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书 · 卷八十·宣元六王传第五十
西汉 · 班固 撰 [列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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孝宣皇帝五男。许皇后生孝元帝,张婕妤生淮阳宪王钦,卫婕妤生楚孝王嚣,公孙婕妤生东平思王宇,戎婕妤生中山哀王竟。
淮阳宪王钦,元康三年立,母张婕妤有宠于宣帝。霍皇后废后,上欲立张婕妤为后。久之,惩艾霍氏欲害皇太子,乃更选后宫无子而谨慎者,乃立长陵王婕妤为后,令母养太子。后无宠,希御见,唯张婕妤最幸。而宪王壮大,好经书、法律,聪达有材,帝甚爱之。太子宽仁,喜儒术,上数嗟叹宪王,辅曰:“真我子也!”常有意欲立张婕妤与宪王,然用太子起于微细,上少依倚许氏,及即位而许后以杀死,太子蚤失母,故弗忍也。久之,上以故丞相韦贤子玄成阳狂让侯兄,经明行高,称于朝廷,乃召拜玄成为淮阳中尉,欲感谕宪王,辅以推让之臣,由是太子遂安。宣帝崩,元帝即位,乃遣宪王之国。
时,张婕妤已卒,宪王有外祖母,舅张博兄弟三人岁至淮阳见亲,辄受王赐。后王上书,请徙外家张氏于国。博上书,愿留守坟墓,独不徙。王恨之。后博至淮阳,王赐之少。博言:“负责数百万,愿王为偿。”王不许,博辞去,令弟光恐云王遇大人益解,博欲上书为大人乞骸骨去。王乃遣人持黄金五十斤送博。博喜,还书谢,为谄语盛称誉王,因言:“当今朝廷无贤臣,灾变数见,足为寒心。万姓咸归望于大王,大王奈何恬然不求入朝见,辅助主上乎?”使弟光数说王宜听博计,令于京师说用事贵人为王求朝。王不纳其言。
后光欲至长安,辞王,复言“愿尽力与博共为王求朝。王即日至长安,可因平阳侯。”光得王欲求朝语,驰使人语博。博知王意动,复遗王书曰:“博幸得肺腑,数进愚策,未见省察。北游燕、赵,欲循行郡国求幽隐之士,闻齐有驷先生者,善为《司马兵法》,大将之材也,博得谒见,承间进问五帝、三王究竟要道,卓尔非世俗之所知。今边境不安,天下骚动,微此人其莫能安也。又闻北海之濒有贤人焉,累世不可逮,然难致也。得此二人而荐之,功亦不细矣。博愿驰西以此赴助汉急,无财币以通显之。赵王使谒者持牛、酒,黄金三十斤劳博,博不受;复使人愿尚女,聘金二百斤,博未许。会得光书云大王已遣光西,与博并力求朝。博自以弃捐,不意大王还意反义,结以朱颜,愿杀身报德。朝事何足言!大王诚赐咳唾,使得尽死,汤、禹所以成大功也。驷先生蓄积道术,书无不有,愿知大王所好,请得辄上。”王得书喜说,报博书曰:“子高乃幸左顾存恤,发心恻隐,显至诚,纳以嘉谋,语以至事,虽亦不敏,敢不谕意!今遣有司为子高偿责二百万。”
是时,博女婿京房以明《易》阴阳得幸于上,数召见言事。自谓为石显、五鹿充宗所排,谋不得用,数为博道之。博常欲诳耀淮阳王,即具记房诸所说灾异及召见密语,持予淮阳王以为信验,诈言:“已见中书令石君求朝,许以金五百斤。贤圣制事,盖虑功而不计费。昔禹治鸿水,百姓罢劳,成功既立,万世赖之。今闻陛下春秋未满四十,发齿堕落,太子幼弱,佞人用事,阴阳不调,百姓疾疫饥馑死者且半,鸿水之害殆不过此。大王绪欲救世,将比功德,何可以忽?博已与大儒知道者为大王为便宜奏,陈安危,指灾异,大王朝见,先口陈其意而后奏之,上必大说。事成功立,大王即有周、邵之名,邪臣散亡,公卿变节,功德亡比,而梁、赵之宠必归大王,外家亦将富贵,何复望大王之金钱?”王喜说,报博书曰:“乃者诏下,止诸侯朝者,寡人憯然不知所出。子高素有颜、冉之资,臧武之智,子贡之辩,卞庄子之勇,兼此四者,世之所鲜。既开端绪,愿卒成之。求朝,义事也,奈何行金钱乎!”博报曰:“已许石君,须以成事。”王以金五百斤予博。
会房出为郡守,离左右,显具有此事告之。房漏泄省中语,博兄弟诖误诸侯王,诽谤政治,狡猾不道,皆下狱。有司奏请逮捕钦,上不忍致法,遣谏大夫王骏赐钦玺书曰:“皇帝问淮阳王。有司奏王,王舅张博数遗王书,非毁政治,谤讪天子,褒举诸侯,称引周、汤,以谄惑王,所言尤恶,悖逆无道。王不举奏而多与金钱,报以好言,罪至不赦,朕恻焉不忍闻,为王伤之。推原厥本,不祥自博,惟王之心,匪同于凶。已诏有司勿治王事,遣谏大夫骏申谕朕意。《诗》不云乎?‘靖恭尔位,正直是与。’王其勉之!”
骏谕指曰:“礼为诸侯制相朝聘之义,盖以考礼一德,尊事天子也。且王不学《诗》乎?《诗》云:‘俾侯于鲁,为周室辅。’今王舅博数遗王书,所言悖逆。王幸受诏策,通经术,知诸侯名誉不当出竟。天子普覆,德布于朝,而恬有博言,多予金钱,与相报应,不忠莫大焉。故事,诸侯王获罪京师,罪恶轻重,纵不伏诛,必蒙迁削贬黜之罪,未有但已者也。今圣主赦王之罪,又怜王失计忘本,为博所惑,加赐玺书,使谏大夫申谕至意,殷勤之恩,岂有量哉!博等所犯恶大,群下之所共攻,王法之所不赦也。自今以来,王毋复以博等累心,务与众弃之。《春秋》之义,大能变改。《易》曰‘藉用白茅,无咎’,言臣子之道,改过自新,洁己以承上,然后免于咎也。王其留意慎戒,惟思所以悔过易行,塞重责,称厚恩者。如此,则长有富贵,社稷安矣。”
于是淮阳王钦免冠稽首谢曰:“奉藩无状,过恶暴列,陛下不忍致法,加大恩,遣使者申谕道术守藩之义。伏念博罪恶尤深,当伏重诛。臣钦愿悉心自新,奉承诏策。顿首死罪。”
京房及博兄弟三人皆弃市,妻子徙边。
至成帝即位,以淮阳王属为叔父,敬宠之,异于它国。王上书自陈舅张博时事,颇为石显等所侵,因为博家属徙者求还。丞相、御史复劾钦:“前与博相遗私书,指意非诸侯王所宜,蒙恩勿治,事在赦前。不悔过而复称引,自以为直,失藩臣礼,不敬。”上加恩,许王还徙者。
三十六年薨。子文王玄嗣,二十六年薨。子縯嗣,王莽时绝。
楚孝王嚣,甘露二年立为定陶王,三年徙楚,成帝河平中入朝,时被疾,天子闵之,下诏曰:“盖闻‘天地之性人为贵,人之行莫大于孝’。楚王嚣素行孝顺仁慈,之国以来二十余年,孅介之过未尝闻,朕甚嘉之。今乃遭命,离于恶疾,夫子所痛,曰:‘蔑之,命矣夫!斯人也而有斯疾也!’朕甚闵焉。夫行纯茂而不显异,则有国者将何勖哉?《书》不云乎?‘用德章厥善。’今王朝正月,诏与子男一人俱,其以广戚县户四千三百封其子勋为广戚侯。”明年,嚣薨。子怀王文嗣,一年薨,无子,绝。明年,成帝复立文弟平陆侯衍,是为思王。二十一年薨,子纡嗣,王莽时绝。
初,成帝时又立纡弟景为定陶王。广戚侯勋薨,谥曰炀侯,子显嗣。平帝崩,无子,王莽立显子婴为孺子,奉平帝后。莽篡位,以婴为定安公。汉既诛莽,更始时婴在长安,平陵方望等颇知天文,以为更始必败,婴本统当立者也,共起兵将婴至临泾,立为天子。更始遣丞相李松击破杀婴云。
东平思王宇,甘露二年立。元帝即位,就国。壮大,通奸犯法,上以至亲贳弗罪,傅相连坐。
久之,事太后,内不相得,太后上书言之,求守杜陵园。上于是遣太中大夫张子蟜奉玺书敕谕之,曰:“皇帝问东平王。盖闻亲亲之恩莫重于孝,尊尊之义莫大于忠,故诸侯在位不骄以致孝道,制节谨度以冀天子,然后富贵不离于身,而社稷可保。今闻王自修有阙,本朝不和,流言纷纷,谤自内兴,朕甚僭焉,为王惧之。《诗》不云乎?‘毋念尔祖,述修厥德,永言配命,自求多福’。朕惟王之春秋方刚,忽于道德,意有所移,忠言未纳,故临遣太中大夫子蟜谕王朕意。孔子曰:‘过而不改,是谓过矣。’王其深惟孰思之,无违朕意。”
又特以玺书赐王太后,曰:“皇帝使诸吏宦者令承问东平王太后。朕有闻,王太后少加意焉。夫福善之门莫美于和睦,患咎之首莫大于内离。今东平王出襁褓之中而托于南面之位,以年齿方刚,涉学日寡,骜忽臣下,不自它于太后,以是之间,能无失礼义者,其唯圣人乎!传曰:‘父为子隐,直在其中矣。’王太后明察此意,不可不详。闺门之内,母子之间,同气异息,骨肉之恩,岂可忽哉!岂可忽哉!昔周公戒伯禽曰:‘故旧无大故,则不可弃也,毋求备于一人。’夫以故旧之恩,犹忍小恶,而况此乎!已遣使者谕王,王既悔过服罪,太后宽忍以贳之,后宜不敢。王太后强餐,止思念,慎疾自爱。”
字惭俱,因使者顿首谢死罪,愿洒心自改。诏书又敕傅相曰:“夫人之性皆有五常,及其少长,耳目牵于耆欲,故五常销而邪心作,情乱其性,利胜其义,而不失厥家者,未之有也。今王富于春秋,气力勇武,获师傅之教浅,加以少所闻见,自今以来,非《五经》之正术,敢以游猎非礼道王者,辄以名闻。”
宇立二十年,元帝崩。宇谓中谒者信等曰:“汉大臣议天子少弱,未能治天下,以为我知文法,建欲使我辅佐天子。我见尚书晨夜极苦,使我为之,不能也。今暑热,县官年少,持服恐无处所,我危得之!”比至下,宇凡三哭,饮酒食肉,妻妾不离侧。又姬朐臑故亲幸,后疏远,数叹息呼天。宇闻,斥朐臑为家人子,扫除永巷,数笞击之。朐臑私疏宇过失,数令家告之。宇觉知,绞杀朐臑。有司奏请逮捕,有诏削樊、亢父二县。后三岁,天子诏有司曰:“盖闻仁以亲亲,古之道也。前东平王有阙,有司请废,朕不忍。又请削,朕不敢专。惟王之至亲,未尝忘于心。今闻王改行自新,尊修经术,亲近仁人,非法之求,不以奸吏,朕甚嘉焉。传不云乎?朝过夕改,君子与之。其复前所削县如故。”
后年来朝,上疏求诸子及《太史公书》,上以问大将军王凤,对曰:“臣闻诸侯朝聘,考文章,正法度,非礼不言。今东平王幸得来朝,不思制节谨度,以防危失,而求诸书,非朝聘之义也。诸子书或反经术,非圣人;或明鬼神,信物怪;《太史公书》有战国纵横权谲之谋,汉兴之初谋臣奇策,天官灾异,地形厄塞:皆不宜在诸侯王。不可予。不许之辞宜曰:‘《五经》圣人所制,万事靡不毕载。王审乐道,傅相皆儒者,旦夕讲诵,足以正身虞意。夫小辩破义,小道不通,致远恐泥,皆不足以留意。诸益于经术者,不爱于王。’”对奏,天子如凤言,遂不与。
立三十三年薨,子炀王云嗣。哀帝时,无盐危山土自起覆草,如驰道状,又瓠山石转立。云及后谒自之石所祭,治石象瓠山立石,束倍草,并祠之。建平三年,息夫躬、孙宠等共因幸臣董贤告之。是时,哀帝被疾,多所恶,事下有司,逮王、后谒下狱验治,言使巫傅恭、婢合欢等祠祭诅祝上,为云求为天子。云又与知灾异者高尚等指星宿,言上疾必不愈,云当得天下。石立,宣帝起之表也。有司请诛王,有诏废徙房陵。云自杀,谒弃市。立十七年,国除。
元始元年,王莽欲反哀帝政,白太皇太后,立云太子开明为东平王,又立思王孙成都为中山王。开明立三年,薨,无子。复立开明兄严乡侯信子匡为东平王,奉开明后。王莽居摄,东郡太守翟义与严乡侯信谋举兵诛莽,立信为天子。兵败,皆为莽所灭。
中山哀王竟,初元二年立为清河王。三年,徙中山,以幼少未之国。建昭四年,薨邸,葬杜陵,无子,绝。太后归居外家戎氏。
孝元皇帝三男。王皇后生孝成帝,傅昭仪生定陶共王康,冯昭仪生中山孝王兴。
定陶共王康,永光三年立为济阳王。八年,徙为山阳王。八年,徙定陶。王少而爱,长多材艺,习知音声,上奇器之。母昭仪又幸,几代皇后太子。语在《元后》及《史丹传》。
成帝即位,缘先帝意,厚遇异于它王。十九年薨,子欣嗣。十五年,成帝无子,征入为皇太子。上以太子奉大宗后,不得顾私亲,乃立楚思王子景为定陶王,奉共王后。成帝崩,太子即位,是为孝哀帝。即位二年,追尊共王为共皇帝,置寝庙京师,序昭穆,仪如孝元帝。徙定陶王景为信都王云。
中山孝王兴,建昭二年立为信都王。十四年,徙中山。成帝之议立太子也,御史大夫孔光以为《尚书》有殷及王,兄终弟及,中山王元帝之子,宜为后。成帝以中山王不材,又兄弟,不得相入庙。外家王氏与赵昭仪皆欲用哀帝为太子,故遂立焉。上乃封孝王舅冯参为宜乡侯,而益封孝王万户,以尉其意。三十年,薨,子衎嗣。七年,哀帝崩,无子,征中山王衎入即位,是为平帝。太皇太后以帝为成帝后,故立东平思王孙桃乡顷侯子成都为中山王,奉孝王后。王莽时绝。
赞曰:孝元之后,遍有天下,然而世绝于孙,岂非天哉!淮阳宪王于时诸侯为聪察矣,张博诱之,几陷无道。《诗》云“贪人败类”,古今一也。
汉宣帝有五个儿子。许皇后生了汉元帝,张婕妤生了淮阳宪王刘钦,卫婕妤生了楚孝王刘嚣,公孙婕妤生了东平思王刘宇,戎婕妤生了中山哀王刘竟。
淮阳宪王刘钦,于元康三年被立为淮阳王。他的母亲张婕妤深受宣帝宠爱。霍皇后被废黜后,宣帝想立张婕妤为皇后。但过了很久,因为吸取了霍氏家族企图谋害太子的教训,便改选后宫中没有子女且谨慎的人,于是立长陵人王婕妤为皇后,让她以母亲的身份抚养太子。王皇后不受宠爱,很少被召见,只有张婕妤最受宠幸。淮阳宪王长大后,喜欢经书和法律,聪明通达有才能,宣帝非常喜爱他。太子宽厚仁慈,喜好儒术,宣帝多次赞叹淮阳宪王,并附和着说:"这真是我的儿子啊!"宣帝常有意想立张婕妤为皇后、立淮阳宪王为太子,但考虑到太子出身微贱,宣帝年少时依靠许家,即位后许皇后又被毒死,太子早早失去了母亲,所以不忍心废黜。过了很久,宣帝因为前丞相韦贤的儿子韦玄成假装疯癫将侯位让给哥哥,经学明通行操高尚,在朝廷中很有声望,于是召拜韦玄成为淮阳中尉,想以此感化教导淮阳宪王,用推让之臣来辅助他,从此太子的地位才安定下来。宣帝驾崩后,元帝即位,便派遣淮阳宪王前往封国。
当时,张婕妤已经去世,淮阳宪王有外祖母,舅舅张博兄弟三人每年到淮阳探亲,总是接受淮阳王的赏赐。后来淮阳王上书,请求将外家张氏迁到封国来。张博上书表示愿意留守祖坟,唯独不迁。淮阳王对此很不满。后来张博到淮阳,淮阳王赏赐他的东西很少。张博说:"我欠了数百万的债务,希望大王替我偿还。"淮阳王不答应,张博便告辞离去,让弟弟张光恐吓说淮阳王对待大人越来越怠慢,张博想上书替大人请求辞官离去。淮阳王于是派人带着五十斤黄金送给张博。张博很高兴,回信感谢,用谄媚的言辞盛赞淮阳王,并趁机说:"当今朝廷没有贤臣,灾变屡次出现,足以令人寒心。天下百姓都把希望寄托在大王身上,大王怎么能安然无事不求入朝觐见,辅佐皇上呢?"又让弟弟张光多次劝说淮阳王应该听从张博的计策,让他在京城游说当权贵人为淮阳王谋求入朝的机会。淮阳王没有采纳他的建议。
后来张光要到长安去,向淮阳王辞行,又说"愿意尽力与张博一起为大王谋求入朝。大王即日到长安,可以依靠平阳侯。"张光得到淮阳王想入朝的话,便飞驰派人告诉张博。张博知道淮阳王心意动了,又写信给淮阳王说:"我有幸成为大王的至亲,多次进献愚策,都未被省察采纳。我北游燕、赵之地,想遍行郡国寻访隐逸之士,听说齐地有位驷先生,精通《司马兵法》,是大将之材,我得以谒见,趁机向他请教五帝三王的治道要旨,其见解高超卓绝,非世俗之人所能知。如今边境不安,天下骚动,没有此人恐怕无法安定。又听说北海之滨有位贤人,世代罕见,但难以招致。若能得到这二人而推荐给朝廷,功劳也不小了。我愿意驰马西行以此赴汉之急难,但没有钱财来疏通显达。赵王派谒者带着牛、酒、黄金三十斤来慰劳我,我没有接受;又派人来希望结亲,聘金二百斤,我也没有答应。恰好收到张光的信说大王已经派他西行,与我一起为大王谋求入朝。我自以为被遗弃,没想到大王反而回心转意,以和颜悦色相待,我愿粉身碎骨以报大德。入朝之事何足挂齿!大王若真能赐予只言片语,使我得以效死力,这是商汤、大禹成就大功的途径。驷先生积累了丰富的道术,各种书籍无所不有,希望知道大王所好,我随时可以呈上。"淮阳王收到信后很高兴,回信给张博说:"子高你竟然垂顾存恤于我,发心恻隐,彰显至诚,以嘉谋相纳,以至事相告,我虽然不聪敏,岂敢不领会你的好意!现在派有关官员替子高偿还二百万债务。"
这时,张博的女婿京房因为精通《易经》阴阳之学而得到皇上宠幸,多次被召见议论政事。京房自认为被石显、五鹿充宗排挤,谋略不得施展,多次对张博说起此事。张博常想向淮阳王夸耀,就把京房所说的各种灾异以及被召见时的密语都记录下来,拿给淮阳王作为凭证,并谎称:"已经见了中书令石君为大王谋求入朝,许诺了五百斤黄金。圣贤做事,只考虑功业而不计较费用。从前大禹治理洪水,百姓疲惫劳苦,但功业既成,万世受益。如今听说陛下年纪还不到四十,头发牙齿已经脱落,太子年幼弱小,佞臣当道,阴阳失调,百姓因疾病饥荒而死的将近一半,洪水的灾害恐怕也不过如此。大王想要拯救世道,将比肩功德,怎么能忽视呢?我已经与大儒中懂得治国之道的人为大王起草了一份适宜的奏章,陈述安危之道,指出灾异之象,大王入朝觐见时,先口头陈述其意然后上奏,皇上必定非常高兴。事成之后,大王就会有周公、召公的美名,邪臣散亡,公卿变节,功德无与伦比,而梁王、赵王的宠遇也必将归于大王,外家也将富贵,何必还指望大王的金钱呢?"淮阳王很高兴,回信给张博说:"近来诏书下达,禁止诸侯入朝,我忧愁不知如何是好。子高你素有颜回、冉有的资质,臧武仲的智慧,子贡的辩才,卞庄子的勇气,兼有这四种才能,世间少有。既然已经开了头,希望你最终完成此事。谋求入朝,是正义之事,怎么能用金钱呢!"张博回信说:"已经答应了石君,必须用金钱来成事。"淮阳王便给了张博五百斤黄金。
恰逢京房被外放为郡守,离开了皇帝身边,石显把这件事全部报告了皇上。京房泄露了中书省的密语,张博兄弟连累误导诸侯王,诽谤朝政,狡猾不道,都被关进监狱。有关官员奏请逮捕刘钦,皇上不忍心依法惩处,派谏大夫王骏赐给刘钦玺书说:"皇帝问候淮阳王。有关官员弹劾大王,说大王的舅舅张博多次给大王写信,非议毁谤朝政,讥讽天子,褒奖推举诸侯,称引周朝、商汤,以此谄媚蛊惑大王,所言极为恶劣,悖逆无道。大王不举报反而多给金钱,用好话回复,罪至不可赦免,朕心里难过不忍听闻,为大王感到伤心。推究其本源,不祥之事都出自张博,大王的心意,与凶恶之人不同。已经下诏有关官员不要追究大王之事,派谏大夫王骏来申明朕的意思。《诗经》不是说过吗?'恭敬地对待你的职位,亲近正直之人。'大王要勉励自己啊!"
王骏传达旨意说:"礼制为诸侯制定相互朝聘的礼仪,是为了考校礼仪、统一德行,尊奉天子。况且大王没有学过《诗经》吗?《诗经》说:'封侯于鲁,作为周室的辅佐。'如今大王的舅舅张博多次给大王写信,所言悖逆。大王有幸接受诏策,通晓经术,应该知道诸侯的名誉不应当超出封国之外。天子普覆天下,德泽布于朝廷,而大王安然接受张博的言辞,多给金钱,与相互报答,没有比这更大的不忠了。按照旧例,诸侯王在京城获罪,无论罪恶轻重,即使不被处死,也必然要受到迁徙、削地、贬黜的处罚,没有就此作罢的。如今圣主赦免大王的罪过,又怜悯大王失策忘本,被张博所迷惑,特加赐玺书,派谏大夫来申明深意,殷勤的恩德,岂可估量!张博等人所犯的罪恶很大,是群臣共同攻击的对象,是王法所不赦的。从今以后,大王不要再因为张博等人而牵累心思,务必与众人一起抛弃他们。《春秋》的大义在于,大者能够改过。《易经》说'用白茅垫在下面,就没有灾咎',说的是臣子之道,在于改过自新,洁身自好来承奉君上,然后才能免于灾咎。大王要留心谨慎戒备,只想如何悔过改行,堵塞重责,报答厚恩。如此,就能长久保有富贵,社稷安宁了。"
于是淮阳王刘钦摘下冠帽叩头谢罪说:"我作为藩臣毫无德行,过恶暴露无遗,陛下不忍心依法惩处,反而施加大恩,派使者来申明治国之道和守藩之义。我伏念张博罪恶极深,应当伏受重诛。臣刘钦愿意尽心自新,奉承诏策。顿首死罪。"
京房和张博兄弟三人都被处死弃市,妻子儿女被迁徙到边地。
到了成帝即位,因为淮阳王是叔父,敬重宠待他,与其它诸侯国不同。淮阳王上书陈述舅舅张博过去的事情,说颇被石显等人侵害,并因此替被迁徙的张博家属请求让他们回来。丞相、御史又弹劾刘钦:"以前与张博互传私信,用意不是诸侯王所应有的,蒙恩不予追究,事情在赦免之前。不悔过反而又重新提及,自以为正直,有失藩臣之礼,不敬。"成帝加恩,允许淮阳王让被迁徙的人回来。
淮阳王在位三十六年去世。儿子文王刘玄继位,二十六年后去世。儿子刘縯继位,王莽时封国断绝。
楚孝王刘嚣,于甘露二年被立为定陶王,三年后改封为楚王。成帝河平年间入朝,当时正患病,天子怜悯他,下诏说:"常听说'天地之间的生命以人为最贵,人的行为以孝道为最大'。楚王刘嚣素来行为孝顺仁慈,到封国以来二十多年,连微小的过失都不曾听说,朕非常嘉许。如今却遭命运,染上恶疾,这是孔子所痛惜的,说:'这是命啊!这样的人竟得了这样的病!'朕非常怜悯。行为纯正美好却不加以表彰,那么有国之人还有什么激励呢?《尚书》不是说过吗?'用德行来彰显其善。'如今楚王正月来朝,诏令与一个儿子一起来,将广戚县四千三百户封给他的儿子刘勋为广戚侯。"第二年,刘嚣去世。儿子怀王刘文继位,一年后去世,没有儿子,封国断绝。第二年,成帝又立刘文的弟弟平陆侯刘衍为楚王,这就是思王。二十一年后去世,儿子刘纡继位,王莽时封国断绝。
当初,成帝时又立刘纡的弟弟刘景为定陶王。广戚侯刘勋去世,谥号炀侯,儿子刘显继位。平帝驾崩,没有儿子,王莽立刘显的儿子刘婴为孺子,奉平帝之后。王莽篡位后,以刘婴为定安公。汉朝诛杀王莽后,更始帝时刘婴在长安,平陵人方望等人颇通天文,认为更始帝必然失败,刘婴是正统应当被立为帝的人,便共同起兵将刘婴带到临泾,立为天子。更始帝派丞相李松出击打败并杀了刘婴。
东平思王刘宇,于甘露二年被立为王。元帝即位后,前往封国。长大后,与女子通奸犯法,皇上因为是最亲近的亲属而宽恕不治罪,太傅、国相连坐受罚。
过了很久,刘宇侍奉太后,内部关系不和,太后上书提及此事,请求去守杜陵园。皇上于是派太中大夫张子蟜奉玺书告诫晓谕他说:"皇帝问候东平王。常听说亲亲之恩没有比孝更重的,尊尊之义没有比忠更大的,所以诸侯在位不骄纵以成就孝道,节制谨守法度以仰望天子,然后富贵才能不离身,社稷才能保全。如今听说大王自我修养有缺失,朝廷内部不和,流言纷纷,诽谤从内部兴起,朕非常忧虑,为大王感到害怕。《诗经》不是说过吗?'不要忘记你的祖先,继承修明其德行,永远配合天命,自己求取多福。'朕认为大王年纪正当壮年,疏忽了道德,心意有所偏移,忠言未被采纳,所以特派太中大夫张子蟜来向大王传达朕的意思。孔子说:'有过错而不改,这才叫过错。'大王要深思熟思,不要违背朕的意思。"
又特意以玺书赐给王太后,说:"皇帝派诸吏宦者令承问候东平王太后。朕有所听闻,请太后稍加留意。福善之门没有比和睦更美好的,祸患之首没有比内部分离更大的。如今东平王从襁褓中出来就身居王位,因为年纪正当壮年,涉猎学问日少,傲慢怠忽臣下,不自重于太后,在这种情况下,能不失礼义的,恐怕只有圣人吧!《论语》说:'父亲为儿子隐瞒,直率就在其中了。'太后明察此意,不可不详加考虑。闺门之内,母子之间,同气异息,骨肉之恩,怎么能忽视呢!怎么能忽视呢!从前周公告诫伯禽说:'故旧如果没有大过错,就不可抛弃,不要对一个人求全责备。'以故旧之恩,尚且能容忍小恶,何况是母子之间呢!已经派使者告诫东平王,东平王既然悔过服罪,太后宽宏忍让予以宽恕,以后应该不敢再犯了。太后要强加餐食,停止过度思念,慎疾自爱。"
刘宇既惭愧又恐惧,通过使者叩头谢死罪,表示愿意洗心革面自我改正。诏书又告诫太傅、国相说:"人的本性都有五常(仁义礼智信),等到长大,耳目被欲望所牵引,所以五常消亡而邪心产生,情欲扰乱本性,利益战胜道义,而能不失其家业的,从未有过。如今大王正值壮年,气力勇武,接受师傅的教导很浅,加上所见所闻很少,从今以后,凡不是《五经》的正术,敢于用游猎等非礼之道来引导大王的,立即将名字上报。"
刘宇在位二十年,元帝驾崩。刘宇对中谒者信等人说:"汉朝大臣议论天子年少柔弱,不能治理天下,认为我懂文法,想要让我辅佐天子。我看尚书晨夜工作极为辛苦,让我来做,做不到。如今暑热,皇上年少,居丧恐怕没有去处,我危险了能得到皇位!"等到入殓时,刘宇一共哭了三次,却饮酒吃肉,妻妾不离左右。又有一个叫朐臑的姬妾,以前很受宠爱,后来被疏远,多次叹息呼天。刘宇听说后,把朐臑贬为家人子,让她打扫永巷,多次鞭打她。朐臑私下记录刘宇的过失,多次让家人去告发。刘宇发觉后,绞杀了朐臑。有关官员奏请逮捕刘宇,有诏削去樊县、亢父县两个县。三年后,天子下诏给有关官员说:"常听说仁道在于亲爱亲属,这是古来的道理。以前东平王有过失,有关官员请求废黜,朕不忍心。又请求削地,朕不敢专断。但想到大王是至亲,未曾忘记于心。如今听说大王改过自新,尊崇修习经术,亲近仁人,不追求非法之物,不任用奸吏,朕非常嘉许。传书不是说过吗?早上犯错晚上改正,君子就会赞许。恢复以前削去的两个县。"
后来刘宇来朝,上疏求取诸子百家之书和《太史公书》,皇上拿此事问大将军王凤,王凤回答说:"臣听说诸侯朝聘,是为了考校文章制度,端正法度,非礼不言。如今东平王有幸来朝,不想着节制谨守法度以防危险过失,反而求取各种书籍,这不是朝聘的本义。诸子百家之书有的违背经术,非议圣人;有的讲明鬼神,相信怪异之物;《太史公书》中有战国纵横家的权谲谋略,汉朝初年谋臣的奇策,天文灾异,地形险要:这些都不宜给诸侯王看。不能给。不答应的措辞应该说:'《五经》是圣人所制,万事无不记载其中。大王若确实乐于道义,太傅国相都是儒者,旦夕讲诵,足以正身养意。小辩破坏大义,小道不能通达,走远路恐怕会陷入泥沼,都不值得留意。凡是有益于经术的,朕不会吝啬给大王。'"王凤的回答奏上后,天子听从了王凤的话,于是没有给刘宇。
刘宇在位三十三年去世,儿子炀王刘云继位。哀帝时,无盐县危山的土自动隆起覆盖了草,形状像驰道,又有瓠山的石头翻转竖立。刘云和王后谒亲自到石头处祭祀,雕刻石头模仿瓠山立石的形状,束上倍草,一起祭祀。建平三年,息夫躬、孙宠等人共同通过幸臣董贤告发此事。当时哀帝正患病,厌恶很多事,此事交给有关官员处理,逮捕刘云和王后谒下狱审讯,供词说让巫傅恭、婢女合欢等人祭祀诅咒皇上,为刘云求取天子之位。刘云又与懂灾异的高尚等人指认星宿,说皇上的病必定不能好,刘云应当得天下。石头竖立,是宣帝兴起的征兆。有关官员请求诛杀刘云,有诏废黜迁徙到房陵。刘云自杀,王后谒被处死弃市。在位十七年,封国废除。
元始元年,王莽想恢复哀帝的政策,禀告太皇太后,立刘云的太子刘开明为东平王,又立思王的孙子刘成都为中山王。刘开明在位三年去世,没有儿子。又立刘开明的哥哥严乡侯刘信的儿子刘匡为东平王,奉刘开明之后。王莽摄政时,东郡太守翟义与严乡侯刘信密谋起兵诛杀王莽,立刘信为天子。兵败后,都被王莽消灭。
中山哀王刘竟,于初元二年被立为清河王。三年后改封中山,因为年幼没有前往封国。建昭四年,在府邸去世,葬在杜陵,没有儿子,封国断绝。太后回到外家戎氏居住。
汉元帝有三个儿子。王皇后生了汉成帝,傅昭仪生了定陶共王刘康,冯昭仪生了中山孝王刘兴。
定陶共王刘康,于永光三年被立为济阳王。八年后,改封为山阳王。又过八年,改封定陶。定陶王年少时就被宠爱,长大后多才多艺,精通音律,皇上特别器重他。母亲傅昭仪又受宠幸,几乎取代了皇后和太子。详情记载在《元后传》和《史丹传》中。
成帝即位后,沿袭先帝的意愿,厚待定陶王,与其它诸侯王不同。定陶王在位十九年去世,儿子刘欣继位。十五年后,成帝没有儿子,征召刘欣入京为皇太子。皇上认为太子奉大宗之后,不能顾及私亲,于是立楚思王的儿子刘景为定陶王,奉定陶共王之后。成帝驾崩后,太子即位,这就是汉哀帝。即位两年后,追尊定陶共王为共皇帝,在京师设置寝庙,排列昭穆次序,礼仪如同孝元帝。将定陶王刘景改封为信都王。
中山孝王刘兴,于建昭二年被立为信都王。十四年后,改封中山。成帝议论立太子时,御史大夫孔光认为《尚书》有殷朝传位之法,兄终弟及,中山王是元帝的儿子,应当为后嗣。成帝认为中山王没有才能,又是兄弟,不能互相入太庙。外家王氏与赵昭仪都想立哀帝为太子,于是便立了哀帝。皇上于是封中山孝王的舅舅冯参为宜乡侯,又加封中山孝王万户,来安慰他的心意。中山孝王在位三十年去世,儿子刘衎继位。七年后,哀帝驾崩,没有儿子,征召中山王刘衎入京即位,这就是汉平帝。太皇太后以平帝为成帝之后,所以立东平思王的孙子、桃乡顷侯的儿子刘成都为中山王,奉中山孝王之后。王莽时封国断绝。
赞语说:汉元帝的后代遍有天下,然而世系在孙子辈断绝了,这难道不是天意吗!淮阳宪王在当时诸侯中算是聪明通达的了,却被张博诱惑,几乎陷入不道之罪。《诗经》说"贪婪之人败坏同类",古今都是一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