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书 · 卷八十一·匡张孔马传第五十一
西汉 · 班固 撰 [列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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匡衡字稚圭,东海承人也。父世农夫,至衡好学,家贫,庸作以供资用,尤精力过绝人。诸儒为之语曰:“无说《诗》,匡鼎来;匡语《诗》,解人颐。”
衡射策甲科,以不应令除为太常掌故,调补平原文学。学者多上书荐衡经明,当世少双,令为文学就官京师;后进皆欲从衡平原,衡不宜在远方。事下太子太傅萧望之、少府梁丘贺问,衡对《诗》诸大义,其对深美。望之奏衡经学精习,说有师道,可观览。宣帝不甚用儒,遣衡归官。而皇太子见衡对,私善之。
会宣帝崩,元帝初即位,乐陵侯史高以外属为大司马车骑将军,领尚书事,前将军萧望之为副。望之名儒,有师傅旧恩,天子任之,多所贡荐。高充位而已,与望之有隙。长安令杨兴说高曰:“将军以亲戚辅政,贵重于天下无二,然众庶论议令问休誉不专在将军者何也?彼诚有所闻也。以将军之莫府,海内莫不卬望。而所举不过私门宾客,乳母子弟,人情忽不自知,然一夫窃议,语流天下。夫富贵在身而列士不誉,是有狐白之裘而反衣之也。古人病其若此,故卑体劳心,以求贤为务。传曰:以贤难得之故因曰事不待贤,以食难得之故而曰饱不待食,或之甚者也。平原文学匡衡材智有余,经学绝伦,但以无阶朝廷,故随牒在远方。将军诚召置莫府,学士歙然归仁,与参事议,观其所有,贡之朝廷,必为国器,以此显示众庶,名流于世。”高然其言,辟衡为议曹史,荐衡于上,上以为郎中,迁博士,给事中。
是时,有日蚀、地震之变,上问以政治得失,衡上疏曰:
臣闻五帝不同礼,三王各异教,民俗殊务,所遇之时异也。陛下躬圣德,开太平之路,闵愚吏民触法抵禁,比年大赦,使百姓得改行自新,天下幸甚。臣窃见大赦之后,奸邪不为衰止,今日大赦,明日犯法,相随入狱,此殆导之未得其务也。盖保民者,“陈之以德义”,“示之以好恶”,观其失而制其宜,故动之而和,绥之而安。今天下俗贪财贱义,好声色,上侈靡,廉耻之节薄,淫辟之意纵,纲纪失序,疏者逾内,亲戚之恩薄,婚姻之党隆,苟合侥幸,以身设利。不改其原,虽岁赦之,刑犹难使错而不用也。
臣愚以为宜一旷然大变其俗。孔子曰:“能以礼让为国乎,何有?”朝廷者,天下之桢幹也。公卿大夫相与循礼恭让,则民不争;好仁乐施,则下不暴;上义高节,则民兴行;宽柔和惠,则众相爱。四者,明王之所以不严而成化也。何者?朝有变色之言,则下有争斗之患;上有自专之士,则下有不让之人;上有克胜之佐,则下有伤害之心;上有好利之臣,则下有盗窃之民:此其本也。今俗吏之治,皆不本礼让,而上克暴,或忮害好陷人于罪,贪财而慕势,故犯法者众,奸邪不止,虽严刑峻法,犹不为变。此非其天性,有由然也。
臣窃考《国风》之诗,《周南》《召南》被贤圣之化深,故笃于行而廉于色。郑伯好勇,而国人暴虎;秦穆贵信,而士多从死;陈夫人好巫,而民淫祀;晋侯好俭,而民畜聚;太王躬仁,邠国贵恕。由此观之,治天下者审所上而已。今之伪薄忮害,不让极矣。臣闻教化之流,非家至而人说之也。贤者在位,能者布职,朝廷崇礼,百僚敬让,道德之行,由内及外,自近者始,然后民知所法,迁善日进而不自知。是以百姓安,阴阳和,神灵应,而嘉祥见。《诗》曰:“商邑翼翼,四方之极;寿考且宁,以保我后生”此成汤所以建至治,保子孙,化异俗而怀鬼方也。今长安天子之都,亲承圣化,然其习俗无以异于远方,郡国来者无所法则,或见侈靡而放效之。此教化之原本,风俗之枢机,宜先正者也。
臣闻天人之际,精祲有以相荡,善恶有以相推,事作乎下者象动乎上,阴阳之理各应其感,阴变则静者动,阳蔽则明者暗,水旱之灾随类而至。今关东连年饥馑,百姓乏困,或至相食,此皆生于赋敛多,民所共者大,而吏安集之不称之效也。陛下祗畏天戒,哀闵元元,大自减损,省甘泉、建章官卫,罢珠崖,偃武行文,将欲度唐、虞之隆,绝殷、周之衰也。诸见罢珠崖诏书者,莫不欣欣,人自以将见太平也。宜遂减官室之度,省靡丽之饰,考制度,修外内,近忠正,远巧佞,放郑、卫,进《雅》《颂》,举异材,开直言,任温良之人,退刻薄之吏,显洁白之士,昭无欲之路,览《六艺》之意,察上世之务,明自然之道,博和睦之化,以崇至仁,匡失俗,易民视,令海内昭然咸见本朝之所贵,道德弘于京师,淑问扬乎疆外,然后大化可成,礼让可兴也。
上说其言,迁衡为光禄大夫、太子少傅。
时,上好儒术文辞,颇改宣帝之政,言事者多进见,人人自以为得上意。又傅昭仪及子定陶王爱幸,宠于皇后、太子。衡复上疏曰:
臣闻治乱安危之机,在乎审所用心。盖受命之王务在创业垂统传之无穷,继体之君心存于承宣先王之德而褒大其功。昔者成王之嗣位,思述文、武之道以养其心,休烈盛美皆归之二后而不敢专其名,是以上天歆享,鬼神祐焉。其《诗》曰:“念我皇祖,陟降廷止。”言成王常思祖考之业,而鬼神祐助其治也。
陛下圣德天覆,子爱海内,然阴阳未和,奸邪未禁者,殆论议者未丕扬先帝之盛功,争言制度不可用也,务变更之,所更或不可行,而复复之,是以群下更相是非,吏民无所信。臣窃恨国家释乐成之业,而虚为此纷纷也。愿陛下详览统业之事,留神于遵制扬功,以定群下之心。《大雅》曰:“无念尔祖,聿修厥德。”孔子著之《孝经》首章,盖至德之本也。传曰:“审好恶,理情性,而王道毕矣。”能尽其性,然后能尽人物之性;能尽人物之性,可以赞天地之化。治性之道,必审已之所有余,而强其所不足。盖聪明疏通者戒于大察,寡闻少见者戒于雍蔽,勇猛刚强者戒于大暴,仁爱温良者戒于无断,湛静安舒者戒于后时,广心浩大者戒于遗忘。必审己之所当戒,而齐之以义,然后中和之化应,而巧伪之徒不敢比周而望进。唯陛下戒所以崇圣德。
臣又闻室家之道修,则天下之理得,故《诗》始《国风》,《礼》本《冠》《婚》。始乎《国风》,原情性而明人伦也;本乎《冠》《婚》,正基兆而防未然也。福之兴莫不本乎室家。道之衰莫不始乎阃内。故圣王必慎妃后之际,别適长之位。礼之于内也。卑不逾尊,新不先故,所以统人情而理阴气也。其尊適而卑庶也,適子冠乎阼,礼之用醴,众子不得与列,所以贵正体而明嫌疑也。非虚加其礼文而已,乃中心与之殊异,故礼探其情而见之外也。圣人动静游燕,所亲物得其序;得其序,则海内自修,百姓从化。如当亲者疏,当尊者卑,则佞巧之奸因时而动,以乱国家。故圣人慎防其端,禁于未然,不以私恩害公义。陛下圣德纯备,莫不修正,则天下无为而治。《诗》云:“于以四方,克定厥家。”传曰:“正家而天下定矣。”
衡为少傅数年,数上疏陈便宜,及朝廷有政议,傅经以对,言多法义。上以为任公卿,由是为光禄勋、御史大夫。建昭三年,代韦玄成为丞相,封乐安侯,食邑六百户。
元帝崩,成帝即位,衡上疏戒妃匹,劝经学威仪之则,曰:
陛下秉至考,哀伤思慕不绝于心,未有游虞弋射之宴,诚隆于慎终追远,无穷已也。窃愿陛下虽圣性得之,犹复加圣心焉。《诗》云“茕茕在疚”,言成王丧毕思慕,意气未能平也,盖所以就文、武之业,崇大化之本也。
臣又闻之师曰:“妃匹之际,生民之始,万福之原。”婚姻之礼正,然后品物遂而天命全。孔子论《诗》以《关雎》为始,言太上者民之父母,后夫人之行不侔乎天地,则无以奉神灵之统而理万物之宜。故《诗》曰:“窈窕淑女,君子好仇。”言能致其贞淑,不贰其操,情欲之感无介乎容仪,宴私之意不形乎动静,夫然后可以配至尊而为宗庙主。此纲纪之首,王教之端也。自上世已来,三代兴废,未有不由此者也。愿陛下详览得失盛衰之效以定大基,采有德,戒声色,近严敬,远技能。
窃见圣德纯茂,专精《诗》《书》,好乐无厌。臣衡材驽,无以辅相善义,宣扬德音。臣闻《六经》者,圣人所以统天地之心,著善恶之归,明吉凶之分,通人道之正,使不悖于其本性者也。故审《六艺》之指,则天人之理可得而和,草木昆虫可得而育,此永永不易之道也。及《论语》《孝经》,圣人言行之要,宜究其意。
臣又闻圣王之自为动静周旋,奉天承亲,临朝享臣,物有节文,以章人伦。盖钦翼祗栗,事天之容也;温恭敬逊,承亲之礼也;正躬严恪,临众之仪也;嘉惠和说,飨下之颜也。举错动作,物遵其仪,故形为仁义,动为法则。孔子曰:“德义可尊,容止可观,进退可度,以临其民,是以其民畏而爱之,则而象之。”《大雅》云:“敬慎威仪,惟民之则。”诸侯正月朝觐天子,天子惟道德,昭穆穆以视之,又观以礼乐,飨醴乃归。故万国莫不获赐祉福,蒙化而成俗。今正月初幸路寝,临朝贺,置酒以飨万方,传曰“君子慎始”,愿陛下留神动静之节,使群下得望盛德休光,以立基桢,天下幸甚!
上敬纳其言。顷之,衡复奏正南北郊,罢诸淫祀,语在《郊祀志》。
初,元帝时,中书令石显用事,自前相韦玄成及衡皆畏显,不敢失其意。至成帝初即位,衡乃与御史大夫甄谭共奏显,追条其旧恶,并及党与。于是司隶校尉王尊劾奏:“衡、谭居大臣位,知显等专权势,作威福,为海内患害,不以时白奏行罚,而阿谀曲从,附下罔上,无大臣辅政之义。既奏显等,不自陈不忠之罪,而反扬著先帝任用倾覆之徒,罪至不道。”有诏勿劾。衡惭惧,上疏谢罪。因称病乞骸骨,上丞相乐安侯印绶。上报曰:“君以道德修明,位在三公,先帝委政,遂及朕躬。君遵修法度,勤劳公家,朕嘉与君同心合意,庶几有成。今司隶校尉尊妄诋欺,加非于君,朕甚闵焉。方下有司问状,君何疑而上书归侯乞骸骨,是章朕之未烛也。传不云乎?‘礼义不愆,何恤人之言!’君其察焉。专精神,近医药,强食自爱。”因赐上尊酒、养牛。衡起视事。上以新即位,褒优大臣,然群下多是王尊者。衡嘿嘿不自安,每有水旱,风雨不时,连乞骸骨让位。上辄以诏书慰抚,不许。
久之,衡子昌为越骑校尉,醉杀人,系诏狱。越骑官属与昌弟且谋篡昌。事发觉,衡免冠徒跣待罪,天子使谒者诏衡冠履。而有司奏衡专地盗土,衡竟坐免。
初,衡封僮之乐安乡,乡本田堤封三千一百顷,南以闽佰为界。初元元年,郡图误以闽佰为平陵佰。积十余岁,衡封临淮郡,遂封真平陵佰以为界,多四百顷。至建始元年,郡乃定国界,上计簿,更定图,言丞相府。衡谓所亲吏赵殷曰:“主簿陆赐故居奏曹,习事,晓知国界,署集曹掾。”明年治计时,衡问殷国界事:“曹欲奈何?”殷曰:“赐以为举计,令郡实之。恐郡不肯从实,可令家丞上书。”衡曰:“顾当得不耳,何至上书?”亦不告曹使举也,听曹为之。后赐与属明举计曰:“案故图,乐安乡南以平陵佰为界,不从故而以闽佰为界,解何?”郡即复以四百顷付乐安国。衡遣从史之僮,收取所还田租谷千余石入衡家。司隶校尉骏、少府忠行廷尉事劾奏“衡监临盗所主守直十金以上。《春秋》之义,诸侯不得专地,所以一统尊法制也。衡位三公,辅国政,领计簿,知郡实,正国界,计簿已定而背法制,专地盗土以自益,及赐、明阿承衡意,猥举郡计,乱减县界,附下罔上,擅以地附益大臣,皆不道。”于是上可其奏,勿治,丞相免为庶人,终于家。
子咸亦明经,历位九卿。家世多为博士者。
张禹字子文,河内轵人也。至禹父徙家莲勺。禹为儿,数随家至市,喜观于卜相者前。久之,颇晓其别蓍布卦意,时从旁言。卜者爱之,又奇其面貌,谓禹父:“是儿多知,可令学经。”及禹壮,至长安学,从沛郡施雠受《易》,琅邪王阳、胶东庸生问《论语》,既皆明习,有徒众,举为郡文学。甘露中,诸儒荐禹,有诏太子太傅萧望之问。禹对《易》及《论语》大义,望之善焉,奏禹经学精习,有师法,可试事。奏寝,罢归故宫。久之,试为博士。初元中,立皇太子,而博士郑宽中以《尚书》授太子,荐言禹善说《论语》。诏令禹授太子《论语》,由是迁光禄大夫。数岁,出为东平内史。
元帝崩,成帝即位,征禹、宽中,皆以师赐爵关内侯,宽中食邑八百户,禹六百户。拜为诸吏光禄大夫,秋中二千石,给事中,领尚书事。是时,帝舅阳平侯王凤为大将军,辅政专权。而上富于春秋,谦让,方乡经学,敬重师傅。而禹与凤并领尚书,内不相安,数病,上书乞骸骨,欲退避凤。上报曰:“朕以幼年执政,万机惧失其中,君以道德为师,故委国政。君何疑而数乞骸骨,忽忘雅素,欲避流言?朕无闻焉。君其固心致思,总秉诸事,推以孳孳,无违朕意。”加赐黄金百斤、养牛、上尊酒,太官致餐,侍医视疾,使者临问。禹惶恐,复起视事,河平四年代王商为丞相,封安昌侯。
为相六岁,鸿嘉元年以老病乞骸骨,上加优再三,乃听许。赐安车驷马,黄金百斤,罢就第,以列侯朝朔望,位特进,见礼如丞相,置从事史五人,益封四百户。天子数加赏赐,前后数千万。
禹为人谨厚,内殖货财,家以田为业。及富贵,多买田至四百顷,皆泾、渭溉灌,极膏腴上贾。它财物称是。禹性习知音声,内奢淫,身居大第,后堂理丝竹管弦。
禹成就弟子尤著者,淮阳彭宣至大司空,沛郡戴崇至少府九卿。宣为人恭俭有法度,而崇恺弟多智,二人异行,禹心亲爱崇,敬宣而疏之。崇每候禹,常责师宜置酒设乐与弟子相娱。禹将崇入后堂饮食,妇女相对,优人管弦铿锵极乐,昏夜乃罢。而宣之来也,禹见之于便坐,讲论经义,日晏赐食,不过一肉卮酒相对。宣未尝得至后堂。及两人皆闻知,各自得也。
禹年老,自治冢茔,起祠室,好平陵肥牛亭部处地,又近延陵,奏请求之,上以赐禹,诏令平陵徙亭它所。曲阳侯根闻而争之:“此地当平陵寝庙衣冠所出游道,禹为师傅,不遵谦让,至求衣冠所游之道,又徙坏旧亭,重非所宜。孔子称‘赐爱其羊,我爱其礼’,宜更赐禹它地。”根虽为舅,上敬重之不如禹,根言虽切,犹不见从,卒以肥牛亭地赐禹。根由是害禹宠,数毁恶之。天子愈益敬厚禹。禹每病,辄以起居闻,车驾自临问之。上亲拜禹床下,禹顿首谢恩,因归诚,言:“老臣有四男一女,爱女其于男,远嫁为张掖太守萧咸妻,不胜父子私情,思与相近。”上即时徙咸为弘农太守。又禹小子未有宫,上临候禹,禹数视其小子,上即禹床下拜为黄门郎,给事中。
禹虽家居,以特进为天子师,国家每有大政,必与定议。永始、元延之间,日蚀、地震尤数,吏民多上书言灾异之应,讥切王氏专政所致。上惧变异数见,意颇然之,而未有以明见,乃车驾至禹弟,辟左右,亲问禹以天变,因用吏民所言王氏事示禹。禹自见年老,子孙弱,又与曲阳侯不平,恐为所怨。禹则谓上曰:“春秋二百四十二年间,日蚀三十余,地震五,或为诸侯自杀,或夷狄侵中国,灾变之异深远难见,故圣人罕言命,不语怪神。性与天道,自子赣之属不得闻,何况浅见鄙儒之所言!陛下宜修政事以善应之,与下同其福喜,此经义意也。新学小生,乱道误人,宜无信用,以经术断之。”上雅信爱禹,曲此不疑王氏。后曲阳侯根及诸王子弟闻知禹言,皆喜说,遂亲就禹。禹见时有变异,若上体不安,常择日洁斋露蓍,正衣冠立筮,得吉卦则献其占,如有不吉,禹为感动有忧色。
成帝崩,禹及事哀帝,建平二年薨,谥曰节侯。禹四子,长子宏嗣侯。官至太常,列于九卿。三弟皆为校尉、散骑、诸曹。
初,禹为师,以上难数对己问经,为《论语章句》献之。始,鲁扶卿及夏侯胜、王阳、萧望之、韦玄成皆说《论语》,篇第或异。禹先事王阳,后从庸生,采获所安,最后出而尊贵。诸儒为之语曰:“欲为《论》,念张文。”由是学者多从张氏,余家寝微。
孔光字子夏,孔子十四世之孙也。孔子生伯鱼鲤,鲤生子思伋,伋生子上帛,帛生子家求,求生子真箕,箕生子高穿。穿生顺,顺为魏相。顺生鲋,鲋为陈涉博士,死陈下。鲋弟子襄为孝惠博士、长沙太博。襄生忠,忠生武及安国,武生延年。延年生霸,字次儒。霸生光焉。安国、延年皆以治《尚书》为武帝博士。安国至临淮太守。霸亦治《尚书》,事太傅夏侯胜,昭帝末年为博士,宣帝时为太中大夫,以选授皇太子经,迁詹事、高密相。是时,诸侯王相在郡守上。
元帝即位,征霸,以师赐爵关内侯,食邑八百户,号褒成君,给事中,加赐黄金二百斤,第一区,徙名数于长安。霸为人谦退,不好权势,常称爵位泰过,何德以堪之!上欲致霸相位,自御史大夫贡禹卒,及薛广德免,辄欲拜霸。霸让位,自陈至三,上深知其至诚,乃弗用。以是敬之,赏赐甚厚。及霸薨,上素服临吊者再,至赐东园秘器、钱、帛,策赠以列侯礼,谥曰烈君。
霸四子,长子福嗣关内侯。次子捷、捷弟喜皆列校尉、诸曹。光,最少子也,经学尤明,年未二十,举为议郎。光禄勋匡衡举光方正,为谏大夫。坐议有不合,左迁虹长,自免归教授。成帝初即位,举为博士,数使录冤狱,行风俗,振赡流民,奉使称旨,由是知名。是时,博士选三科,高为尚书,次为刺史,其不通政事,以久次补诸侯太傅。光以高第为尚书,观故事品式,数岁明习汉制及法令。上甚信任之,转为仆射、尚书令。有诏光周密谨慎,未尝有过,加诸吏官,以子男放为侍郎,给事黄门。数年,迁诸吏光禄大夫,秩中二千石,给事中,赐黄金百斤,领尚书事。后为光禄勋,复领尚书,诸吏给事中如故,凡典枢机十余年,守法度,修故事。上有所问,据经法以心所安而对,不希指苟合;如或不从,不敢强谏争,以是久而安。时有所言,辄削草稿,以为章主之过,以奸忠直,人臣大罪也。有所荐举,唯恐其人之闻知。沐日归休,兄弟妻子燕语,终不及朝省政事。或问光:“温室省中树皆何木也?”光嘿不应,更答以他语,其不泄如是。光,帝师傅子,少以经行自著,进官蚤成。不结党友,养游说,有求于人。既性自守,亦其势然也。徙光禄勋为御史大夫。
绥和中,上即位二十五年,无继嗣,至亲有同产弟中山孝王及同产弟子定陶王在。定陶王好学多材,子帝子行。而王祖母傅太后阴为王求汉嗣,私事赵皇后、昭仪及帝舅大司马骠骑将军王根,故皆劝上。上于是召丞相翟方进、御史大夫光、右将军廉褒、后将军朱博,皆引入禁中,议中山、定陶王谁宜为嗣者。方进、根以为:“定陶王帝弟之子,《礼》曰:‘昆弟之子犹子也’,‘为其后者为之子也’,定陶王宜为嗣。”褒、傅皆如方进、根议。光独以为礼立嗣以亲,中山王先帝之子,帝亲弟也,以《尚书·盘庚》殷之及王为比,中山王宜为嗣。上以《礼》兄弟不相入庙,又皇后、昭仪欲立定陶王,故遂立为太子。光以议不中意,左迁廷尉。
光久典尚书,练法令,号称详平。时定陵侯淳于长坐大逆诛,长小妻虒始等六人皆以长事未发觉时弃去,或更嫁。用长事发,丞相方进,大司空武议,以为:“令,犯法者各以法时律令论之,明有所讫也,长犯大逆时,虒始等见为长妻,已有当坐之罪,与身犯法无异。后乃弃去,于法无以解。请论。”光议以为:“大逆无道,父母妻子同产无少长皆弃市,欲惩后犯法者也。夫妇之道,有义则合,无义则离。长未自知当坐大逆之法,而弃去虒始等,或更嫁,义已绝,而欲以为长妻论杀之,名不正,不当坐。”有诏“光议是”。
是岁,右将军褒、后将军博坐定陵、红阳侯皆免为庶人。以光为左将军,居右将军官职,执金吾王咸为右将军,居后将军官职。罢后将军官。数月,丞相方进薨,召左将军光,当拜,已刻侯印书赞,上暴崩,即其夜于大行前拜受丞相、博山侯印绶。
哀帝初即位,躬行俭约,省减诸用,政事由己出,朝廷翕然,望至治焉。褒赏大臣,益封光千户。时,成帝母太皇太后自居长乐宫,而帝祖母定陶傅太后在国邸,有诏问丞相、大司空:“定陶共王太后宜当何居?”光素闻傅太后为人刚暴,长于权谋,自帝在襁褓而养长教道至于成人,帝之立又有力。光心恐傅太后与政事,不欲令与帝旦夕相近,即议以为定陶太后宜改筑宫。大司空何武曰:“可居北宫。”上从武言。北宫有紫房复道通未央宫,傅太后果从复道朝夕至帝所,求欲称尊号,贵宠其亲属,使上不得直道行。顷之,太后从弟子傅迁在左右尤倾邪,上免官遣归故郡。傅太后怒,上不得已复留迁。光与大司空师丹奏言:“诏书‘侍中、驸马都尉迁巧佞无义,漏泄不忠,国之贼也,免归故郡。’复有诏止。天下疑惑,无所取信,亏损圣德,诚不小愆。陛下以变异连见,避正殿,见群臣,思求其故,至今未有所改。臣请归迁故郡,以销奸党,应天戒。”卒不得遣,复为侍中。胁于傅太后,皆此类也。
又傅太后欲与成帝母俱称尊号,群下多顺诣,言母以子贵,宜立尊号以厚孝道。唯师丹与光持不可。上重违大臣正议,又内迫傅太后,猗违者连岁。丹以罪免,而朱博代为大司空。光自先帝时议继嗣有持异之隙矣,又重忤傅太后指,由是傅氏在位者与朱博为表里,共毁谮光。后数月遂策免光曰:“丞相者,朕之股肱,所与共承宗庙,统理海内,辅朕之不逮以治天下也。朕既不明,灾异重仍,日月无光,山崩河决,五星失行,是章朕之不德而股肱之不良也。君前为御史大夫,辅翼先帝,出入八年,卒无忠言嘉谋;今相朕,出入三年,忧国之风复无闻焉。阴阳错谬,岁比不登,天下空虚,百姓饥馑,父子分散,流离道路,以十万数。而百官群职旷废,奸轨放纵,盗贼并起,或攻官寺,杀长吏。数以问君,君无怵惕忧惧之意,对毋能为。是以群卿大夫咸惰哉莫以为意,咎由君焉。君秉社稷之重,总百僚之任,上无以匡朕之阙,下不能绥安百姓。《书》不云乎?‘毋旷庶官,天工人其代之’。于虖!君其上丞相、博山侯印绶,罢归。”
光退闾里,杜门自守。而朱博代为丞相,数月,坐承傅太后指妄奏事自杀。平当代为丞相,数月薨。王嘉复为丞相,数谏争忤指。旬岁间阅三相,议者皆以为不及光。上由是思之。
会元寿元年正月朔日有蚀之,后十余日傅太后崩。是月,征光诣公车,问日蚀事。光对曰:“臣闻日者,众阳之宗,人君之表,至尊之象。君德衰微,阴道盛强,侵蔽阳明,则日蚀应之。《书》曰‘羞用五事’,‘建用皇极’。如貌、言、视、听、思失,大中之道不立,则咎征荐臻,六极屡降。皇之不极,是为大中不立,其传曰‘时则有日月乱行’,谓朓、侧匿,甚则薄蚀是也。又曰‘六沴之作’,岁之朝曰三朝,其应至重。乃正月辛丑朔日有蚀之,变见三朝之会。上天聪明,苟无其事,变不虚生。《书》曰‘惟先假王正厥事’,言异变之来,起事有不正也。臣闻师曰,天左与王者,故灾异数见,以谴告之,欲其改更。若不畏惧,有以塞除,而轻忽简诬,则凶罚加焉,其至可必。《诗》曰:‘敬之敬之,天惟显思,命不易哉!’又曰:‘畏天之威,于时保之。’皆谓不惧者凶,惧之则吉也。陛下圣德聪明,兢兢业业,承顺天戒,敬畏变异,勤心虚己,延见群臣,思求其故,然后敕躬自约,总正万事,放远谗说之党,援纳断断之介,退去贪残之徒,进用贤良之吏,平刑罚,薄赋敛,恩泽加于百姓,诚为政之大本,应变之至务也。天下幸甚。《书》曰‘天既付命正厥德’,言正德以顺天也。又曰‘天棐谌辞’,言有诚道,天辅之也。明承顺天道在于崇德博施,加精至诚,孳孳而已。俗之祈禳小数,终无益于应天塞异,销祸兴福,较然甚明,无可疑惑。”
书奏,上说,赐光束帛,拜为光禄大夫,秩中二千石,给事中,位次丞相。诏光举可尚书令者封上,光谢曰:“臣以朽材,前比历位典大职,卒无尺寸之效,幸免罪诛,全保首领,今复拔擢,备内朝臣,与闻政事。臣光智谋浅短,犬马齿,诚恐一旦颠仆,无以报称。窃见国家故事,尚书以久次转迁,非有踔绝之能,不相逾越。尚书仆射敞,公正勤职,通敏于事,可尚书令。谨封上。”敞以举故,为东平太守。敞姓成公,东海人也。
光为大夫月余,丞相嘉下狱死,御史大夫贾延免。光复为御史大夫,二月为丞相,复故国博山侯。上乃知光前免非其罪,以过近臣毁短光者,复免傅嘉,曰:“前为侍中,毁谮仁贤,诬诉大臣,令俊艾者久失其位。嘉倾覆巧伪,挟奸以罔上,崇党以蔽朝,伤善以肆意。《诗》不云乎?‘谗人罔极,交乱四国。’其免嘉为庶人,归故郡。”
明年,定三公官,光更为大司徒。会哀帝崩,太皇太后以新都侯王莽为大司马,征立中山王,是为平帝。帝年幼,太后称制,委政于莽。初,哀帝罢黜王氏,故太后与莽怨丁、傅、董贤之党。莽以光为旧相名儒,天下所信,太后敬之,备礼事光。所欲搏击,辄为草,以太后指风光令上之,睚眦莫不诛伤。莽权日盛,光忧惧不知所出,上书乞骸骨。莽白太后:“帝幼少,宜置师傅。”徙光为帝太傅,位四辅,给事中,领宿卫供养,行内署门户,省服御食物。明年,徙为太师,而莽为太傅。光常称疾,不敢与莽并。有诏朝朔望,领城门兵。莽又风群臣奏莽功德,称宰衡,位在诸侯王上,百官统焉。光愈恐,固称疾辞位。太后诏曰:“太师光,圣人之后,先师之子,德行纯淑,道不通明,居四辅职,辅道于帝。今年耆有疾,俊艾大臣,惟国之重,其犹不可以阙焉。《书》曰‘无遗耇老’,国之将兴,尊师而重傅。其令太师毋朝,十日一赐餐。赐太师灵寿杖,黄门令为太师省中坐置几,太师入省中用杖,赐餐十七物,然后归老于第,官属按职如故。”
光凡为御史大夫、丞相各再,一为大司徒、太傅、太师,历三世,居公辅位前后十七年。自为尚书,止不教授,后为卿,时会门下大生讲问疑难,举大义云。其弟子多成就为博士、大夫者,见师居大位,几得其助力,光终无所荐举,至或怨之。其公如此。
光年七十,元始五年薨。莽白太后,使九卿策赠以太师、博山侯印绶,赐乘舆、秘器、金钱、杂帛。少府供张,谏大夫持节与谒者二人使护丧事,博士护行礼。太后迹遣中谒者持节视丧。公卿百官会吊送葬。载以乘舆辒辌及副各一乘,羽林孤儿诸生合四百人挽送。车万余辆,道路皆举音以过丧。将作穿复土,可甲卒五百人,起坟如大将军王凤制度。谥曰简烈侯。
初,光以丞相封,后益封,凡食邑万一千户。疾甚,上书让还七千户,及还所赐一第。
子放嗣。莽篡位后,以光兄子永为大司马,封侯。昆弟子至卿大夫四五人。始光父霸以初元元年为关内侯食邑。霸上书求奉孔子祭祀,元帝下诏曰:“其令师褒成君关内侯霸以所食邑八百户祀孔子焉。”故霸还长子福名数于鲁,奉夫子祀。霸薨,子福嗣。福薨,子房嗣。房薨,子莽嗣。元始元年,封周公、孔子后为列侯,食邑各二千户。莽更封为褒成侯,后避王莽,更名均。
马宫字游卿,东海戚人也。治《春秋》严氏,以射策甲科为郎,迁楚长史,免官。后为丞相史司直。师丹荐宫行能高洁,迁廷尉平,青州刺史,汝南、九江太守,所在见称。征为詹事,光禄勋,右将军,代孔光为大司徒,封扶德侯。光为太师薨,宫复代光为太师,兼司徒官。
初,宫哀帝时与丞相、御史杂议帝祖母傅太后谥,及元始中,王莽发傅太后陵徙归定陶,以民葬之,追诛前议者。宫为莽所厚,独不及,内惭惧,上书谢罪乞骸骨。莽以太皇太后诏赐宫策曰:
太师、大师徒、扶德侯上书言:“前以光禄勋议故定陶共王母谥,曰‘妇人以夫爵尊为号,谥宜曰孝元傅皇后,称渭陵东园。’臣知妾不得体君,卑不得敌尊,而希指雷同,诡经辟说,以惑误上。为臣不忠,当伏斧钺之诛,幸蒙洒心自新,又令得保首领。伏自惟念,入称四辅,出备三公,爵为列侯,诚无颜复望阙廷,无心复居官府,无宜复食国邑。愿上太师、大司徒、扶德侯印绶,避贤者路。”下君章有司,皆以为四辅之职为国维纲,三公之任鼎足承君,不有鲜明固守,无以居位。如君言至诚可听,惟君之恶在洒心前,不敢文过,朕甚多之,不夺君之爵邑,以著“自古皆有死”之义。其上太师、大司徒印绶使者,以侯就弟。
王莽篡位,以宫为太子师,卒官。
本姓马矢,宫仕学,称马氏云。
赞曰:自孝武兴学,公孙弘以儒相,其后蔡义、韦贤、玄成、匡衡、张禹、翟方进、孔光、平当、马宫及当子晏咸以儒宗居宰相位,服儒衣冠,传先王语,其酝藉可也,然皆持禄保位,被阿谀之讥。彼以古人之迹见绳,乌能胜其任乎!
匡衡字稚圭,东海郡承县人。祖上世代务农,到了匡衡这一代喜好学习,家境贫寒,靠给人做雇工来供给学习费用,精力尤其超过常人。众儒生为他编了句顺口溜说:"不要谈论《诗经》,匡鼎来了;匡衡讲《诗经》,令人解颐欢笑。"
匡衡射策考试得甲科,因为不符合要求被任命为太常掌故,调补为平原郡文学。学者们多上书推荐匡衡经学明通,当世少有匹敌,让他担任文学之职到京师做官;后辈学者都想跟随在平原的匡衡学习,匡衡不宜在远方。此事交由太子太傅萧望之、少府梁丘贺询问,匡衡回答《诗经》的各种大义,回答深刻优美。萧望之奏报匡衡经学精熟,解说有师承之道,值得观览。宣帝不太重用儒生,遣送匡衡回到原任。但皇太子看到匡衡的对策,私下很赞赏他。
恰逢宣帝驾崩,元帝初即位,乐陵侯史高以外戚身份担任大司马车骑将军,统领尚书事务,前将军萧望之为副。萧望之是名儒,有师傅的旧恩,天子信任他,多有推荐。史高只是充数而已,与萧望之有矛盾。长安令杨兴劝说史高说:"将军以皇亲国戚的身份辅政,贵重于天下独一无二,然而众人议论中,美好的名声声誉不专在将军身上,这是为什么呢?他们确实有所耳闻。以将军的幕府,海内之人无不仰望。但所举荐的不过是私门宾客、乳母的子弟,人情往往自己不知道,然而一人私下议论,言语就会传遍天下。自身富贵而士人不称赞,就像有狐白之裘却反过来穿一样。古人以此为病,所以谦卑其身、劳苦其心,以求贤为务。传书说:因为贤人难得就说做事不须等待贤人,因为食物难得就说吃饱不须等待食物,这是最荒谬的说法。平原文学匡衡材智有余,经学超群绝伦,只是因为没有进身朝廷的门路,所以随文书牒在远方。将军如果真能召他到幕府,学士们就会欣然归附仁义,让他参与议事,观察他的才能,推荐给朝廷,必定是国之大器,以此向众人展示,名声就会流传于世。"史高认为他说得对,征辟匡衡为议曹史,向皇上推荐匡衡,皇上任命匡衡为郎中,升迁为博士,给事中。
这时,出现了日食、地震的灾变,皇上询问政治得失,匡衡上疏说:
"臣听说五帝的礼制不同,三王的教化各异,民俗追求不同,是因为所处的时代不同。陛下躬行圣德,开辟太平之路,怜悯愚昧的官吏百姓触犯法律禁令,连年大赦,使百姓得以改过自新,天下非常幸运。臣私下看到大赦之后,奸邪之事没有减少停止,今天大赦,明天又犯法,相继入狱,这大概是引导不得其要务。保护百姓的人,'用德义来陈说','用好恶来示范',观察其过失而制定适宜的措施,所以行动就能和谐,安抚就能安定。如今天下的风俗贪财轻义,喜好声色,崇尚奢侈,廉耻之节淡薄,淫邪之意放纵,纲纪失去秩序,疏远者逾越亲近者,亲戚之恩淡薄,婚姻之党兴盛,苟合侥幸,以身谋利。如果不改变其根源,虽然年年赦免,刑罚也难以弃置不用。"
"臣愚以为应该来一次大的变革来改变风俗。孔子说:'能用礼让来治国吗,有什么难的呢?'朝廷,是天下的栋梁。公卿大夫相互遵循礼让,百姓就不争斗;好仁乐施,下属就不暴虐;崇尚义节,百姓就兴起善行;宽柔和惠,众人就相互亲爱。这四点,是明君不靠严刑而能成就教化的原因。为什么呢?朝廷有变色之言,下面就有争斗之患;上面有专断之臣,下面就有不谦让之人;上面有好胜之佐,下面就有伤害之心;上面有贪利之臣,下面就有盗窃之民:这就是根本原因。如今俗吏的治理,都不以礼让为本,反而崇尚克暴,有的嫉害好陷人于罪,贪财慕势,所以犯法的人多,奸邪不止,虽然严刑峻法,仍然不为所变。这不是他们的天性如此,是有原因的。"
"臣私下考察《国风》中的诗歌,《周南》《召南》深受贤圣教化,所以行为笃实而持色廉正。郑伯好勇,国人就敢于空手打虎;秦穆公重信,士人多有从死之人;陈夫人好巫术,百姓就淫祀;晋侯好节俭,百姓就畜积聚财;太王躬行仁道,邠国之人崇尚宽恕。由此看来,治理天下的人只需审视所崇尚的是什么。如今的虚伪刻薄嫉害,不谦让到了极点。臣听说教化的流行,不是挨家挨户去劝说。贤者在位,能者任职,朝廷崇尚礼让,百官恭敬谦让,道德的推行,由内而外,从近处开始,然后百姓知道效法的标准,日渐向善而不自知。因此百姓安定,阴阳调和,神灵感应,吉祥之兆出现。《诗经》说:'商都庄严整齐,是四方的表率;长寿安宁,以保佑后代。'这是成汤之所以建立至治,保全子孙,教化异俗而安抚鬼方的原因。如今长安是天子的都城,亲承圣化,然而其习俗与远方没有差别,郡国来的人没有准则可效法,有的见到奢侈靡费反而效仿。这是教化的本源,风俗的枢机,应该首先端正。"
"臣听说天人之间,精气互相激荡,善恶互相推移,下面发生的事情上面就有征象变动,阴阳之理各自感应,阴气变化则静止者也会变动,阳气被遮蔽则光明者也会变暗,水旱之灾随类而至。如今关东连年饥荒,百姓困乏,甚至到了人吃人的地步,这都是因为赋敛太多,百姓负担太重,而官吏安抚不力的结果。陛下敬畏天戒,怜悯百姓,大量减省费用,裁减甘泉、建章宫的卫士,罢免珠崖郡,偃武修文,将要超越唐尧、虞舜的盛世,断绝殷商、西周的衰败。凡是看到罢免珠崖诏书的人,无不欢欣鼓舞,人人都以为将见到太平了。应该进一步减省宫室的规模,省去靡丽的装饰,考订制度,修明内外,亲近忠正之人,疏远巧佞之徒,放逐郑、卫之音,进用《雅》《颂》之乐,举拔异材,广开直言之路,任用温良之人,斥退刻薄之吏,显扬洁白之士,昭示无欲之路,阅览《六艺》的旨意,考察上古的政务,明晓自然之道,广布和睦的教化,以崇尚至仁,纠正失俗,改变百姓的视听,令海内之人都能明白本朝所崇尚的是什么,道德弘扬于京师,美名远播于疆外,然后大化可成,礼让可兴。"
皇上很赞赏他的话,升迁匡衡为光禄大夫、太子少傅。
当时,皇上喜好儒术文辞,颇多改变宣帝的政策,言事者多被进见,人人都自以为得到了皇上的心意。又有傅昭仪及儿子定陶王受宠,宠爱超过皇后和太子。匡衡又上疏说:
"臣听说治乱安危的关键,在于审视所用心之处。受命之王致力于创业垂统传之无穷,继体之君心存于继承宣扬先王之德而褒大其功。从前成王继位,思念述说文王、武王之道来涵养心性,盛美之功都归于两位先王而不敢独占其名,因此上天歆享,鬼神保佑。其《诗经》说:'思念我的皇祖,上下于朝廷。'说的是成王常思念祖先的功业,而鬼神保佑辅助他的治理。"
"陛下圣德如天覆万物,子爱海内百姓,然而阴阳尚未调和,奸邪尚未禁绝,恐怕是因为论议者没有大力弘扬先帝的盛功,争相说制度不可用,务求变更,所变更的有的不可行,又恢复旧制,因此群臣互相是非,吏民无所适从。臣私下遗憾国家放弃已成之业,而虚耗于此纷争之中。希望陛下详览继承统业之事,留心于遵制扬功,以安定群臣之心。《大雅》说:'不要忘记你的祖先,修明你的德行。'孔子将其著录在《孝经》首章,这是至德的根本。传书说:'审慎好恶,调理情性,王道就完备了。'能尽自己的本性,然后能尽人物之性;能尽人物之性,可以赞助天地的化育。治性的方法,必须审视自己有余的方面,而加强不足之处。聪明疏通的人要戒于过于明察,寡闻少见的人要戒于被蒙蔽,勇猛刚强的人要戒于过于暴烈,仁爱温良的人要戒于优柔寡断,沉静安舒的人要戒于错过时机,心胸广大的人要戒于遗忘。必须审视自己应当戒除的,用义来齐一,然后中和的教化就能感应,巧伪之徒不敢结党营私以求进用。希望陛下以此戒慎来崇圣德。"
"臣又听说室家之道修明,则天下之理可得,所以《诗经》以《国风》为始,《礼记》以《冠礼》《婚礼》为本。始于《国风》,是推原情性而明人伦;本于《冠》《婚》,是正基兆而防未然。福之兴起无不本于室家。道之衰无不始于闺门之内。所以圣王必慎重妃后之际,分别嫡庶长幼之位。礼之于内,卑不逾尊,新不先故,以此来统理人情而调理阴气。其尊嫡而卑庶,嫡子在阼阶上行冠礼,用醴酒行礼,众子不得参与排列,以此来贵正体而明嫌疑。并非虚加礼文而已,而是内心与之有所不同,所以礼制探其内心之情而表现于外。圣人动静游宴,所亲近之物各得其序;得其序,则海内自然修治,百姓跟从教化。如果当亲者反而疏远,当尊者反而卑微,则佞巧之奸就会乘机而动,以乱国家。所以圣人慎防其端,禁于未然,不以私恩害公义。陛下圣德纯备,无不修正,则天下无为而治。《诗经》说:'治理四方,能安定其家。'传书说:'正家而天下定矣。'"
匡衡担任少傅数年,多次上疏陈述便宜之事,朝廷有政议时,引经据典来回答,所言多合于法义。皇上认为他可以担任公卿,于是由少傅升任光禄勋、御史大夫。建昭三年,代替韦玄成为丞相,封乐安侯,食邑六百户。
元帝驾崩,成帝即位,匡衡上疏告诫妃匹之道,劝勉经学威仪之则,说:
"陛下秉持至孝,哀伤思慕不绝于心,没有游猎弋射的宴乐,确实隆于慎终追远,无穷无尽。私下希望陛下虽然圣性天然得之,还要更加以圣心勉力。《诗经》说'茕茕在疚',说的是成王丧期满后思慕先人,意气未能平复,这大概是为了成就文王、武王的事业,崇立大化的根本。"
"臣又听老师说:'妃匹之际,是百姓的开始,万福的根源。'婚姻之礼正,然后万物各遂其性而天命保全。孔子论《诗经》以《关雎》为始,说的是太上者为民之父母,后夫人的行为若不能与天地相配,就无以奉神灵之统而理万物之宜。所以《诗经》说:'窈窕淑女,君子好仇。'说的是能致其贞淑,不贰其操守,情欲之感不介乎容仪,宴私之意不形乎动静,然后才可以配至尊而为宗庙之主。这是纲纪之首,王教之端。自上古以来,三代兴废,没有不由此的。希望陛下详览得失盛衰之效以定大基,采纳有德之人,戒除声色之好,亲近严敬之士,疏远技能之徒。"
"私下看到陛下圣德纯茂,专精《诗经》《尚书》,好乐无厌。臣匡衡才能驽钝,无以辅相善义,宣扬德音。臣听说《六经》,是圣人用来统天地之心,著明善恶之归,分辨吉凶之分,通达人道的正道,使人不违背其本性的。所以审明《六艺》的旨意,则天人之理可得而调和,草木昆虫可得而养育,这是永永不变之道。以及《论语》《孝经》,是圣人言行的要旨,应当究明其意。"
"臣又听说圣王自己的动静周旋,奉天承亲,临朝享臣,万物都有节文,以彰显人伦。钦翼敬畏,是事天之容;温恭敬逊,是承亲之礼;正躬严恪,是临众之仪;嘉惠和悦,是飨下之颜。一举一动,万物遵循其仪,所以形为仁义,动为法则。孔子说:'德义可尊,容止可观,进退可度,以此临民,所以百姓畏而爱之,效法而象之。'《大雅》说:'敬慎威仪,是百姓的准则。'诸侯正月朝觐天子,天子以道德,昭穆穆地接见,又以礼乐观之,飨以醴酒而后归。所以万国无不获赐福祉,蒙受教化而成俗。如今正月初幸路寝,临朝贺,置酒飨万方,传书说'君子慎始',希望陛下留心动静之节,使群臣得以仰望盛德休光,以立基桢,天下幸甚!"
皇上恭敬地采纳了他的意见。不久,匡衡又奏请改正南北郊的祭祀,罢除各种淫祀,详情记载在《郊祀志》中。
当初,元帝时,中书令石显专权,从前丞相韦玄成和匡衡都畏惧石显,不敢违背他的意思。到了成帝初即位,匡衡才与御史大夫甄谭共同弹劾石显,追列其旧恶,并牵连其党羽。于是司隶校尉王尊弹劾说:"匡衡、甄谭身居大臣之位,明知石显等人专权势,作威作福,为海内患害,不按时上报行罚,反而阿谀曲从,附下罔上,没有大臣辅政之义。既弹劾了石显等人,又不自陈不忠之罪,反而张扬先帝任用倾覆之徒,罪至不道。"有诏不要追究。匡衡惭愧恐惧,上疏谢罪。于是称病请求退休,交还丞相乐安侯印绶。皇上回复说:"君以道德修明,位在三公,先帝委以政事,遂及朕躬。君遵修法度,勤劳公家,朕嘉许与君同心合意,庶几有成。如今司隶校尉王尊妄加诋毁欺罔,把非议加在君身上,朕非常怜悯。正要下交有关官员询问情况,君为何怀疑而上书归侯乞骸骨,这是彰显朕的不明察。传书不是说过吗?'礼义没有过错,何恤人言!'君要明察。专养精神,亲近医药,强食自爱。"于是赐给上等酒、养牛。匡衡起来视事。皇上因为新即位,褒奖优待大臣,然而群臣多认为王尊是对的。匡衡沉默不安,每逢有水旱灾害,风雨不时,就连续请求退休让位。皇上总是用诏书慰抚,不许。
过了很久,匡衡的儿子匡昌为越骑校尉,醉酒杀人,被关进诏狱。越骑的官属与匡昌的弟弟密谋劫狱救出匡昌。事情败露,匡衡免冠赤脚待罪,天子派谒者诏令匡衡戴上冠穿上鞋。但有司弹劾匡衡专地盗土,匡衡最终因此被免官。
当初,匡衡封在僮县的乐安乡,乡本来的田地堤界三千一百顷,南面以闽佰为界。初元元年,郡里的地图误把闽佰标为平陵佰。积累了十多年,匡衡封在临淮郡,于是以真正的平陵佰为界,多了四百顷。到了建始元年,郡里才确定国界,上报计簿,重新定图,告知丞相府。匡衡对亲信官吏赵殷说:"主簿陆赐以前在奏曹任职,熟悉事务,知道国界,让他担任集曹掾。"第二年治理计时,匡衡问赵殷国界的事:"曹里打算怎么办?"赵殷说:"陆赐认为应该举计,让郡里核实。恐怕郡里不肯如实,可以让家丞上书。"匡衡说:"只是应该得到罢了,何至于上书?"也没有告诉曹里让他举计,听任曹里自己处理。后来陆赐与属官明举计时说:"按旧图,乐安乡南面以平陵佰为界,不按旧图而以闽佰为界,这是为什么?"郡里就把四百顷田地还给乐安国。匡衡派从史到僮县,收取退还田地的租谷一千多石运入匡衡家。司隶校尉骏、少府忠代理廷尉事弹劾说:"匡衡监守自盗所主管的财物价值十金以上。《春秋》之义,诸侯不得专有土地,是为了统一尊崇法制。匡衡位在三公,辅理国政,统领计簿,知道郡里的实情,确定国界,计簿已定却违背法制,专地盗土以自肥,以及陆赐、明阿附承顺匡衡之意,枉举郡计,乱减县界,附下罔上,擅自以土地附益大臣,都是不道之罪。"于是皇上批准了奏章,不予追究,丞相免为庶人,在家中去世。
儿子匡咸也通明经学,历任九卿之位。家中世代多为博士。
张禹字子文,河内郡轵县人。到了张禹父亲一代,迁家到莲勺。张禹小时候,多次随家人到集市,喜欢在卜相者面前观看。久了,颇懂分蓍布卦的意思,有时从旁插话。卜者喜欢他,又奇其相貌,对张禹的父亲说:"这孩子很聪明,可以让他学经。"张禹长大后,到长安求学,跟从沛郡施雠学习《易经》,向琅邪王阳、胶东庸生请教《论语》,都精通熟悉,有众多门徒,被举荐为郡文学。甘露年间,众儒生推荐张禹,有诏让太子太傅萧望之考察。张禹回答《易经》和《论语》的大义,萧望之很赞赏,奏报张禹经学精熟,有师承法度,可以试任事务。奏章被搁置,罢归原职。过了很久,试任为博士。初元年间,立皇太子,博士郑宽中以《尚书》教授太子,推荐说张禹善于讲解《论语》。诏令张禹教授太子《论语,由此升迁为光禄大夫。数年后,出京为东平内史。
元帝驾崩,成帝即位,征召张禹、郑宽中,都以帝师身份赐爵关内侯,郑宽中食邑八百户,张禹六百户。任命为诸吏光禄大夫,秩中二千石,给事中,统领尚书事务。当时,皇上的舅舅阳平侯王凤为大将军,辅政专权。而皇上正值壮年,谦让,正倾向经学,敬重师傅。张禹与王凤并领尚书,内心不安,多次称病,上书请求退休,想退避王凤。皇上回复说:"朕以幼年执政,万机恐失其中,君以道德为师,所以委以国政。君为何怀疑而多次请求退休,忽然忘记平素的志向,想躲避流言?朕没有听到什么。君要安心致思,总秉诸事,勤勉努力,不要违背朕意。"加赐黄金百斤、养牛、上等酒,太官送餐,侍医看病,使者探问。张禹惶恐,又起来视事,河平四年代替王商为丞相,封安昌侯。
担任丞相六年,鸿嘉元年因老病请求退休,皇上再三优待挽留,才答应。赐安车驷马,黄金百斤,罢官回家,以列侯身份在初一、十五朝见,位次特进,见礼如同丞相,设置从事史五人,加封四百户。天子多次加赏赐,前后数千万。
张禹为人谨慎敦厚,内里却积聚财富,以田产为业。富贵之后,多买田地至四百顷,都有泾水、渭水灌溉,是最肥沃的上等好地。其他财物也与此相当。张禹天性熟悉音律,内里奢侈淫靡,住在豪华的大宅中,后堂演奏丝竹管弦。
张禹成就的弟子中最著名的,淮阳人彭宣官至大司空,沛郡人戴崇官至少府九卿。彭宣为人恭敬节俭有法度,而戴崇开朗多智,二人品行不同,张禹内心亲近喜爱戴崇,敬重彭宣而疏远他。戴崇每次拜访张禹,常要求老师置酒设乐与弟子们娱乐。张禹带戴崇进入后堂饮食,有妇女相对,优人管弦铿锵极乐,到深夜才罢。而彭宣来的时候,张禹在便坐接见他,讲论经义,到日暮赐食,不过一肉一酒相对而饮。彭宣从未到过后堂。后来两人都知道了,各自都满意。
张禹年老,自己修造坟茔,建祠堂,喜欢平陵肥牛亭一带的地,又靠近延陵,上奏请求,皇上赐给了张禹,诏令平陵把亭迁到别处。曲阳侯王根听说后争辩说:"这块地正当平陵寝庙衣冠出游的道路,张禹作为帝师,不遵谦让之道,竟求取衣冠出游的道路,又迁毁旧亭,实在不妥。孔子说'子贡爱惜羊,我爱惜礼',应该改赐张禹其它地方。"王根虽然是皇上的舅舅,皇上敬重他不如张禹,王根的话虽然恳切,还是不被听从,最终把肥牛亭的地赐给了张禹。王根因此嫉妒张禹的宠遇,多次毁谤他。天子却更加敬重张禹。张禹每次生病,就把起居情况上报,皇上亲自驾临探问。皇上亲自在张禹床下行拜礼,张禹叩头谢恩,趁机吐露真心话说:"老臣有四男一女,爱女儿胜过儿子,远嫁为张掖太守萧咸的妻子,不胜父子私情,希望能离得近些。"皇上立刻把萧咸调为弘农太守。又张禹的小儿子还没有官职,皇上临候张禹时,张禹多次看他的小儿子,皇上就在张禹床下拜其小儿子为黄门郎,给事中。
张禹虽然在家居住,以特进身份为天子师,国家每有大政,必定与他商定。永始、元延年间,日食、地震尤其频繁,吏民多上书说灾异的应验,讥切王氏专政所致。皇上害怕灾变屡次出现,心里颇以为然,但没有明确判断,于是车驾到张禹府第,屏退左右,亲自问张禹天变之事,并把吏民所说王氏之事给张禹看。张禹自见年老,子孙弱小,又与曲阳侯不和,怕被怨恨。张禹就对皇上说:"春秋二百四十二年间,日食三十多次,地震五次,有的是诸侯自杀,有的是夷狄入侵中国,灾变之异深远难见,所以圣人罕言天命,不语怪神。性与天道,连子贡之辈都不得听闻,何况浅见鄙儒所说的话!陛下应该修明政事来善加应对,与臣下同享福喜,这是经义的意思。新学小生,乱道误人,不宜信用,应以经术来判断。"皇上素来信爱张禹,因此不再怀疑王氏。后来曲阳侯王根及诸王子弟听说张禹的话,都很高兴,于是亲近张禹。张禹看到有灾变时,如果皇上身体不适,常择日斋戒露蓍,正衣冠立筮,得吉卦就献上占辞,如有不吉,张禹就表现出感动的忧色。
成帝驾崩,张禹又事奉哀帝,建平二年去世,谥号节侯。张禹有四个儿子,长子张宏继嗣侯位。官至太常,位列九卿。三个弟弟都是校尉、散骑、诸曹之职。
当初,张禹为帝师,因为皇上难以多次亲自来问经,便写了《论语章句》献上。起初,鲁人扶卿及夏侯胜、王阳、萧望之、韦玄成都解说《论语》,篇次或有不同。张禹先师事王阳,后从庸生,采纳自己认可的,最后出书而尊贵。众儒生为他编了顺口溜说:"要想学《论语》,就念张子文。"从此学者多从张氏,其他各家逐渐衰微。
孔光字子夏,是孔子的十四世孙。孔子生伯鱼孔鲤,孔鲤生子思孔伋,孔伋生子上孔帛,孔帛生子家孔求,孔求生子真孔箕,孔箕生子高孔穿。孔穿生孔顺,孔顺为魏相。孔顺生孔鲋,孔鲋为陈涉博士,死于陈地。孔鲋的弟弟孔襄为汉惠帝博士、长沙太傅。孔襄生孔忠,孔忠生孔武及孔安国,孔武生孔延年。孔延年生孔霸,字次儒。孔霸生了孔光。孔安国、孔延年都以治《尚书》为武帝博士。孔安国官至临淮太守。孔霸也治《尚书》,师事太傅夏侯胜,昭帝末年为博士,宣帝时为太中大夫,以选授皇太子经学,升迁为詹事、高密相。当时,诸侯王相在郡守之上。
元帝即位,征召孔霸,以帝师身份赐爵关内侯,食邑八百户,号褒成君,给事中,加赐黄金二百斤,第一区宅第,将户籍迁到长安。孔霸为人谦让退逊,不好权势,常说爵位太过,自己有何德能承受!皇上想让孔霸做丞相,自从御史大夫贡禹去世,以及薛广德免官,就想拜孔霸为丞相。孔霸让位,自己陈述了三次,皇上深知他至诚,于是没有任用。因此更加敬重他,赏赐很丰厚。孔霸去世后,皇上穿素服亲临吊唁了两次,赐给东园秘器、钱、帛,以列侯之礼策赠,谥号烈君。
孔霸有四个儿子,长子孔福嗣关内侯。次子孔捷、孔捷的弟弟孔喜都是校尉、诸曹之职。孔光是最小的儿子,经学尤其明通,不到二十岁,被举荐为议郎。光禄勋匡衡举荐孔光方正,为谏大夫。因议事不合,左迁为虹县长,自己免官回家教授。成帝初即位,被举为博士,多次被派去录问冤狱,巡视风俗,赈济流民,奉命出使都称旨,由此知名。当时,博士选拔分三科,高的为尚书,其次为刺史,不通政事的以资历补诸侯太傅。孔光以高第为尚书,阅览旧事品式,数年后精通汉制及法令。皇上很信任他,转为仆射、尚书令。有诏说孔光周密谨慎,未尝有过,加诸吏官,以其子孔放为侍郎,给事黄门。数年后,升迁为诸吏光禄大夫,秩中二千石,给事中,赐黄金百斤,领尚书事。后为光禄勋,又领尚书,诸吏给事中如故,共掌枢机十余年,守法度,修故事。皇上有所问,据经法以心安来回答,不迎合皇上的意旨苟且附和;如果皇上不听从,也不敢强谏力争,因此久而安稳。有时有所进言,总是销毁草稿,认为彰明君主的过失,以奸邪冒充忠直,是人臣的大罪。有所荐举,唯恐那人知道。休沐日回家休息,兄弟妻子闲谈,始终不涉及朝省政事。有人问孔光:"温室省中的树都是什么木?"孔光沉默不答,改说别的话题,他的不泄密如此。孔光是帝师之子,少时以经学品行著称,进官很早。不结党友,不养游说之士,不求于人。既是本性自守,也是其地位使然。由光禄勋迁为御史大夫。
绥和年间,皇上即位二十五年,没有继嗣,至亲中有同母弟中山孝王和同母弟之子定陶王在世。定陶王好学多才,有天子之子的品行。而定陶王的祖母傅太后暗中为定陶王谋求汉室嗣位,私下结交赵皇后、赵昭仪及皇上的舅舅大司马骠骑将军王根,所以都劝皇上。皇上于是召丞相翟方进、御史大夫孔光、右将军廉褒、后将军朱博,都引入禁中,议论中山王和定陶王谁适合为嗣。翟方进、王根认为:"定陶王是皇上弟弟的儿子,《礼记》说:'兄弟之子如同儿子','做他后嗣的就是他的儿子',定陶王适合为嗣。"廉褒、朱博都同意翟方进、王根的意见。唯独孔光认为按照礼制立嗣以亲疏为准,中山王是先帝的儿子,是皇上的亲弟弟,以《尚书·盘庚》殷朝兄终弟及之法为比,中山王适合为嗣。皇上认为按照《礼制》兄弟不能互相入太庙,又皇后、昭仪都想立定陶王,于是便立定陶王为太子。孔光因为议论不符合皇上的心意,左迁为廷尉。
孔光久掌尚书,熟习法令,号称详审公平。当时定陵侯淳于长因大逆罪被诛,淳于长的小妻虒始等六人都在淳于长的事情未发觉时弃去,有的改嫁。淳于长事发后,丞相翟方进、大司空何武议论,认为:"按照法令,犯法者各以犯罪时的律令论处,明确有所终止。淳于长犯大逆时,虒始等人还是淳于长的妻子,已有当坐之罪,与自身犯法无异。后来才弃去,按法无法解脱。请论处。"孔光议论认为:"大逆无道,父母妻子兄弟无论老少都弃市,是为了惩诫后来犯法的人。夫妇之道,有义则合,无义则离。淳于长还不知道自己当坐大逆之法时,虒始等人已经弃去,有的改嫁,恩义已绝,而要把她们当作淳于长的妻子来论处杀掉,名不正,不应当坐。"有诏说"孔光的议论正确"。
这一年,右将军廉褒、后将军朱博因定陵侯、红阳侯之事都被免为庶人。以孔光为左将军,居右将军官职,执金吾王咸为右将军,居后将军官职。罢去后将军官。数月后,丞相翟方进去世,召左将军孔光,当拜丞相时,已经刻好了侯印书写了赞文,皇上突然驾崩,就在当天夜里在大行皇帝灵前拜受丞相、博山侯印绶。
哀帝初即位,躬行俭约,省减各种费用,政事由自己决定,朝廷一致,期望达到大治。褒赏大臣,加封孔光千户。当时,成帝的母亲太皇太后住在长乐宫,而帝祖母定陶傅太后住在国邸,有诏问丞相、大司空:"定陶共王太后应该住在何处?"孔光素来听说傅太后为人刚暴,长于权谋,从皇帝在襁褓中就养育教导至于成人,皇帝的即位又有她的功劳。孔光心里怕傅太后干预政事,不想让她与皇帝朝夕相近,就议论认为定陶太后应该另外建造宫殿。大司空何武说:"可以住在北宫。"皇上听从何武的话。北宫有紫房复道通往未央宫,傅太后果然从复道朝夕到皇帝住所,想要称尊号,贵宠她的亲属,使皇上不能直道而行。不久,太后的堂弟傅迁在皇帝左右尤其奸邪,皇上免了他的官遣回原郡。傅太后大怒,皇上不得已又留下傅迁。孔光与大司空师丹上奏说:"诏书说'侍中、驸马都尉傅迁巧佞无义,泄露机密不忠,是国贼,免归原郡。'又有诏书停止。天下疑惑,无所取信,亏损圣德,确实不是小过错。陛下因为灾变屡次出现,避开正殿,接见群臣,思求原因,至今没有改变。臣请求让傅迁回原郡,以消除奸党,应天戒。"最终没有能遣送,傅迁又做了侍中。被傅太后胁迫,都是此类情况。
又傅太后想与成帝的母亲一起称尊号,群臣多顺从附和,说母以子贵,应该立尊号以厚孝道。只有师丹与孔光坚持不可。皇上不愿违背大臣的正议,又内受傅太后逼迫,犹豫了连年。师丹因罪免官,朱博代为大司空。孔光自从先帝时议论继嗣就有持不同意见的嫌隙,又严重违背傅太后的意旨,因此傅氏在朝中的人与朱博表里为奸,共同毁谤孔光。几个月后就下策免孔光说:"丞相,是朕的股肱,与朕共同承奉宗庙,统理海内,辅佐朕的不足来治理天下。朕既然不明,灾异重重出现,日月无光,山崩河决,五星失行,这表明朕的不德和股肱的不良。君以前为御史大夫,辅翼先帝,出入八年,始终没有忠言嘉谋;如今相朕,出入三年,忧国的风气又没有听说。阴阳错谬,连年歉收,天下空虚,百姓饥馑,父子分散,流离道路,以十万计。而百官群职旷废,奸人放纵,盗贼并起,有的攻打官寺,杀害长吏。多次以此问君,君没有怵惕忧惧之意,回答说无能为力。因此群卿大夫都怠惰不以为意,咎由君来。君秉社稷之重,总百僚之任,上不能匡正朕的过失,下不能安抚百姓。《尚书》不是说过吗?'不要旷废百官,天工由人来代行。'唉!君交上丞相、博山侯印绶,罢归吧。"
孔光退居闾里,闭门自守。朱博代为丞相,数月后,因秉承傅太后意旨妄奏事而自杀。平当代为丞相,数月后去世。王嘉又为丞相,多次谏争违背意旨。一年之间换了三相,议论者都认为不如孔光。皇上因此思念孔光。
恰逢元寿元年正月初一日食,十多天后傅太后去世。这个月,征召孔光到公车,问日食之事。孔光回答说:"臣听说太阳,是众阳之宗,人君之表,至尊之象。君德衰微,阴道盛强,侵蔽阳明,则日食应之。《尚书》说'慎用五事','建立皇极'。如果貌、言、视、听、思有失,大中之道不立,则灾咎之征屡至,六极屡降。皇极不立,就是大中之道不立,其传文说'这时就有日月乱行',说的是运行过快或过慢,严重的就会薄蚀。又说'六沴之作',一年的朝日叫三朝,其应验最重。正月辛丑朔日有食,灾变出现在三朝之会。上天聪明,如果没有其事,灾变不会凭空产生。《尚书》说'先王正其事',说的是灾变之来,是因为事情有不正之处。臣听老师说,天常与王者为左,所以灾变屡见,以谴告之,想让他改正。如果不畏惧,有所堵塞消除,反而轻忽简慢,则凶罚就会降临,其到来是必然的。《诗经》说:'敬之敬之,天惟显思,命不易哉!'又说:'畏天之威,于时保之。'都是说不惧者凶,惧之则吉。陛下圣德聪明,兢兢业业,承顺天戒,敬畏变异,勤心虚己,延见群臣,思求原因,然后自责自约,总正万事,放远谗说之党,援纳忠介之士,退去贪残之徒,进用贤良之吏,平刑罚,薄赋敛,恩泽加于百姓,这确实是治政的根本,应变的当务之急。天下幸甚。《尚书》说'天既付命正厥德',说的是正德以顺天。又说'天棐谌辞',说的是有诚道,天就会辅佐。明白承顺天道在于崇德博施,加精至诚,勤勉努力而已。世俗的祈禳小术,终究无益于应天塞异,消祸兴福,这是很明白的,无可疑惑。"
奏书呈上,皇上很高兴,赐孔光束帛,拜为光禄大夫,秩中二千石,给事中,位次丞相。诏令孔光举荐可以担任尚书令的人上报,孔光谢辞说:"臣以朽木之材,以前历任大职,始终没有尺寸之功,幸免罪诛,保全首领,如今又被提拔,备位内朝臣,与闻政事。臣孔光智谋浅短,犬马之齿,确实怕一旦跌倒,无以报称。私下看到国家旧例,尚书以资历转迁,除非有卓绝之能,不相逾越。尚书仆射敞,公正勤职,通敏于事,可以担任尚书令。谨封上。"敞因为被举荐的缘故,出任东平太守。敞姓成公,东海人。
孔光为大夫一个多月,丞相王嘉下狱而死,御史大夫贾延免官。孔光又为御史大夫,二月为丞相,恢复博山侯封国。皇上于是知道孔光以前被免不是他的罪过,因为近臣毁谤短处而免的,又免了傅嘉的官,说:"以前做侍中,毁谤仁贤,诬诉大臣,使俊秀之人久失其位。傅嘉倾覆巧伪,挟奸以罔上,崇党以蔽朝,伤善以肆意。《诗经》不是说过吗?'谗人罔极,交乱四国。'免傅嘉为庶人,回原郡。"
第二年,定三公官制,孔光改任大司徒。恰逢哀帝驾崩,太皇太后以新都侯王莽为大司马,征立中山王,这就是平帝。皇帝年幼,太后称制,委政于王莽。起初,哀帝罢黜王氏,所以太后与王莽怨恨丁、傅、董贤之党。王莽认为孔光是旧相名儒,天下信服,太后敬重他,以礼事之。王莽想要打击的人,就为孔光起草奏章,以太后意旨让孔光呈上,睚眦之怨无不诛伤。王莽权势日盛,孔光忧惧不知所措,上书请求退休。王莽禀告太后:"皇帝年幼,应该设置师傅。"调孔光为帝太傅,位列四辅,给事中,统领宿卫供养,管理内署门户,省减服御食物。第二年,改任太师,而王莽为太傅。孔光常称病,不敢与王莽并立。有诏令初一、十五朝见,统领城门兵。王莽又暗示群臣上奏王莽的功德,称宰衡,位在诸侯王之上,统领百官。孔光更加恐惧,坚决称病辞位。太后下诏说:"太师孔光,圣人之后,先师之子,德行纯淑,道业通达明备,居四辅之职,辅道皇帝。今年老有病,是俊艾大臣,国之重器,不可以缺少。《尚书》说'不要遗弃老人',国之将兴,尊师重傅。令太师不必上朝,十日赐一次餐。赐太师灵寿杖,黄门令为太师在省中坐处置几案,太师入省中可以用杖,赐餐十七种物品,然后归老于府第,官属按职如故。"
孔光共任御史大夫、丞相各两次,一次为大司徒、太傅、太师,历事三世,居公辅之位前后十七年。自从做尚书起,就停止教授,后来做了卿,有时会集门下大生讲问疑难,举其大义而已。他的弟子多成就为博士、大夫的,见老师居大位,希望能得到他的助力,孔光始终没有荐举过,以至于有人怨恨他。他的公正如此。
孔光七十岁,元始五年去世。王莽禀告太后,使九卿策赠以太师、博山侯印绶,赐乘舆、秘器、金钱、杂帛。少府供张,谏大夫持节与谒者二人护丧事,博士护行礼。太后又派中谒者持节视丧。公卿百官会吊送葬。用乘舆辒辌车及副车各一辆载运,羽林孤儿和诸生共四百人挽送。车万余辆,道路上的人都举哀送丧。将作大匠穿土复土,发甲卒五百人,起坟如大将军王凤的制度。谥号简烈侯。
当初,孔光以丞相封侯,后来加封,共食邑万一千户。病重时,上书让还七千户,以及退还所赐的一处宅第。
儿子孔放嗣位。王莽篡位后,以孔光的侄子孔永为大司马,封侯。族中子弟官至卿大夫的有四五人。起初孔光的父亲孔霸以初元元年为关内侯有食邑。孔霸上书请求奉孔子祭祀,元帝下诏说:"令师褒成君关内侯孔霸以所食邑八百户祭祀孔子。"所以孔霸把长子孔福的户籍迁到鲁地,奉孔子祭祀。孔霸去世,儿子孔福嗣位。孔福去世,儿子孔房嗣位。孔房去世,儿子孔莽嗣位。元始元年,封周公、孔子的后代为列侯,食邑各二千户。王莽改封为褒成侯,后来避王莽的名讳,改名为均。
马宫字游卿,东海郡戚县人。治《春秋》严氏学,以射策甲科为郎,升迁为楚长史,免官。后为丞相史司直。师丹推荐马宫品行高洁,升迁为廷尉平、青州刺史、汝南太守、九江太守,所到之处都受到称赞。征为詹事、光禄勋、右将军,代孔光为大司徒,封扶德侯。孔光为太师去世后,马宫又代孔光为太师,兼司徒官。
当初,马宫在哀帝时与丞相、御史杂议帝祖母傅太后的谥号,到了元始年间,王莽发掘傅太后陵墓迁回定陶,以平民之礼安葬,追诛以前参与议论的人。马宫被王莽厚待,唯独没有被追究,内心惭愧恐惧,上书谢罪请求退休。王莽以太皇太后诏赐马宫策书说:
"太师、大司徒、扶德侯上书说:'以前以光禄勋身份议论已故定陶共王母亲的谥号,说"妇人以丈夫的爵位尊号为号,谥号宜为孝元傅皇后,称渭陵东园。"臣知道妾不得体君,卑不得敌尊,却迎合意旨随声附和,诡辩经义邪说,以惑误皇上。为臣不忠,应当伏斧钺之诛,幸蒙洗心自新,又得以保全首领。私下自念,入称四辅,出备三公,爵为列侯,实在无颜再望阙廷,无心再居官府,不宜再食国邑。愿意交上太师、大司徒、扶德侯印绶,为贤者让路。'将君的奏章交有司审议,都认为四辅之职是国家的纲维,三公之任鼎足承君,没有鲜明坚定的操守,无法居位。如君所言至诚可听,君的过错在于洗心之前,不敢文过饰非,朕很赞赏,不剥夺君的爵邑,以彰显'自古皆有死'之义。交上太师、大司徒印绶给使者,以侯爵归第。"
王莽篡位后,以马宫为太子师,在任上去世。
本姓马矢,马宫做官求学后,改称马氏。
赞语说:自从汉武帝兴办学校,公孙弘以儒生身份为丞相,此后蔡义、韦贤、韦玄成、匡衡、张禹、翟方进、孔光、平当、马宫及平当的儿子平晏咸以儒宗身份居于宰相之位,穿着儒生衣冠,传述先王之言,其蕴藉文雅是够了,然而都持禄保位,蒙受阿谀的讥讽。他们被古人的事迹所绳约,怎么能胜任其职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