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书 · 卷四十九·爰盎晁错传第十九
西汉 · 班固 撰 [列传]
本卷为卷级对照(原文与白话未逐段对齐),请以原文为准。
爰盎字丝。其父楚人也,故为群盗,徙安陵。高后时,盎为吕禄舍人。孝文即位,盎兄哙任盎为郎中。
绛侯为丞相,朝罢趋出,意得甚。上礼之恭,常目送之。盎进曰:“丞相何如人也?”上曰:“社稷臣。”盎曰:“绛侯所谓功臣,非社稷臣。社稷臣主在与在,主亡与亡。方吕后时,诸吕用事,擅相王,刘氏不绝如带。是时绛侯为太尉,本兵柄,弗能正。吕后崩,大臣相与共诛诸吕,太尉主兵,适会其成功,所谓功臣,非社稷臣。丞相如有骄主色,陛下谦让,臣主失礼,窃为陛下弗取也。”后朝,上益庄,丞相益畏。已而绛侯望盎曰:“吾与汝兄善,今儿乃毁我!”盎遂不谢。及绛侯就国,人上书告以为反,征系请室,诸公莫敢为言,唯盎明绛侯无罪。绛侯得释,盎颇有力。绛侯乃大与盎结交。
淮南厉王朝,杀辟阳侯,居处骄甚。盎谏曰:“诸侯太骄必生患,可適削地。”上弗许。淮南王益横。谋反发觉,上征淮南王,迁之蜀,槛车传送。盎时为中郎将,谏曰:“陛下素骄之,弗稍禁,以至此,今又暴摧折之。淮南王为人刚,有如遇霜露行道死,陛下竟为以天下大弗能容,有杀弟名,奈何?”上不听,遂行之。
淮南王至雍,病死。闻,上辍食,哭甚哀。盎入,顿首请罪。上曰:“以不用公言至此。”盎曰:“上自宽,此往事,岂可悔哉!且陛下有高世行三,此不足以毁名。”上曰:“吾高世三者何事?”盎曰:“陛下居代时,太后尝病,三年,陛下不交睫解衣,汤药非陛下口所尝弗进。夫曾参以布衣犹难之,今陛下亲以王者修之,过曾参远矣。诸吕用事,大臣颛制,然陛下从代乘六乘传,驰不测渊,虽贲、育之勇不及陛下。陛下至代邸,西乡让天子者三,南乡让天子者再。夫许由一让,陛下五以天下让,过许由四矣。且陛下迁淮南王,欲以苦其志,使改过,有司宿卫不谨,故病死。”于是上乃解,盎繇此名重朝廷。
盎常引大体慷慨。宦者赵谈以数幸,常害盎,盎患之。盎兄子种为常侍骑,谏盎曰:“君众辱之,后虽恶君,上不复信。”于是上朝东宫,赵谈骖乘,盎伏车前曰:“臣闻天子所与共六尺舆者,皆天下豪英。今汉虽乏人,陛下独奈何与刀锯之余共载!”于是上笑,下赵谈。谈泣下车。
上从霸陵上,欲西驰下峻阪,盎揽辔。上曰:“将军怯邪?”盎言曰:“臣闻千金之子不垂堂,百金之子不骑衡,圣主不乘危,不侥幸。今陛下聘六飞,驰不测山,有如马惊车败,陛下纵自轻,奈高庙、太后何?”上乃止。
上幸上林,皇后、慎夫人从。其在禁中,常同坐。及坐,郎署长布席,盎引却慎夫人坐。慎夫人怒,不肯坐。上亦起,起。盎因前说曰:“臣闻尊卑有序则上下和,今陛下既以立后,慎夫人乃妾,妾、主岂可以同坐哉!且陛下幸之,则厚赐之。陛下所以为慎夫人,适所以祸之也。独不见‘人豕’乎?”于是上乃说,入语慎夫人。慎夫人赐盎金五十斤。
然盎亦以数直谏,不得久居中。调为陇西都尉,仁爱士卒,士卒皆争为死。迁齐相,徒为吴相。辞行,种谓盎曰:“吴王骄日久,国多奸,今丝欲刻治,彼不上书告君,则利剑刺君矣。南方卑湿,丝能日饮,亡何,说王毋反而已。如此幸得脱。”盎用种之计,吴王厚遇盎。
盎告归,道逢丞相申屠嘉,下车拜谒,丞相从车上谢。盎还,愧其吏,乃之丞相舍上谒,求见丞相。丞相良久乃见。因跪曰:“愿请间。”丞相曰:“使君所言公事,之曹与长史掾议之,吾且奏之;则私,吾不受私语。”盎即起说曰:“君为相,自度孰与陈平、绛侯?”丞相曰:“不如。”盎曰:“善,君自谓弗如。夫陈平、绛侯辅翼高帝,定天下,为将相,而诛诸吕,存刘氏;君乃为材官蹶张,迁为队帅,积功至淮阳守,非有奇计攻城野战之功。且陛下从代来,每朝,郎官者上书疏,未尝不止辇受。其言不可用,置之;言可采,未尝不称善。何也?欲以致天下贤英士大夫,日闻所不闻,以益圣。而君自闭箝天下之口,而日益愚。夫以圣主责愚相,君受祸不久矣。”丞相乃再拜曰:“嘉鄙人,乃不知,将军幸教。”引与入坐,为上客。
盎素不好晁错,错所居坐,盎辄避;盎所居坐,错亦避:两人未尝同堂语。及孝景即位,晁错为御史大夫,使吏案盎受吴王财物,抵罪,诏赦以为庶人。吴、楚反闻,错谓丞史曰:“爰盎多受吴王金钱,专为蔽匿,言不反。今果反,欲请治盎,宜知其计谋。”丞史曰:“事未发,治之有绝。今兵西向,治之何益!且盎不宜有谋。”错犹与未决。人有告盎,盎恐,夜见窦婴,为言吴所以反,愿至前,口对状。婴入言,上乃召盎。盎入见,竟言吴所以反,独急斩错以谢吴,吴可罢。上拜盎为泰常,窦婴为大将军。两人素相善。是时,诸陵长安中贤大夫争附两人。车骑随者日数百乘。
及晁错已诛,盎以泰常使吴。吴王欲使将,不肯。欲杀之,使一都尉以五百人围守盎军中。初,盎为吴相时,从史盗私盎侍儿。盎知之,弗泄,遇之如故。人有告从史,“君知女与侍者通”,乃亡去。盎驱自追之,遂以侍者赐之,复为从史。及盎使吴见守,从史适在守盎校为司马,乃悉以其装赍买二石醇醪,会天寒,士卒饥渴,饮醉西南陬卒,卒皆卧。司马夜引盎起,曰:“君可以去矣,吴王期旦日斩君。”盎弗信,曰:“何为者?”司马曰:“臣故为君从史盗侍儿者也。”盎乃惊,谢曰:“公幸有亲,吾不足累公。”司马曰:“君疵去,臣亦且亡,辟吾亲,君何患!”乃以刀决帐,道从醉卒直出。司马与分背。盎解节旄怀之,屐步行七十里,明,见梁骑,驰去,遂归报。
吴、楚已破,上更以元王子平陆侯礼为楚王,以盎为楚相。尝上书,不用。盎病免家居,与闾里浮湛,相随行斗鸡走狗。洛阳剧孟尝过盎,盎善待之。安陵富人有谓盎曰:“吾闻剧孟博徒,将军何自通之?”盎曰:“剧孟虽博徒,然母死,客送丧车千余乘,此亦有过人者。且缓急人所有。夫一旦叩门,不以亲为解,不以在亡为辞,天下所望者,独季心、剧孟。今公阳从数骑,一旦有缓急,宁足恃乎!”遂骂富人,弗与通。诸公闻之,皆多盎。
盎虽居家,景帝时时使人问筹策。梁王欲求为嗣,盎进说,其后语塞。梁王以此怨盎,使人刺盎。刺者至关中,问盎,称之皆不容口。乃见盎曰:“臣受梁王金刺君,君长者,不忍刺君。然后刺者十余曹,备之!”盎心不乐,家多怪,乃之棓生所问占。还,梁刺客后曹果遮刺杀盎安陵郭门外。
晁错,颍川人也。学申、商刑名于轵张恢生所,与洛阳宋孟及刘带同师。以文学为太常掌故。
错为人陗直刻深。孝文时,天下亡治《尚书》者,独闻齐有伏生,故秦博士,治《尚书》,年九十余,老不可征。乃诏太常,使人受之。太常遣错受《尚书》伏生所,还,因上书称说。诏以为太子舍人,门大夫,迁博士。又上书言:“人主所以尊显功名扬于万世之后者,以知术数也。故人主知所以临制臣下而治其众,则群臣畏服矣;知所以听言受事,则不欺蔽矣;知所以安利万民,则海内必从矣;知所以忠孝事上,则臣子之行备矣:此四者,臣窃为皇太子急之。人臣之议或曰皇太子亡以知事为也,臣之愚,诚以为不然。窃观上世之君,不能奉其宗庙而劫杀于其臣者,皆不知术数者也。皇太子所读书多矣,而未深知术数者,不问书说也。夫多诵而不知其说,所谓劳苦而不为功。臣窃观皇太子材智高奇,驭射技艺过人绝远,然于术数未有所守者,以陛下为心也。窃愿陛下幸择圣人之术可用今世者,以赐皇太子,因时使太子陈明于前。唯陛下裁察。”上善之,于是拜错为太子家令。以其辩得幸太子,太子家号曰“智囊”。
是时匈奴强,数寇边,上发兵以御之。错上言兵事,曰:
臣闻汉兴以来,胡虏数入边地,小入则小利,大入则大利;高后时再入陇西,攻城屠邑,驱略畜产;其后复入陇西,杀吏卒,大寇盗。窃闻战胜之威,民气百倍;败兵之卒,没世不复。自高后以来,陇西三困于匈奴矣,民气破伤,亡有胜意。今兹陇西之吏,赖社稷之神灵,奉陛下之明诏,和辑士卒,底厉其节,起破伤之民以当乘胜之匈奴,用少击众,杀一王,败其众而大有利。非陇西之民有勇怯,乃将吏之制巧拙异也。故兵法曰:“有必胜之将,无必胜之心。”繇此观之,安边境,立功名,在于良将,不可不择也。
臣又闻用兵,临战合刃之急者三:一曰得地形,二曰卒服习,三曰器用利。兵法曰:丈五之沟,渐车之水,山林积石,经川丘阜,草木所在,此步兵之地也,车骑二不当一。土山丘陵,曼衍相属,平原广野,此车骑之地,步兵十不当一。平陵相远,川谷居间,仰高临下,此弓弩之地也,短兵百不当一。两陈相近,平地浅草,可前可后,此长戟之地也,剑楯三不当一。萑苇竹萧,草木蒙茏,支叶茂接,此矛鋋之地也,长戟二不当一。曲道相伏,险阸相薄,此剑楯之地也,弓弩三不当一。士不选练,卒不服习,起居不精,动静不集,趋利弗及,避难不毕,前击后解,与金鼓之指相失,此不习勤卒之过也,百不当十。兵不完利,与空手同;甲不坚密,与袒裼同;弩不可以及远,与短兵同;射不能中,与亡矢同;中不能入,与亡镞同:此将不省兵之祸也,五不当一。故兵法曰:“器械不利,以其卒予敌也;卒不可用,以其将予敌也;将不知兵,以其主矛敌也;君不择将,以其国予敌也。四者,兵之至要也。
臣又闻小大异形,强弱异势,险易异备。夫卑身以事强,小国之形也;合小以攻大,敌国之形也;以蛮夷攻蛮夷,中国之形也。今匈奴地形、技艺与中国异。上下山阪,出入溪涧,中国之马弗与也;险道倾仄,且驰且射,中国之骑弗与也;风雨罢劳,饥渴不困,中国之人弗与也:此匈奴之长技也。若夫平原易地,轻车突骑,则匈奴之众易挠乱也;劲弩长戟,射疏及远,则匈奴之弓弗能格也;坚甲利刃,长短相杂,游弩往来,什伍俱前,则匈奴之兵弗能当也;材官驺发,矢道同的,则匈奴之革笥木荐弗能支也;下马地斗,剑戟相接,去就相薄,则匈奴之足弗能给也:此中国之长技也。以此观之,匈奴之长技三,中国之长技五。陛下又兴数十万之众,以诛数万之匈奴,众寡之计,以一击十之术也。
虽然,兵,匈器;战,危事也。以大为小,以强为弱,在俯卬之间耳。夫以人之死争胜,跌而不振,则悔之亡及也。帝王之道,出于万全。今降胡义渠蛮夷之属来归谊者,其众数千,饮食长技与匈奴同,可赐之坚甲絮衣,劲弓利矢,益以边郡之良骑。令明将能知其习俗和辑其心者,以陛下之明约将之。即有险阻,以此当之;平地通道,则以轻车材官制之。两军相为表里,各用其长技,衡加之以众,此万全之术也。
传曰:“狂夫之言,而明主择焉。”臣错愚陋,昧死上狂言,唯陛下财择。
文帝嘉之,乃赐错玺书宠答焉,曰:“皇帝问太子家令:上书言兵体三章,闻之。书言‘狂夫之言,而明主择焉’。今则不然。言者不狂,而择者不明,国之大患,故在于此。使夫不明择于不狂,是以万听而万不当也。”
错复言守边备塞、劝农力本,当世急务二事,曰:
臣闻秦时北攻胡貉,筑塞河上,南攻杨粤,置戍卒焉。其起兵而攻胡、粤者,非以卫边地而救民死也,贪戾而欲广大也,故功未立而天下乱。且夫起兵而不知其势,战则为人禽,屯则卒积死。夫胡貉之地,积阴之处也,木皮三寸,冰厚六尺,食肉而饮酪,其人密理,鸟兽毳毛,其性能寒。杨粤之地少阴多阳,其人疏理,鸟兽希毛,其性能暑。秦之戍卒不能其水土,戍者死于边,输者偾于道。秦民见行,如往弃市,因以谪发之,名曰“谪戍”。先发吏有谪及赘婿、贾人,后以尝有市籍者,又后以大父母、父母尝有市籍者,后入闾,取其左。发之不顺,行者深恐,有背畔之心。凡民守战至死而不降北者,以计为之也。故战胜守固则有拜爵之赏,攻城屠邑则得其财卤以富家室,故能使其众蒙矢石,赴汤火,视死如生。今秦之发卒也,有万死之害,而亡铢两之报,死事之后不得一算之复,天下明知祸烈及已也。陈胜行戍,至于大泽,为天下先倡,天下从之如流水者,秦以威劫而行之之敝也。
胡人衣食之业不著于地,其势易以扰乱边境。何以明之?胡人食肉饮酪,衣皮毛,非有城郭田宅之归居,如飞鸟走兽于广野,美草甘水则止,草尽水竭则移。以是观之,往来转徙,时至时去,此胡人之生业,而中国之所以离南亩也。今使胡人数处转牧行猎于塞下,或当燕、代,或当上郡、北地、陇西,以候备塞之卒,卒少则入。陛下不救,则边民绝望而有降敌之心;救之,少发则不足,多发,远县才至,则胡又已去。聚而不罢,为费甚大;罢之,则胡复入。如此连年,则中国贫苦而民不安矣。
陛下幸忧边境,遣将吏发卒以治塞,甚大惠也。然令远方之卒守塞,一岁而更,不知胡人之能,不如选常居者,家室田作,且以备之。以便为之高城深堑,具蔺石,布渠答,复为一城其内,城间百五十岁。要害之处,通川之道,调立城邑,毋下千家,为中周虎落。先为室屋,具田器,乃募罪人及免徒复作令居之;不足,募以丁奴婢赎罪及输奴婢欲以拜爵者;不足,乃募民之欲往者。皆赐高爵,复其家。予冬夏衣,廪食,能自给而止。郡县之民得买其爵,以自增至卿。其亡夫若妻者,县官买与之。人情非有匹敌,不能久安其处。塞下之民,禄利不厚,不可使久居危难之地。胡人入驱而能止其所驱者,以其半予之,县官为赎其民。如是,则邑里相救助,赴胡不避死。非以德上也,欲全亲戚而利其财也。此与东方之戍卒不习地势而心畏胡者,功相万也。以陛下之时,徙民实边,使远方亡屯戍之事,塞下之民父子相保,亡系虏之患,利施后世,名称圣明,其与秦之行怨民,相去远矣。
上从其言,募民徙塞下。错复言:
陛下幸募民相徒以实塞下,使屯戍之事益省,输将之费益寡,甚大惠也。下吏诚能称厚惠,奉明法,存恤所徙之老弱,善遇其壮士,和辑其心而勿侵刻,使先至者安乐而不思故乡,则贫民相募而劝往矣。臣闻古之徙远方以实广虚也,相其阴阳之和,尝其水泉之味,审其土地之宜,观其草木之饶,然后营邑立城,制里割宅,通田作之道,正阡陌之界,先为筑室,家有一堂二内,门户之闭,置器物焉,民至有所居,作有所用,此民所以轻去故乡而劝之新邑也。为置医巫,以救疾病,以修祭祀,男女有昏,生死相恤,坟墓相从,种树畜长,室屋完安,此所以使民乐其处而有长居之心也。
臣又闻古之制边县以备敌也,使五家为伍,伍有长;十长一里,里有假士;四里一连,连有假五百;十连一邑,邑有假候:皆择其邑之贤材有护,习地形知民心者,居则习民于射法,出则教民于应敌。故卒伍成于内,则军正定于外。服习以成,勿令迁徙,幼则同游,长则共事。夜战声相知,则足以相救;昼战目相见,则足以相识;欢爱之心,足以相死。如此而劝以厚赏,威以重罚,则前死不还踵矣。所徙之民非壮有材力,但费衣粮,不可用也;虽有材力,不得良吏,犹亡功也。
陛下绝匈奴不与和亲,臣窃意其冬来南也,壹大治,则终身创矣。欲立威者,始于折胶,来而不能困,使得气去,后未易服也。愚臣亡识,唯陛下财察。
后诏有司举贤良文学士,错在选中。上亲策诏之,曰:
惟十有五年九月壬子,皇帝曰:“昔者大禹勤求贤士,施及方外,四极之内,舟车所至,人迹所及,靡不闻命,以辅其不逮;近者献其明,远者通厥聪,比善戮力,以翼天子。是以大禹能亡失德,夏以长楙。高皇帝亲除大害,去乱从,并建豪英,以为官师,为谏争,辅天子之阙,而翼戴汉宗也。赖天之灵,宗庙之福,方内以安,泽及四夷。今朕获执天子之正,以承宗庙之祀,朕既不德,又不敏,明弗能烛,而智不能治,此大夫之所著闻也。故诏有司、诸侯王、三公、九卿及主郡吏,各帅其志,以选贤良明于国家之大体,通于人事之终始,及能直言极谏者,各有人数,将以匡朕之不逮。二三大夫之行当此三道,朕甚嘉之,故登大夫于朝,亲谕朕志。大夫其上三道之要,及永惟朕之不德,吏之不平,政之不宣,民之不宁,四者之阙,悉陈其志,毋有所隐。上以荐先帝之宗庙,下以兴愚民之休利,著之于篇,朕亲览焉,观大夫所以佐朕,至与不至。书之,周之密之,重之闭之。兴自朕躬,大夫其正论,毋枉执事。乌乎,戒之!二三大夫其帅志毋怠!”
错对曰:
平阳侯臣窋、汝阴侯臣灶、颍阴侯臣何、廷尉臣宜昌、陇西太守臣昆邪所选贤良太子家令臣错昧死再拜言:臣窃闻古之贤主莫不求贤以为辅翼,故黄帝得力牧而为五帝先,大禹得咎繇而为三王祖,齐桓得管子而为五伯长。今陛下讲于大禹及高皇帝之建豪英也,退托于不明,以求贤良,让之至也。臣窃观上世之传,若高皇帝之建功业,陛下之德厚而得贤佐,皆有司之所览,刻于玉版,藏于金匮,历之春秋,纪之后世,为帝者祖宗,与天地相终。今臣窋等乃以臣错充赋,甚不称明诏求贤之意。臣错草茅臣,亡识知,昧死上愚对,曰:
诏策曰“明于国家大体”,愚臣窃以古之五帝明之。臣闻五帝神对,其臣莫能及,故自亲事,处于法官之中,明堂之上;动静上配天,下顺地,中得人。故众生之类亡下覆也,根著之徒亡不载也;烛以光明,亡偏异也;德上及飞鸟,下至水虫草木诸产,皆被其泽。然后阴阳调,四时节,日月光,风雨时,膏露降,五谷熟,袄孽灭,贼气息,民不疾疫,河出图,洛出书,神龙至,凤鸟翔,德泽满天下,灵光施四海。此谓配天地,治国大体之功也。
诏策曰“通于人事终始”,愚臣窃以古之三王明之。臣闻三王臣主俱贤,故合谋相辅,计安天下,莫不本于人情。人情莫不欲寿,三王生而不伤也;人情莫不欲富,三王厚而不困也;人情莫不欲安,三王扶而不危也;人情莫不欲逸,三王节其力而不尽也。其为法令也,合于人情而后行之;其动众使民也,本于人事然后为之。取人以己,内恕及人。情之所恶,不以强人;情之所欲,不以禁民。是以天下乐其政,归其德,望之若父母,从之若流水;百姓和亲,国家安宁,名位不失,施及后世。此明于人情终始之功也。
诏策曰“直言极谏”,愚臣窃以五伯之臣明之。臣闻五伯不及其臣,故属之以国,任之以事。五伯之佐之为人臣也,察身而不敢诬,奉法令不容私,尽心力不敢矜,遭患难不避死,见贤不居其上,受禄不过其量,不以亡能居尊显之位。自行若此,可谓方正之士矣。其立法也,非以苦民伤众而为之机陷也,以之兴利除害,尊主安民而救暴乱也。其行赏也,非虚取民财妄予人也,以劝天下之忠孝而明其功也。故功多者赏厚,功少者赏薄。如此,敛民财以顾其功,而民不恨者,知与而安己也。其行罚也,非以忿怒妄诛而从暴心也,以禁天下不忠不孝而害国者也。故罪大者罚重,罪小者罚轻。如此,民虽伏罪至死而不怨者,知罪罚之至,自取之也。立法若此,可谓平正之吏矣。法之逆者,请而更之,不以伤民;主行之暴者,逆而复之,不以伤国。救主之失,补主之过,扬主之美,明主之功,使主内亡邪辟之行,外亡骞污之名。事君若此,可谓直言极谏之士矣。此五伯之所以德匡天下,威正诸侯,功业甚美,名声章明。举天下之贤主,五伯与焉,此身不及其臣而使得直言极谏补其不逮之功也。今陛下人民之众,威武之重,德惠之厚,令行禁止之势,万万于五伯,而赐愚臣策曰“匡朕之不逮”,愚臣何足以识陛下之高明而奉承之!
诏策曰“吏之不平,政之不宣,民之不宁”,愚臣窃以秦事明之。臣闻秦始并天下之时,其主不及三王,而臣不及其佐,然功力不迟者,何也?地形便,山川利,财用足,民利战。其所与并者六国,六国者,臣主皆不肖,谋不辑,民不用,故当此之时,秦最富强。夫国富强而邻国乱者,帝王之资也,故秦能兼六国,立为天子。当此之时,三王之功不能进焉。及其末涂之衰也,任不肖而信谗贼;宫室过度,耆欲亡极,民力罢尽,赋敛不节;矜奋自贤,群臣恐谀,骄溢纵恣,不顾患祸;妄赏以随喜意,妄诛以快怒心,法令烦憯,刑罚暴酷,轻绝人命,身自射杀;天下寒心,莫安其处。奸邪之吏,乘其乱法,以成其威,狱官主断,生杀自恣。上下瓦解,各自为制。秦始乱之时,吏之所先侵者,贫人贱民也;至其中节,所侵者富人吏家也;及其末涂,所侵者宗室大臣也。是故亲疏皆危,外内咸怨,离散逋逃,人有走心。陈胜先倡,天下大溃,绝祀亡世,为异姓福。此吏不平,政不宣,民不宁之祸也。今陛下配天象地,覆露万民,绝秦之迹,除其乱法;躬亲本事,废去淫末;除苛解娆,宽大爱人;肉刑不用,罪人亡帑;非谤不治,铸钱者除;通关去塞,不孽诸侯;宾礼长老,爱恤少孤;罪人有期,后宫出嫁;尊赐孝悌,农民不租;明诏军师,爱士大夫;求进方正,废退奸邪;除去阴刑,害民者诛;忧劳百姓,列侯就都;亲耕节用,视民不奢。所为天下兴利除害,变法易故,以安海内者,大功数十,皆上世之所难及,陛下行之,道纯德厚,元元之民幸矣。
诏策曰“永惟朕之不德”,愚臣不足以当之。
诏策曰“悉陈其志,毋有所隐”,愚臣窃以五帝之贤臣明之。臣闻五帝其臣莫能及,则自亲之;三王臣主俱贤,则共忧之;五伯不及其臣,则任使之。此所以神明不遗,而贤圣不废也,故各当其世而立功德焉。传曰“往者不可及,来者犹可待,能明其世者谓之天子”,此之谓也。窃闻战不胜者易其地,民贫穷者变其业。今以陛下神明德厚,资财不下五帝,临制天下,至今十有六年,民不益富,盗贼不衰,边竟未安,其所以然,意者陛下未之躬亲,而待群臣也。今执事之臣皆天下之选已,然莫能望陛下清光,譬之犹五帝之佐也。陛下不自躬亲,而待不望清光之臣,臣窃恐神明之遗也。日损一日,岁亡一岁,日月益暮,盛德不及究于天下,以传万世,愚臣不自度量,窃为陛下惜之。昧死上狂惑草茅之愚,臣言唯陛下财择。
时,贾谊已死,对策者百余人,唯错为高第,繇是迁中大夫。错又言宜削诸侯事,及法令可更定者,书凡三十篇。孝文虽不尽听,然奇其材。当是时,太子善错计策,爰盎诸大功臣多不好错。
景帝即位,以错为内史。错数请间言事,辄听,幸倾九卿,法令多所更定。丞相申屠嘉心弗便,力未有以伤。内史府居太上庙堧中,门东出,不便,错乃穿门南出,凿庙堧垣。丞相大怒,欲因此过为奏请诛错。错闻之,即请间为上言之。丞相奏事,因言错擅凿庙垣为门,请下廷尉诛。上曰:“此非庙垣,乃堧中垣,不致于法。”丞相谢。罢朝,因怒谓长史曰:“吾当先斩以闻,乃先请,固误。”丞相遂发病死。错以此愈贵。
迁为御史大夫,请诸侯之罪过,削其支郡。奏上,上令公卿、列侯、宗室杂议,莫敢难,独窦婴争之,繇此与错有隙。错所更令三十章,诸侯讙哗。错父闻之,从颍川来,谓错曰:“上初即位,公为政用事,侵削诸侯,疏人骨肉,口让多怨,公何为也?”错曰:“固也。不如此,天子不尊,宗庙不安。”父曰:“刘氏安矣,而晁氏危,吾去公归矣!”遂饮药死,曰“吾不忍见祸逮身。”
后十余日,吴、楚七国俱反,以诛错为名。上与错议出军事,错欲令上自将兵,而身居守。会窦婴言爰盎,诏召入见,上方与错调兵食。上问盎曰:“君尝为吴相,知吴臣田禄伯为人乎?今吴、楚反,于公意何如?”对曰:“不足忧也,今破矣。”上曰:“吴王即山铸钱,煮海为盐,诱天下豪桀,白头举事,此其计不百全,岂发乎?何以言其无能为也?”盎对曰:“吴铜、盐之利则有之,安得豪桀而诱之!诚令吴得豪桀,亦且辅而为谊,不反矣。吴所诱,皆亡赖子弟,亡命铸钱奸人,故相诱以乱。”错曰:“盎策之善。”上问曰:“计安出?”盎对曰:“愿屏左右。”上屏人,独错在。盎曰:“臣所言,人臣不得知。”乃屏错。错趋避东箱,甚恨。上卒问盎,对曰:“吴、楚相遗书,言高皇帝王子弟各有分地,今贼臣晁错擅適诸侯,削夺之地,以故反名为西共诛错,复故地而罢。方今计,独有斩错,发使赦吴、楚七国,复其故地,则兵可毋血刃而俱罢。”于是上默然良久,曰:“顾诚何如,吾不爱一人谢天下。”盎曰:“愚计出此,唯上孰计之。”乃拜盎为泰常,密装治行。
后十余日,丞相青翟、中尉嘉、廷慰欧劾奏错曰:“吴王反逆亡道,欲危宗庙,天下所当共诛。今御史大夫错议曰:‘兵数百万,独属群臣,不可信,陛下不如自出临兵,使错居守。徐、僮之旁吴所未下者可以予吴。’错不称陛下德信,欲疏群臣百姓,又欲以城邑予吴,亡臣子礼,大逆无道。错当要斩,父母妻子同产无少长皆弃市。臣请论如法。”制曰:“可。”错殊不知。乃使中尉召错,绐载行市。错衣朝衣,斩东市。
错已死,谒者仆射邓公为校尉,击吴、楚为将。还,上书言军事,见上。上问曰:“道军所来,闻晁错死,吴、楚罢不?”邓公曰:“吴为反数十岁矣,发怒削地,以诛错为名,其意不在错也。且臣怒天下之士拑口不敢复言矣。”上曰:“何哉?”邓公曰:“夫晁错患诸侯强大不可制,故请削之,以尊京师,万世之利也。计画始行,卒受大戮,内杜忠臣之口,外为诸侯报仇,臣窃为陛下不取也。”于是景帝喟然长息,曰:“公言善。吾亦恨之!”乃拜邓公为城阳中尉。
邓公,成固人也,多奇计。建元年中,上招贤良,公卿言邓先。邓先时免,起家为九卿。一年,复谢病免归。其子章,以修黄、老言显诸公间。
赞曰:爰盎虽不好学,亦善傅会,仁心为质,引义慷慨。遭孝文初立,资适逢世。时已变易,及吴壹说,果于用辩,身亦不遂。晁错锐于为国远虑,而不见身害。其父睹之,经于沟渎,亡益救败,不如赵母指括,以全其宗。悲夫!错虽不终,世哀其忠。故论其施行之语著于篇。
爰盎是楚国人,字丝。他的父亲原是盗匪团伙的成员,后来迁居到安陵。吕后执政时期,爰盎担任吕禄的家臣。汉文帝即位后,爰盎的兄长爰哙举荐爰盎做了中郎。
绛侯周勃担任丞相,每次退朝后快步走出,一副志得意满的样子。皇帝对他十分恭敬,常常目送他离去。爰盎上前进言说:"陛下觉得丞相是什么样的人?"皇帝说:"他是国家的重臣。"爰盎说:"绛侯只能算是功臣,算不上国家的重臣。所谓国家的重臣,是君主在就与君主同在,君主亡就与君主同亡。在吕后执政时期,吕氏家族把持朝政,擅自封王封侯,刘氏皇族的命脉像一根细带子一样随时可能断绝。那时绛侯身为太尉,掌握着兵权,却没能纠正这种局面。吕后去世后,大臣们一起合谋诛杀了吕氏家族,太尉正好主持军事,恰好赶上了成功,所以我说他只是功臣,不是国家的重臣。如今丞相在君主面前露出骄傲的神色,陛下却一味谦让,这样君臣之间就失了礼节,我私下认为陛下不该这样。"从那以后上朝,皇帝越来越庄重,丞相也越来越敬畏。不久绛侯周勃埋怨爰盎说:"我跟你哥哥交情很好,你小子现在竟在朝廷上诋毁我!"爰盎也不向他道歉。
等到绛侯被免职回到自己的封国,有人上书告发他谋反,绛侯被征召到京城,关押在请罪室里,朝中大臣们没有人敢为他说话,只有爰盎出面申明绛侯是无罪的。绛侯后来得以释放,爰盎在其中起了很大作用。绛侯于是跟爰盎结下了深厚的交情。
淮南厉王刘长进京朝见,杀了辟阳侯审食其,平时举止非常骄横。爰盎劝谏皇帝说:"诸侯王太过骄横必然生出祸患,应该适当削减他们的封地。"皇帝没有答应。淮南王于是更加骄横跋扈。棘蒲侯柴武的太子谋反,事情被发觉,朝廷追查治罪,牵连到了淮南王,淮南王被征召入京,皇帝于是下令把他流放到蜀地,用囚车押送。爰盎当时担任中郎将,劝谏说:"陛下向来骄纵淮南王,不稍加约束,才导致今天这个局面,现在又突然对他严加惩处。淮南王这个人性格刚烈,如果在路上遭遇霜露侵袭而死去,陛下最终会被天下人认为心胸狭隘、容不下自己的亲弟弟,落得个杀害弟弟的恶名,那该怎么办呢?"皇帝不听,最终还是执行了。
淮南王走到雍县,病死了。消息传来,皇帝停止进食,哭得非常伤心。爰盎入宫拜见,叩头请罪。皇帝说:"因为没听你的话才落到这个地步。"爰盎说:"请皇上宽心,这已经是过去的事了,哪里还值得后悔呢!况且陛下有三件高出世人的德行,这件事不足以损害您的名声。"皇帝问:"我高出世人的三件德行是指什么?"爰盎说:"陛下在代国做代王的时候,太后曾经生病,整整三年,陛下不曾合眼、不曾解衣,汤药不是陛下亲口尝过就不端给太后喝。曾参身为平民要做到这样尚且很难,如今陛下以王者的身份做到了,远远超过了曾参。吕氏家族把持朝政的时候,大臣们独断专行,然而陛下从代国乘坐六匹马的传车,奔赴吉凶难测的长安,即使是孟贲、夏育那样的勇士也比不上陛下的胆略。陛下到了代王的官邸,面向西辞让天子之位两次,面向南辞让天子之位三次。许由也不过辞让了一次,陛下五次把天下让给别人,比许由还多了四次。况且陛下流放淮南王,本意是想磨炼他的心志,让他改过自新,只是负责押送的官员和沿途守卫不够谨慎,他才病死的。"于是皇帝终于释怀,爰盎从此在朝廷中名望大增。
爰盎常常引述大义慷慨陈词。宦官赵谈凭着谄媚逢迎得到皇帝的宠幸,经常陷害爰盎,爰盎为此很忧虑。爰盎哥哥的儿子爰种担任常侍骑,劝爰盎说:"您不如当众羞辱他一次,这样以后即使他在皇帝面前说您的坏话,皇帝也不会再相信了。"于是有一次皇帝上朝,爰盎和赵谈都在场,皇帝问赵谈事情,赵谈说:"请让我私下禀报。"爰盎立刻跪下说:"我听说与天子同乘一辆六尺车舆的,都应该是天下的英雄豪杰。如今汉朝虽然缺乏人才,陛下又何必偏偏跟一个受过宫刑的人同车呢!"皇帝听了大笑,让赵谈下车。赵谈哭着下了车。
爰盎一向不喜欢晁错,晁错坐的地方,爰盎就避开;爰盎坐的地方,晁错也避开:两人从来没有同在一间屋子里说过话。等到汉文帝去世,汉景帝即位,晁错做了御史大夫,就派官吏查办爰盎收受吴王刘濞财物的事,判了爰盎的罪,景帝下诏赦免,将他贬为平民。吴、楚七国叛乱的消息传来,晁错对丞史说:"爰盎收受了吴王很多金钱,专门替吴王隐瞒,说吴王不会造反。如今吴王果然反了,我想请求治爰盎的罪,他应该知道吴王的计谋。"丞史说:"事情还没爆发之前,查办他还可以断绝吴王的阴谋。如今叛军已经向西进发了,治他的罪又有什么用呢!况且爰盎应该不会参与谋反。"晁错犹豫不决。有人把这事告诉了爰盎,爰盎很害怕,连夜去见窦婴,向他说明吴王造反的原因,希望到皇帝面前亲口对质说明情况。窦婴进宫向皇帝禀报,皇帝于是召见爰盎。爰盎入宫拜见,最终对皇帝说,吴王之所以造反,唯一的办法就是赶紧杀掉晁错来向吴王谢罪,吴国就可以罢兵。皇帝任命爰盎为太常,窦婴为大将军。这两人一向关系很好。当时,长安城及周边陵邑中的贤德大夫们争相依附这两人,每天跟随他们的车驾达到数百辆。
等到晁错被诛杀之后,爰盎以太常的身份出使吴国。吴王刘濞想让他做将领,爰盎不肯。吴王想杀他,派了一个都尉带着五百人把爰盎围困在军营中看守起来。当初爰盎在吴国做丞相的时候,有个从史跟爰盎的侍女私通,爰盎知道这件事,却没有声张,对待那个从史跟往常一样。有人告诉从史说"丞相知道你跟侍女私通",那个从史吓得逃跑了。爰盎亲自骑马追上去,把侍女赐给了他,让他仍旧担任从史。等到爰盎出使吴国被围困看守的时候,那个从史恰好担任看守爰盎的校尉司马,于是他把自己的全部行装变卖,买了二石醇酒。正好赶上天气寒冷,士兵们又饥又渴,喝了酒都醉倒了,军营西南角的士兵全都躺在地上睡着。司马趁着夜色把爰盎叫起来,说:"您可以走了,吴王约定明天一早就要杀您。"爰盎不相信,说:"你是什么人?"司马说:"我就是从前那个跟您的侍女私通的从史。"爰盎这才大吃一惊,辞谢说:"你家里还有亲人,我不能连累你。"司马说:"您只管走,我也马上逃走,把我的亲人也藏起来,您还担心什么呢!"于是用刀割开帐幕,带着爰盎从醉倒的士兵中间径直走了出去。司马跟爰盎分道而行,爰盎解下节旄揣在怀里,穿着木屐徒步走了七十里,天亮时分,遇见了梁国的骑兵,骑上马飞奔离去,终于回到朝廷报告了情况。
吴、楚七国被平定之后,爰盎改任楚国的丞相。他曾上书朝廷提出建议,没有被采纳。后来因病免官,住在家中,跟乡里人混在一起,彼此相随斗鸡走狗。洛阳人剧孟曾经来拜访爰盎,爰盎热情地招待他。安陵有个富人对爰盎说:"我听说剧孟是个赌徒,将军为什么跟他来往?"爰盎说:"剧孟虽然是个赌徒,但他母亲去世的时候,前来送葬的宾客的车子有一千多辆,这说明他也有过人之处。况且每个人都会有急难的时候,一旦有人来敲门求助,不以父母在堂为借口来推脱,不以自己不在家为托辞来拒绝,天下人所仰望的,只有季心和剧孟。如今您出门总带着几个随从骑士,一旦遇到急难,难道他们靠得住吗!"于是把那个富人骂了一顿,不再跟他来往。朝中诸位大臣听说了这件事,都称赞爰盎。
爰盎虽然闲居在家,景帝却时常派人来向他询问大政方针。梁王刘武想要谋求成为皇位继承人,爰盎向景帝进言劝阻,此后梁王在这件事上就插不上嘴了。梁王因此怨恨爰盎,曾派人去刺杀爰盎。刺客到了关中,向人打听爰盎的为人,人人都称赞他,刺客于是去见爰盎说:"我收了梁王的钱来刺杀您,但您是个德高望重的长者,我不忍心对您下手。不过后面还有十几批刺客要来,您一定要小心防备!"爰盎心里很不痛快,家里又接连发生怪事,就去棓生那里占卜问吉凶。在回来的路上,梁国后来的那批刺客果然在安陵城郭门外拦截并刺杀了爰盎。
晁错是颍川人。他曾在轵县张恢先生那里学习申不害、商鞅的刑名法术之学,跟洛阳人宋孟和刘带是同门师兄弟。后来因为通晓文献典籍,被任命为太常掌故。
晁错为人严峻刚直,苛刻而心机深沉。汉文帝时期,全国没有人研究《尚书》,只听说齐地有一位伏生,原是秦朝的博士,专门研究《尚书》,已经九十多岁了,年纪太大不能征召入京。于是朝廷下诏给太常,派人去向他学习。太常派晁错到伏生那里学习《尚书》,晁错学成回来,趁着上书的机会向皇帝陈述所学的要义,皇帝下诏任命他为太子舍人,又升任门大夫,再升为博士。晁错又上书说:"君主之所以能够尊贵显赫、功名传扬于万世之后,是因为懂得统治之术。所以君主懂得如何驾驭臣下、治理民众,群臣就会敬畏服从;懂得如何听取意见、处理政事,就不会被欺骗蒙蔽;懂得如何使百姓安居乐业,天下人就会归附;懂得如何用忠孝之道事奉君上,臣子的品行就完备了。这四件事,我私下认为对皇太子来说是最紧要的。有人议论说,皇太子不需要知道政事,以我的愚见,实在认为不对。我私下观察前代的君主,那些不能保住宗庙而被臣下劫持杀害的,都是不懂得统治之术的人。皇太子读的书已经很多了,但还没有深入掌握统治之术,这是因为不去探究书本中的道理。背诵了很多却不懂得其中的道理,这就是所谓的劳苦而无功。我私下观察,皇太子才智高超,骑马射箭等技艺远远超过常人,但对于统治之术还没有掌握,原因在于把心思都放在了效法陛下上面。我私下希望陛下能选择圣人学说中可用于当今的,赐给皇太子,并让太子在适当的时候在您面前陈述阐明。请陛下裁断审察。"皇帝认为他说得好,于是任命晁错为太子家令。因为这个缘故,晁错多次得到太子的宠信,太子府中的人都称他为"智囊"。
当时匈奴很强大,多次侵犯边境,皇帝发兵进行抵御。晁错上书论述军事问题,说:
我听说汉朝建立以来,匈奴多次侵入边境地区,小规模入侵就获得小利,大规模入侵就获得大利。吕后时期匈奴两次入侵陇西,攻打城池,屠杀百姓,驱赶掠夺牲畜财产;后来又入侵陇西,杀害官吏和士兵,大肆劫掠。我听说,打了胜仗之后,军队士气高涨百倍;打了败仗的士兵,一辈子都恢复不过来。从吕后时期以来,陇西已经三次被匈奴所困了,百姓的士气受到严重挫伤,没有取胜的信心。如今趁着陛下在位,把百姓迁徙到边境充实边防,使得远方不再有屯田戍守的负担,边塞的百姓父子之间互相保护,不再有被匈奴俘虏的忧患,这样的好处可以延续到后世,陛下也会被称为圣明之君,这跟秦朝征发怀着怨恨的百姓去戍边相比,相差得实在太远了。
陛下如果愿意招募百姓迁徙到边境去充实边防,使得屯戍的事务更加节省,运输的费用更加减少,这实在是很大的恩惠。下面的官吏如果真能切实体现这份厚恩,奉行朝廷的明法,抚恤迁徙来的老弱,善待其中的壮士,让他们各自安心而不被侵扰盘剥,使先到的人安居乐业而不思念故乡,那么贫民就会互相招引、踊跃前往了。我听说古代迁徙百姓到远方去充实空旷地区,要先察看那里的阴阳是否调和,品尝水泉的味道,考察土地是否适宜耕种,观察草木是否丰茂,然后才营建城邑,规划里巷、划分住宅,开通田间耕作的路径,确定田界,先为百姓建造房屋,每家有一间堂屋、两间内室,安装好门户,放置好器物,百姓到了就有住处,耕作就有工具可用,这就是百姓之所以愿意离开故乡而乐于前往新邑的原因。还要为他们设置医生和巫师,用来救治疾病、举行祭祀,男女之间可以婚嫁,生老病死互相照顾,坟墓紧挨在一起,种植树木、饲养牲畜,房屋完好安全,这就是让百姓喜爱自己的居住地而产生长期定居之心的方法。
我又听说古代在边境设县来防备敌人,其做法是:让五家组成一伍,伍设伍长;两伍组成一什,什设什长;十什组成一里,里设假士;四里组成一连,连设假五百;十连组成一邑,邑设假候。这些职务都从当地居民中选拔有才干、有保护能力、熟悉地形、了解民心的人来担任。平时就训练百姓射箭的方法,战时则教百姓如何应敌。所以内部的卒伍编制完成后,外部的军事政令也就确定了。训练纯熟之后,就不再让他们迁徙,从小在一起游玩,长大了一起共事。夜间作战,听声音就能互相辨认,这就足以互相救援;白天作战,眼睛看见就能互相认识,这就足以互相识别;彼此之间建立了深厚的友爱之心,就足以互相以死相救。在此基础上,用丰厚的奖赏来鼓励,用严厉的刑罚来威慑,那么士兵们就会勇往直前,虽死不退。如果迁徙来的百姓不是壮年而有勇力的人,只是白白耗费衣物粮食,那是不能用的;即使有勇力,如果没有好的官吏去统率,仍然不会取得功效。
陛下断绝了与匈奴的和亲关系,我私下估计匈奴今年冬天会南下进犯,如果趁此机会狠狠地给他们一次重创,就能让他们一辈子记住这个教训。要想树立威信,就该在秋天匈奴马肥之时动手,如果匈奴来犯而不能让他们陷入困境,反而让他们得胜而回,以后再想制服他们就不容易了。我愚昧无知,希望陛下裁断审察。
后来皇帝下诏让有关部门举荐贤良文学之士,晁错被选中了。皇帝亲自出题策问,诏书说:
在位十五年九月壬子日,皇帝说:从前大禹勤于访求贤士,推及境外,四面极远之处,凡是车船所能到达、人迹所能踩到的地方,没有不听从号令的,以此来弥补自己的不足;近处的人贡献他们的明见,远方的人传达他们的消息,大家齐心协力,共同辅佐天子。因此大禹能够不丧失德行,夏朝得以长久兴盛。高皇帝亲自铲除了大害,除去祸乱的根源,广建英雄豪杰,任用他们做官长、做谏诤之臣,辅佐天子弥补缺失,共同拥戴汉朝的宗庙。仰赖上天之灵和宗庙的福佑,国内得以安定,恩泽施及四方蛮夷。如今朕得以执掌天子的权柄,继承宗庙的祭祀,但朕既没有德行,又不够聪敏,眼力不能洞察,智力不能治理,这些情况大夫们都是清楚知道的。所以朕下诏给有关部门、诸侯王、三公、九卿以及各郡的主要官吏,让他们各自尽心,选拔那些明了国家大政方针、通晓人事兴衰终始、以及能够直言极谏的人,各有一定名额,将用他们来匡正朕的不足。你们几位大夫的品行,当得起这三方面的要求,朕非常赞赏,所以把你们请到朝廷上来,亲自告知朕的心意。请大夫们对上陈述这三方面的要点,并深入思考朕的德行不足、官吏的执法不公、政令的未能宣明、百姓的不得安宁,这四个方面的缺失,把你们的见解全部陈述出来,不要有什么隐瞒。上可以奉献给先帝的宗庙,下可以造福于黎民百姓,写在简册上,朕要亲自阅览,看看大夫们是怎样辅佐朕的,够不够尽心。写好后,要周密地封好,郑重地锁好。这件事由朕亲自发起,请大夫们直抒正论,不要曲从于办事官员的干预。呜呼,警戒啊!你们几位大夫要尽心尽意,不要懈怠!
晁错对答说:平阳侯臣曹窋、汝阴侯臣夏侯灶、颍阴侯臣灌何、廷尉臣宜昌、陇西太守臣公孙昆邪所举荐的贤良太子家令臣晁错,冒死再拜进言:我私下听说古代的贤明君主,没有不寻求贤才来作为辅佐的,所以黄帝得到了力牧而成为五帝之首,大禹得到了皋陶而成为三王的始祖,齐桓公得到了管仲而成为五霸之首。如今陛下讲论大禹和高皇帝网罗英雄豪杰的事迹,退一步说自己不够贤明,以此访求贤良之士,谦让到了极点。我私下考察前代的记载,像高皇帝建立功业,陛下德行深厚而得到贤臣辅佐,这些都是有关部门所阅览过的,刻在玉版上,藏在金匮里,经历岁月,记载于后世,成为帝王尊奉的祖宗,与天地一样长久。如今曹窋等人竟然用我晁错来充数,这实在是不符合陛下明诏访求贤才的本意。我晁错本是一个草野之臣,没有见识,冒死献上愚对,说:
诏策中说"明了国家的大政方针",我私下用古代五帝的事迹来说明。我听说五帝神圣无比,他们的臣子都比不上他们,所以五帝亲自处理政事,身居法宫之中、明堂之上;他们的举动,上符合天道,下顺应地理,中间合乎人心。因此,一切众生没有不被覆盖的,扎根地上的万物没有不被承载的;光明照耀,没有偏私;德行上及飞鸟,下至水虫、草木和一切物产,都蒙受恩泽。然后阴阳调和,四季有序,日月光明,风雨适时,甘露降临,五谷丰登,妖孽灭绝,贼寇平息,百姓不生病疫,黄河出图,洛水出书,神龙降临,凤凰飞翔,德泽布满天下,灵光施及四海。这就叫做配合天地,是治理国家大政方针的功绩。
诏策中说"通晓人事兴衰的始终",我私下用古代三王的事迹来说明。我听说三王时期,君主和臣子都贤明,所以君臣同心合谋、互相辅佐,谋划安定天下,无不以人的常情为根本。人的常情,没有不想长寿的,三王就保护百姓的生命而不伤害他们;没有不想富足的,三王就让百姓富裕而不困窘;没有不想安定的,三王就扶持百姓而不使他们危难;没有不想安逸的,三王就节制民力而不把它们耗尽。他们制定法令,一定要合乎民情之后才推行;他们动员民众、役使百姓,一定要以人情事理为依据才去做。用自己内心的感受去衡量别人,将心比心地推及他人。人们所厌恶的,不强行施加于人;人们所想要的,不如以禁止阻拦。因此,普天之下都拥护他们的政令,归附他们的德行,仰望他们如同仰望父母,跟随他们如同流水奔向低处;百姓和睦亲爱,国家安宁稳定,名号爵位不会丧失,一直延续到后世。这就是明了人情始终所取得的功绩。
诏策中说"直言极谏",我私下用五霸的臣子的事迹来说明。我听说五霸比不上他们的臣子,所以把国家托付给臣子,把政事交给他们去办。五霸的辅佐之臣作为人臣,他们审察自身,不敢弄虚作假;奉行法令,不容私情;尽心尽力,不敢自夸;遭遇患难,不逃避死亡;见到比自己贤能的人,不位居其上;接受俸禄,不超过应得的限度;不让自己没有才能却占据尊贵显赫的职位。自身行为能够如此,可以称得上是端方正直之士了。他们建立法度,不是为了苦害百姓、伤害民众而设下陷阱,而是用来兴利除害,尊崇君主、安定百姓,挽救暴乱。他们施行奖赏,不是凭空取走百姓的财物而随便送人,而是用来鼓励天下的忠孝之人,并彰显他们的功劳。所以功劳大的赏赐丰厚,功劳小的赏赐微薄。这样一来,收取百姓的钱财来酬报立功者的功劳,而百姓不怨恨,是因为他们知道这些付出是为了安定自己。他们施行刑罚,不是因为愤怒而胡乱杀人来放纵暴虐之心,而是用来禁止天下不忠不孝而危害国家的人。所以罪大的处罚重,罪小的处罚轻。这样一来,百姓即使被判处死刑也不怨恨,是因为他们知道罪罚加身,是自己招来的。建立法度能够如此,可以称得上是公平正直的官吏了。法律中有违逆民情的,就请求修改它,不因此伤害百姓;君主施政中有暴虐无道的,就违抗并纠正它,不因此伤害国家。挽救君主的过失,弥补君主的过错,宣扬君主的美德,彰显君主的功绩,使君主内无邪僻的行为,外无污秽的名声。侍奉君主能够如此,可以称得上是直言极谏之士了。这就是五霸之所以能够用德行匡正天下,用威势匡正诸侯,功业极其美好,名声显赫昭著的原因。列举天下的贤明君主,五霸就在其中,这是因为他们自身虽然比不上臣子,却能让臣子直言极谏来弥补自己的不足,这才取得了这样的功绩。如今陛下拥有的人民之众、威武之重、德惠之厚、令行禁止之势,超过五霸万万倍,然而陛下赐给愚臣的策题却说"匡正朕的不足",愚臣就将以此来说明陛下的不足。以陛下这样的贤明,却出现了官吏执法不公、政令未能宣明、百姓不得安宁的问题,愚臣私下用秦朝的事情来说明。
我听说秦朝刚刚兼并天下的时候,它的君主比不上三王,它的臣子也比不上三王的辅佐,然而秦朝兼并天下的功业并没有因此迟缓,这是什么原因呢?是因为秦国的地形便利,山川有利,财富充足,百姓善于作战。它所兼并的对象是六国,六国的君臣都不贤能,计谋不能统一,百姓不为所用,所以在这个时候,秦国最为富强。国家富强而邻国混乱,这正是成就帝王之业的资本,所以秦国能够兼并六国,立为天子。在这个时候,三王的功业也不能超过它了。但到了秦朝末路衰败的时候,任用不贤的人而信任谗佞奸贼;宫室建筑超过限度,贪欲没有止境,民力耗尽,赋税征收没有节制;自高自大、自以为贤明,群臣吓得只会阿谀奉承,骄横放纵,不顾后患;随意赏赐来迎合自己一时的高兴,胡乱杀人来发泄自己一时的怒气,法令繁琐苛刻,刑罚残暴酷烈,轻易断绝人命,甚至亲自射杀人;天下人无不心寒,没有谁能安心待在自己的地方。奸邪的官吏,趁着法律混乱,来树立自己的威风,管刑狱的官员独断专行,生杀由着性子来。上下级之间完全瓦解,各自为政。秦朝动乱刚开始的时候,官吏最先侵害的,是贫穷卑贱的百姓;到了中期,受到侵害的是富人和官吏家族;到了末期,受到侵害的是宗室和大臣。所以无论亲疏全都处于危险之中,朝廷内外无不怨恨,人们离散逃走,人人都有逃跑的心思。陈胜首先发难,天下便大崩溃,秦朝断了祭祀、亡了世代,反而为异姓之人创造了福运。这就是官吏执法不公、政令不能宣明、百姓不得安宁带来的灾祸。如今陛下德行与天地相配,恩泽覆盖天下,有贤圣之人辅佐,治理天下有条有理,文武之道并用,恩德惠泽普遍覆盖,勇于推行合乎道义的方针,做到了有令则行、有禁则止,近处的人亲附,远方的人怀念恩德,天下一片和洽,人人都安于自己的生活,自以为一辈子都不会见到战争了。可是如今那些庸俗的官吏治理百姓,并没有一套可以世世代代通行的礼义法度,只是凭着自己的想法任意穿凿附会,各自只顾眼前,用权术诡计随心所欲,所以制造出种种难处,而奸邪之事便由此萌生,因此百姓离心,臣子与君主不同心。这就是政令不能宣明、百姓不得安宁的祸患。我私下观察人事兴衰的始终,一件事情如果逐渐不加以防备,灾祸就会降临到自身,我用秦朝的事情来比喻,应该可以使人觉悟了。作为君主却失去天下,这种灾祸是非常大的,我愿陛下留心注意,请允许我再用秦朝的事例来说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