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书 · 卷八十七上·扬雄传第五十七上

扬雄字子云，是蜀郡成都人。他的先祖出自周朝的伯侨，以旁支庶子的身份最初在晋国的扬地享有封邑采地，因此以扬为氏，不知道伯侨是周朝哪一宗的别支。扬地在河、汾之间，周朝衰落后扬氏中有人称侯，号称扬侯。恰逢晋国六卿争权，韩、魏、赵三家兴起而范氏、中行氏、知伯衰落。当时，逼迫扬侯，扬侯逃到楚国巫山，就在那里安了家。楚汉兴起时，扬氏溯江而上，居住在巴郡江州。而扬雄的曾祖扬季官至庐江太守。汉元鼎年间为躲避仇家又溯江而上，居住在岷山之南叫郫的地方，有田一百亩，有宅院一处，世代以农桑为业。从扬季到扬雄，五代只传了一个儿子，所以扬雄在蜀地没有其他扬氏族人。

扬雄年少时好学，不搞章句之学，只求通晓训诂而已，博览群书无所不见。为人简易放达，口吃不能畅谈，沉默寡言而喜欢深思，清静无为，少有嗜欲，不急于追求富贵，不因贫贱而忧戚，不修饰廉洁的棱角来求取当世的名声。家产不过十金，缺乏一石粮食的储备，却安然自若。他自有其准则：不是圣哲的书不好；不符合自己心意的事，虽然富贵也不去做。只是向来喜欢辞赋。

在此之前，蜀地有司马相如，所作辞赋非常弘大华丽、温文尔雅，扬雄心中仰慕，每次作赋，常以他为范式。又感叹屈原的文章超过司马相如，却至不被容纳，作《离骚》，投江自尽，扬雄悲叹其文，读起来未尝不流泪。认为君子得时则大展宏图，不得时则如龙蛇蛰伏，遇不遇是命运，何必沉身于水呢！于是写了一篇文章，往往摘取《离骚》的文辞而反其意，从岷山投入江流以吊唁屈原，名为《反离骚》；又仿照《离骚》作重辞一篇，名为《广骚》；又仿照《惜诵》以下至《怀沙》一卷，名为《畔牢愁》。《畔牢愁》《广骚》文字太多，不收录，只收录《反离骚》，其辞如下：

惟天轨之不辟兮，何纯洁而离纷！纷累以其淟涊兮，暗累以其缤纷。

汉十世之阳朔兮，招摇纪于周正，正皇天之清则兮，度后土之方贞。图累承彼洪族兮，又览累之昌辞，带钩矩而佩衡兮，履枪以为綦。素初贮厥丽服兮，何文肆而质！资娵、娃炎珍髢兮，鬻九戎而索赖。

凤皇翔于蓬陼兮，岂驾鹅之能捷！骋骅骝以曲艰兮，驴骡连蹇而齐足。枳棘之榛榛兮，蝯\<虫穴\>拟而不敢下，灵修既信椒、兰之唼佞兮，吾累忽焉而不蚤睹？

衿芰茄之绿衣兮，被夫容之朱裳，芳酷烈而莫闻兮，不如襞而幽之离房。闺中容竞淖约兮，相态以丽佳，知众嫭之嫉妒兮，何必飏累之蛾眉？

懿神龙之渊潜，俟庆云而将举，亡春风之被离兮，孰焉知龙之所处？愍吾累之众芬兮，扬烨烨之芳苓，遭季夏之凝霜兮，庆夭悴而丧荣。

横江、湘以南氵往兮，云走乎彼苍吾，驰江潭之泛溢兮，将折衷乎重华。舒中情之烦或兮，恐重华之不累与，陵阳侯之素波兮，岂吾累之独见许？

精琼靡与秋菊兮，将以延夫天年；临汨罗而自陨兮，恐日薄于西山。解扶桑之总辔兮，纵令之遂奔驰，鸾皇腾而不属兮，岂独飞廉与云师！

卷薜芷与若蕙兮，临湘渊而投之；棍申椒与菌桂兮，赴江湖而沤之。费椒稰以要神兮，又勤索彼琼茅，违灵氛而不从兮，反湛身于江皋！

累既攀夫傅说兮，奚不信而遂行？徒恐鷤\<圭鸟\>之将鸣兮，顾先百草为不芳！

初累弃彼虙妃兮，更思瑶台之逸女，抨雄鸩以作媒兮，何百离而曾不一耦！乘云蜺之旖柅兮，望昆仑以樛流，览四荒而顾怀兮，奚必云女彼高丘？

既亡鸾车之幽蔼兮，驾八龙之委蛇？临江濒而掩涕兮，何有《九招》与《九歌》？夫圣哲之遭兮，固时命之所有；虽增欷以于邑兮，吾恐灵修之不累改。昔仲尼之去鲁兮，斐々迟迟而周迈，终回复于旧都兮，何必湘渊与涛濑！混渔父之餔歠兮，洁沐浴之振衣，弃由、聃之所珍兮，庶彭咸之所遗！

孝成帝时，客有荐雄文似相如者，上方郊祠甘泉泰畤、汾阴后土，以求继嗣，召雄待诏承明之庭。正月，从上甘泉，还奏《甘泉赋》以风。其辞曰：

周朝的后裔绵延不绝啊，有人的远祖在汾水之畔，神明宗族最初肇始于伯侨啊，流传到末世便是扬侯。兼具周、楚两族的丰功伟业啊，已超越了那浩荡的皇流，借着江潭的流水寄托哀思啊，敬吊楚国的湘累屈原。

想那天道运行不曾偏废啊，为何纯洁之人却遭逢纷扰！屈原因污浊之世而沉沦啊，因世道纷乱而晦暗不明。

汉朝传到第十世的阳朔年间啊，以招摇星纪年合于周正，端正皇天的清明法则啊，度量后土的方正贞固。追念屈原承接那宏大的宗族啊，又阅览屈原的华美辞章，佩戴着规矩和衡器啊，以枪星为鞋饰。本来储藏着美丽的服饰啊，为何文饰放纵而实质不存！借用娵、娃等美人的珍贵假发啊，向九戎兜售而求取信赖。

凤凰翱翔于蓬蒿之岛啊，岂是鹅鸭所能追及！驰骋着骏马跨越艰难啊，驴骡蹒跚却与之并驾齐驱。枳棘丛生茂密啊，猿猴攀缘而不敢下来，楚王既已信任椒、兰的巧言谄媚啊，我那屈原怎么就没能及早看清？

穿着荷叶裁成的绿衣啊，披着荷花做的红裳，芳香浓烈却无人闻知啊，不如叠好藏于幽暗的别室。宫中美人竞相妖娆啊，以姿态美丽争胜，明知众美人的嫉妒啊，何必张扬屈原的蛾眉之美？

可叹神龙深潜于渊底啊，等待祥云而将腾飞，没有春风的吹拂啊，谁又知道龙在哪里？怜悯屈原的众多芬芳啊，张扬着烨烨的芳华，却遭遇季夏的凝霜啊，使其夭折枯悴而丧失荣光。

横渡长江、湘水而南行啊，云气奔走于那苍梧，驰骋于江潭的泛滥之水啊，将向虞舜折中求正。舒展内心的烦闷啊，怕虞舜不与屈原相合，凌越阳侯的白色波浪啊，岂止屈原一人独见许可？

以琼糜和秋菊为食啊，将以此延年益寿；面对汨罗而自沉啊，恐怕太阳已薄于西山。解开扶桑的总辔啊，放纵令其奔驰，鸾凤腾飞而不相连啊，岂止飞廉和云师！

卷起薜荔、白芷和杜蕙啊，面对湘渊而投入水中；捆起申椒和菌桂啊，奔赴江湖而浸泡。耗费椒稰以祈求神灵啊，又勤恳地索取那琼茅，违背灵氛的占卜而不听从啊，反而沉身于江岸！

屈原既已攀附傅说啊，为何不信从而径直前行？只怕鶗鴂将要鸣叫啊，百草先已不芳！

当初屈原抛弃了宓妃啊，又想追求瑶台的逸女，打发雄鸩做媒人啊，为何百般分离却不曾有一对！乘着云霓的旖旎啊，望着昆仑而盘旋，览观四方荒远而顾盼怀思啊，何必非求那高丘的神女？

既没有鸾车的幽隐啊，驾着八龙的蜿蜒前行？面临江边而掩面流泪啊，哪里还有《九招》与《九歌》？圣哲的遭遇啊，本来就是时命所决定的；虽然增欷叹息而忧伤啊，我怕楚王不会因屈原而改变。从前孔子离开鲁国啊，徘徊迟缓而行，最终还是回到了旧都啊，何必沉于湘水和急流！混同渔父的饮食啊，沐浴更衣振去尘埃，抛弃许由、老聃所珍视的啊，取法彭咸的遗训！

汉成帝时，有客人推荐扬雄的文章类似司马相如，皇上正要在甘泉泰畤祭祀天帝、在汾阴祭祀后土，以求子嗣，召扬雄在承明庭待诏。正月，扬雄随从皇上到甘泉，回来后上奏《甘泉赋》以讽谏。其辞如下：

汉朝传到第十世，将在甘泉祭祀上天，确定泰畤，雍容地接受神灵的休佑，尊崇光明的称号，与三皇的符瑞相同，记录五帝的功业，体恤后嗣、赐予福祉，开拓遗迹、开创统绪。于是命令群臣，选定吉日，协调良辰，如星辰排列而行。诏令招摇星与太阴星啊，使钩陈星伏地当值，以堪舆为壁垒啊，击打夔兽和钟虡来驱逐邪怪。八神奔走而警跸啊，震动殷殷辚辚如军装，蚩尤之辈带着干将剑而秉着玉戚啊，飞奔蒙茸而行走如陆梁。齐齐总总、聚集排列，互相交错纠缠啊，如飙风骇浪、云气翻涌，奋发而四方攘除；骈罗列布，如鱼鳞般杂沓啊，柴虒参差，如鱼颉颃、鸟飞翔；翕赫忽霍，如雾集蒙合啊，半散照烂，粲然成章。

是时未辏夫甘泉也，乃望通天之绎绎。下阴潜以惨凛兮，上洪纷而相错；直峣峣以造天兮，厥高庆而不可乎疆度。平原唐其坛曼兮，列新雉于林薄；攒并闾与茇{艹舌}兮，纷被丽其亡鄂。崇丘陵之駊騀兮，深沟嵚岩而为谷；々离宫般以相烛兮，封峦石关施靡乎延属。

于是大夏云谲波诡，嶊嶉而成观，仰挢首以高视兮，目冥眴而亡见。正浏滥以弘惝兮，指东西之漫漫，徒回回以徨徨兮，魂固眇眇而昏乱。据軨轩而周流兮，忽\<车夹\>轧而亡垠。翠玉树之青葱兮，壁马犀之瞵\<王扁\>。金人仡仡其承钟虡兮，嵌岩岩其龙鳞，扬光曜之燎烛兮，乘景炎之炘炘，配帝居之县圃兮，象泰壹之威神。洪台掘其独出兮，扌致北极之嶟嶟，列宿乃施于上荣兮，日月才经于柍桭，雷郁律而岩突兮，电倏忽于墙藩。鬼魅不能自还兮，半途中而下颠。历倒景而绝飞梁兮，浮蔑蠓而撇天。

于是天子乘坐凤凰饰华芝的车啊，驾着苍螭和六匹白鹿，蜿蜒柔美，如水流般飘逸。忽然阴闭，忽然阳开，腾越清霄而超越日影啊，旟旐旗帜何等盛大旖旎！流星旄如电光照耀啊，都是翠盖和鸾旗。聚集万骑于中营啊，排列千乘玉车。声势如雷霆轰鸣而光彩陆离啊，轻车先于疾雷而追及遗风。凌越高地的嵱嵸啊，超越曲折的清澄。登上椽栾而直冲天门啊，驰过阊阖而入凌兢之境。

这时还未到达甘泉，就望见了通天台的连绵高耸。下方阴暗幽深而惨凛啊，上方洪纷交错；直峣峣以接天啊，其高不可度量。平原广阔而坛曼啊，在林薄中列布新雉；攒聚并闾与茇舌啊，纷披美丽而无边。崇高的丘陵駊騀啊，深沟嵚岩而成谷；离宫般旋而相照啊，封峦石关绵延相连。

于是大殿云谲波诡，嶊嶉而成壮观，仰首高视啊，目眩而无所见。正浏滥而弘惝啊，指东西之漫漫，徒然回徨啊，魂魄渺渺而昏乱。凭依车轩而周流啊，忽然轧轧而行无边际。翠玉树青葱啊，壁马犀瞪目而视。金人仡仡地承托钟虡啊，嵌岩岩如龙鳞，扬光曜如燎烛啊，乘景炎而炘炘，配帝居的县圃啊，象泰壹的威神。洪台掘然而独出啊，致北极的嶟嶟，列宿施于上荣啊，日月才经于柍桭，雷郁律而岩突啊，电倏忽于墙藩。鬼魅不能自还啊，半途中而下坠。历经倒景而越过飞梁啊，浮蔑蠓而撇天。

回猋肆其砀骇兮，翍桂椒，郁栘杨。香芬茀以穷隆兮，击薄栌而将荣。芗呹肸以掍根兮，声駍隐而历钟，排玉户而扬金铺兮，发兰惠与穹穷。惟弸彋其拂汩兮，稍暗暗而靓深。阴阳清浊穆羽相和兮，若夔、牙之调琴。般、倕弃其剞厥兮，王尔投其钩绳。虽方征侨与偓佺兮，犹仿佛其若梦。

于是事变物化，目骇耳回，盖天子穆然珍台闲馆璇题玉英蜵蜎蠖濩之中，惟夫所以澄心清魂，储精垂思，感动天地，逆釐三神者。乃搜逑索耦皋、伊之徒，冠伦魁能，函甘棠之惠，挟东征之意，相与齐乎阳灵之宫。靡薜荔而为席兮，折琼技以为芳，噏清云之流瑕兮，饮若木之露英，集虖礼神之囿，登乎颂祇之堂。建光耀之长旓兮，昭华覆之威威，攀璇玑而下视兮，行游目乎三危，陈众车于东坑兮，肆玉釱而下驰，漂龙渊而还九垠兮，窥地底而上回。风傱々而扶辖兮，鸾凤纷其御蕤，梁弱水之濎濴兮，蹑不周之逶蛇，想西王母欣然而上寿兮，屏玉女而却虙妃。玉女无所眺其清卢兮，虙妃曾不得施其蛾眉。方揽道德之精刚兮，侔神明与之为资。

左边是欃枪右边是玄冥啊，前面是熛阙后面是应门；以阴为西海与幽都啊，涌出醴泉汩汩而生川。蛟龙连蜷于东崖啊，白虎敦圉于昆仑。览观樛流于高光啊，溶溶方皇于西清。前殿崔巍啊，和氏璧珑玲作响，架起浮柱的飞榱啊，神灵默默而扶倾，閌阆阆其寥廓啊，似紫宫之峥嵘。骈交错而曼衍啊，隗然而相婴。乘云阁而上下啊，纷蒙笼而混成。曳红采之流离啊，扬翠气之冤延。袭琁室与倾宫啊，若登高妙远，肃然临渊。

回风肆其砀骇啊，吹散桂椒，郁积栘杨。香芬茀以穷隆啊，击薄栌而将荣。芗气呷肸以混根啊，声駍隐而历钟，排玉户而扬金铺啊，发兰蕙与穹穷。惟弸彋其拂汩啊，稍暗暗而靓深。阴阳清浊穆羽相和啊，如夔、牙之调琴。般、倕弃其剞劂之斧啊，王尔投其钩绳。虽比征侨与偓佺啊，还仿佛如梦。

于是事变物化，目骇耳回，天子穆然处于珍台闲馆、璇题玉英、蜵蜎蠖濩之中，只是要澄心清魂，储精垂思，感动天地，迎受三神之赐。于是搜求皋陶、伊尹之徒，冠伦魁能，怀甘棠之惠，挟东征之意，相与齐于阳灵之宫。以薜荔为席啊，折琼枝以为芳，吸清云之流瑕啊，饮若木之露英，集于礼神之囿，登于颂祇之堂。建光耀之长旓啊，昭华覆之威威，攀璇玑而下视啊，行游目于三危，陈众车于东坑啊，肆玉釱而下驰，漂龙渊而还九垠啊，窥地底而上回。风傱傱而扶车辖啊，鸾凤纷然御其华蕤，梁渡弱水之濎濴啊，蹑不周之逶蛇，想西王母欣然而上寿啊，屏退玉女而辞谢宓妃。玉女无处眺其清目啊，宓妃竟不得施其蛾眉。方揽道德之精刚啊，与神明侔而为资。

于是事毕功弘，回车而归，度三峦兮偈棠梨。天阃决兮地垠开，八荒协兮万国谐。登长平兮雷鼓磕，天声趣兮勇士厉，云飞扬兮雨滂沛，于胥德兮丽万世。

乱曰：崇崇圜丘，隆隐天兮，登降峛崺，单埢坦兮。增宫嵾差，骈嵯峨兮，岭\<山菅\>嶙峋，洞亡厓兮。上天之縡，杳旭卉兮，圣皇穆穆，信厥对兮。俫祗效禋，神所依兮，徘徊招摇，灵栖{width="0.16666666666666in"height="0.16666666666666in"}兮。辉光眩耀，隆厥福兮，子子孙孙，长亡极兮。

于是恭敬地焚柴祭祀。燎烟熏于皇天，招摇泰壹之神。举起洪颐之旗，树立灵旗。柴蒸焜上，配藜四施，东烛仓海，西耀流沙，北爌幽都，南炀丹崖。玄瓒觩角，秬鬯泔淡，芬芳之气向四方丰融，懿懿芬芬。炎感黄龙啊，熛火讹动硕麟，选巫咸啊叫帝阍，开天庭啊延群神。众神傧从暗蔼而降于清坛啊，祥瑞穰穰委积如山。

于是事毕功弘，回车而归，度三峦啊偈棠梨。天阃决兮地垠开，八荒协兮万国谐。登长平兮雷鼓磕，天声趣兮勇士厉，云飞扬兮雨滂沛，于胥德兮丽万世。

乱曰：崇崇圜丘，隆隐于天啊，登降峛崺，单埢坦啊。增宫嵾差，骈嵯峨啊，岭嶙峋，洞无崖啊。上天之縡，杳旭卉啊，圣皇穆穆，信其配天啊。来祗效禋，神所依啊，徘徊招摇，灵栖止啊。辉光眩耀，隆其福啊，子子孙孙，长无极啊。

甘泉宫本是秦朝的离宫，本来就很奢侈宏大，汉武帝又增建了通天、高光、迎风等宫殿。宫外近处有洪崖、旁皇、储胥、弩阹，远处有石关、封峦、枝鹊、露寒、棠梨、师得，游观之处奇特瑰丽，不像周宣王所考订的、殷庚所迁就的、夏代卑宫室的、唐虞采椽三等的制度那样朴素。而且这些宫殿建造已久，并非成帝所造，想要谏诤则不合时宜，想要沉默又不能自已，所以索性推演而极度夸饰，上比于天帝的紫宫，仿佛说这不是人力所为，或许鬼神才能做到。又当时赵昭仪正大受宠幸，每次到甘泉，常以法驾随从，在属车之间豹尾之中。所以扬雄姑且盛言车骑之众、参丽之驾，并非用来感动天地、迎受三神之赐。又言"屏退玉女，辞谢宓妃"，以微戒斋肃之事。赋写成后，上奏，天子为之惊异。

这年三月，将祭祀后土，皇上于是率领群臣横渡大河，到达汾阴。祭祀完毕，游历介山，回转安邑，顾望龙门，览观盐池，登历观，登上西岳以望八荒，寻访殷、周的故墟，渺然思慕唐、虞之风。扬雄认为，临川羡鱼不如归而结网，回来后，上《河东赋》以劝勉。其辞如下：

灵祇既乡，五位时叙，絪缊玄黄，将绍厥后。于是灵舆安步，周流容与，以览乎介山。嗟文公而愍推兮，勤大禹于龙门，洒沈菑于豁渎兮，播九河于东濒。登历观而遥望兮，聊浮游以经营。乐往昔之遗风兮，喜虞氏之所耕。瞰帝唐之嵩高兮，眽隆周之大宁。汨低回而不能去兮，行睨陔下与彭城。濊南巢之坎坷兮，易豳岐之夷平。乘翠龙而超河兮，陟西岳之峣崝。云霏霏而来迎兮，泽渗漓而下降，郁萧条其幽蔼兮，滃泛沛以丰隆。叱风伯于南北兮，呵雨师于西东，参天地而独立兮，廓荡荡其亡双。

遵逝乎归来，以函夏之大汉兮，彼曾何足与比功？建《乾》《坤》之贞兆兮，将悉总之以群龙。丽钩芒与骖蓐收兮，服玄冥及祝触。敦众神使式道兮，奋《六经》以摅颂。隃于穆之缉熙兮，过《清庙》之雍雍；轶五帝之遐迹兮，蹑三皇之高踪。既发轫于平盈兮，谁谓路远而不能从？

这一年暮春，将祭祀后土，礼敬灵祇，在东郊谒见汾阴，因此勒崇垂鸿，发祥降祉，如饮神明之德，盛哉铄乎，超越不可尽载！于是命令群臣，齐整法服，整顿灵舆，于是驾驭翠凤之车，六匹先景之马，掉奔星之流旃，彏天狼之威弧。张耀日之玄旄，扬左纛，被云梢。奋电鞭，骖雷辎，鸣洪钟，建五旗。羲和司日，颜伦奉舆，风发飙拂，神腾鬼趡；千乘如雷霆纷乱，万骑屈桥，嘻嘻旭旭，天地稠{山敖}。簸丘跳峦，涌渭跃泾。秦神下詟，跖魂负沴；河灵矍踢，掌华蹈衰。遂臻阴宫，穆穆肃肃，蹲蹲如也。

灵祇既已飨应，五位时叙，絪缊玄黄，将绍其后。于是灵舆安步，周流容与，以览介山。嗟叹晋文公而怜悯介子推啊，勤勉大禹于龙门，洒沈灾于豁渎啊，播九河于东濒。登历观而遥望啊，聊浮游以经营。乐往昔之遗风啊，喜虞氏之所耕。瞰帝唐之嵩高啊，脉脉隆周之大宁。汩低回而不能去啊，行睨陔下与彭城。濊南巢之坎坷啊，易豳岐之夷平。乘翠龙而超河啊，陟西岳之峣崝。云霏霏而来迎啊，泽渗漓而下降，郁萧条其幽蔼啊，滃泛沛以丰隆。叱风伯于南北啊，呵雨师于西东，参天地而独立啊，廓荡荡其无双。

遵逝乎归来，以函夏之大汉啊，那些前代哪里足以比功？建《乾》《坤》之贞兆啊，将悉总之以群龙。丽钩芒与骖蓐收啊，服玄冥及祝融。敦众神使式道啊，奋《六经》以摅颂。逾于穆之缉熙啊，过《清庙》之雍雍；轶五帝之遐迹啊，蹑三皇之高踪。既发轫于平盈啊，谁谓路远而不能从？

或称戏、农，岂或帝王之弥文哉？论者云否，各亦并时而得宜，奚必同条而共贯？则泰山之封，乌得七十而有二仪？是以创业垂统者俱不见其爽，遐迩五三孰知其是非？遂作颂曰：丽哉神圣，处于玄宫，富既与地乎侔訾，贵正与天乎比崇。齐桓曾不足使扶毂，楚严未足以为骖乘；陿三王之阸薜，峤高举而大兴；历五帝之寥廓，涉三皇之登闳；建道德以为师，友仁义与为朋。

这年十二月举行羽猎，扬雄随从。认为从前在二帝、三王之时，宫馆、台榭、沼池、苑囿、林麓、薮泽，财物只足以奉郊庙、御宾客、充庖厨而已，不夺取百姓膏腴的谷土桑柘之地。女子有余布，男子有余粟，国家殷富，上下交足，所以甘露降于其庭，醴泉流于其堂，凤凰巢于其树，黄龙游于其沼，麒麟臻于其囿，神爵栖于其林。从前大禹任用益为虞官而上下和谐，草木茂盛；成汤好田猎而天下用度充足；文王囿方百里，百姓还嫌太小；齐宣王囿四十里，百姓嫌太大；这是裕民与夺民的区别。汉武帝广开上林苑，南至宜春、鼎胡、御宿、昆吾，傍南山而西，至长杨、五柞，北绕黄山，濒渭而东，周袤数百里，穿昆明池象滇河，营建章、凤阙、神明、馺娑，渐台、泰液象海水周流方丈、瀛洲、蓬莱。游观侈靡，穷妙极丽。虽然割了三边之地以赡养齐民，但至于羽猎、田车、戎马、器械、储备、禁御所营建，还太奢侈华丽、夸耀示人，不是尧、舜、成汤、文王三驱之意。又怕后世又恢复前代的爱好，不折中以泉台之制，所以姑且借《校猎赋》来讽谏，其辞如下：

有人称述伏羲、神农，难道帝王就没有更繁盛的文治吗？论者说不是，各自都因时而得宜，何必同条而共贯？那么泰山的封禅，怎么能有七十二代之仪？所以创业垂统者都不见其失误，远近三五谁知道其是非？于是作颂说：美哉神圣，处于玄宫，富既与地侔訾，贵正与天比崇。齐桓公曾不足使扶毂，楚庄王未足以为骖乘；狭三王之阨薜，峤高举而大兴；历五帝之寥廓，涉三皇之登闳；建道德以为师，友仁义与为朋。

于是天子乃以阳晁始出乎玄宫，撞鸿钟，建九旒，六白虎，载灵舆，蚩尤并毂，蒙公先驱。立历天之旂，曳捎星之旃，辟历列缺，吐火施鞭。萃傱允溶，淋离廓落，戏八镇而开关；飞廉、云师，吸嚊潚率，鳞罗布列，攒以龙翰。秋秋跄跄，入西园，切神光；望平乐，径竹林，蹂蕙圃，践兰唐。举烽烈火，辔者施披，方驰千驷，校骑万师。虓虎之陈，从横胶輵，猋泣雷厉，驞駍駖磕，汹汹旭旭，天动地岋。羡漫半散，萧条数千万里外。

若夫壮士慷慨，殊乡别趣，东西南北，聘耆奔欲。拖苍狶，跋犀犛，蹶浮麋。斮巨狿，捕玄蝯，腾空虚，距连卷。踔夭蟜，娭涧门，莫莫纷纷，山谷为之风飙，林丛为之生尘。及至获夷之徒，蹶松柏，掌疾梨；猎蒙茏，辚轻飞；履般首，带修蛇；钩赤豹，摼象犀；跇峦坑，超唐陂。车骑云会，登降暗蔼，泰华为旒，熊耳为缀。木仆山还，漫若天外，储与乎大溥，聊浪乎宇内。

于是天清日晏。逢蒙列訾，羿氏控弦，皇车幽輵，光纯天地，望舒弥辔，翼乎徐至于上兰。移围徙陈，浸淫蹴部，曲队坚重，各按行伍。壁垒天旋，神抶电击，逢之则碎，近之则破，鸟不及飞，兽不得过，军惊师骇，刮野扫地。乃至罕车飞扬，武骑聿皇；蹈飞豹，绢嘄阳；追天宝，出一方；应駍声，击流光。野尽山穷，囊括其雌雄，沈沈容容，遥噱乎紭中。三军芒然，穷冘阏与，亶观夫票禽之绁隃，犀兕之抵触，熊罴之挐攫，虎豹之凌遽，徒角抢题注，戚竦詟怖，魂亡魄失，触辐关脰。妄发期中，进退履获，创淫轮夷，丘累陵聚。

于是禽殚中衰，相与集于靖冥之馆，以临珍池。灌以岐梁，溢以江河，东瞰目尽，西畅亡厓，随珠和氏，焯烁其陂。玉石嶜崟，眩耀青荧，汉女水潜，怪物暗冥，不可殚形。玄鸾孔雀，翡翠垂荣，王雎关关，鸿雁嘤嘤，群娭乎其中，噍噍昆鸣；凫鹥振鹭，上下砰磕，声若雷霆。乃使文身之技，水格鳞虫，凌坚冰，犯严渊，探岩排碕，薄索蛟螭，蹈獱獭，据鼋鼍，抾灵蠵。入洞穴，出苍梧，乘矩鳞，骑京鱼。浮彭蠡，目有虞，方椎夜光之流离，剖明月之珠胎，鞭洛水之虙妃，饷屈原与彭胥。

于兹乎鸿生巨儒，俄轩冕，杂衣裳，修唐典，匡《雅》《颂》，揖让于前。昭光振耀，蚃曶如神，仁声惠于北狄，武义动于南邻。是以旃裘之王，胡貉之长，移珍来享，抗手称臣。前入围口，后陈卢山。群公常伯杨朱、墨翟之徒喟然称曰："崇哉乎德，虽有唐、虞、大厦、成周之隆，何以侈兹！太古之觐东岳，禅梁基，舍此世也，其谁与哉？"上犹谦让而未俞也，方将上猎三灵之流，下决醴泉之滋，发黄龙之穴，窥凤皇之巢，临麒麟之囿，幸神雀之林；奢云梦，侈孟诸，非章华，是灵台，罕徂离宫而辍观游，土事不饰，木功不雕，承民乎农桑，劝之以弗迨，侪男女使莫违；恐贫穷者不遍被洋溢之饶，开禁苑，散公储，创道德之囿，弘仁惠之虞，驰弋乎神明之囿，览观乎群臣之有亡；放雉菟，收罝罘，麋鹿刍荛与百姓共之，盖所以臻兹也。于是醇洪鬯之德，丰茂世之规，加劳三皇，勖勤五帝，不亦至乎！乃祗庄雍穆之徒，立君臣之节，崇贤圣之业，未皇苑囿之丽，游猎之靡也，因回轸还衡，背阿房，反未央。

于是玄冬十月，天地隆烈，万物在内萌动，在外凋落，帝将田猎于灵囿，开北垠，受不周之制，以终始颛顼、玄冥之统。于是诏虞人典管泽薮，东延昆邻，西驰闛阖。储积供偫，戍卒夹道，斩丛棘，夷野草，御自汧、渭，经营酆、镐，章皇周流，出入日月，天与地杳。于是虎路三嵏以为司马，围经百里而为殿门。外则正南极海，邪界虞渊，鸿濛沆茫，碣以崇山。营合围会，然后先置于白杨之南，昆明灵沼之东。孟贲、夏育之伦，蒙盾负羽，杖镆邪而罗者以万计，其余荷垂天之毕，张竟野之罘，靡日月之诛竿，曳彗星之飞旗。青云为纷，红蜺为缳，属之于昆仑之墟，涣若天星之罗，浩如涛水之波，淫淫与与，前后要遮。欃枪为闉，明月为候，荧惑司命，天弧发射，鲜扁陆离，骈衍佖路。徽车轻武，鸿絧緁猎，殷殷轸轸，被陵缘阪，穷冥极远者，相与列于高原之上；羽骑营营，分任殊事，缤纷往来，轠轳不绝，若光若灭者，布于青林之下。

于是天子以阳晁始出乎玄宫，撞鸿钟，建九旒，六白虎，载灵舆，蚩尤并毂，蒙公先驱。立历天之旗，曳捎星之旃，辟历列缺，吐火施鞭。萃傱允溶，淋离廓落，戏八镇而开关；飞廉、云师，吸嚊潚率，鳞罗布列，攒以龙翰。秋秋跄跄，入西园，切神光；望平乐，径竹林，蹂蕙圃，践兰唐。举烽烈火，辔者施披，方驰千驷，校骑万师。虓虎之阵，纵横交错，飙泣雷厉，驞駍駖磕，汹汹旭旭，天动地摇。羡漫半散，萧条数千万里外。

至于壮士慷慨，殊乡别趣，东西南北，骋耆奔欲。拖苍狶，跋犀犛，蹶浮麋。斮巨狿，捕玄蝯，腾空虚，距连卷。踔夭蟜，嬉涧门，莫莫纷纷，山谷为之风飙，林丛为之生尘。及至获夷之徒，蹶松柏，掌疾梨；猎蒙茏，辚轻飞；履般首，带修蛇；钩赤豹，摼象犀；跇峦坑，超唐陂。车骑云会，登降暗蔼，泰华为旒，熊耳为缀。木仆山还，漫若天外，储与乎大溥，聊浪乎宇内。

于是天清日晏。逢蒙列阵，羿氏控弦，皇车幽輵，光纯天地，望舒弥辔，翼翼而徐至于上兰。移围徙阵，浸淫蹴部，曲队坚重，各按行伍。壁垒天旋，神抶电击，逢之则碎，近之则破，鸟不及飞，兽不得过，军惊师骇，刮野扫地。乃至罕车飞扬，武骑聿皇；蹈飞豹，绢嘄阳；追天宝，出一方；应駍声，击流光。野尽山穷，囊括其雌雄，沉沉容容，遥噱乎网中。三军芒然，穷冘阏与，亶观夫票禽之绁隃，犀兕之抵触，熊罴之挐攫，虎豹之凌遽，徒角抢题注，竦詟怖，魂亡魄失，触辐关脰。妄发期中，进退履获，创淫轮夷，丘累陵聚。

于是禽殚中衰，相与集于靖冥之馆，以临珍池。灌以岐梁之水，溢以江河，东瞰目尽，西畅无崖，随珠和氏，焯烁其陂。玉石嶜崟，眩耀青荧，汉女水潜，怪物暗冥，不可殚形。玄鸾孔雀，翡翠垂荣，王雎关关，鸿雁嘤嘤，群嬉乎其中，噍噍昆鸣；凫鹥振鹭，上下砰磕，声若雷霆。乃使文身之技，水格鳞虫，凌坚冰，犯严渊，探岩排碕，薄索蛟螭，蹈獱獭，据鼋鼍，抾灵蠵。入洞穴，出苍梧，乘矩鳞，骑京鱼。浮彭蠡，目有虞，方椎夜光之流离，剖明月之珠胎，鞭洛水之宓妃，饷屈原与彭胥。

于是鸿生巨儒，轩冕杂衣裳，修唐典，匡《雅》《颂》，揖让于前。昭光振耀，蚃曶如神，仁声惠于北狄，武义动于南邻。是以旃裘之王，胡貉之长，移珍来享，抗手称臣。前入围口，后陈卢山。群公常伯杨朱、墨翟之徒喟然称曰："崇哉乎德，虽有唐、虞、大厦、成周之隆，何以侈兹！太古之觐东岳，禅梁基，舍此世也，其谁与哉？"皇上犹谦让而未允，方将上猎三灵之流，下决醴泉之滋，发黄龙之穴，窥凤凰之巢，临麒麟之囿，幸神雀之林；奢云梦，侈孟诸，非章华，是灵台，罕徂离宫而辍观游，土事不饰，木功不雕，承民于农桑，劝之以弗违，侪男女使莫违；恐贫穷者不遍被洋溢之饶，开禁苑，散公储，创道德之囿，弘仁惠之虞，驰弋于神明之囿，览观群臣之有无；放雉兔，收罝罘，麋鹿刍荛与百姓共之，盖所以臻此也。于是醇洪鬯之德，丰茂世之规，加劳三皇，勖勤五帝，不亦至乎！乃祗庄雍穆之徒，立君臣之节，崇贤圣之业，未遑苑囿之丽，游猎之靡也，因回轸还衡，背阿房，反未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