胜于千里之外,这是子房的功劳。自己选择齐地三万户。"张良说:"起初臣从下邳起事,与皇上在留相会,这是天把臣授给陛下。陛下用臣的计策,幸而时时中肯,臣希望封留就足够了,不敢当三万户。"于是封张良为留侯,与萧何等一起受封。
皇上已经封了大功臣二十余人,其余的人日夜争功而不能决定,未能行封。皇上住在洛阳南宫,从复道上望见诸将往往几个人聚在一起私语。皇上说:"他们在说什么?"张良说:"陛下不知道吗?这是在谋反。"皇上说:"天下刚刚安定,为什么反?"张良说:"陛下从布衣起家,与这些人一起取天下,如今陛下已经做了天子,而所封的都是萧何、曹参的故人所亲爱的,所诛的都是平生的仇怨。如今军吏计功,天下不足以遍封,这些人怕陛下不能尽封,又怕被怀疑过失而遭诛杀,所以相聚谋反罢了。"皇上于是忧虑说:"怎么办?"张良说:"皇上平生所憎恶的,群臣都知道的,谁最厉害?"皇上说:"雍齿与我有旧怨,多次窘辱我,我想杀他,但因为功劳多,不忍心。"张良说:"现在赶紧先封雍齿,以此向群臣示意,群臣看到雍齿先封,就人人安心了。"于是皇上设酒宴,封雍齿为什方侯,而赶紧催促丞相、御史定功行封。群臣罢酒后,都高兴地说:"雍齿都封侯了,我们没有忧患了。"
刘敬劝说定都关中,皇上犹豫。左右大臣都是山东人,多劝皇上定都洛阳:"洛阳东有成皋,西有殽山、黾池,背靠黄河面向洛水,其坚固也足以依靠。"张良说:"洛阳虽然有这些险固,但其中小,不过数百里,田地薄,四面受敌,这不是用武之国。关中左有殽山、函谷关,右有陇、蜀,沃野千里,南有巴、蜀的富饶,北有胡苑的利益,三面阻险而固守,只以一面东制诸侯。诸侯安定,河、渭漕运挽引天下,西给京师;诸侯有变,顺流而下,足以运输。这就是所谓的金城千里,天府之国。刘敬说得对。"于是皇上当天就起驾,西都关中。
张良跟从入关。性多病,就导引不食谷,闭门不出一年多。
皇上想废太子,立戚夫人的儿子赵王如意。大臣多争谏,未能得到坚决的结果。吕后害怕,不知所措。有人对吕后说:"留侯善于出谋划策,皇上信任他。"吕后于是派建成侯吕泽劫持张良,说:"君常为皇上的谋臣,如今皇上天天想换太子,君怎么能高枕而卧?"张良说:"起初皇上多次在急困之中,幸而用臣的计策;如今天下安定,因为偏爱想换太子,骨肉之间的事,即使臣等一百人又有什么用!"吕泽强求说:"为我出谋划策。"张良说:"这难以用口舌争辩。但皇上有不能招致的四个人。这四人年老,都因为皇上轻慢士人,所以逃匿山中,义不为汉臣。然而皇上敬重这四人。如今公如果能不惜金玉璧帛,让太子写信,用谦卑的言辞和安车,派辩士固请,应该会来。来了,作为宾客,时时跟从入朝,让皇上见到他们,就是一个帮助。"于是吕后令吕泽派人奉太子的书信,用谦卑的言辞和厚礼,迎接这四人。四人到了,客居建成侯府。
汉十一年,黥布反叛,皇上生病,想让太子率兵前往。四人互相说:"我们来的目的,是要保全太子。太子率兵,事情就危险了。"于是劝说建成侯说:"太子率兵,有功也不会增加地位,无功则从此受灾。而且太子一起去的诸将,都是与皇上平定天下的枭将,如今让太子率领他们,这无异于让羊率领狼,都不肯为他所用,必定无功。臣听说'母爱者子抱',如今戚夫人日夜侍奉皇上,赵王常在前面,皇上说'终不使不肖子居于爱子之上',说明他代替太子的位子是必然的。你为什么不赶紧请吕后找机会为皇上哭泣说:'黥布是天下猛将,善于用兵,如今诸将都是陛下的故交同辈,让太子率领他们,这些人都不肯为用,而且黥布听说后,就会鼓行而西。皇上虽然病了,勉强坐辎车,躺着指挥,诸将不敢不尽力。皇上虽然辛苦,也要勉强为妻儿考虑。'"于是吕泽夜间见吕后。吕后找机会为皇上哭泣进言,如四人的意思。皇上说:"我想了想,竖子确实不足以派遣,还是我自己去吧。"于是皇上亲自率兵东进,群臣留守,都送到霸上。张良病了,勉强起来到曲邮,见皇上说:"臣应该跟从,但病得很重。楚人剽悍敏捷,希望皇上慎重不要与楚争锋。"趁机劝说皇上令太子为将军监护关中兵。皇上说:"子房虽然病了,勉强躺着辅佐太子。"这时,叔孙通已经为太傅,张良行少傅事。
汉十二年,皇上从击破黥布回来,病更重了,更想换太子。张良劝谏不听,因此称病不理事。叔孙太傅称说引古,以死争太子。皇上假装答应,还是想换。到了晚上,设酒宴,太子侍奉。四个人跟从太子,都八十多岁了,须眉皓白,衣冠甚伟。皇上奇怪,问说:"你们是什么人?"四人上前回答,各自说了姓名。皇上于是惊讶地说:"我寻访诸位,你们逃避我,如今诸位为什么自己跟从我儿子呢?"四人说:"陛下轻士善骂,臣等义不受辱,所以恐惧而逃匿。如今听说太子仁孝,恭敬爱士,天下莫不延颈愿为太子死,所以臣等来了。"皇上说:"烦请诸位最终调护太子。"
四人为寿完毕,快步离去。皇上目送他们,召戚夫人指着说:"我想换太子,那四个人辅佐他,羽翼已成,难以动摇了。吕氏真是主了。"戚夫人哭泣流泪,皇上说:"为我楚舞,我为若楚歌。"歌道:"鸿鹄高飞,一举千里。羽翼已成,横绝四海。横绝四海,又可奈何!虽有矰缴,尚安所施!"唱了几阕,戚夫人歔欷流涕。皇上起身离去,罢酒。最终没有换太子,是张良本来招致这四人的力量。
张良跟从皇上攻击代地,出奇计攻下马邑,以及立萧何为相国,所与从容言天下事甚多,不是天下存亡的关键,所以不著录。张良于是声称:"家世相韩,到韩国灭亡,不爱万金的资财,为韩国报仇强秦,天下震动。如今以三寸舌为帝者师,封万户,位列侯,这是布衣的极点,对良来说足够了。愿弃人间事,想跟从赤松子游罢了。"于是学道,想轻举飞升。高帝驾崩,吕后感激张良,于是强迫他进食,说:"人生一世,如白驹过隙,何自苦如此!"张良不得已,勉强听从进食。六年后去世。谥号文成侯。
张良当初在下邳桥上见到给他书的老父,十三年后跟从高帝经过济北,果然在谷城山下得到黄石,取来宝祠供奉。到张良死后,一并葬了黄石。每次上坟伏腊时都祭祀黄石。
儿子张不疑继承侯位。孝文三年因不敬罪,封国被废除。
陈平,阳武户牖乡人。少时家贫,好读书,治黄帝、老子之术。有田三十亩,与哥哥陈伯住在一起。陈伯常耕田,放任陈平去游学。陈平为人高大美色,有人对陈平说:"你穷吃什么长得这么胖?"他的嫂子厌恶陈平不从事家业生产,说:"也不过是吃糠麸罢了。有这样的叔叔,不如没有!"陈伯听说了,休了妻子赶走了她。
等到陈平长大,可以娶妻了,富人没有人愿意嫁给他,穷人陈平也觉得惭愧。过了很久,户牖富人张负有个孙女,嫁了五次丈夫都死了,没人敢娶,陈平想得到她。邑中有大丧,陈平家贫去帮忙办丧事,以先到后走为助。张负在丧所见到陈平,独独觉得陈平相貌伟岸,陈平也因为这个原因后走。张负跟随陈平到他家,家是在城郭外的穷巷,用席子当门,然而门外多有长者的车辙。张负回去,对他的儿子张仲说:"我想把孙女给陈平。"张仲说:"陈平贫穷不做事,全县都笑他所为,为什么偏偏把女儿给他?"张负说:"难道有像陈平这样美而长贫的吗?"终于把孙女给了他。因为陈平贫穷,就借钱币来下聘,给酒肉的费用来娶妇。张负告诫他的孙女说:"不要因为贫穷的缘故,侍奉人不谨慎。侍奉哥哥伯要像侍奉父亲,侍奉嫂嫂要像侍奉母亲。"陈平娶了张氏女后,资用更加宽裕,交游日益广泛。
乡里社祭,陈平做宰割肉,分得很均匀。里中父老说:"好,陈孺子做宰!"陈平说:"唉,如果让我治理天下,也像这肉一样公平!"
陈涉起兵称王,派周市攻取土地,立魏咎为魏王,与秦军相攻于临济。陈平已经事先辞别哥哥陈伯,跟从少年去侍奉魏王咎,为太仆。劝说魏王,魏王不听。有人谗害他,陈平逃走了。
项羽攻取土地到了黄河边,陈平去归附他,跟从入关破秦,赐爵卿。项羽东归封王彭城时,汉王回师平定三秦而东进。殷王反楚,项羽于是以陈平为信武君,率领魏王在楚国的客将前往攻击,殷王投降而还。项王派项悍拜陈平为都尉,赐金二十镒。没过多久,汉攻下殷。项王大怒,将要诛杀平定殷地的人。陈平怕被诛杀,于是封好金和印,派使者归还项王,而陈平本人小路持剑逃亡。渡河时,船夫见他是个美丈夫,独自行走,怀疑他是逃亡的将领,腰下当有宝器金玉,盯着他,想杀陈平。陈平心里害怕,于是脱衣裸体帮着撑船。船夫知道他没有什么,才停手。
陈平于是到了修武投降汉,通过魏无知求见汉王,汉王召入。这时,万石君石奋为中涓,接受陈平的名帖。陈平等十人一起进见,赐食。汉王说:"散了吧,去舍中休息。"陈平说:"臣为事而来,所说的话不能过今天。"于是汉王与他交谈而很高兴,问说:"你在楚做什么官?"陈平说:"为都尉。"当天拜陈平为都尉,使参乘,典护军。诸将都哗然,说:"大王一天得到楚的逃兵,不知道高低,就与他共乘,让他监护长者!"汉王听了,更加宠信陈平,于是与他东伐项王。到了彭城,被楚军击败,率师而还。收散兵到荥阳,以陈平为亚将,隶属韩王信,驻军广武。
绛侯、灌婴等有人谗害陈平说:"陈平虽然是个美丈夫,不过如冠玉罢了,其中未必有真才。听说陈平在家时盗嫂;侍奉魏王不容,逃亡归楚;归楚不合,又逃亡归汉。如今大王尊官他,令他护军。臣听说陈平派诸将,给金多的得到好位置,给金少的得到坏位置。陈平是个反复无常的乱臣,希望大王明察。"汉王怀疑他,以此责问魏无知,问说:"有这回事吗?"魏无知说:"有。"汉王说:"你说他是贤人为什么?"魏无知回答说:"臣所说的是才能;陛下所问的是品行。如今有尾生、孝已的品行,但无益于胜败之数,陛下哪有闲暇用他们呢?如今楚汉相拒,臣进奇谋之士,只看他的计策是否确实有利于国家罢了。盗嫂、受金又有什么可怀疑的呢?"汉王召陈平来问说:"我听说先生侍奉魏王不成功,侍奉楚王又离开,现在又跟从我游历,守信的人本来就有很多心吗?"陈平说:"臣侍奉魏王,魏王不能用臣的计策,所以去事项王。项王不信任人,他所任用宠爱的,不是诸项就是妻弟,虽然有奇士不能用。臣在楚听说汉王善于用人,所以归大王。裸身而来,不接受金就没有资财。如果臣的计画有可采纳的,希望大王用之;如果没有可用的,大王所赐的金都在,请封好送还官府,请骸骨归去。"汉王于是道歉,厚赏,拜为护军中尉,监护诸将。诸将于是不敢再说。
此后,楚军急攻,断绝汉的甬道,围汉王于荥阳城。汉王忧虑,请求割荥阳以西求和。项王不听。汉王对陈平说:"天下纷纷,何时能定?"陈平说:"项王为人,恭敬爱人,士之廉洁好礼的多归附他。至于行功赏爵邑,他很看重,士也因为这个不归附。如今大王轻慢少礼,廉洁的士不来;然而大王能以爵邑饶人,顽钝嗜利无耻的士也多归汉。如果能各去两短,集两长,天下挥手即定。然而大王轻侮人,不能得到廉洁之士。但楚有可扰乱之处,项王的骨鲠之臣亚父、钟离眜、龙且、周殷之属,不过几个人罢了。大王能出捐数万斤金,行反间计,离间其君臣,以疑其心,项王为人意忌信谗,必定内相诛杀。汉趁机举兵攻之,破楚必矣。"汉王以为然,于是出黄金四万斤给陈平,恣其所为,不过问出入。
陈平既然多用金在楚军中行反间,宣言诸将钟离眜等为项王将,功劳多了,但终究不能列地封王,想与汉联合,灭项氏,分王其地。项王果然怀疑,派使者到汉。汉准备了太牢的器具,举进,见楚使,就假装惊讶地说:"以为亚父派来的,原来是项王派的!"又拿走,用粗劣的草具进给楚使。使者回去,全部报告项王,项王果然大疑亚父。亚父想急攻下荥阳城,项王不信,不肯听亚父的。亚父听说项王怀疑他,于是大怒说:"天下事大定了,君王自己为之吧!愿乞骸骨归!"回去还没到彭城,疽发背而死。
陈平于是夜间放出女子二千人从荥阳东门出,楚军因此攻击。陈平于是与汉王从城西门出去。于是入关,收聚兵而再次东进。
第二年,淮阴侯韩信击破齐国,自立为假齐王,派使者告诉汉王。汉王大怒而骂,陈平踩汉王的脚。汉王醒悟,于是厚待齐使,派张良去立韩信为齐王。于是封陈平以户牖乡。用他的计策,终于灭了楚。
汉六年,有人上书告楚王韩信谋反。高帝问诸将,诸将说:"赶紧发兵坑杀那小子罢了。"高帝默然。以此问陈平,陈平推辞说:"诸将怎么说?"皇上全部告诉他。陈平说:"有人上书说韩信谋反,有人知道吗?"回答说:"没有。"陈平说:"韩信知道吗?"回答说:"不知道。"陈平说:"陛下的兵精还是楚兵精?"皇上说:"不能超过。"陈平说:"陛下的将领有能敌韩信的吗?"皇上说:"都不如。"陈平说:"如今兵不如楚精,将不如他,却举兵攻击,这是催促他去战,私下为陛下危险。"皇上说:"怎么办?"陈平说:"古时天子巡狩,会诸侯。南方有云梦,陛下只管假装出游云梦,会诸侯于陈。陈是楚的西界,韩信听说天子以好出游,必定郊迎谒见。陛下趁机擒获他,不过是一个力士的事罢了。"高帝以为然,于是发使告诸侯会于陈,"我将南游云梦"。皇上于是随行。到了陈,楚王韩信果然郊迎于道中。高帝预先准备了武士,见到韩信,就抓捕捆绑了他。记载在《韩信传》中。
于是在陈会诸侯。回到洛阳,与功臣剖符定封,封陈平为户牖侯,世世不绝。陈平辞谢说:"这不是臣的功劳。"皇上说:"我用先生的计谋,战胜克敌,不是功劳是什么?"陈平说:"不是魏无知,臣怎么能进用?"皇上说:"你可以说是不忘本了!"于是又赏赐魏无知。
第二年,陈平跟从攻击韩王信于代。到了平城,被匈奴围困,七天不得食。高帝用陈平的奇计,使单于阏氏解围,围得以打开。高帝出来后,其计策保密,世人不得而知。高帝南下经过曲逆,登上城,望见房屋甚大,说:"壮哉此县!我行天下,只见过洛阳和这里。"问御史:"曲逆户口多少?"回答说:"秦时三万余户,其间兵数起,多逃亡藏匿,如今只有五千余户。"于是诏御史,改封陈平为曲逆侯,尽食其地,除前所食户牖。
陈平自当初跟从,到天下平定后,常以护军中尉跟从攻击臧荼、陈狶、黥布。共六出奇计,就增加封邑。奇计有的很机密,世人不得而知。
高帝从击黥布军回来,病创,徐行到长安。燕王卢绾反叛,皇上派樊哙以相国率兵攻击。出发后,有人说樊哙的坏话。高帝大怒说:"樊哙见我病了,竟然盼望我死!"用陈平的计策,召绛侯周勃在床下受诏,说:"陈平乘驰传载周勃去代替樊哙率兵,陈平到了军中就斩樊哙的头!"二人受了诏,驰传还没到军中,在路上计议说:"樊哙是皇帝的故人,功劳多,又是吕后的妹妹吕须的丈夫,有亲且贵,皇帝因为愤怒想斩他,恐怕会后悔。不如囚禁送上来,让皇上自己诛杀。"还没到军中,筑坛,用节召樊哙。樊哙受诏,立即被反绑,载槛车到长安,而令周勃代将兵平定燕。
陈平在路上听说高帝驾崩,陈平怕吕后及吕须发怒,于是驰传先走。遇到使者诏陈平与灌婴屯兵荥阳。陈平接受诏书,立即又驰马到宫中,哭得非常悲伤,趁机在丧前奏事,吕后哀怜他,说:"君出去休息吧!"陈平怕被谗害,因此坚决请求得以在宫中宿卫。太后于是以为郎中令,日日教导皇帝。此后,吕须的谗言才不能实行。樊哙到了,立即赦免恢复爵邑。
惠帝五年,相国曹参去世,安国侯王陵为右丞相,陈平为左丞相。
王陵,沛县人。起初是县中豪杰,高祖微贱时以兄事王陵。等到高祖在沛起兵,入咸阳,王陵也聚党数千人,居南阳,不肯跟从沛公。等到汉王回师攻击项羽,王陵才以兵属汉。项羽取王陵的母亲安置在军中,王陵的使者到了,就让王陵母亲东面而坐,想以此招降王陵。王陵母亲私下送使者后,哭泣说:"愿为老妾告诉王陵,好好侍奉汉王。汉王是长者,不要因为老妾的缘故有二心。我以死送使者。"于是伏剑而死。项王大怒,烹了王陵的母亲。王陵终于跟从汉王平定天下。因为善待雍齿,雍齿是高祖的仇人。王陵又本来没有从汉的意思,所以后来才封王陵,为安国侯。
王陵为人少文任气,好直言,为右丞相二年,惠帝驾崩。高后想立诸吕为王,问王陵。王陵说:"高皇帝刑白马而盟说:'非刘氏而王,天下共击之'。如今封吕氏为王,不符合盟约。"太后不高兴。问左丞相陈平及绛侯周勃等,都说:"高帝定天下,封子弟为王;如今太后称制,想封兄弟诸吕为王,没有什么不可以的。"太后高兴。罢朝后,王陵责备陈平、周勃说:"当初与高帝歃血而盟,诸君不在吗?如今高帝驾崩,太后女主,想封吕氏为王,诸君纵然想阿意背约,有什么面目到地下见高帝呢!"陈平说:"当面折廷争,臣不如君;保全社稷,安定刘氏后代,君也不如臣。"王陵无话可答。于是吕太后想废王陵,就明升暗降王陵为帝太傅,实际上夺了他的相权。王陵愤怒,称病免官,闭门终不朝请,十年后去世。
王陵被免后,吕太后徙陈平为右丞相,以辟阳侯审食其为左丞相。审食其也是沛县人。汉王败于彭城西,楚取太上皇、吕后为质,审食其以舍人侍奉吕后。后来跟从击破项羽封侯,受宠于吕太后。等做了丞相,不治理政事,监宫中,如同郎中令,公卿百官都通过他决事。
吕须常因为陈平以前为高帝谋划抓樊哙,多次谗害陈平说:"做丞相不治理政事,天天喝醇酒,戏弄妇人。"陈平听说后,日益严重。吕太后听说后,私下高兴。当面在陈平面前质问吕须说:"俗话说'妇人之言不可用',看你和我怎么样罢了,不要怕吕须的谗言。"
吕太后多立诸吕为王,陈平假装听从。等到吕太后驾崩,陈平与太尉周勃合谋,终于诛杀诸吕,立文帝,陈平是主谋。审食其被免相,文帝立,举以为相。太尉周勃亲自以兵诛吕氏,功劳多;陈平想让位给周勃,于是称病。文帝刚立,奇怪陈平生病,问他。陈平说:"高帝时,周勃功劳不如臣;到诛杀诸吕,臣功劳也不如周勃。愿以相位让给周勃。"于是以太尉周勃为右丞相,位第一;陈平徙为左丞相,位第二。赐陈平金千斤,加封三千户。
过了一阵,皇上更加明习国家事务,上朝时问右丞相周勃说:"天下一年判决多少案件?"周勃谢罪说不知道。问:"天下钱谷一年出入多少?"周勃又谢罪说不知道。汗出洽背,惭愧不能回答。皇上又问左丞相陈平。陈平说:"各有主管的人。"皇上说:"主管的是谁?"陈平说:"陛下问决狱,责问廷尉;问钱谷,责问治粟内史。"皇上说:"如果各有主管的人,那么你主管什么事?"陈平谢罪说:"主管臣!陛下不知其驽钝,使待罪宰相。宰相者,上佐天子理阴阳,顺四时,下遂万物之宜,外镇抚四夷诸侯,内亲附百姓,使卿大夫各得任其职。"皇上称善。周勃大惭,出来后责备陈平说:"你为什么不早教我!"陈平笑着说:"你处在那个位子,难道不知道自己的职责吗?况且陛下如果问长安盗贼的数目,你又想勉强回答吗?"于是绛侯自知才能远不如陈平。过了一阵,周勃谢罪免相,而陈平独为丞相。
孝文二年,陈平去世,谥号献侯。传子到曾孙陈何,因抢掠人妻弃市。王陵也传到玄孙,因酎金案封国被除。辟阳侯审食其免相三年后被淮南王所杀,文帝令其子审平继承侯位。淄川王反叛,辟阳靠近淄川,审平投降了,封国被除。
起初,陈平说:"我多阴谋,是道家所禁止的。我的后代即使废了,也就罢了,终究不能复兴,因为我多阴祸。"后来曾孙陈掌以卫氏亲戚显贵,想续封,但终究没有得到。
周勃,沛县人。他的祖先是卷人,迁到沛县。周勃以编织薄曲为生,常以吹箫给丧事助办,是材官能拉强弓。
高祖为沛公初起兵时,周勃以中涓跟从攻击胡陵,攻下方与。方与反叛,与之交战,击退敌人。攻丰。攻击秦军于砀东。回军留和萧。又攻砀,击破之。攻下下邑,率先登城,赐爵五大夫。攻蒙、虞,攻取了。攻击章邯车骑于殿。攻取平定魏地。攻辕戚、东缗,以往到栗,攻取了。攻齧桑,率先登城。攻击秦军于阿下,击破之。追到濮阳,下蕲城。攻都关、定陶,袭取宛朐,得单父令。夜袭取临济,攻寿张,以前到卷,破李由于雍丘下。攻开封,先到城下功劳最多。后来章邯击破项梁,沛公与项羽率兵东到砀。自起初起兵从沛到砀,一年两个月。楚怀王封沛公号武安侯,为砀郡长。沛公拜周勃为襄贲令。跟从沛公平定魏地,攻击东郡尉于成武,击破之。攻长社,率先登城。攻颍阳、缑氏,断绝黄河渡口。攻击赵贲军于尸北。向南攻击南阳守齮,破武关、峣关。攻击秦军于蓝田。到了咸阳,灭了秦。
项羽到了,以沛公为汉王。汉王赐周勃爵为威武侯。跟从入汉中,拜为将军。回师平定三秦,赐食邑怀德。攻槐里、好畤,功劳最多。向北攻击赵贲、内史保于咸阳,功劳最多。向北救漆。攻击章平、姚卬军。向西平定汧。回师下眉、频阳。围章邯于废丘,击破之。向西攻击益已军,击破之。攻上邽。向东守峣关。攻击项羽。攻曲遇,功劳最多。回守敖仓,追项羽。项羽死后,趁机向东平定楚地泗水、东海郡,共得二十二县。回守洛阳、栎阳,赐与颍阴侯共食钟离。以将军跟从高祖攻击燕王臧荼,击破于易下。所率士卒当驰道的最多。赐爵列侯,剖符世世不绝。食绛八千二百八十户。
以将军跟从高帝攻击韩王信于代,降下霍人。以前到武泉,攻击胡骑,击破于武泉北。转攻韩信军于铜鞮,击破之。回师,降太原六城。攻击韩信胡骑于晋阳下,击破之,下晋阳。后来攻击韩信军于硰石,击破之,追击败兵八十里。回攻楼烦三城,趁机攻击胡骑于平城下,所率士卒当驰道的最多。周勃升迁为太尉。攻击陈狶,屠马邑。所率士卒斩陈狶将军乘马投降。转出韩信、陈狶、赵利的军队于楼烦,击破之。俘获陈狶的部将宋最、雁门守圂。趁机转攻俘获云中守遬、丞相箕肄、将军博。平定雁门郡十七县、云中郡十二县。趁机又攻击陈狶于灵丘,击破之,斩陈狶丞相程纵、将军陈武、都尉高肄。平定代郡九县。
燕王卢绾反叛,周勃以相国代替樊哙率兵,攻下蓟,俘获卢绾的大将抵,丞相偃、夺陉,太尉弱、御史大夫施屠浑都。击破卢绾军于上兰,后又击卢绾军于沮阳。追到长城,平定上谷十二县、右北平十六县、辽东二十九县、渔阳二十二县。功劳最多,跟从高帝得相国一人,丞相二人,将军,二千石各三人;另破军二,下城三,定郡五、县七十九,俘获丞相、大将各一人。
周勃为人木强敦厚,高帝认为可以托付大事。周勃不好文学,每次召诸生说士,东向坐责备他们:"赶紧为我说话。"他质朴少文就是这样。
周勃平定燕国回来后,高帝已经驾崩了,以列侯侍奉惠帝,惠帝六年,设置太尉官,以周勃为太尉。十年,高后驾崩。吕禄以赵王为汉上将军,吕产以吕王为相国,秉权,想要危害刘氏。周勃与丞相陈平、朱虚侯刘章共诛诸吕。记载在《高后纪》中。
于是密谋认为"少帝及济川、淮阳、恒山王都不是惠帝的儿子,吕太后用计诈称别人的儿子,杀了他们的母亲,养在后宫,令孝惠认作儿子,立为后代,用来加强吕氏。如今已经灭了诸吕,少帝长大了执政,我们这些人就没有活路了,不如看诸侯中贤能的立为皇帝。"于是迎立代王,这就是孝文皇帝。
东牟侯刘兴居,是朱虚侯刘章的弟弟,说:"诛杀诸吕,臣没有功劳,请允许清除宫室。"于是与太仆汝阴侯滕公入宫。滕公上前对少帝说:"足下不是刘氏,不应当立为帝。"于是回头麾左右持戟的卫士,都放下兵器罢去。有几个人不肯离去,宦者令张释谕告,也离去了。滕公召乘舆车载少帝出宫。少帝说:"要把我安置到哪里?"滕公说:"到少府住。"于是奉天子法驾,迎皇帝于代邸,报告说:"宫室已清除。"皇帝入未央宫,有谒者十人持戟守卫端门,说:"天子在这里,足下是什么人?"不得入。太尉前往晓谕,于是引兵离去,皇帝于是入宫。这天夜里,有关官员分部诛杀济川、淮阳、常山王及少帝于府邸。
文帝即位,以周勃为右丞相,赐金五千斤,封邑万户。过了十多个月,有人劝说周勃说:"君既诛杀诸吕,立代王,威震天下,而君受厚赏、处尊位来压服众人,则祸及身了!"周勃害怕,也自感危险,于是谢罪请求归还相印。皇上答应了。一年多后,丞相陈平去世,皇上又用周勃为相。十多个月后,皇上说:"前些天我召列侯就国,有的还没能成行,丞相是我所看重的,你为朕率列侯就国吧。"于是免相就国。
一年多后,每次河东守尉行县到绛,绛侯周勃自己害怕被诛杀,常披甲,令家人持兵器来见。后来有人上书告周勃想谋反,下廷尉,逮捕周勃治罪。周勃害怕,不知道怎么辩解。狱吏渐渐侵辱他。周勃用千金给狱吏,狱吏就在牍背写字示他说"以公主为证"。公主是孝文帝的女儿,周勃的太子周胜之娶了她,所以狱吏教他引为证。起初,周勃的益封,全部给了薄昭。等到被囚禁紧急时,薄昭为他在薄太后面前说情,太后也认为没有谋反的事。文帝上朝时,太后用冒絮提打文帝,说:"绛侯曾经绾皇帝玺,率兵于北军,不在这时反叛,如今住在一个小县,反而想反吗!"文帝已经看了周勃的狱辞,于是道歉说:"官吏正要审问清楚后放他。"于是派使者持节赦免周勃,恢复爵邑。周勃出来后,说:"我曾经率领百万大军,哪里知道狱吏的尊贵啊!"
周勃回到封国,孝文十一年去世,谥号武侯。儿子周胜之继承侯位,娶公主不相和,因杀人罪,死,封国断绝。一年后,文帝选择周勃儿子中贤能的河内太守周亚夫复为侯。
周亚夫为河内太守时,许负给他相面说:"君后三年封侯。封侯八年后,为将相,执国秉权,贵重极了,在人臣中没有第二。再过九年饿死。"亚夫笑着说:"臣的哥哥已经代替父亲封侯了,如果死了,儿子当代,我怎么说封侯呢?然而既然已经像你说的那样贵了,又怎么说饿死呢?你指给我看。"许负指着他的口说:"从理纹入口,这是饿死的面相。"过了三年,哥哥绛侯周胜之有罪,文帝选择周勃儿子中贤能的,都推举周亚夫,于是封为条侯。
文帝后六年,匈奴大举入侵边境。以宗正刘礼为将军驻军霸上,祝兹侯徐厉为将军驻军棘门,以河内守周亚夫为将军驻军细柳,以防备胡人。皇上亲自劳军,到了霸上和棘门军,直驰而入,将军以下骑马出入送迎。然后到了细柳军,军士吏披甲,锐兵刃,张弓弩持满。天子先驱到了,不得入。先驱说:"天子马上到!"军门都尉说:"军中只听将军的命令,不听天子的诏书。"过了一会儿,皇上到了,又不得入。于是皇上派使者持节诏将军说:"我要劳军。"周亚夫才传令打开壁门。壁门士请车骑说:"将军有约,军中不得驱驰。"于是天子按辔徐行。到了中营,将军周亚夫作揖,说:"披甲戴胄的士不行跪拜礼,请以军礼见。"天子为之动容,改容式车,使人称谢:"皇帝敬劳将军。"成礼而去。出了军门后,群臣都惊讶。文帝说:"嗟乎,这才是真将军!刚才霸上、棘门如同儿戏,那里的将军本来可以被袭击俘虏。至于亚夫,可以侵犯吗!"称善了很久。一个多月后,三军都撤了。于是拜周亚夫为中尉。
文帝将崩时,告诫太子说:"如果有紧急情况,周亚夫真可以任将军统兵。"文帝驾崩,周亚夫为车骑将军。
孝景帝三年,吴、楚反叛。周亚夫以中尉为太尉,向东攻击吴、楚。趁机自己请求皇上说:"楚兵剽悍轻捷,难以与他们争锋。希望把梁国丢给他们,断绝他们的粮道,才可以制服。"皇上答应了。
周亚夫出发后,到了霸上,赵涉拦住劝说周亚夫说:"将军向东诛吴、楚,胜则宗庙安,不胜则天下危,能用臣的话吗?"周亚夫下车,以礼相问。赵涉说:"吴王向来富足,怀辑死士很久了。他知道将军将要出发,必定在殽山、黾池的险隘间布置间谍。而且兵事崇尚神密,将军为什么不从这里向右走,经蓝田,出武关,抵洛阳,时间不过差一二天,直入武库,击鸣鼓。诸侯听到后,以为将军从天而降。"太尉按照他的计策。到了洛阳,派吏卒搜查殽山、黾池之间,果然得到吴国的伏兵。于是请赵涉为护军。
周亚夫到了,会兵荥阳。吴军正攻梁国,梁国告急,请求救援。周亚夫率兵向东北走昌邑,深壁坚守。梁王派使者请求周亚夫救援,周亚夫坚守便宜,不去。梁王上书告诉景帝,景帝下诏使救梁国。周亚夫不奉诏,坚壁不出,而派轻骑兵弓高侯等断绝吴、楚军队后面的粮道。吴、楚军缺粮,饥饿,想退,多次挑战,始终不出。夜间,军中惊扰,内部互相攻击扰乱,到了帐下。周亚夫坚卧不起。过了一会儿,又安定下来。吴军奔向壁的东南角,周亚夫派人防备西北。不久其精兵果然奔向西北,不得入营。吴、楚既然饿了,于是引兵离去。周亚夫出精兵追击,大破吴王刘濞。吴王刘濞弃军,与壮士数千人逃走,保于江南丹徒。汉兵乘胜,于是全部俘虏了他们,降其县,悬赏千金购吴王。一个多月后,越人斩吴王头来报告。总共相守攻击三个月,而吴、楚被击破平定。于是诸将才以太尉的计谋为是。从此梁孝王与周亚夫有了嫌隙。
周亚夫回来后,又设置太尉官。五年后,升为丞相,景帝很看重他。皇上废栗太子,周亚夫力争,没有得到。皇上因此疏远他。而梁孝王每次上朝,常与太后说周亚夫的短处。窦太后说:"皇后的哥哥王信可以封侯。"皇上推辞说:"起初南皮侯和章武侯先帝没有封侯,等到臣即位,才封了他们,王信还没有封。"窦太后说:"人生各以时行罢了。窦长君在时,竟不得封侯,死后,他的儿子彭祖反而封了侯。我很遗憾。皇帝赶紧封王信吧!"皇上说:"请让我和丞相商议。"周亚夫说:"高帝约定'非刘氏不得王,非有功不得侯'。不如约,天下共击之。如今王信虽然是皇后的哥哥,没有功劳,封他为侯,不符合盟约。"皇上默然而沮丧。
后来匈奴王徐卢等五人降汉,皇上想封他们以劝后来者。周亚夫说:"他们背叛自己的主子投降陛下,陛下封他们,那凭什么责备人臣不守节呢?"皇上说:"丞相的议论不可用。"于是全部封徐卢等为列侯。周亚夫于是称病免相。
不久,皇上住在禁中,召周亚夫赐食。只放一大块肉,没有切肉,又不放筷子。周亚夫心里不平,回头对尚席要筷子。皇上看着笑说:"这难道不能满足你吗?"周亚夫脱冠谢罪。皇上说:"起来。"周亚夫于是快步出去。皇上目送他,说:"这个人愤愤不平,不是少主的臣子!"
没过多久,周亚夫的儿子为父亲买了工官尚方的甲楯五百件可以用来陪葬的。取庸工的工钱不给。庸工知道他盗买县官器物,怨恨而上书告发他的儿子,事情牵连污及周亚夫。上书已经闻达,交给官吏。官吏簿责周亚夫,周亚夫不回答。皇上骂他说:"我不需要他。"召到廷尉。廷尉责问说:"君侯想反什么?"周亚夫说:"臣所买的器物,是葬器,怎么说反呢?"官吏说:"君即使不想在地上反,也就是想在地下反罢了。"官吏侵逼得越来越急。起初,官吏逮捕周亚夫时,周亚夫想自杀,他的夫人阻止了他,因此没死,于是入了廷尉,于是绝食五天,呕血而死。封国断绝。
一年后,皇上改封绛侯周勃另一个儿子周坚为平曲侯,延续降侯的后嗣。传子建德,为太子太傅,因酎金案免官。后来有罪,封国被除。
周亚夫果然饿死了。死后,皇上才封王信为盖侯。到平帝元始二年,延续断绝的世系,又封周勃玄孙的儿子周恭为绛侯,千户。
赞语说:听说张良的智勇,以为他相貌魁梧奇伟,反而像个妇人女子。所以孔子说"以貌取人,失之子羽"。学者多疑于鬼神,如张良受书于老父,也奇异了。高祖多次脱离困厄,张良常常出力,难道不是天意吗!陈平的志向,见于社祭之下,辗转于楚、魏之间,终于归于汉,而为谋臣。到了吕后时,事变很多,陈平终于自免,以智终。王陵廷争,杜门自绝,也各有各的志向。周勃为布衣时,鄙朴庸人,到了登辅佐之位,匡国家之难,诛诸吕,立孝文,为汉朝的伊尹、周公,何其盛也!起初吕后问宰相,高祖说:"陈平智有余,王陵少憨,可以辅佐他;安刘氏的必是周勃。"又问其次,说"过此以后,就不是你们所能及的了。"最终都如所言,圣明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