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书 · 卷八十三·薛宣朱博传第五十三
西汉 · 班固 撰 [列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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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宣字赣君,东海郯人也。少为廷尉书佐、都船狱吏。后以大司农斗食属察廉,补不其丞。琅邪太守赵贡行县,见宣,甚说其能。从宣历行属县,还至府,令妻子与相见,戒曰:“赣君至丞相,我两子亦中丞相史。”察宣廉,迁乐浪都尉丞。幽州刺史举茂材,为宛句令。大将军王凤闻其能,荐宣为长安令,治果有名,以明习文法诏补御史中丞。
是时,成帝初即位,宣为中丞,执法殿中,外总部刺史,上疏曰:“陛下至德仁厚,哀闵元元,躬有日仄之劳,而亡佚豫之乐,允执圣道,刑罚惟中,然而嘉气尚凝,阴阳不和,是臣下未称,而圣化独有不洽者也。臣窃伏思其一端,殆吏多苛政,政教烦碎,大率咎在部刺史,或不循守条职,举错各以其意,多与郡县事,至开私门,听谗佞,以求吏民过失,谴呵及细微,责义不量力。郡县相迫促,亦内相刻,流至众庶。是故乡党阙于嘉宾之欢,九族忘其亲亲之恩,饮食周急之厚弥衰,送往劳来之礼不行。夫人道不通,则阴阳否隔,和气不兴,未必不由此也。《诗》云:‘民之失德,乾餱以愆。’鄙语曰:‘苛政不亲,烦苦伤恩。’方刺史奏事时,宜明申敕,使昭然知本朝之要务。臣愚不知治道,唯明主察焉。”上嘉纳之。
宣数言政事便宜,举奏部刺史郡国二千石,所贬退称进,白黑分明,繇是知名。出为临淮太守,政教大行。会陈留郡有大贼废乱,上徙宣为陈留太守,盗贼禁止,吏民敬其威信。入守左冯翊,满岁称职为真。
始高陵令杨湛、栎阳令谢游皆贪猾不逊,持郡短长,前二千石数案不能竟。及宣视事,诣府谒,宣设酒饭与相对,接待甚备。已而阴求其罪臧,具得所受取。宣察湛有改节敬宣之效,乃手自牒书,条其奸臧,封与湛曰:“吏民条言君如牒,或议以为疑于主守盗。冯翊敬重令,又念十金法重,不忍相暴章。故密以手书相晓,欲君自图进退,可复伸眉于后。即无其事,复封还记,得为君分明之。”湛自知罪臧皆应记,而宣辞语温润,无伤害意。湛即时解印绶付吏,为记谢宣,终无怨言。而栎阳令游自以大儒有名,轻宣。宣独移书显,责之曰:“告栎阳令:吏民言令治行烦苛,適罚作使千人以上;贼取钱财数十万,给为非法;卖买听任富吏,贾数不可知。证验以明白,欲遣吏考案,恐负举者,耻辱儒士,故使掾平镌令。孔子曰:‘陈力就列,不能者止。’令详思之,方调守。”游得檄,亦解印绶去。
又频阳县北当上郡、西河,为数郡凑,多盗贼。其令平陵薛恭本县孝者,功次稍迁,未尝治民,职不办。而栗邑县小,辟在山中,民谨朴易治。令巨鹿尹赏久郡用事吏,为楼烦长,举茂材,迁在栗。宣即以令奏赏与恭换县。二人视事数月,而两县皆治。宣因移书劳勉之曰:“昔孟公绰优于赵魏而不宜滕薛,故或以德显,或以功举,‘君子之道,焉可怃也!’属县各有贤君,冯翊垂拱蒙成。愿勉所职,卒功业。”
宣得郡中吏民罪名,辄召告其县长吏,使自行罚。晓曰:“府所以不自发举者,不欲代县治,夺贤令长名也。”长吏莫不喜惧,免冠谢宣归恩受戒者。
宣为吏赏罚明,用法平而必行,所居皆有条教可纪,多仁恕爱利。池阳令举廉吏狱掾王立,府未及召,闻立受囚家钱。宣责让县,县案验狱掾,乃其妻独受系者钱万六千,受之再宿,狱掾实不知。掾惭恐自杀。宣闻之,移书池阳曰:“县所举廉吏狱掾王立,家私受赇,而立不知,杀身以自明,立诚廉士,甚可闵惜!其以府决曹掾书立之柩,以显其魂。府掾史素与立相知者,皆予送葬。”
及日至休吏,贼曹掾张扶独不肯休,坐曹治事。宣出教曰:“盖礼贯和,人道尚通。日至,吏以令休,所繇来久。曹虽有公职事,家亦望私恩意。掾宜从众,归对妻子,设酒肴,请邻里,一笑相乐,斯亦可矣!”扶惭愧。官属善之。
宣为人好威仪,进止雍容,甚可观也。性密静有思,思省吏职,求其便安。下至财用笔研,皆为设方略,利用而省费。吏民称之,郡中清静。迁为少府,共张职办。
月余,御史大夫于永卒,谷永上疏曰:
帝王之德莫大于知人,知人则百僚任职,天工不旷。故皋陶曰:“知人则哲,能官人。”御史大夫内承本朝之风化,外佐丞相统理天下,任重职大,非庸材所能堪。今当选于群卿,以充其缺。得其人则万姓欣喜,百僚说服;不得其人则大职堕斁,王功不兴。虞帝之明,在兹一举,可不致详!窃见少府宣,材茂行洁,达于从政,前为御史中丞,执宪毂下,不吐刚茹柔,举错时当;出守临淮、陈留,二郡称治;为左冯翊,崇教养善,威德并行,众职修理,奸轨绝息,辞讼者历年不至丞相府,赦后余盗贼什分三辅之一。功效卓尔,自左内史初置以来未尝有也。孔子曰:“如有所誉,其有所试。”宣考绩功课,简在两府,不敢过称以奸欺诬之罪。臣闻贤材莫大于治人,宣已有效。其法律任廷尉有余,经术文雅足以谋王体,断国论;身兼数器,有“退食自公”之节。宣无私党游说之助,臣恐陛下忽于《羔羊》之诗,舍公实之臣,任华虚之誉,是用越职,陈宣行能,唯陛下留神考察。
上然之,遂以宣为御史大夫。
数月,代张禹为丞相,封高阳侯,食邑千户。宣除赵贡两子为史。贡者,赵广汉之兄子也,为吏亦有能名。宣为相,府辞讼例不满万钱不为移书,后皆遵用薛侯故事。然官属讥其烦碎无大体,不称贤也。时天子好儒雅,宣经术又浅,上亦轻焉。
久之,广汉郡盗贼群起,丞相、御史遣掾史逐捕不能克。上乃拜河东都尉赵护为广汉太守,以军法从事。数月,斩其渠帅郑躬,降者数千人,乃平。会邛成太后崩,丧事仓卒,吏赋敛以趋办。其后上闻之,以过丞相、御史,遂册免宣曰:“君为丞相,出入六年,忠孝之行,率先百僚,朕无闻焉。朕既不明,变异数见,岁比不登,仓廪空虚,百姓饥馑,流离道路,疾疫死者以万数,人至相食,盗贼并兴,群职旷废,是朕之不德而股肱不良也。乃者广汉群盗横恣,残贼吏民,朕恻然伤之,数以问君,君对辄不如其实。西州隔绝,几不为郡。三辅赋敛无度,酷吏并缘为奸,侵扰百姓,诏君案验,复无欲得事实之意。九卿以下,咸承风指,同时陷于谩欺之辜,咎繇君焉!有司法君领职解嫚,开谩欺之路,伤薄风化,无以帅示四方。不忍致君于理,其上丞相、高阳侯印绶,罢归。”
初,宣为丞相,而翟方进为司直。宣知方进名儒,有宰相器,深结厚焉。后方进竟代为丞相,思宣旧恩,宣免后二岁,荐宣明习文法,练国制度,前所坐过薄,可复进用。上征宣复爵高阳侯,加宠特进,位次师安昌侯,给事中,视尚书事。宣复尊重。任政数年,后坐善定陵侯淳于长罢就第。
初,宣有两弟,明、修:明至南阳太守;修历郡守、京兆尹、少府,善交接,得州里之称。后母常从修居官。宣为丞相时,修为临菑令,宣迎后母,修不遣。后母病死,修去官持服。宣谓修三年服少能行之者,兄弟相驳不可,修遂竟服,繇是兄弟不和。
久之,哀帝初即位,博士申咸给事中,亦东海人也,毁宣不供养行丧服,薄于骨肉,前以不忠孝免,不宜复列封侯在朝省。宣子况为右曹侍郎,数闻其语,赇客杨明,欲令创咸面目,使不居位。会司隶缺,况恐咸为之,遂令明遮斫咸宫门外,断鼻唇,身八创。
事不有司,御史中丞众等奏:“况朝臣,父故宰相,再封列侯,不相敕丞化,而骨肉相疑,疑咸受修言以谤毁宣。咸所言皆宣行迹,众人所共见,公家所宜闻。况知咸给事中,恐为司隶举奏宣,而公令明等迫切宫阙,要遮创戮近臣于大道人众中,欲以隔塞聪明,杜绝论议之端。桀黠无所畏忌,万众讙哗,流闻四方,不与凡民忿怒争斗者同。臣闻敬近臣,为近主也。礼,下公门,式路马,君畜产且犹敬之。《春秋》之义,意恶功遂,不免于诛,上浸之源不可长也,况首为恶,明手伤,功意俱恶,皆大不敬。明当以重论,及况皆弃市。”廷尉直以为:“律曰‘斗以刃伤人,完为城旦,其贼加罪一等,与谋者同罪。’诏书无以诋欺成罪。传曰:‘遇人不以义而见慭者,与痏人之罪钧,恶不直也。’咸厚善修,而数称宣恶,流闻不谊,不可谓直。况以故伤咸,计谋已定,后闻置司隶,因前谋而趣明,非以恐咸为司隶故造谋也。本争私变,虽于掖门外伤咸道中,与凡民争斗无异。杀人者死,伤人者刑,古今之通道,三代所不易也。孔子曰:‘必也正名。’名不正,则至于刑罚不中;刑罚不中,而民无所错手足。今以况为首恶,明手伤为大不敬,公私无差。《春秋》之义,原心定罪。原况以父见谤发忿怒,无它大恶。加诋欺,辑小过成大辟,陷死刑,违明诏,恐非法意,不可施行。圣王不以怒增刑。明当以贼伤人不直,况与谋者皆爵减完为城旦。”上以问公卿议臣。丞相孔光、大司空师丹以中丞议是,自将军以下至博士、议郎皆是廷尉。况竟减罪一等,徙敦煌。宣坐免为庶人,归故郡,卒于家。
宣子惠亦至二千石。始惠为彭城令,宣从临淮迁至陈留,过其县,桥梁、邮亭不修。宣心知惠不能,留彭城数日,案行舍中,处置什器,观视园菜,终不问惠以吏事。惠自知治县不称宣意,遣门下掾送宣至陈留,令掾进见,自从其所问宣不教戒惠吏职之意。宣笑曰:“吏道以法令为师,可问而知。及能与不能,自有资材,何可学也?”众人传称,以宣言为然。
初,宣复封为侯时,妻死,而敬武长公主寡居,上令宣尚焉。及宣免归故郡,公主留京师。后宣卒,主上书愿还宣葬延陵,奏可。况私从敦煌归长安,会赦,因留与主私乱。哀帝外家丁、傅贵,主附事之,而疏王氏。元始中,莽自尊为安汉公,主又出言非莽。而况与吕宽相善,及宽事觉时,莽并治况,发扬其罪,使使者以太皇太后诏赐主药。主怒曰:“刘氏孤弱,王氏擅朝,排挤宗室,且嫂何与取妹披抉其闺门而杀之?”使者迫守主,遂饮药死。况枭首于市。白太后云主暴病薨。太后欲临其丧,莽固争,乃止。
朱博字子元,杜陵人也。家贫,少时给事县为亭长,好客少年,捕搏敢行。稍迁为功曹,伉侠好交,随从士大夫,不避风雨。是时,前将军望之子萧育,御史大夫万年子陈咸以公卿子著材知名,博皆友之矣。时,诸陵县属太常,博以太常掾察廉,补安陵丞。后去官入京兆,历曹史列掾。出为督邮书掾,所部职办,郡中称之。
而陈咸为御史中丞,坐漏泄省中语下狱。博去吏,间步至廷尉中,候伺咸事。咸掠治困笃,博诈得为医入狱,得见咸,具知其所坐罪。博出狱,又变性名,为咸验治数百,卒免咸死罪。咸得论出,而博以此显名,为郡功曹。
久之,成帝即位,大将军王凤秉政,奏请陈咸为长史。咸荐萧育、朱博除莫府属,凤甚奇之,举博栎阳令,徙云阳、平陵二县,以高弟入为长安令。京师治理,迁冀州刺史。
博本武吏,不更文法,及为刺史行部,吏民数百人遮道自言,官寺尽满。从事白请且留此县录见诸自言者,事毕乃发,欲以观试博。博心知之,告外趣驾。既白驾办,博出就车见自言者,使从事明敕告吏民:“欲言县丞尉者,刺史不察黄绶,各自诣郡。欲言二千石墨绶长吏者,使者行部还,诣治所。其民为吏所冤,及言盗贼辞讼事,各使属其部从事。”博驻车决遣,四五百人皆罢去,如神。吏民大惊,不意博应事变乃至于此。后博徐问,果老从事教民聚会。博杀此吏,州郡畏博威严。徙为并州刺史、护漕都尉,迁琅邪太守。
齐舒缓养名,博新视事,右曹掾史皆移病卧。博问其故,对言:“惶恐!故事二千石新到,辄遣吏存问致意,乃敢起就职。”博奋髯抵几曰:“观齐儿欲以此为俗邪!”乃召见诸曹史书佐及县大吏,选视其可用者,出教置之。皆斥罢诸病吏,白巾走出府门。郡中大惊。顷之,门下掾赣遂耆老大儒,教授数百人,拜起舒迟。博出教主簿:“赣老生不习吏礼,主簿且教拜起,闲习乃止。”又敕功曹:“官属多褒衣大袑,不中节度,自今掾史衣皆令去地三寸。”博尤不爱诸生,所至郡辄罢去议曹,曰:“岂可复置谋曹邪!”文学儒吏时有奏记称说云云,博见谓曰:“如太守汉吏,奉三尺律令以从事耳,亡奈生所言圣人道何也!且持此道归,尧、舜君出,为陈说之。”其折逆人如此。视事数年,大改其俗,掾史礼节如梦、赵吏。
博治郡,常令属县各用其豪桀以为大吏,文武从宜。县有剧贼及它非常,博辄移书以诡责之。其尽力有效,必加厚赏;怀诈不称,诛罚辄行。以是豪强慹服。姑幕县有群辈八人报仇廷中,皆不得。长吏自系书言府,贼曹掾史自白请至姑幕。事留不出。功曹诸掾即皆自白,复不出。于是府丞诣阁,博乃见丕丞掾曰:“以为县自有长吏,府未尝与也,丞掾谓府当与之邪?”阁下书佐入,博口占檄文曰:“府告姑幕令丞:言贼发不得,有书。檄到,令丞就职,游檄王卿力有余,如律令!”王卿得敕惶怖,亲属失色,昼夜驰骛,十余日间捕得五人。博复移书曰:“王卿忧公甚效!檄到,赍伐阅诣府。部掾以下亦可用,渐尽其余矣。”其操持下,皆此类也。
以高弟入守左冯翊,满岁为真。其治左冯翊,文理聪明殊不及薛宣,而多武谲,网络张设,少爱利,敢诛杀。然亦纵舍,时有大贷,下吏以此为尽力。
长陵大姓尚方禁少时尝盗人妻,见斫,创著其颊。府功曹受赂,白除禁调守尉。博闻知,以它事召见,视其面,果有瘢。博辟左右问禁:“是何等创也?”禁自知情得,叩头服状。博笑曰:“丈夫固时有是。冯翊欲洒卿耻,抆拭用禁,能自效不?”禁且喜且惧,对曰:“必死!”博因敕禁:“毋得泄语,有便宜,辄记言。”因亲信之以为耳目。禁晨夜发起部中盗贼及它伏奸,有功效。博擢禁连守县令。久之,召见功曹,闭阁数责以禁等事,与笔札使自记,“积受取一钱以上,无得有所匿。欺谩半言,断头矣!”功曹惶怖,具自疏奸臧,大小不敢隐。博知其对以实,乃令就席,受敕自改而已。投刀使削所记,遣出就职。功曹后常战栗,不敢蹉跌,博遂成就之。
迁为大司农。岁余,坐小法,左迁犍为太守。先是,南蛮若儿数为寇盗,博厚结其昆弟,使为反间,袭杀之,郡中清。
徙为山阳太守,病免官。复征为光禄大夫,迁廷尉,职典决疑,当讠献平天下狱。博恐为官属所诬,视事,召见正监典法掾史,谓曰:“廷尉本起于武吏,不通法律,幸有众贤,亦何忧!然廷尉治郡断狱以来且二十年,亦独耳剽日久,三尺律令,人事出其中。掾史试与正监共撰前世决事吏议难知者数十事,持以问廷尉,得为诸君覆意之。”正监以为博苟强,意未必能然,即共条白焉。博皆召掾史,并坐而问,为平处其轻重,十中八九。官属咸服博之疏略,材过人也。每迁徙易官,所到辄出奇谲如此,以明示下为不可欺者。
久之,迁后将军,与红阳侯立相善。立有罪就国,有司奏立党友,博坐免。后岁余,哀帝即位,以博名臣,召见,起家复为光禄大夫,迁为京兆尹,数月超为大司空。
初,汉兴袭秦官,置丞相、御史大夫、太尉。至武帝罢太尉,始置大司马以冠将军之号,非有印绶官属也。及成帝时,何武为九卿,建言:“古者民朴事约,国之辅佐必得贤圣,然犹则天三光,备三公官,各有分职。今末俗之弊,政事烦多,宰相之材不能及古,而丞相独兼三公之事,所以久废而不治也。宜建三公官,定卿大夫之任,分职授政,以考功效。”其后上以问师安昌侯张禹,禹以为然。时曲阳侯王根为大司马票骑将军,而何武为御史大夫。于是上赐曲阳侯根大司马印绶,置官属,罢票骑将军官,以御史大夫何武为大司空,封列侯,皆增奉如丞相,以备三公官焉。议者多以为古今异制,汉自天下之号下至佐史皆不同于古,而独改三公,职事难分明,无益于治乱。是时,御史府吏舍百余区井水皆竭;又其府中列柏树,常有野乌数千栖宿其上,晨去暮来,号曰“朝夕乌”,乌去不来者数月,长老异之。后二岁余,朱博为大司空,奏言:“帝王之道不必相袭,各由时务。高皇帝以圣德受命,建立鸿业,置御史大夫,位次丞相,典正法度,以职相参,总领百官,上下相监临,历载二百年,天下安宁。今更为大司空,与丞相同位,未获嘉祐。故事,选郡国守相高第为中二千石,选中二千石为御史大夫,任职者为丞相,位次有序,所以尊圣德,重国相也。今中二千石未更御史大夫而为丞相,权轻,非所以重国政也。臣愚以为大司空官可罢,复置御史大夫,遵奉旧制。臣愿尽力,以御史大夫为百僚率。”哀帝从之,乃更拜博为御史大夫。会大司马喜免,以阳安侯丁明为大司马卫将军,置官属,大司马冠号如故事。后四岁,哀帝遂改丞相为大司徒,复置大司空、大司马焉。
初,何武为大司空,又与丞相方进共奏言:“古选诸侯贤者以为州伯,《书》曰‘咨十有二牧’,所以广聪明,烛幽隐也。今部刺史居牧伯之位,秉一州之统,选第大吏,所荐位高至九卿,所恶立退,任重职大。《春秋》之义,用贵治贱,不以卑临尊。刺史位下大夫,而临二千石,轻重不相准,失位次之序。臣请罢刺史,更置州牧,以应古制。”奏可。及博奏复御史大夫官,又奏言:“汉家至德溥大,宇内万里,立置郡县。部刺史奉使典州,督察郡国,吏民安宁。故事,居部九岁举为守相,其有异材功效著者辄登擢,秩卑而赏厚,咸劝功乐进。前丞相方进奏罢刺史,更置州牧,秩真二千石,位次九卿。九卿缺,以高第补,其中材则苟自守而已,恐功效陵夷,奸轨不禁。臣请罢州牧,置刺史如故。”奏可。
博为人廉俭,不好酒色游宴。自微贱至富贵,食不重味,案上不过三怀,夜寝早起,妻希见其面。有一女,无男。然好乐士大夫,为郡守九卿,宾客满门,欲仕宦者荐举之,欲报仇怨者解剑以带之。其趋事待士如是,博以此自立,然终用败。
初,哀帝祖母定陶太后欲求称尊号,太后从弟高武侯傅喜为大司马,与丞相孔光、大司空师丹共持正议。孔乡侯傅晏亦太后从弟,谄谀欲顺指,会博新征用为京兆尹,与交结,谋成尊号,以广孝道。由是师丹先免,博代为大司空,数燕见奏封事,言:“丞相光志在自守,不能忧国;大司马喜至尊至亲,阿党大臣,无益政治。”上遂罢喜遣就国,免光为庶人,以博代光为丞相,封阳乡侯,食邑二千户。博上书让曰:“故事封丞相不满千户,而独臣过制,诚惭惧,愿还千户。”上许焉。傅太后怨傅喜不已,使孔乡侯晏风丞相,令奏免喜侯。博受诏,与御史大夫赵玄议,玄言:“事已前决,得无不宜?”博曰:“已许孔乡侯有指。匹夫相要,尚相得死,何况至尊?博唯有死耳!”玄即许可。博恶独斥奏喜,以故大司空汜乡侯何武前亦坐过免就国,事与喜相似,即并奏:“喜、武前在位,皆无益于治,虽已退免,爵士之封非所当得也。请皆免为庶人。”上知傅太后素常怨喜,疑博、玄承指,即召玄诣尚书问状。玄辞服,有诏左将军彭宣与中朝者杂问。宣等劾奏:“博宰相,玄上卿,晏以外亲封位特进,股肱大臣,上所信任,不思竭诚奉公,务广恩化,为百寮先,皆知喜、武前已蒙恩诏决,事更三赦,博执正道,亏损上恩,以结信贵戚,背君乡臣,倾乱政治,奸人之雄,附下罔上,为臣不忠不道;玄知博所言非法,枉义附从,大不敬;晏与博议免喜,失礼不敬。臣请诏谒者召博、玄、晏诣廷尉诏狱。”
制曰:“将军、中二千石、二千石、诸大夫、博士、议郎议。”右将军蟜望等四十四人以为:“如宣等言,可许。”谏大夫龚胜等十四人以为:“《春秋》之义,奸以事君,常刑不舍。鲁大夫叔孙侨如欲颛公室,谮其族兄季孙行父于晋,晋执囚行父以乱鲁国,《春秋》重而书之。今晏放命圯族,干乱朝政,要大臣以罔上,本造计谋,职为乱阶,宜与博、玄同罪,罪皆不道。”上减玄死罪三等,削晏户四分之一,假谒者节召丞相诣廷尉诏狱。博自杀,国除。
初,博以御史为丞相,封阳乡侯,玄以少府为御史大夫,并拜于前殿,廷登受策,有音如钟声。语在《五行志》。
赞曰:薛宣、朱博皆起佐史,历位以登宰相。宣所在而治,为世吏师,及居大位,以苛察失名,器诚有极也。博驰骋进取,不思道德,已亡可言,又见孝成之世委任大臣,假借用权。世主已更,好恶异前,复附丁、傅称顺孔乡。事发见诘,遂陷诬罔,辞穷情得,仰药饮鸠。孔子曰:“久矣哉,由之行诈也!”博亦然哉!
薛宣,字赣君,东海郡郯县人。年轻时担任廷尉书佐、都船狱吏。后来以大司农斗食属吏的身份被举荐为廉吏,补任不其县丞。琅邪太守赵贡巡视属县时见到薛宣,非常欣赏他的才能。赵贡跟随薛宣走遍了各个属县,回到太守府后,让妻子儿女与薛宣相见,告诫他们说:"赣君将来会做到丞相,我的两个儿子也能做上丞相史。"赵贡考察薛宣廉洁奉公,升迁他为乐浪都尉丞。幽州刺史举荐他为茂才,担任宛句县令。大将军王凤听说他的才能,推荐薛宣担任长安令,治理确实有名,因为精通熟悉法令条文,被下诏补任御史中丞。
当时,成帝刚刚即位,薛宣担任御史中丞,在殿中执法,对外总管部刺史,上疏说:"陛下至德仁厚,哀悯天下百姓,亲自操劳到太阳偏西,而没有安逸享乐,确实执守圣人之道,刑罚得当,然而祥和之气仍然凝聚不散,阴阳不调和,这是因为臣下不称职,而圣明的教化还有未达到之处。臣私下思考其中一个原因,恐怕是官吏多行苛政,政令教化繁琐琐碎,大抵过错在于部刺史,有的不遵守职责,举措施行各凭己意,过多干预郡县事务,甚至开后门,听信谗言佞语,来追究官吏百姓的过失,责备呵斥到了细微之处,要求道义却不衡量实际能力。郡县互相催促,内部也互相刻薄,这种风气流传到百姓之中。因此乡里缺少宾主欢聚之乐,九族之间忘记了亲亲之恩,饮食周济急难的风气日益衰微,送往迎来的礼仪不再实行。人道不通,则阴阳隔绝,和气不兴,未必不是由此而来的。《诗经》说:'百姓失去德行,连干粮也会引起怨恨。'俗语说:'苛政不亲近,烦苦伤害恩情。'当刺史上朝奏事时,应当明确申明告诫,使他们清楚地知道朝廷的要务。臣愚昧不懂治国之道,希望明主明察。"皇上赞赏并采纳了他的建议。
薛宣多次上言政事利弊,弹劾部刺史和郡国二千石官员,他所贬退和称荐的人,黑白分明,由此知名。出京担任临淮太守,政令教化大为推行。适逢陈留郡有大盗贼作乱,皇上调薛宣为陈留太守,盗贼被禁绝,官吏百姓敬重他的威信。入京代理左冯翊,满一年后因称职而转正。
起初,高陵县令杨湛、栎阳县令谢游都贪婪狡猾不驯顺,拿捏郡府的短处,前任二千石官员多次查办都不能结案。等到薛宣上任,他们到郡府拜见,薛宣设酒饭与他们相对而坐,接待非常周到。随后暗中查访他们的罪证赃物,全部掌握了他们收受贿赂的情况。薛宣察觉杨湛有改过自新、敬重自己的表现,于是亲笔写信,逐条列出他的贪赃罪证,封好后交给杨湛说:"官吏百姓逐条陈述你的罪状如信中所列,有人议论认为你涉嫌主守盗。冯翊敬重县令,又考虑到十金之法量刑很重,不忍心公开揭露你。所以秘密以亲笔书信告知,希望你自行考虑进退,以后还能重新抬头。如果没有这些事,就把信封好退回,我可以为你分辨清楚。"杨湛自知罪证赃物都与信中所列相符,而薛宣言辞温和,没有伤害之意。杨湛当即解下印绶交给属吏,写信感谢薛宣,始终没有怨言。而栎阳县令谢游自认为是大儒有名望,轻视薛宣。薛宣单独发文公开责备他说:"告知栎阳县令:官吏百姓说你治政烦苛,罚作劳役的有一千多人以上;非法索取钱财数十万,用于非法开支;买卖听任富吏操纵,交易数目不可知。证据已经清楚,本想派吏去查办,又怕辜负举荐你的人,也怕羞辱儒士,所以派掾吏来削减你的职权。孔子说:'能施展才能就任职,不能就停止。'县令仔细想想吧,即将调任代理。"谢游接到檄文,也解下印绶离去了。
频阳县北面正对上郡、西河,是几个郡的交汇处,盗贼很多。频阳县令平陵人薛恭原本是本县的孝子,按功绩次第逐步升迁,未曾治理过百姓,政务办不好。而栗邑县小,偏僻在山中,百姓谨慎朴实容易治理。县令巨鹿人尹赏是郡中长期办事的吏员,曾任楼烦长,被举荐为茂才,调到栗邑。薛宣就上奏让尹赏和薛恭互换县份。两人上任几个月,两个县都治理好了。薛宣于是发文慰劳勉励他们说:"从前孟公绰在赵、魏这样的大国能发挥优势,却不适合在滕、薛这样的小国任职,所以有人以德行显赫,有人以功绩被举荐,'君子之道,怎可以一概而论呢!'属县各有贤明的长官,冯翊可以垂拱而治,坐享其成。希望你们勉力本职,完成功业。"
薛宣得到郡中官吏百姓的罪状,就召来告诉他们的县长官,让他们自行处罚。并告知说:"郡府之所以不自行揭发,是不想代替县里治理,夺走贤明县令长官的名声。"长官们无不既欢喜又敬畏,摘下官帽感谢薛宣的恩德并接受告诫。
薛宣做官赏罚分明,用法公平而且必定执行,所到之处都有条规教令可以记载,多有仁恕爱民之举。池阳县令举荐廉吏狱掾王立,郡府还没来得及召见,就听说王立收受了囚犯家属的钱财。薛宣责备池阳县,县里查验狱掾,原来是他妻子独自收受了被关押者的钱一万六千,收了两个晚上,狱掾确实不知道。狱掾惭愧恐惧自杀了。薛宣听说后,给池阳县发文说:"县里所举荐的廉吏狱掾王立,家属私下收受贿赂,而王立本人不知道,以死自明清白,王立确实是廉洁之士,非常值得哀怜惋惜!请以郡府决曹掾的名义在他的灵柩上书写,以彰显他的魂灵。郡府掾史中平时与王立相熟的,都去参加送葬。"
到了冬至日官吏休假,贼曹掾张扶独不肯休息,坐在曹署中办公。薛宣出教令说:"礼贵和谐,人道崇尚通达。冬至日,官吏按令休假,由来已久。曹署虽然有公务,家里也期望得到私人的关怀。掾吏应该随从众人的做法,回去陪伴妻子儿女,摆设酒菜,请邻里来,一起欢笑取乐,这样就可以了!"张扶很惭愧。官属们都称赞薛宣。
薛宣为人注重威仪,举止雍容,很可观瞻。性格缜密沉静善于思考,思考官吏的职责,寻求使其便利安妥的办法。下至财用笔墨砚台,都为之设计方略,利用而节省费用。官吏百姓都称颂他,郡中清平安宁。升迁为少府,供奉张设的职务都办得很好。
一个多月后,御史大夫于永去世,谷永上疏说:
"帝王的德行没有比知人善任更大的了,知人善任则百官各尽其职,上天的工作不会空缺。所以皋陶说:'知人则明智,能善任官员。'御史大夫对内秉承朝廷的风化,对外辅佐丞相统理天下,责任重大职位显要,不是平庸之材所能胜任的。现在应当从群卿中选人,来填补这个空缺。得到合适的人则万姓欣喜,百官心服;得不到合适的人则大职废弛,王功不能兴盛。虞帝的明断,就在此一举,怎能不详细考虑!臣私下见到少府薛宣,才能出众品行高洁,通达政务,以前担任御史中丞,在京城执法,不畏惧强权不欺凌弱小,举措适时得当;出京担任临淮、陈留太守,两郡都称得上治理得好;担任左冯翊,推崇教化培养善行,威德并行,各项职务都得到整顿,奸邪之事绝迹,打官司的人历年不到丞相府,大赦后残余的盗贼只有三辅地区的十分之一。功效卓著,自左内史初设以来未曾有过。孔子说:'如果有所赞誉,必然是经过考验的。'薛宣的考绩功过,都记录在两府之中,臣不敢过分称誉以免犯欺诬之罪。臣听说贤才没有比善于治人更重要的,薛宣已经有了实效。他的法律才能担任廷尉绰绰有余,经术文雅足以谋划王体,决断国论;一身兼备多种才能,有'退食自公'的节操。薛宣没有私党游说的帮助,臣恐怕陛下忽略了《羔羊》之诗的寓意,舍弃公道实在之臣,任用华而不实的虚誉,因此越职陈述薛宣的品行才能,希望陛下留神考察。"
皇上认为他说得对,于是任命薛宣为御史大夫。
几个月后,薛宣代替张禹担任丞相,封为高阳侯,食邑千户。薛宣任命赵贡的两个儿子为史。赵贡是赵广汉的侄子,做官也有能干的名声。薛宣担任丞相时,丞相府的辞讼案件按惯例不满万钱的不移交文书,后来都遵用薛侯的旧例。然而官属们讥讽他繁琐细碎没有大局观,不配称为贤相。当时天子喜好儒雅,薛宣的经学造诣又浅,皇上也轻视他。
很久以后,广汉郡盗贼群起,丞相、御史派遣掾史追捕不能取胜。皇上于是任命河东都尉赵护为广汉太守,以军法从事。几个月后,斩杀了盗贼首领郑躬,投降者数千人,于是平定了。适逢邛成太后驾崩,丧事仓促,官吏摊派赋敛来赶办。后来皇上听说了此事,以此归罪于丞相、御史,于是下册书免去了薛宣的丞相之职,说:"你担任丞相,出入六年,忠孝之行,在百官中率先垂范,朕没有听说过。朕既然不明,灾变异象多次出现,连年歉收,仓廪空虚,百姓饥馑,流离在道路上,因疾病瘟疫而死的人以万计,甚至到了人吃人的地步,盗贼并起,各项职务废弛,这是朕的缺德和股肱大臣的不良。近来广汉群盗横行,残害官吏百姓,朕心中悲伤,多次问你,你的回答都不符合事实。西州与朝廷隔绝,几乎不成其为郡了。三辅地区赋敛无度,酷吏乘机为奸,侵扰百姓,下诏让你查办,你又没有查明事实的意思。九卿以下,都承顺风旨,同时陷于欺瞒之罪,过错都源于你!有关官员弹劾你领职懈怠,开了欺瞒之路,损害风化,不足以表率四方。不忍心将你交给法官审理,交还丞相、高阳侯印绶,罢免回家。"
当初,薛宣担任丞相时,翟方进担任司直。薛宣知道翟方进是名儒,有宰相之器,深交厚待他。后来翟方进果然代替薛宣担任丞相,感念薛宣的旧恩,薛宣被免职两年后,翟方进推荐薛宣精通熟悉法令条文,熟谙国家制度,以前所犯的过失轻微,可以重新进用。皇上征召薛宣恢复高阳侯爵位,加宠为特进,位次在师安昌侯之后,给事中,参与尚书事务。薛宣又重新受到尊崇。参与政事几年后,后来因为善待定陵侯淳于长而被免职回家。
当初,薛宣有两个弟弟,薛明、薛修:薛明官至南阳太守;薛修历任郡守、京兆尹、少府,善于交际,在乡里颇有称誉。后母常跟随薛修在任所居住。薛宣担任丞相时,薛修担任临菑令,薛宣要接后母来,薛修不放行。后母病死后,薛修辞官守丧。薛宣认为三年丧服很少有人能做到,兄弟之间互相驳难不行,薛修于是坚持守完三年丧,由此兄弟不和。
很久以后,哀帝刚刚即位,博士申咸担任给事中,也是东海郡人,诋毁薛宣不供养后母、不行丧服,对骨肉之情淡薄,以前因不忠孝被免职,不宜再列位封侯在朝廷。薛宣的儿子薛况担任右曹侍郎,多次听到他的话,贿赂门客杨明,想让他毁伤申咸的面容,使他不能在位。适逢司隶校尉空缺,薛况怕申咸担任此职,于是让杨明在宫门外拦截砍伤申咸,割断了他的鼻子和嘴唇,身上八处创伤。
此案交由有关官员处理,御史中丞众等人上奏说:"薛况是朝臣,父亲是前宰相,两次封为列侯,不加以教诲引导,反而骨肉相疑,怀疑申咸接受薛修的话来诽谤薛宣。申咸所说的都是薛宣的行为事迹,众人都能看到,也是公家应该知道的。薛况知道申咸是给事中,怕他担任司隶校尉后弹劾薛宣,竟然公然让杨明等人逼近宫阙,在大道人众中拦截伤害近臣,想以此蒙蔽圣听,杜绝议论的源头。桀黠无恐,万众哗然,传闻四方,与凡人忿怒争斗不同。臣听说敬重近臣,是因为近臣接近君主。按照礼制,经过公门要下车,看到路马要扶轼,君主的牲畜尚且要敬重。《春秋》之义,意图恶劣而造成后果的,不免于诛罚,上行下效的源头不可助长,何况薛况是首恶,杨明亲手伤人,动机和后果都恶劣,都是大不敬。杨明应当从重论处,薛况也应弃市。"廷尉的属官认为:"律令说'持刀伤人,完为城旦(四年徒刑),其贼伤加罪一等,与谋者同罪。'诏书没有以诋欺定罪的规定。传文说:'不以道义待人而被怨恨的,与伤人者同罪,是因为厌恶不正直。'申咸与薛修交好,却多次称说薛宣的恶行,传闻不义,不能说是正直。薛况因旧怨伤害申咸,计谋早已定下,后来听说设置司隶校尉,就催促杨明行动,并非因为怕申咸当司隶校尉才策划的。本来是私人争端,虽然在掖门外大道上伤害申咸,但与凡民争斗无异。杀人者死,伤人者刑,是古今通行的道理,三代不变。孔子说:'必须正名。'名不正,就会导致刑罚不当;刑罚不当,百姓就手足无措。现在把薛况定为首恶,杨明亲手伤人为大不敬,公私不分。《春秋》之义,根据动机定罪。考察薛况是因为父亲被诽谤而发怒,没有其他大恶。加上诋欺的罪名,把小过凑成大辟,陷于死刑,违背明诏,恐怕不合法律本意,不可施行。圣王不因愤怒而加重刑罚。杨明应当以贼伤人不直论处,薛况和同谋者都因有爵位减免为完城旦。"皇上拿此事询问公卿议臣。丞相孔光、大司空师丹认为御史中丞的意见正确,从将军以下到博士、议郎都认为廷尉的意见正确。薛况最终减罪一等,流放敦煌。薛宣因牵连被免为庶人,回到原郡,死在家中。
薛宣的儿子薛惠也官至二千石。起初薛惠担任彭城县令,薛宣从临淮迁到陈留时经过他的县,桥梁、邮亭没有修缮。薛宣心里知道薛惠能力不足,在彭城留了几天,巡视舍中,整理器具,观看菜园,始终不问薛惠吏事方面的事。薛惠自知治理县政不符合薛宣的心意,派门下掾送薛宣到陈留,让掾吏进见,自己从旁询问薛宣不教戒他吏职的原因。薛宣笑着说:"做官之道以法令为师,一问就知道。至于能与不能,自有天资才干,怎么学得来呢?"众人传称,认为薛宣的话是对的。
当初,薛宣重新被封为侯时,妻子已死,而敬武长公主寡居,皇上让薛宣娶她。等到薛宣被免职回原郡,公主留在京师。后来薛宣死后,公主上书希望将薛宣归葬延陵,奏章获准。薛况私自从敦煌回到长安,适逢大赦,于是留下来与公主私通。哀帝的外家丁氏、傅氏显贵,公主依附他们,而疏远王氏。元始年间,王莽自封为安汉公,公主又出言非议王莽。而薛况与吕宽交好,等到吕宽的事情败露时,王莽一并追究薛况,揭发他的罪状,派使者以太皇太后的诏令赐公主毒药。公主愤怒地说:"刘氏孤弱,王氏擅权朝政,排挤宗室,况且嫂嫂怎么能参与夺取妹妹、翻搅她的闺门之事而杀她?"使者逼迫监视公主,公主于是饮药而死。薛况被斩首示众于市。禀报太后说公主暴病而亡。太后想去临丧,王莽极力劝阻,才作罢。
朱博,字子元,杜陵人。家境贫寒,年轻时在县里做事担任亭长,喜好结交少年侠客,捕搏敢作敢为。逐渐升迁为功曹,刚侠好交,追随士大夫,不避风雨。当时,前将军萧望之子萧育、御史大夫陈万年的儿子陈咸以公卿子弟的才能知名,朱博都与他们交好。当时,各陵县隶属于太常,朱博以太常掾的身份被举荐为廉吏,补任安陵丞。后来辞官进入京兆府,历任曹史、列掾。出任督邮书掾,所辖部门事务办得好,郡中称颂他。
而陈咸担任御史中丞,因泄露省中机密下狱。朱博辞去官职,步行到廷尉署中,暗中探听陈咸的案件。陈咸被拷打审讯困苦不堪,朱博假扮成医生入狱,见到陈咸,详细知道了他所犯的罪。朱博出狱后,又改换姓名,替陈咸出庭应讯数百次,终于免除了陈咸的死罪。陈咸得以论罪出狱,朱博也因此显名,担任郡功曹。
很久以后,成帝即位,大将军王凤执政,奏请陈咸担任长史。陈咸推荐萧育、朱博担任幕府属官,王凤很赏识他们,举荐朱博为栎阳县令,调任云阳、平陵二县,以优异成绩入京担任长安令。京师治理得好,升迁为冀州刺史。
朱博本是武吏,没有学习过法令条文,等到担任刺史巡视部属时,吏民数百人拦路自行申诉,官署都满了。从事报告请求暂留此县录见各申诉者,事毕再出发,想以此试探朱博。朱博心里明白,告诉外面赶紧备车。既报告车已备好,朱博出来上车接见申诉者,让从事明确告诫吏民:"要告县丞、县尉的,刺史不查问黄绶官员,各自到郡里去。要告二千石墨绶长吏的,使者巡视部属回来后,到治所去。百姓被官吏冤枉的,以及告盗贼辞讼之事,各自让所属部从事处理。"朱博停车决断遣散,四五百人都散去了,如同神明一般。吏民大惊,没想到朱博应对事变竟能如此。后来朱博慢慢查问,果然是老从事教百姓聚会的。朱博杀了这个吏员,州郡都畏惧朱博的威严。调任并州刺史、护漕都尉,升迁为琅邪太守。
齐地的人舒缓从容以养名声,朱博新上任,右曹掾史都称病卧床。朱博问他们原因,回答说:"惶恐!按旧例,二千石新官到任,总是先派吏员慰问致意,才敢起来就职。"朱博奋起胡须拍着几案说:"看这些齐地小子想把这当作习俗吗!"于是召见诸曹史书佐及县中大吏,挑选其中可用的,出教令安排职务。把那些称病的吏员全部斥退罢免,戴着白巾走出府门。郡中大惊。不久,门下掾赣遂是年迈的大儒,教授学生数百人,行拜起礼缓慢迟钝。朱博出教令给主簿:"赣老生不熟悉吏员礼节,主簿暂且教他拜起之礼,熟悉了为止。"又训令功曹:"官属多穿宽衣大带,不合节度,从今以后掾史的衣裳都令离地三寸。"朱博尤其不喜欢儒生,所到之郡总是罢去议曹,说:"难道还可以再设谋曹吗!"文学儒吏有时上奏记称说各种道理,朱博见了就说:"像太守这样的汉朝官吏,奉行三尺律令办事罢了,奈何不了你们儒生所说的圣人之道!且把这套道理带回去,等尧舜那样的君主出现,再为他们陈说。"他折服逆己之人就是如此。上任数年,大改齐地风俗,掾史的礼节如同三辅和赵地的吏员。
朱博治理郡务,常令属县各自任用当地豪杰担任大吏,文武各随其宜。县中有剧贼及其他非常事件,朱博就发文以出其不意的方式责成他们。尽力有效的,必定加以厚赏;心怀欺诈不称职的,诛罚立即执行。因此豪强都畏惧服从。姑幕县有八人在县廷中报仇,都没抓到。长吏自己绑缚上书报告郡府,贼曹掾史自己请求到姑幕县去。事情搁置没有发出去。功曹诸掾也各自请求,还是没有发出去。于是府丞来到阁下,朱博才接见丞掾说:"我以为县里自有长吏,郡府从未干预过,丞掾认为郡府应当干预吗?"阁下书佐进来,朱博口占檄文说:"郡府告知姑幕县令、县丞:说盗贼作案未抓获,已有文书。檄文到后,令、丞立即就职,游檄王卿力量有余,如律令!"王卿接到命令惶恐害怕,亲属都失色,昼夜奔忙,十余日间捕得五人。朱博又发文说:"王卿忧公很有效!檄文到后,带着功劳簿到郡府来。部掾以下也可任用,逐渐把其余的盗贼全部抓尽。"他驾驭下属,都是此类做法。
以优异成绩入京代理左冯翊,满一年转正。他治理左冯翊,文理聪明远不如薛宣,而多用武断诡谲之术,张设罗网,少有仁爱,敢于诛杀。然而也有宽纵释放的时候,时常有大赦,下属吏员因此为他尽力。
长陵大姓尚方禁年轻时曾盗人妻,被人砍伤,伤疤留在脸上。府功曹收受贿赂,报告任命尚方禁调守县尉。朱博听说后,以其他事召见尚方禁,看他的脸,果然有疤痕。朱博屏退左右问尚方禁:"这是什么伤?"尚方禁自知事情败露,叩头认罪。朱博笑着说:"大丈夫本来有时会有这种事。冯翊想洗刷你的耻辱,擦干净后任用你,你能自己效力吗?"尚方禁又喜又怕,回答说:"必死效力!"朱博于是告诫尚方禁:"不得泄露此事,有方便之处,就记下来报告。"于是亲近信任他作为耳目。尚方禁日夜查处部中盗贼及其他隐伏的奸人,很有功效。朱博提拔尚方禁连任县令。很久以后,朱博召见功曹,关上阁门,多次以尚方禁等事责问他,给他笔札让他自己记录,"累计收受一钱以上,不得有所隐瞒。欺骗隐瞒半个字,就断头!"功曹惶恐害怕,全部自己列出贪赃之事,大小不敢隐瞒。朱博知道他说的是实话,就让他入座,接受告诫自行改正罢了。把刀扔给他让他削掉所记录的,遣出就职。功曹后来常常战栗,不敢有闪失,朱博于是成就了他。
升迁为大司农。一年多后,因犯小法,降职为犍为太守。在此之前,南蛮若儿多次为寇盗,朱博厚结他的兄弟,让他们做反间,袭杀了若儿,郡中清宁。
调任山阳太守,因病免官。又被征召为光禄大夫,升迁为廷尉,职掌决断疑案,平定天下狱讼。朱博怕被官属欺蒙,上任后,召见正监、典法掾史,对他们说:"廷尉本来出身于武吏,不通法律,幸亏有诸位贤才,又有什么忧虑的!然而廷尉治理郡县断案以来将近二十年,也只是耳濡目染日久,三尺律令,人事都从中而出。掾史试着与正监共同撰写前世决狱案例中难以理解的数十件事,拿来问廷尉,让我为诸位覆核判断。"正监以为朱博只是勉强逞强,未必能行,就共同逐条列出来。朱博把掾史都召来,并坐而问,为他们平处轻重,十中八九。官属都佩服朱博的疏略,才能超过常人。每次调换官职,所到之处都像这样出奇制胜,以此明示下属不可欺瞒。
很久以后,升迁为后将军,与红阳侯刘立交好。刘立有罪回到封国,有关官员弹劾刘立的党友,朱博因此被免职。一年多后,哀帝即位,因为朱博是名臣,召见,从家中起用复为光禄大夫,升迁为京兆尹,几个月后越级升为大司空。
当初,汉朝兴起沿用秦朝官制,设置丞相、御史大夫、太尉。到武帝废除太尉,开始设置大司马作为将军的冠号,没有印绶和官属。到成帝时,何武担任九卿,建议说:"古时民风淳朴事务简约,国家的辅佐必得贤圣之人,然而还要效法天上的三光,备置三公之官,各有分职。如今末世风俗的弊端,政事繁多,宰相的才能不如古人,而丞相独兼三公之事,所以长久废弛而不能治理好。应当建立三公官,确定卿大夫的职责,分职授政,以考核功效。"后来皇上拿此事问师安昌侯张禹,张禹认为可以。当时曲阳侯王根为大司马骠骑将军,何武为御史大夫。于是皇上赐曲阳侯王根大司马印绶,设置官属,罢去骠骑将军之官,以御史大夫何武为大司空,封列侯,都增加俸禄如丞相,以备三公之官。议论的人多认为古今制度不同,汉朝从天下称号到佐史都与古制不同,而唯独改三公,职事难以分明,无益于治乱。当时,御史府吏舍百余间井水都干涸了;又府中排列的柏树上,常有野乌数千只栖息在上面,早晨飞去傍晚飞来,号称"朝夕乌",乌鸦飞去不来有几个月了,长老们都觉得奇异。两年多以后,朱博担任大司空,上奏说:"帝王之道不必相袭,各由时务决定。高皇帝以圣德受命,建立鸿业,设置御史大夫,位次在丞相之下,掌管正定法度,以职权相参,总领百官,上下互相监督,历经二百年,天下安宁。现在改为大司空,与丞相同位,未获得吉祥。按旧例,选郡国守相中成绩优异者为中二千石,选中二千石为御史大夫,任职者为丞相,位次有序,以此尊崇圣德,重视国相。现在中二千石未经御史大夫就直接担任丞相,权力轻了,不是重视国政的做法。臣愚昧认为大司空官可以罢去,恢复设置御史大夫,遵奉旧制。臣愿意尽力,以御史大夫为百官表率。"哀帝听从了他的建议,于是改拜朱博为御史大夫。适逢大司马傅喜被免,以阳安侯丁明为大司马卫将军,设置官属,大司马冠号如旧例。四年后,哀帝于是改丞相为大司徒,恢复设置大司空、大司马。
当初,何武担任大司空,又与丞相翟方进共同上奏说:"古时选拔诸侯中的贤者担任州伯,《尚书》说'咨十二牧',是为了广开视听,洞察幽隐。现在部刺史居于牧伯之位,掌握一州的统辖,选拔评定大吏,所推荐的位高至九卿,所厌恶的立即罢退,责任重大职位显要。《春秋》之义,用尊贵治理卑贱,不以卑临尊。刺史位在下大夫,却监察二千石官员,轻重不相称,失去了位次的秩序。臣请求罢去刺史,改设州牧,以应古制。"奏章获准。等到朱博上奏恢复御史大夫官,又上奏说:"汉朝至德广大,宇内万里,设立郡县。部刺史奉使命主管一州,督察郡国,吏民安宁。按旧例,在部九年举荐为守相,其中有异才功效显著的就提拔,品秩低而赏赐厚,都劝勉功业乐于进取。前丞相翟方进奏罢刺史,改设州牧,品秩为真二千石,位次九卿。九卿空缺,以高第补任,其中才能平庸的则苟且自守而已,恐怕功效会逐渐衰落,奸邪之事不能禁止。臣请求罢去州牧,恢复设置刺史如旧。"奏章获准。
朱博为人廉洁节俭,不好酒色游乐宴饮。从微贱到富贵,吃饭不重味,案上不过三个杯盘,晚睡早起,妻子很少见到他的面。有一个女儿,没有儿子。然而喜好结交士大夫,担任郡守九卿时,宾客满门,想仕宦的推荐他们,想报仇怨的为他解剑佩带。他趋事待士就是如此,朱博以此自立,然而最终因此败亡。
当初,哀帝祖母定陶太后想求取尊号,太后堂弟高武侯傅喜担任大司马,与丞相孔光、大司空师丹共同坚持正议。孔乡侯傅晏也是太后的堂弟,谄媚阿谀想顺从旨意,适逢朱博新被征用为京兆尹,与他交结,谋划成就尊号,以广孝道。由此师丹先被免职,朱博代为大司空,多次被召见上奏封事,说:"丞相孔光志在自保,不能为国忧劳;大司马傅喜是至尊至亲,阿附结党大臣,无益于政治。"皇上于是罢免傅喜遣送回国,免去孔光为庶人,以朱博代孔光为丞相,封阳乡侯,食邑二千户。朱博上书辞让说:"按旧例封丞相不满千户,而唯独臣超过制度,实在惭愧恐惧,愿意退还千户。"皇上许可了。傅太后怨恨傅喜不已,使孔乡侯傅晏暗示丞相,让他上奏免去傅喜的侯爵。朱博接受暗示,与御史大夫赵玄商议,赵玄说:"此事已经以前决定了,恐怕不合适吧?"朱博说:"已经答应了孔乡侯有此意。匹夫相约,尚且可以为之赴死,何况至尊?朱博唯有死而已!"赵玄当即同意了。朱博不愿独自弹劾傅喜,因为前大司空汜乡侯何武以前也因过失免职回国,事情与傅喜相似,就一并上奏:"傅喜、何武以前在位,都无益于治理,虽然已经退免,但爵士之封不是他们应当得到的。请求都免为庶人。"皇上知道傅太后素来怨恨傅喜,怀疑朱博、赵玄承顺风旨,就召赵玄到尚书处问情况。赵玄认罪,有诏令左将军彭宣与中朝官员共同审问。彭宣等人弹劾上奏:"朱博是宰相,赵玄是上卿,傅晏以外亲封位特进,都是股肱大臣,皇上所信任的,不想竭诚奉公,务广恩化,为百官表率,都知道傅喜、何武以前已经蒙恩诏决定,事情经过三次赦免,朱博却坚持己见,亏损皇上恩德,以结交取信于贵戚,背叛君主阿附臣下,倾乱政治,是奸人之雄,附下罔上,为臣不忠不道;赵玄知道朱博所说非法,枉义附从,大不敬;傅晏与朱博商议免傅喜,失礼不敬。臣请求诏令谒者召朱博、赵玄、傅晏到廷尉诏狱受审。"
诏令说:"将军、中二千石、二千石、诸大夫、博士、议郎议。"右将军蟜望等四十四人认为:"如彭宣等人所说,可以许可。"谏大夫龚胜等十四人认为:"《春秋》之义,奸邪之人侍奉君主,常刑不赦。鲁大夫叔孙侨如想专擅公室,在晋国诬陷他的族兄季孙行父,晋国抓了行父来扰乱鲁国,《春秋》郑重记载此事。现在傅晏违命毁族,干乱朝政,要挟大臣来欺骗君主,是始作俑者,是祸乱的阶梯,应当与朱博、赵玄同罪,都是大逆不道。"皇上减赵玄死罪三等,削减傅晏封户四分之一,假谒者节召丞相到廷尉诏狱。朱博自杀,封国被废除。
当初,朱博以御史大夫升任丞相,封阳乡侯,赵玄以少府升任御史大夫,一并在前殿拜授,登廷受策,有声音如钟声。此事记载在《五行志》中。
赞语说:薛宣、朱博都是从佐史出身,历任官位而登上宰相之位。薛宣所到之处都能治理好,被世人奉为吏师,等到身居高位,却因苛察而失去名声,器量确实是有极限的。朱博驰骋进取,不思道德,已经无可说了,又看到孝成之世委任大臣,假借使用权柄。世主已经更换,好恶与前不同,又依附丁氏、傅氏,称顺孔乡侯。事情败露被追问,于是陷入欺罔之罪,辞穷情露,仰药饮鸩而死。孔子说:"由之行诈也久矣!"朱博也是如此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