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二十四史

汉书 · 卷七十二·王贡两龚鲍传第四十二

西汉 · 班固 撰 [列传]

本卷为卷级对照(原文与白话未逐段对齐),请以原文为准。

昔武王伐纣,迁九鼎于雒邑,伯夷、叔齐薄之,饿死于首阳,不食其禄,周犹称盛德焉。然孔子贤此二人,以为“不降其志,不辱其身”也。而《孟子》亦云:“闻伯夷之风者,贪夫廉,懦夫有立志”;“奋乎百世之上,百世之下莫不兴起,非贤人而能若是乎!”

汉兴有园公、绮里季、夏黄公,角里先生,此四人者,当秦之世,避而入商雒深山,以待天下之定也。自高祖闻而召之,不至。其后吕后用留侯计,使皇太子卑辞束帛致礼,安车迎而致之。四人既至,从太子见,高祖客而敬焉,太子得以为重,遂用自安。语在《留侯传》。

其后谷口有郑子真,蜀有严君平,皆修身自保,非其服弗服,非其食弗食。成帝时,元舅大将军王凤以礼聘子真,子真遂不亻出而终。君平卜筮于成都市,以为:“卜筮者贱业,而可以惠众人。有邪恶非正之问,则依蓍龟为言利害。与人子言依于孝,与人弟言依于顺,与人臣言依于忠,各因势导之以善,从吾言者,已过半矣。”裁日阅数人,得百钱足自养,财闭肆下帘而授《老子》。博览亡不通,依老子、严周之指著书十余万言。杨雄少时从游学,以而仕京师显名,数为朝廷在位贤者称君平德。杜陵李素素善雄,久之为益州牧,喜谓雄曰:“吾真得严君平矣。”雄曰:“君备礼以待之,彼人可见而不可得诎也。”强心以为不然。及至蜀,致礼与相见,卒不敢言以为从事,乃叹曰:“杨子云诚知人!”君平年九十余,遂以其业终,蜀人爱敬,至今称焉。及雄著书言当世士,称此二人。其论曰:“或问:君子疾没世而名不称,盍势诸名卿可几?曰:君子德名为几。梁、齐、楚、赵之君非不富且贵也,恶虖成其名!谷口郑子真不诎其志,耕于岩石之下,名震于京师,岂其卿?岂其卿?楚两龚之洁,其清矣乎!蜀严湛冥,不作苟见,不治苟得,久幽而不改其操,虽随、和何以加诸?举兹以旃,不亦宝乎!”

自园公、绮里季、夏黄公、角里先生、郑子真、严君平皆未尝仕,然其风声足以激贪厉俗,近古之逸民也。若王吉、贡禹,两龚之属,皆以礼让进退云。

王吉字子阳,琅邪皋虞人也。少好学明经,以郡吏举孝廉为郎,补若卢右丞,迁云阳令。举贤良为昌邑中尉,而王好游猎,驱驰国中,动作亡节,吉上疏谏,曰:

臣闻古者师日行三十里,吉行五十里,《诗》云:“匪风发兮,匪车揭兮,顾瞻周道,中心怛兮。”说曰:是非古之风也,发发者;是非古之车也,揭揭者。盖伤之也。今者大王幸方与,曾不半日而驰二百里,百姓颇废耕桑,治道牵马,臣愚以为民不可数变。昔召公述职,当民事时,舍于棠下而听断焉。是时,人皆得其所,后世思其仁恩,至乎不伐甘棠,《甘棠》之诗是也。

大王不好书术而乐逸游,冯式撙衔,驰骋不止,口倦乎叱咤,手苦于箠辔,身劳乎车舆;朝则冒雾露,昼则被尘埃,夏则为大暑之所暴炙,冬则为风寒之所偃薄。数以软脆之玉体犯勤劳之烦毒,非所以全寿命之宗也,又非所以进仁义之隆也。

夫广夏之下,细旃之上,明师居前,劝诵在后,上论唐、虞之际,下及殷、周之盛,考仁圣之风,习治国之道,焉发愤忘食,日新厥德,其乐岂徒衔橛之间哉!休则俯仰诎信以利形,进退步趋以实下,吸新吐故以练臧,专意积精以适神,于以养生,岂不长哉!大王诚留意如此,则心有尧、舜之志,体有乔、松之寿,美声广誉登而上闻,则福禄其辏而社稷安矣。

皇帝仁圣,至今思慕未怠,于官馆囿池弋猎之乐未有所幸,大王宜夙夜念此,以承圣意。诸侯骨肉,莫亲大王,大王于属则子也,于位则臣也,一身而二任之责加焉,恩爱行义孅介有不具者,于以上闻,非飨国之福也。臣吉愚戆,愿大王察之。

王贺虽不遵道,然犹知敬礼吉,乃下令曰:“寡人造行不能无惰,中尉甚忠,数辅吾过。使谒者千秋赐中尉牛肉五百斤,酒五石,脯五束。”其后复放从自若。吉辄谏争,甚得辅弼之义,虽不治民,国中莫不敬重焉。

久之,昭帝崩,亡嗣,大将军霍光秉政,遣大鸿胪、宗正迎昌邑王。吉即奏书戒王曰:“臣闻高宗谅暗,三年不言。今大王以丧事征,宜日夜哭泣悲哀而已,慎毋有所发。且何独丧事,凡南面之君何言哉?天不言,四时行焉,百物生焉,愿大王察之。大将军仁爱勇智,忠信之德天下莫不闻,事孝武皇帝二十余年未尝有过。先帝弃群臣,属以天下,寄幼孤焉,大将军抱持幼君襁褓之中,布政施教,海内晏然,虽周公、伊尹亡以加也。今帝崩,亡嗣,大将军惟思可以奉宗庙者,攀援而立大王,其仁厚岂有量哉!臣愿大王事之敬之,政事一听之,大王垂拱南面而已。愿留意,常以为念。”

王既到,即位二十余日以行淫乱废。昌邑群臣坐在国时不举奏王罪过,令汉朝不闻知,又不能辅道,陷王大恶,皆下狱诛。唯吉与郎中令龚遂以忠直数谏正得减死,髡为城旦。

起家复为益州刺史,病去官,复征为博士、谏大夫。是时,宣帝颇修武帝故事,宫室车服盛于昭帝。时外戚许、史、王氏贵宠,而上躬亲政事,任用能吏。吉上疏言得失,曰:

陛下躬圣质,总万方,帝王图籍日陈于前,惟思世务,将兴太平。诏书每下,民欣然若更生。臣伏而思之,可谓至恩,未可谓本务也。

欲治之主不世出,公卿幸得遭遇其时,言听谏从,然未有建万世之长策,举明主于三代之隆者也。其务在于期会簿书,断狱听讼而已,此非太平之基也。

臣闻圣王宣德流化,必自近始。朝廷不备,难以言治;左右不正,难以化远。民者,弱而不可胜,愚而不可欺也。圣主独行于深宫,得则天下称诵之,失则天下咸言之。行发于近,必见于远,故谨选左右,审择所使。左右所以正身也,所使所以宣德也。《诗》云:“济济多士,文王以宁。”此其本也。

《春秋》所以大一统者,六合同风,九州共贯也。今俗吏所以牧民者,非有礼义科指可世世通行者也,独设刑法以守之。其欲治者,不知所由,以意穿凿,各取一切,权谲自在,故一变之后不可复修也。是以百里不同风,千里不同俗,户异政,人殊服,诈伪萌生,刑罚亡极,质朴日销,恩爱浸薄。孔子曰“安上治民,莫善于礼”,非空言也。王者未制礼之时,引先王礼宜于今者而用之。臣愿陛下承天心,发大业,与公卿大臣延及儒生,述旧礼,明王制,驱一世之民济之仁寿之域,则俗何以不若成、康,寿何以不若高宗?窃见当世趋务不合于道者,谨条奏,唯陛下财择焉。

吉意以为:“夫妇,人伦大纲,夭寿之萌也。世俗嫁娶太早,未知为人父母之道而有子,是以教化不明而民多夭。聘妻送女亡节,则贫人不及,故不举子。又汉家列侯尚公主,诸侯则国人承翁主,使男事女,夫诎于妇,逆阴阳之位,故多女乱。古者衣服车马贵贱有章,以褒有德而别尊卑,今上下僭差,人人自制,是以贪财诛利,不畏死亡。周之所以能致治,刑措而不用者,以其禁邪于冥冥,绝恶于未萌也。”又言:“舜、汤不用三公九卿之世而举皋陶、伊尹,不仁者远。今使俗吏得任子弟,率多骄骜,不通古今,至于积功治人,亡益于民,此《伐檀》所为作也。宜明选求贤,除任子之令。外家及故人可厚以财,不宜居位。去角抵,减乐府,省尚方,明视天下以俭。古者工不造雕<王缘>,商不通侈靡,非工商之独贤,政教使之然也。民见俭则归本,本立而末成。”其指如此,上以其言迂阔,不甚宠异也。吉遂谢病归琅邪。

始吉少时学问,居长安。东家有大枣树垂吉庭中,吉妇取枣以啖吉。吉后知之,乃去妇。东家闻而欲伐其树,邻里共止之,因固请吉令还妇。里中为之语曰:“东家有树,王阳妇去;东家枣完,去妇复还。”其厉志如此。

吉与贡禹为友,世称“王阳在位,贡公弹冠”,言其取舍同也。元帝初即位,遣使者征贡禹与吉。吉年老,道病卒,上悼之,复遣使者吊祠云。

初,吉兼通《五经》,能为驺氏《春秋》,以《诗》《论语》教授,好梁丘贺说《易》,令子骏受焉。骏以孝廉为郎。左曹陈咸荐骏贤父子,经明行修,宜显以厉俗。光禄勋匡衡亦举骏有专对材。迁谏大夫,使责淮阳宪王。迁赵内史。吉坐昌邑王被刑后,戒子孙毋为王国吏,故骏道病,免官归。起家复为幽州刺史,迁司隶校尉,奏免丞相匡衡,迁少府,八岁,成帝欲大用之,出骏为京兆尹,试以政事。先是,京兆有赵广汉、张敞、王尊、王章,至骏皆有能名,故京师称曰:“前有赵、张,后有三王。”而薛宣从左冯翊代骏为少府,会御史大夫缺,谷永奏言:“圣王不以名誉加于实效。考绩用人之法,薛宣政事已试。”上然其议。宣为少府月余,遂超御史大夫,至丞相,骏乃代宣为御史大夫,并居位。六岁病卒,翟方进代骏为大夫。数月,薛宣免,遂代为丞相。众人为骏恨不得封侯。骏为少府时,妻死,因不复娶,或问之,骏曰:“德非曾参,子非华、元,亦何敢娶?”

骏子崇以父任为郎,历刺史、郡守,治有能名。建平三年,以河南太守征入为御史大夫数月。是时,成帝舅安成恭侯夫人放寡居,共养长信宫,坐祝诅下狱,崇奏封事,为放言。放外家解氏与崇为婚,哀帝以崇为不忠诚,策诏崇曰:“朕以君有累世之美,故逾列次。在位以来,忠诚匡国未闻所由,反怀诈谖之辞,欲以攀救旧姻之家,大逆之辜,举错专恣,不遵法度,亡以示百僚。”左迁为大司农,后徙卫尉、左将军。平帝即位,王莽秉政,大司空彭宣乞骸骨罢,崇代为大司空,封扶平侯。岁余,崇复谢病乞骸骨,皆避王莽,莽遣就国。岁余,为傅婢所毒,薨,国除。

自吉至崇,世名清廉,然材器名称稍不能及父,而禄位弥隆。皆好车马衣服,其自奉养极为鲜明,而亡金银锦绣之物。及迁徙去处,所载不过囊衣,不畜积余财。去位家居,亦布衣疏食。天下服其廉而怪其奢,故俗传“王阳能作黄金”。

贡禹字少翁,琅邪人也。以明经洁行著闻,征为博士、凉州刺史,病去官。复举贤良为河南令。岁余,以职事为府官所责,免冠谢。禹曰:“冠一免,安复可冠也!”遂去官。

元帝初即位,征禹为谏大夫,数虚己问以政事。是时,年岁不登,郡国多困,禹奏言:

古者宫室有制,宫女不过九人,秣马不过八匹;墙涂而不雕,木摩而不刻,车舆器物皆不文画,苑囿不过数十里,与民共之;任贤使能,什一而税,无它赋敛徭戍之役,使民岁不过三日,千里之内自给,千里之外各置贡职而已。故天下家给人足,颂声并作。

至高祖、孝文、孝景皇帝,循古节俭,宫女不过十余,厩马百余匹。孝文皇帝衣绨履革,器亡雕文金银之饰。后世争为奢侈,转转益甚,臣下亦相放效,衣服履绔刀剑乱于主上,主上时临潮入庙,众人不能别异,甚非其宜。然非自知奢僭也,犹鲁昭公曰:“吾何僭矣?”

今大夫僭诸侯,诸侯僭天子,天子过天道,其日久矣。承衰救乱,矫复古化,在于陛下。臣愚以为尽如太古难,宜少放古以自节焉。《论语》曰:“君子乐节礼乐。”方今宫室已定,亡可奈何矣,其余尽可减损。故时齐三服官输物不过十笥,方今齐三服官作工各数千人,一岁费数巨万。蜀广汉主金银器,岁各用五百万。三工官官费五千万,东西织室亦然。厩马食粟将万匹。臣禹尝从之东宫,见赐怀案,尽文画金银饰,非当所以赐食臣下也。东宫之费亦不可胜计。天下之民所为大饥饿死者,是也。今民大饥而死,死又不葬,为犬猪食。人至相食,而厩马食粟,苦其大肥,气甚怒至,乃日步作之。王者受命于天,为民父母,固当若此乎!天不见耶?武帝时又多取好女至数千人,以填后宫。及弃天下,昭帝幼弱,霍光专事,不知礼正,妄多臧金钱财物,鸟、兽、鱼、鳖、牛、马、虎、豹生禽,凡百九十物,尽瘗臧之,又皆以后宫女置于园陵,大失礼,逆天心,又未必称武帝意也。昭帝晏驾,光复行之。至孝宣皇帝时,陛下恶有所言,群臣亦随故事,甚可痛也!故使天下承化,取女皆大过度,诸侯妻妾或至数百人,豪富吏民畜歌者至数十人,是以内多怨女,外多旷夫。及众庶葬埋,皆虚地上以实地下。其过自上生,皆在大臣循故事之罪也。

唯陛下深察古道,从其俭者,大减损乘舆服御器物,三分去二。子产多少有命,审察后宫,择其贤者留二十人,余悉归之。及诸陵园女亡子者,宜悉遣。独杜陵宫人数百,诚可哀怜也。厩马可亡过数十匹。独舍长安城南苑地以为田猎之囿,自城西南至山西至鄠皆复其田,以与贫民。方今天下饥馑,可亡大自损减以救之,称天意乎?天生圣人,盖为万民,非独使自娱乐而已也。故《诗》曰:“天难谌斯,不易为王”;“上帝临女,毋贰尔心。”“当仁不让”,独可以圣心参诸天地,揆之往古,不可与臣下议也。若其阿意顺指,随君上下,臣禹不胜拳拳,不敢不尽愚心。

天子纳善其忠,乃下诏令太仆减食谷马,水衡减食肉兽,省宜春下苑以与贫民,又罢角抵诸戏及齐三服官。迁禹为光禄大夫。

顷之,禹上书曰:“臣禹年老贫穷,家訾不满万钱,妻子糠豆不赡,裋褐不完。有田百三十亩,陛下过意征臣,臣卖田百亩以供车马。至,拜为谏大夫,秩八百石,俸钱月九千二百。廪食太官,又蒙赏赐四时杂缯、绵絮、衣服、酒肉、诸果物,德厚甚深。疾病侍医临治,赖陛下神灵,不死而活。又拜为光禄大夫,秩二千石,俸钱月万二千。禄赐愈多,家日以益富,身日以益尊,诚非草茅愚臣所当蒙也。伏自念终亡以报厚德,日夜惭愧而已。臣禹犬马之齿八十一,血气衰竭,耳目不聪明,非复能有补益,所谓素餐尸禄洿朝之臣也。自痛去家三千里,凡有一子,年十二,非有在家为臣具棺椁者也。诚恐一旦蹎仆气竭,不复自还,洿席荐于宫室,骸骨弃捐,孤魂不归。不胜私愿,愿乞骸骨,及身生归乡里,死亡所恨。”

天子报曰:“朕以生有伯夷之廉,史鱼之直,守经据占,不阿当世,孳孳于民,俗之所寡,故亲近生,几参国政。今未得久闻生之奇论也,而云欲退,意岂有所恨与?将在位者与生殊乎?往者尝令金敞语生,欲及生时禄生之子,既已谕矣,今复云子少。夫以王命辨护生家,虽百子何以加?传曰亡怀土,何必思故乡!生其强饭慎疾以自辅。”后月余,以禹为长信少府。会御史大夫陈万年卒,禹代为御史大夫,列于三公。

自禹在位,数言得失,书数十上。禹以为古民亡赋算口钱,起武帝征伐四夷,重赋于民,民产子三岁则出口钱,故民重困,至于生子辄杀,甚可悲痛。宜令儿七岁去齿乃出口钱,年二十乃算。

又言古者不以金钱为币,专意于农,故一夫不耕,必有受其饥者。今汉家铸钱,及诸铁官皆置吏卒徒,攻山取铜铁,一岁功十万人已上,中农食七人,是七十万人常受其饥也。凿地数百丈,销阴气之精,地臧空虚,不能含气出云,斩伐林木亡有时禁,水旱之灾未必不由此也。自五铢钱起已来七十余年,民坐盗铸钱被刑者众,富人积钱满室,犹亡厌足。民心动摇,商贾求利,东西南北各用智巧,好衣美食,岁有十二之利,而不出租税。农夫父子暴露中野,不避寒暑,捽土,手足胼胝,已奉谷租,又出稿税,乡部私求,不可胜供。故民弃本逐末,耕者不能半。贫民虽赐之田,犹贱卖以贾,穷则起为盗贼。何者?末利深而惑于钱也。是以奸邪不可禁,其原皆起于钱也。疾其末者绝其本,宜罢采珠玉金银铸钱之官,无复以为币。市井勿得贩卖,除其租铢之律,租税禄赐皆以布帛及谷,使百姓一归于农,复古道便。

又言诸离宫及长乐宫卫可减其太半,以宽徭役。又诸官奴婢十万余人戏游亡事,税良民以给之,岁费五六巨万,宜免为庶人,廪食,令代关东戍卒,乘北边亭塞候望。

又欲令近臣自诸曹、侍中以上,家亡得私贩卖,与民争利,犯者辄免官削爵,不得仕宦。禹又言:

孝文皇帝时,贵廉洁,贱贪污,贾人、赘婿及吏坐赃者皆禁锢不得为吏,赏善罚恶,不阿亲戚,罪白者伏其诛,疑者以与民,亡赎罪之法,故令行禁止,海内大化,天下断狱四百,与刑错亡异。武帝始临天下,尊贤用士,辟地广境数千里,自见功大威行,遂从耆欲,用度不足,乃行一切之变,使犯法者赎罪,入谷者补吏,是以天下奢侈,官乱民贫,盗贼并起,亡命者众。郡国恐伏其诛,则择便巧吏书习于计簿能欺上府者,以为右职;奸轨不胜,则取勇猛能操切百姓者,以苛暴威服下者,使居大位。故亡义而有财者显于世,欺谩而善书者尊于朝,悖逆而勇猛者贵于官。故俗皆曰:“何以孝弟为?财多而光荣。何以礼义为?史书而仕宦。何以谨慎为?勇猛而临官。”故黥劓而髡钳者犹复攘臂为政于世,行虽犬彘,家富势足,目指气使,是为贤耳。故谓居官而置富者为雄桀,处奸而得利者为壮士,兄劝其弟,父勉其子,俗之坏败,乃至于是!察其所以然者,皆以犯法得赎罪,求士不得真贤,相,守崇财利,诛不行之所致也。

今欲兴至治,致太平,宜除赎罪之法。相、守选举不以实,及有臧者,辄行其诛,亡但免官,则争尽力为善,贵孝弟,贱贾人,进真贤,举实廉,而天下治矣。孔子,匹夫之人耳,以乐道正身不解之故,四海之内,天下之君,微孔子之言亡所折中。况乎以汉地之广,陛下之德,处南面之尊,秉万乘之权,因天地之助,其于变世易俗,调和阴阳,陶冶万物,化正天下,易于决流抑队。自成、康以来,几且千岁,欲为治者甚众,然而太平不复兴者,何也?以其舍法度而任私意,奢侈行而仁义废也。

陛下诚深念高祖之苦,醇法太宗之治,正已以先下,选贤以自辅,开进忠正,致诛奸臣、远放谄佞,赦出园陵之女,罢倡乐,绝郑声,去甲乙之帐,退伪薄之物,修节俭之化,驱天下之民皆归于农,如此不解,则三王可侔,五帝可及。唯陛下留意省察,天下幸甚。

天子下其议,令民产子七岁乃出口钱,自此始。又罢上林宫馆希幸御者,及省建章、甘泉宫卫卒,减诸侯王庙卫卒,省其半。余虽未尽从,然嘉其质直之意。禹又奏欲罢郡国庙,定汉宗庙迭毁之礼,皆未施行。

为御史大夫数月卒,天子赐钱百万,以其子为郎,官至东郡都尉。禹卒后,上追思其议,竟下诏罢郡国庙,定迭毁之礼。然通儒或非之,语在《韦玄成传》。

两龚皆楚人也,胜字君宾,舍字君倩。二人相友,并著名节,故世谓之楚两龚。少皆好学明经,胜为郡吏,舍不仕。

久之,楚王入朝,闻舍高名,聘舍为常侍,不得已随王,归国固辞,愿卒学,复至长安。而胜为郡吏,三举孝廉,以王国人不得宿卫补吏,再为尉,一为丞,胜辄至官乃去。州举茂才,为重泉令,病去官。大司空何武、执金吾阎崇荐胜,哀帝自为定陶王固已闻其名,征为谏大夫。引见,胜荐龚舍及亢父宁寿、济阴侯嘉,有诏皆征。胜曰:“窃见国家征医巫,常为驾,征贤者宜驾。”上曰:“大夫乘私车来耶?”胜曰:“唯唯。”有诏为驾。龚舍、侯嘉至,皆为谏大夫。宁寿称疾不至。

胜居谏官,数上书求见,言百姓贫,盗贼多,吏不良,风俗薄,灾异数见,不可不忧。制度泰奢,刑罚泰深,赋敛泰重,宜以俭约先下。其言祖述王吉、贡禹之意。为大夫二岁余,迁丞相司直,徒光禄大夫,守右扶风。数月,上知胜非拨烦吏,乃复还胜光禄大夫、诸吏给事中。胜言董贤乱制度,由是逆上指。

后岁余,丞相王嘉上书荐故廷尉梁相等,尚书劾奏嘉“言事恣意,迷国罔上,不道。”下将军中朝者议,左将军公孙禄,司隶鲍宣、光禄大夫孔光等十四人皆以为嘉应迷国不道法。胜独书议曰:“嘉资性邪僻,所举多贪残吏。位列三公,阴阳不和,诸事并废,咎皆繇嘉,迷国不疑,今举相等,过微薄。”日暮议者罢。明旦复会,左将军禄问胜:“君议亡所据,今奏当上,宜何从?”胜曰:“将军以胜议不可者,通劾之。”博士夏侯常见胜应禄不和,起至胜前谓曰:“宜如奏所言。”胜以手推常曰:“去!”

后数日,复会议可复孝惠、孝景庙不,议者皆曰宜复。胜曰:“当如礼。”常复谓胜:“礼有变。”胜疾言曰:“去!是时之变。”常恚,谓胜曰:“我视君何若,君欲小与众异,外以采名,君乃申徒狄属耳!”

先是,常又为胜道高陵有子杀母者,胜白之,尚书问:“谁受?”对曰:“受夏侯常。”尚书使胜问常,常连恨胜,即应曰:“闻之白衣,戒君勿言也。奏事不详,妄作触罪。”胜穷,无以对尚书,即自劾奏与常争言,洿辱朝廷。事下御史中丞,召诘问,劾奏“胜吏二千石,常位大夫,皆幸得给事中,与论议,不崇礼义,而居公门下相非恨,疾言辩讼,惰谩亡状,皆不敬。”制曰:“贬秩各一等。”胜谢罪,乞骸骨。上乃复加赏赐,以子博为侍郎,出胜为渤海太守。胜谢病不任之官,积六月免归。

上复征为光禄大夫,胜常称疾卧,数使子上书乞骸骨,会哀帝崩。

初,琅邪邴汉亦以清行征用,至京兆尹,后为太中大夫。王莽秉政,胜与汉俱乞骸骨。自昭帝时,涿郡韩福以德行征至京师,赐策书束帛遣归。诏曰:“朕闵劳以官职之事,其务修孝弟以教乡里。行道舍传舍,县次具酒肉,食从者及马。长吏以时存问,常以岁八月赐羊一头,酒二斛。不幸死者,赐复衾一,祠以中牢。”于是王莽依故事,白遣胜、汉。策曰:“惟元始二年六月庚寅,光禄大夫、太中大夫耆艾二人以老病罢。太皇太后使谒者仆射策诏之曰:盖闻古者有司年至则致仕,所以恭让而不尽其力也。今大夫年至矣,朕愍以官职之事烦大夫,其上子若孙若同产、同产子一人。大夫其修身守道,以终高年。赐帛及行道舍宿,岁时羊酒衣衾,皆如韩福故事。所上子男皆除为郎。”于是胜、汉遂归老于乡里。汉兄子曼容亦养志自修,为官不肯过六百石,辄自免去,其名过出于汉。

初,龚舍以龚胜荐,征为谏大夫,病免。复征为博士,又病去。顷之,哀帝遣使者即楚拜舍为太山太守。舍家居在武原,使者至县请舍,欲令至廷拜授印绶。舍曰:“王者以天下为家,何必县官?”遂于家受诏,便道之官。既至数月,上书乞骸骨。上征舍,至京兆东湖界,固称病笃。天子使使者收印绶,拜舍为光禄大夫。数赐告,舍终不肯起,乃遣归。

舍亦通《五经》,以《鲁诗》教授。舍、胜既归乡里,郡二千石长吏初到官皆至其家,如师弟子之礼。舍年六十八,王莽居摄中卒。

莽既篡国,遣五威将帅行天下风俗,将帅亲奉羊、酒存问胜。明年,莽遣使者即拜胜为讲学祭酒,胜称疾不应征。后二年,莽复遣使者奉玺书,太子师友祭酒印绶,安车驷马迎胜,即拜,秩上卿,先赐六月禄直以办装,使者与郡太守、县长吏、三老官属、行义诸生千人以上入胜里致诏。使者欲令胜起迎,久立门外,胜称病笃,为床室中户西南牖下,东首加朝服拕绅。使者入户,西行南面立,致诏付玺书,迁延再拜奉印绶,内安车驷马,进谓胜曰:“圣朝未尝忘君,制作未定,待君为政,思闻所欲施行,以安海内”。胜对曰:“素愚,加以年老被病,命在朝夕,随使君上道,必死道路,无益万分。”使者要说,至以印绶就加胜身,胜辄推不受。使者即上言:“方盛夏暑热,胜病少气,可须秋凉乃发。”有诏许。使者五日一与太守俱问起居,为胜两子及门人高晖等言:“朝廷虚心待君以茅土之封,虽疾病,宜动移至传舍,示有行意,必为子孙遗大业。”晖等白使者语,胜自知不见听,即谓晖等:“吾受汉家厚恩,无以报,今年老矣,旦暮入地,谊岂以一身事二姓,下见故主哉?”胜因敕以棺敛丧事:“衣周于身,棺周于衣。勿随俗动吾冢,种柏,作祠堂。”语毕,遂不复开口饮食,积十四日死,死时七十九矣。使者、太守临敛,赐复衾祭祠如法。门人衰绖治丧者百数。有老父来吊,哭甚哀,既而曰:“嗟乎!薰以香自烧,膏以明自销。龚生竟夭天年,非吾徒也。”遂趋而出,莫知其谁。胜居彭城廉里,后世刻石表其里门。

鲍宣字子都,渤海高城人也。好学,明经,为县乡啬夫,守束州丞。后为都尉、太守功曹,举孝廉为郎,病去官,复为州从事。大司马、卫将军王商辟宣,荐为议郎,后以病去。哀帝初,大司空何武除宣为西曹掾,甚敬重焉,荐宣为谏大夫,迁豫州牧。岁余,丞相司直郭钦奏“宣举错烦苛,代二千石署吏听讼,所察过诏条。行部乘传去法驾,驾一马,舍宿乡亭,为众所非。”宣坐免。归家数月,复征为谏大夫。

宣每居位,常上书谏争,其言少文多实。是时,帝祖母傅太后欲与成帝母俱称尊号,封爵亲属,丞相孔光、大司空师丹、何武、大司马傅喜始执正议,失傅太后指,皆免官。丁、傅子弟并进,董贤贵幸,宣以谏大夫从其后,上书谏曰:

窃见孝成皇帝时,外亲持权,人人牵引所私以充塞朝廷,妨贤人路,浊乱天下,奢泰亡度,穷困百姓,是以日蚀且十,彗星四起。危亡之征,陛下所亲见也,今奈何反复剧于前乎?朝臣亡有大儒骨鲠、白首耆艾、魁垒之士,论议通古今、喟然动众心、忧国如饥渴者,臣未见也。敦外亲小童及幸臣董贤等在公门省户下,陛下欲与此共承天地,安海内,甚难。今世俗谓不智者为能,谓智者为不能。昔尧放四罪而天下服,今除一吏而众皆惑;古刑人尚服,今赏人反惑。请寄为奸,群小日进。国家空虚,用度不足。民流亡,去城郭,盗贼并起,吏为残贼,岁增于前。

凡民有七亡:阴阳不和,水旱为灾,一亡也;县官重责更赋租税,二亡也;贪吏并公,受取不已,三亡也;豪强大姓蚕食亡厌,四亡也;苛吏徭役,失农桑时,五亡也;部落鼓鸣,男女遮列,六亡也;盗贼劫略,取民财物,七亡也。七亡尚可,又有七死:酷吏殴杀,一死也;治狱深刻,二死也;冤陷亡辜,三死也;盗贼横发,四死也;怨雠相残,五死也;岁恶饥饿,六死也;时气疾疫,七死也。民有七亡而无一得,欲望国安,诚难;民有七死而无一生,欲望刑措,诚难。此非公卿、守、相贪残成化之所致邪?群臣幸得居尊官,食重禄,岂有肯加恻隐于细民,助陛下流教化者邪?志但在营私家,称宾客,为奸利而已。以苟容曲从为贤。以拱默尸禄为智,谓如臣宣等为愚。陛下擢臣岩穴,诚冀有益毫毛,岂徒欲使臣美食大官,重高门之地哉!

天下乃皇天之天下也,陛下上为皇太子,下为黎庶父母,为天牧养元元,视之当如一,合《尸鸠》之诗。今贫民菜食不厌,衣又穿空,父子夫妇不能相保,诚可为酸鼻。陛下不救,将安所归命乎?奈何独私养外亲与幸臣董贤,多赏赐以大万数,使奴从宾客浆酒霍肉,苍头庐儿皆用致富!非天意也。及汝昌侯傅商亡功而封。夫官爵非陛下之官爵,乃天下之官爵也。陛下取非其官,官非其人,而望天说民服,岂不难哉!

方阳侯孙宠、宜陵侯息夫躬辩足以移众,强可用独立,奸人之雄,或世尤剧者也,宜以时罢退。及外亲幼童未通经术者,皆宜令休就师傅。急征故大司马傅喜使领外亲。故大司空何武、师丹、故丞相孔光、故左将军彭宣,经皆更博士,位皆历三公,智谋威信,可与建教化,图安危。龚胜为司直,郡国皆慎选举,三辅委输官不敢为奸,可大委任也。陛下前以小不忍退武等,海内失望。陛下尚能容亡功德者甚众,曾不能忍武等邪!治天下者当用天下之心为心,不得自专快意而已也。上之皇天见谴,下之黎庶怨恨,次有谏争之臣,陛下苟欲自薄而厚恶臣,天下犹不听也。臣虽愚戆,独不知多受禄赐,美食太官,广田宅,厚妻子,不与恶人结仇怨以安身邪?诚迫大义,官以谏争为职,不敢不竭愚。惟陛下少留神明,览《五经》之文,原圣人之至意,深思天地之戒。臣宣呐钝于辞,不胜惓惓,尽死节而已。

上以宣名儒,优容之。

是时,郡国地震,民讹言行筹,明年正月朔日蚀,上乃征孔光,免孙宠、息夫躬,罢侍中诸曹黄门郎数十人。宣复上书言:

陛下父事天,母事也,子养黎民,即位已来,父亏明,母震动,子讹言相惊恐。今日蚀于三始,诚可畏惧。小民正月朔日尚恐毁败器物,何况于日亏乎!陛下深内自责,避正殿,举直言,求过失,罢退外亲及旁仄素餐之人,征拜孔光为光禄大夫,发觉孙宠、息夫躬过恶,免官遣就国,众庶歙然,莫不说喜。天人同心,人心说则天意解矣。乃二月丙戌,白虹虷日,连阴不雨,此天有忧结未解,民有怨望未塞者也。

侍中、驸马都尉董贤本无葭莩之亲,但以令色谀言自进,赏赐亡度,竭尽府藏,并合三第尚以为小,复坏暴室。贤父子坐使天子使者将作治第,行夜吏卒皆得赏赐。上冢有会,辄太官为供。海内贡献当养一君,今反尽之贤家,岂天意与民意耶!天不可久负,厚之如此,反所以害之也。诚欲哀贤,宜为谢过天地,解仇海内,免遣就国,收乘舆器物,还之县官。如此,可以父子终其性命;不者,海内之所仇,未有得久安者也。

孙宠、息夫躬不宜居国,可皆免以视天下。复征何武、师丹、彭宣、傅喜,旷然使民易视,以应天心,建立大政,以兴太平之端。

高门去省户数十步,求见出入,二年未省,欲使海濒仄陋自通,远矣!愿赐数刻之间,极竭毣々之思,退入三泉,死亡所恨。

上感大异,纳宣言,征何武、彭宣,旬月皆复为三公。拜宣为司隶。时,哀帝改司隶校尉但为司隶,官比司直。

丞相孔光四时行园陵,官属以令行驰道中,宣出逢之,使吏钩止丞相掾史,没入其车马,摧辱宰相。事下御史,中丞、侍御史至司隶官,欲捕从事,闭门不肯内。宣坐距闭使者,亡人臣礼,大不敬,不道,下廷尉狱。博士弟子济南王咸举幡太学下,曰:“欲救鲍司隶者会此下。”诸生会者千余人。朝日,遮丞相孔光自言,丞相车不得行,又守阙上书。上遂抵宣罪减死一等,髡钳。宣既被刑,乃徙之上党,以为其地宜田牧,又少豪俊,易长雄,遂家于长子。

平帝即位,王莽秉政,阴有篡国之心,乃风州郡以罪法案诛诸豪桀,及汉忠直臣不附己者,宣及何武等皆死。时,名捕陇西辛兴,兴与宣女婿许绀俱过宣,一饭去,宣不知情,坐系狱,自杀。

自成帝至王莽时,清名之士,琅邪又有纪逡王思,齐则薛方子容,太原则郇越臣仲、郇相稚宾,沛郡则唐林子高、唐尊伯高,皆以明经饬行显名于世。

纪逡、两唐皆仕王莽,封侯贵重,历公卿位。唐林数上疏谏正,有忠直节。唐尊衣敝履空,以瓦器饮食,又以历遗公卿,被虚伪名。

郇越、相,同族昆弟也,并举州郡孝廉、茂材,数病,去官。越散其先人訾千余万,以分施九族州里,志节尤高。相王莽时征为太子四友,病死,莽太子遣使裞以衣衾,其子攀棺不听,曰:“死父遗言,师友之送勿有所受,今于皇太子得托友官,故不受也。”京师称之。

薛方尝为郡掾祭酒,尝征不至,及莽以安车迎方,方因使者辞谢曰:“尧、舜在上,下有巢由,今明主方隆唐、虞之德,小臣欲守箕山之节也。”使者以闻,莽说其言,不强致。方居家以经教授,喜属文,著诗赋数十篇。

始隃麋郭钦,哀帝时为丞相司直,奏免豫州牧鲍宣、京兆尹薛修等,又奏董贤,左迁卢奴令,平帝时迁南郡太守。而杜陵蒋诩元卿为兖州刺史,亦以廉直为名。王莽居摄,钦、诩皆以病免官,归乡里,卧不出户,卒于家。

齐栗融客卿、北海禽庆子夏、苏章游卿、山阳曹竟子期皆儒生,去官不仕于莽。莽死,汉更始征竟以为丞相,封侯,欲视致贤人,销寇贼。竟不受侯爵。会赤眉人长安,欲降竟,竟手剑格死。

世祖即位,征薛方,道病卒。两龚、鲍宣子孙皆见褒表,至大官。

赞曰:《易》称“君子之道也,或出或处,或默或语”,言其各得道之一节,譬诸草木,区以别矣。故曰山林之士往而不能反,朝廷之士入而不能出,二者各有所短。春秋列国卿大夫及至汉兴将相名臣,怀禄耽宠以失其世者多矣!是故清节之士于是为贵。然大率多能自治而不能治人。王、贡之材,优于龚、鲍。守死善道,胜实蹈焉。贞而不谅,薛方近之。郭钦、蒋诩好遁不污,绝纪、唐矣!

从前周武王伐纣,迁九鼎于洛邑,伯夷、叔齐鄙薄此事,饿死在首阳山,不食周朝的俸禄,周朝仍然称颂他们有大德。然而孔子认为这二人贤能,说他们"不降其志,不辱其身"。而《孟子》也说:"闻伯夷之风者,贪夫廉,懦夫有立志";"奋乎百世之上,百世之下莫不兴起,非贤人而能若是乎!"

汉朝建立后有园公、绮里季、夏黄公、角里先生,这四个人,在秦朝时,避入商洛深山,等待天下的安定。自从高祖听说后召见他们,不来。后来吕后用留侯张良的计策,使皇太子用谦卑的言辞和束帛致礼,用安车迎接他们。四人到了之后,随太子朝见,高祖以客礼敬重他们,太子因此得到重视,于是得以自安。此事记载在《留侯传》中。

后来谷口有郑子真,蜀地有严君平,都修身自保,不是自己该穿的衣服不穿,不是自己该吃的食物不吃。成帝时,元舅大将军王凤以礼聘请郑子真,郑子真最终不肯出仕而终老。严君平在成都市中卜筮,认为:"卜筮是贱业,但可以惠及众人。有邪恶不正的问卜,就依蓍龟而言利害。与人子言依于孝,与人弟言依于顺,与人臣言依于忠,各因势导之以善,听从我话的人,已过半了。"每天只看几个人,得百钱足以自养,就关闭店铺放下帘子教授《老子》。博览群书无所不通,依老子、庄周之旨著书十余万言。扬雄年轻时从游学习,后来在京城做官显名,多次为朝廷在位的贤者称道严君平的德行。杜陵人李素向来与扬雄交好,很久以后担任益州牧,高兴地对扬雄说:"我真正得到了严君平了。"扬雄说:"你备礼以待他,那个人可见而不可屈致。"李素心里以为不是这样。等到了蜀地,致礼与严君平相见,终究不敢请他为从事,于是叹息说:"杨子云诚然知人!"严君平年九十余岁,终于以他的学业终老,蜀人爱敬他,至今称道。等到扬雄著书论当世之士,称道这二人。其论说:"有人问:君子疾没世而名不称,何不依附名卿以求名呢?回答说:君子的德和名才是可几及的。梁、齐、楚、赵的君主不是不富且贵,但怎么能成就他们的名声呢!谷口郑子真不屈其志,耕于岩石之下,名震京师,岂是卿相?岂是卿相?楚地两龚的廉洁,真是清高啊!蜀地严君平沉深冥默,不作苟且之见,不治苟且之得,久幽而不改其操守,即使是随侯之珠、和氏之璧又怎能超过他呢!举这些人以为旗帜,不也是宝吗!"

自园公、绮里季、夏黄公、角里先生、郑子真、严君平都未曾出仕,但他们的风声足以激励贪婪、砥砺风俗,是近古的逸民。至于王吉、贡禹、两龚之类,都是以礼让进退的人。

王吉字子阳,琅邪郡皋虞人。年轻时好学明经,以郡吏举孝廉为郎,补若卢右丞,升迁为云阳令。举贤良为昌邑中尉,而昌邑王好游猎,驱驰国中,动作没有节制,王吉上疏进谏,说:

"臣听说古代军队日行三十里,吉行五十里,《诗经》说:'匪风发兮,匪车揭兮,顾瞻周道,中心怛兮。'解说认为:这不是古时的风,发发地吹;这不是古时的车,揭揭地行。大概是为此而伤感。如今大王驾幸方与,不到半日就奔驰二百里,百姓颇废耕桑,治道牵马,臣愚以为百姓不可屡次被惊扰。从前召公述职,当民事繁忙时,舍于棠下而听断。那时,人皆得其所,后世思其仁恩,甚至不伐甘棠树,《甘棠》之诗就是为此而作的。

"大王不好读书而乐逸游,凭式撙衔,驰骋不止,口倦于叱咤,手苦于鞭辔,身劳于车舆;朝则冒雾露,昼则被尘埃,夏则为大暑所暴炙,冬则为风寒所侵薄。屡以软脆的玉体犯勤劳的烦毒,这不是保全寿命的根本,也不是进仁义隆盛之道。

"在广厦之下,细毡之上,明师居前,劝诵在后,上论唐、虞之际,下及殷、周之盛,考仁圣之风,习治国之道,孜孜焉发愤忘食,日新其德,其乐岂只是衔橛之间!休息时俯仰屈伸以利形体,进退步趋以充实下体,吸新吐故以锻炼内脏,专意积精以适神,以此养生,岂不长久!大王如果真能留意如此,则心有尧、舜之志,体有王子乔、赤松子之寿,美声广誉上闻,则福禄辏聚而社稷安矣。

"皇帝仁圣,至今思慕先帝未怠,对宫馆囿池弋猎之乐未有所幸,大王应当夙夜念此,以承圣意。诸侯骨肉,没有比大王更亲的,大王于属则为子,于位则为臣,一身而二任之责加焉,恩爱行义稍有不全,上闻于天子,不是国家的福气。臣吉愚戆,愿大王明察。"

昌邑王刘贺虽然不遵正道,但还知道敬礼王吉,于是下令说:"寡人造行不能无惰,中尉很忠,多次纠正我的过失。使谒者千秋赐中尉牛肉五百斤,酒五石,脯五束。"其后又放纵如故。王吉总是进谏争辩,很得辅弼之义,虽然不治理百姓,国中无不敬重他。

很久以后,昭帝驾崩,没有继承人,大将军霍光执政,派大鸿胪、宗正迎接昌邑王。王吉立即上书告诫昌邑王说:"臣听说高宗谅暗,三年不言。如今大王以丧事被征,应当日夜哭泣悲哀而已,慎勿有所作为。况且何止丧事,凡是南面称君的人有什么可说的呢?天不言,四时行焉,百物生焉,希望大王明察。大将军仁爱勇智,忠信之德天下莫不闻,侍奉孝武皇帝二十多年未曾有过。先帝弃群臣,把天下托付给他,把幼孤寄托给他,大将军抱持幼君于襁褓之中,布政施教,海内晏然,即使是周公、伊尹也不能超过。如今皇帝驾崩,没有继承人,大将军惟思可以奉宗庙的人,攀援而立大王,其仁厚岂可估量!臣愿大王事之敬之,政事一切听之,大王垂拱南面而已。愿留意,常以为念。"

昌邑王到了之后,即位二十多天因行为淫乱被废。昌邑群臣因在国时不举奏王的罪过,使汉朝不知情,又不能辅道,陷王于大恶,都下狱诛杀。只有王吉与郎中令龚遂因忠直多次进谏纠正,得以减死罪,髡钳为城旦。

重新起家又担任益州刺史,因病去官,又征为博士、谏大夫。这时,宣帝颇修武帝旧事,宫室车服盛于昭帝时。当时外戚许氏、史氏、王氏贵宠,而皇上躬亲政事,任用能吏。王吉上疏言得失,说:

"陛下躬圣质,总万方,帝王图籍日陈于前,惟思世务,将兴太平。诏书每下,百姓欣然若更生。臣伏而思之,可谓至恩,但未可谓本务。

"欲治之主不世出,公卿幸得遭遇其时,言听谏从,然而没有建万世之长策,举明主于三代之隆的。其务在于期会簿书,断狱听讼而已,这不是太平的基业。

"臣听说圣王宣德流化,必自近始。朝廷不备,难以言治;左右不正,难以化远。百姓,弱而不可胜,愚而不可欺。圣主独行于深宫,得则天下称颂,失则天下都议论。行发于近,必见于远,所以谨选左右,审择所使。左右是用来正身的,所使是用来宣德的。《诗经》说:'济济多士,文王以宁。'这是根本。

"《春秋》之所以大一统,是因为六合同风,九州共贯。如今俗吏用来牧民的,不是有礼义科指可以世世通行的,只是设立刑法来守卫。想要治理的人,不知所由,以意穿凿,各取一切,权谲自在,所以一变之后不可复修。因此百里不同风,千里不同俗,户异政,人殊服,诈伪萌生,刑罚无穷,质朴日销,恩爱渐薄。孔子说'安上治民,莫善于礼',这不是空话。王者未制礼之时,引先王礼宜于今者而用之。臣愿陛下承天心,发大业,与公卿大臣延及儒生,述旧礼,明王制,驱一世之民济之仁寿之域,则风俗何以不如成、康,寿命何以不如高宗?臣私下见当世趋务不合于道的,谨条奏,唯陛下裁择。

"王吉的意思认为:'夫妇,是人伦的大纲,是夭寿的萌芽。世俗嫁娶太早,不知道为人父母的道理就有了孩子,因此教化不明而百姓多夭折。聘妻送女没有节制,则贫人不及,所以不养孩子。又汉家列侯尚公主,诸侯则国人承翁主,使男事女,夫屈于妇,逆阴阳之位,所以多女乱。古者衣服车马贵贱有章,以褒有德而别尊卑,如今上下僭差,人人自制,因此贪财诛利,不畏死亡。周之所以能致治,刑措而不用,是因为禁邪于冥冥,绝恶于未萌。'又说:'舜、汤不用三公九卿的世袭而举皋陶、伊尹,不仁者远。如今使俗吏得任子弟,率多骄骜,不通古今,至于积功治人,无益于民,这就是《伐檀》所做的原因。应当明选求贤,除任子之令。外家及故人可以厚以财,不宜居位。去角抵,减乐府,省尚方,明示天下以俭。古者工不造雕饰,商不通侈靡,非工商之独贤,是政教使之然。百姓见俭则归本,本立而末成。'其指意如此,皇上认为他的话迂阔,不甚宠异。王吉于是称病归琅邪。

当初王吉年轻时求学,住在长安。东家有大枣树垂到王吉的庭院中,王吉的妻子摘枣给王吉吃。王吉后来知道了,就休了妻子。东家听说后想砍掉那棵树,邻里共同阻止,于是固请王吉让妻子回来。里中为此编了谚语说:"东家有树,王阳妇去;东家枣完,去妇复还。"他砥砺志向就像这样。

王吉与贡禹为友,世人称"王阳在位,贡公弹冠",说他们的取舍相同。元帝刚即位,遣使者征贡禹与王吉。王吉年老,在路上病逝,皇上悼念他,又遣使者吊祭。

当初,王吉兼通《五经》,能为驺氏《春秋》,以《诗经》《论语》教授,喜欢梁丘贺的《易》说,让儿子王骏学习。王骏以孝廉为郎。左曹陈咸推荐王骏父子贤能,经明行修,宜显用以励风俗。光禄勋匡衡也举荐王骏有专对之材。升迁为谏大夫,出使责问淮阳宪王。升迁为赵国内史。王吉因昌邑王事被刑后,告诫子孙不要做王国的官吏,所以王骏在路上称病,免官归家。重新起家又为幽州刺史,升迁为司隶校尉,上奏免丞相匡衡,升迁为少府,八年,成帝想大用他,出任王骏为京兆尹,试以政事。在此之前,京兆尹有赵广汉、张敞、王尊、王章,到王骏都有能名,所以京师称说:"前有赵、张,后有三王。"而薛宣从左冯翊代王骏为少府,适逢御史大夫缺,谷永上奏说:"圣王不以名誉加于实效。考绩用人之法,薛宣政事已经考验。"皇上同意他的意见。薛宣为少府一个多月,就超升御史大夫,官至丞相,王骏就代薛宣为御史大夫,并居其位。六年病卒,翟方进代王骏为大夫。几个月后,薛宣免官,于是代为丞相。众人为王骏遗憾没有得到封侯。王骏为少府时,妻子死了,就不再娶,有人问他,王骏说:"德不如曾参,子不如华、元,又怎敢娶妻?"

王骏的儿子王崇以父亲的荫任为郎,历任刺史、郡守,治有能名。建平三年,以河南太守征入为御史大夫数月。这时,成帝舅安成恭侯夫人赵放寡居,供养在长信宫,因祝诅下狱,王崇上封事,为赵放说话。赵放的外家解氏与王崇为婚姻,哀帝认为王崇不忠诚,策诏王崇说:"朕以君有累世之美,所以超越列次。在位以来,忠诚匡国未闻所由,反而怀着诈伪之辞,想攀救旧姻之家,大逆之罪,举措专恣,不遵法度,无以示百僚。"左迁为大司农,后徙卫尉、左将军。平帝即位,王莽执政,大司空彭宣乞骸骨罢官,王崇代为大司空,封扶平侯。一年多后,王崇又称病乞骸骨,都是躲避王莽,王莽遣他就国。一年多后,被傅婢毒死,封国被废除。

自王吉到王崇,世代以清廉闻名,但才器名声稍不能及父亲,而禄位更加隆盛。都好车马衣服,其自奉养极为鲜明,但没有金银锦绣之物。迁徙去处时,所载不过囊衣,不积蓄余财。去位家居,也穿布衣吃粗食。天下服其廉而怪其奢,所以民间传说"王阳能作黄金"。

贡禹字少翁,琅邪人。以明经洁行著称,征为博士、凉州刺史,因病去官。又举贤良为河南令。一年多后,因职事被府官责备,免冠谢罪。贡禹说:"冠一免,怎么还能再戴!"于是去官。

元帝刚即位,征贡禹为谏大夫,多次虚心问以政事。这时,年岁不登,郡国多困,贡禹上奏说:

"古者宫室有制,宫女不过九人,秣马不过八匹;墙涂而不雕,木摩而不刻,车舆器物都不加文画,苑囿不过数十里,与民共用;任贤使能,什一而税,没有其他赋敛徭戍之役,使百姓每年服役不过三日,千里之内自给,千里之外各置贡职而已。所以天下家给人足,颂声并作。

"到高祖、孝文、孝景皇帝,循古节俭,宫女不过十余人,厩马百余匹。孝文皇帝穿粗丝衣穿皮鞋,器物没有雕文金银之饰。后世争为奢侈,越来越严重,臣下也相仿效,衣服履绔刀剑与主上无异,主上有时临朝入庙,众人不能分别,很是不宜。然而他们不是自知奢侈僭越,就像鲁昭公说的:'我有什么僭越?'

"如今大夫僭诸侯,诸侯僭天子,天子超过天道,已经很久了。承衰救乱,矫复古化,在于陛下。臣愚以为尽如太古很难,宜少放古以自节。《论语》说:'君子乐节礼乐。'如今宫室已定,无可奈何了,其余尽可减损。从前齐三服官输送的物品不过十箱,如今齐三服官作工各数千人,一年费用数巨万。蜀广汉主金银器,每年各用五百万。三工官费用五千万,东西织室也是这样。厩马食粟将近万匹。臣禹曾经随从到东宫,见赐食的案具,尽是文画金银饰,不应当这样赐食臣下。东宫的费用也不可胜计。天下百姓因此大饥饿而死的,就是这些。如今百姓大饥而死,死了又不葬,被犬猪吃。人至于相食,而厩马食粟,嫌其太肥,气甚怒至,才每天步作。王者受命于天,为民父母,本来应当这样吗?天不见吗?武帝时又多取好女至数千人,以填后宫。等到弃天下,昭帝幼弱,霍光专事,不知礼正,妄多藏金钱财物,鸟、兽、鱼、鳖、牛、马、虎、豹生禽,凡一百九十物,都埋藏之,又都把后宫女置于园陵,大失礼,逆天心,又未必合武帝之意。昭帝晏驾,霍光又这样做。到孝宣皇帝时,陛下有所恶言,群臣也随故事,甚可痛心!所以使天下承化,取女都大大过度,诸侯妻妾或至数百人,豪富吏民畜歌者至数十人,因此内多怨女,外多旷夫。以及众庶葬埋,都是虚地上以实地下。其过自上生,都是大臣循故事之罪。

"唯陛下深察古道,从其俭者,大减损乘舆服御器物,三分去二。子产多少有命,审察后宫,择其贤者留二十人,其余都遣归。以及诸陵园女无子的,应当全部遣散。唯独杜陵宫人数百,实在可哀怜。厩马可以不过数十匹。独舍长安城南苑地以为田猎之囿,自城西南至山西至鄠都恢复为田,给贫民。方今天下饥馑,可以不大自损减以救之,称天意吗?天生圣人,是为万民的,不是独使自娱乐而已。所以《诗经》说:'天难谌斯,不易为王';'上帝临女,毋贰尔心。''当仁不让',唯独可以圣心参诸天地,揆之往古,不可与臣下议。如果阿意顺指,随君上下,臣禹不胜拳拳,不敢不尽愚心。

天子采纳他的忠言,于是下诏令太仆减食谷马,水衡减食肉兽,省宜春下苑以与贫民,又罢角抵诸戏及齐三服官。升迁贡禹为光禄大夫。

不久,贡禹上书说:"臣禹年老贫穷,家资不满万钱,妻子糠豆不赡,粗布衣裳不完。有田一百三十亩,陛下过意征臣,臣卖田百亩以供车马。到了之后,拜为谏大夫,秩八百石,俸钱月九千二百。廪食太官,又蒙赏赐四时杂缯、绵絮、衣服、酒肉、诸果物,德厚甚深。疾病时侍医临治,赖陛下神灵,不死而活。又拜为光禄大夫,秩二千石,俸钱月万二千。禄赐愈多,家日益富,身日益尊,确实不是草茅愚臣所当蒙受的。伏自念终无以报厚德,日夜惭愧而已。臣禹犬马之齿八十一,血气衰竭,耳目不聪明,不再能有补益,就是所谓的素餐尸禄污朝之臣。自痛去家三千里,只有一个儿子,年十二,不是有在家为臣准备棺椁的人。诚恐一旦倒仆气竭,不能再自己回去,污席荐于宫室,骸骨弃捐,孤魂不归。不胜私愿,愿乞骸骨,在活着时归乡里,死也没有遗憾了。"

天子回复说:"朕以卿有伯夷之廉,史鱼之直,守经据占,不阿当世,孜孜于民,世俗所寡,所以亲近卿,几参国政。现在还没能久闻卿的奇论,而卿说想退,难道有什么怨恨吗?还是在位者与卿不同?以前曾让金敞告诉卿,想在卿在世时禄卿之子,已经谕知了,现在又说儿子少。以王命辨护卿家,即使百子又怎能超过?传记说不要怀土,何必思故乡!卿其强饭慎疾以自辅。"一个多月后,以贡禹为长信少府。适逢御史大夫陈万年去世,贡禹代为御史大夫,位列三公。

自贡禹在位,多次言得失,上书数十次。贡禹认为古代百姓没有赋算口钱,起于武帝征伐四夷,重赋于民,百姓生儿子三岁就出口钱,所以百姓重困,至于生了孩子就杀掉,甚可悲痛。应当令孩子七岁换齿才出口钱,二十岁才算赋。

又说古代不以金钱为币,专意于农,所以一夫不耕,必有受其饥者。如今汉家铸钱,及诸铁官都置吏卒徒,攻山取铜铁,一年用工十万人以上,中农养活七人,是七十万人常受其饥。凿地数百丈,销阴气之精,地藏空虚,不能含气出云,斩伐林木没有时禁,水旱之灾未必不由此。自五铢钱起以来七十余年,百姓因盗铸钱被判刑的很多,富人积钱满室,犹不满足。民心动摇,商贾求利,东西南北各用智巧,好衣美食,年有十二倍之利,而不出租税。农夫父子暴露于田野,不避寒暑,捽土,手足胼胝,已奉谷租,又出稿税,乡部私求,不可胜供。所以百姓弃本逐末,耕者不能半。贫民虽赐之田,还贱卖以贾,穷则起为盗贼。为什么呢?末利深而惑于钱。所以奸邪不可禁,其根源都起于钱。疾其末者绝其本,应当罢采珠玉金银铸钱之官,不再以为币。市井不得贩卖,除其租铢之律,租税禄赐都以布帛及谷,使百姓一归于农,复古道便。

又说诸离宫及长乐宫卫可减其大半,以宽徭役。又诸官奴婢十万余人戏游无事,税良民以给之,年费五六巨万,应当免为庶人,廪食,令代关东戍卒,乘北边亭塞候望。

又想令近臣自诸曹、侍中以上,家不得私贩卖,与民争利,犯者辄免官削爵,不得仕宦。贡禹又说:

"孝文皇帝时,贵廉洁,贱贪污,贾人、赘婿及吏坐赃者都禁锢不得为吏,赏善罚恶,不阿亲戚,罪白者伏其诛,疑者以与民,没有赎罪之法,所以令行禁止,海内大化,天下断狱四百,与刑措不用无异。武帝始临天下,尊贤用士,辟地广境数千里,自见功大威行,遂从嗜欲,用度不足,乃行一切之变,使犯法者赎罪,入谷者补吏,因此天下奢侈,官乱民贫,盗贼并起,亡命者众。郡国恐伏其诛,就选择便巧吏善于书计簿能欺上府的,以为右职;奸轨不胜,就取勇猛能操切百姓的,以苛暴威服下者,使居大位。所以无义而有财者显于世,欺谩而善书者尊于朝,悖逆而勇猛者贵于官。所以世俗都说:'何以孝悌为?财多而光荣。何以礼义为?史书而仕宦。何以谨慎为?勇猛而临官。'所以黥劓而髡钳者犹复攘臂为政于世,行虽犬彘,家富势足,目指气使,这就是贤了。所以称居官而致富者为雄杰,处奸而得利者为壮士,兄劝其弟,父勉其子,风俗的坏败,竟到了这个地步!察其所以然的原因,都是因为犯法得赎罪,求士不得真贤,相、守崇财利,诛不行的缘故。

"如今想要兴至治,致太平,应当除赎罪之法。相、守选举不以实,以及有贪赃的,就执行其诛,不要只是免官,则争尽力为善,贵孝悌,贱商人,进真贤,举实廉,而天下就治了。孔子,不过是一个匹夫,以乐道正身不懈的缘故,四海之内,天下的君主,没有孔子之言就没有所折中。何况以汉地之广,陛下之德,处南面之尊,秉万乘之权,因天地之助,其于变世易俗,调和阴阳,陶冶万物,化正天下,易于决流抑队。自成、康以来,将近千年,想为治的人很多,然而太平不再复兴,为什么呢?因为舍法度而任私意,奢侈行而仁义废。

"陛下诚能深念高祖之苦,醇法太宗之治,正己以先下,选贤以自辅,开进忠正,致诛奸臣、远放谄佞,赦出园陵之女,罢倡乐,绝郑声,去甲乙之帐,退伪薄之物,修节俭之化,驱天下之民皆归于农,如此不懈,则三王可侔,五帝可及。唯陛下留意省察,天下幸甚。"

天子下其议,令百姓产子七岁才出口钱,自此开始。又罢上林宫馆少幸御的,以及省建章、甘泉宫卫卒,减诸侯王庙卫卒,省其半。其余虽然未尽从,但嘉其质直之意。贡禹又奏想罢郡国庙,定汉宗庙迭毁之礼,都未施行。

担任御史大夫几个月后去世,天子赐钱百万,以其子为郎,官至东郡都尉。贡禹死后,皇上追思他的建议,终于下诏罢郡国庙,定迭毁之礼。但通儒或有非议,此事记载在《韦玄成传》中。

两龚都是楚人,龚胜字君宾,龚舍字君倩。二人相友,并著名节,所以世人称之为楚两龚。年轻时都好学明经,龚胜为郡吏,龚舍不出仕。

很久以后,楚王入朝,听说龚舍的高名,聘龚舍为常侍,不得已随王,回国后坚决辞谢,愿完成学业,又回到长安。而龚胜为郡吏,三次举孝廉,因王国人不得宿卫补吏,两次为尉,一次为丞,龚胜总是到了官就离去。州举茂才,为重泉令,因病去官。大司空何武、执金吾阎崇推荐龚胜,哀帝自为定陶王时就已经听说他的名字,征为谏大夫。引见时,龚胜推荐龚舍及亢父人宁寿、济阴人侯嘉,有诏都征召。龚胜说:"臣私下见国家征医巫,常为之驾,征贤者应当为之驾。"皇上说:"大夫乘私车来的吗?"龚胜说:"唯唯。"有诏为之驾。龚舍、侯嘉到了,都为谏大夫。宁寿称疾不来。

龚胜居于谏官,多次上书求见,说百姓贫困,盗贼多,官吏不良,风俗薄,灾异数见,不可不忧。制度太奢,刑罚太深,赋敛太重,应当以俭约先于下。其言祖述王吉、贡禹之意。为大夫二年多,升迁为丞相司直,转为光禄大夫,守右扶风。几个月后,皇上知道龚胜不是拨烦之吏,于是又还龚胜为光禄大夫、诸吏给事中。龚胜说董贤乱制度,因此违背了皇上的意旨。

一年多后,丞相王嘉上书推荐故廷尉梁相等,尚书弹劾王嘉"言事恣意,迷国罔上,不道"。下将军中朝者议,左将军公孙禄,司隶鲍宣、光禄大夫孔光等十四人都认为王嘉应按迷国不道法论处。龚胜独自书议说:"王嘉资性邪僻,所举多贪残之吏。位列三公,阴阳不和,诸事并废,咎皆由王嘉,迷国不疑,如今举梁相等,过失微薄。"日暮议者散。第二天早晨又集会,左将军公孙禄问龚胜:"君的议论没有根据,如今奏章当上,应当听从什么?"龚胜说:"将军认为我的议论不可,就一起弹劾我。"博士夏侯常见龚胜回应公孙禄不和谐,起身到龚胜面前说:"应当如奏章所说的。"龚胜用手推开夏侯常说:"去!"

几天后,又会议是否恢复孝惠、孝景庙,议者都说应当恢复。龚胜说:"应当如礼。"夏侯常又对龚胜说:"礼有变。"龚胜疾言说:"去!这是时之变。"夏侯常愤怒,对龚胜说:"我看你算什么,你想小与众异,外以采名,你不过是申徒狄之流罢了!"

在此之前,夏侯常又为龚胜说高陵有子杀母的事,龚胜报告了,尚书问:"从谁那里听到的?"回答说:"从夏侯常那里。"尚书让龚胜问夏侯常,夏侯常连恨龚胜,立即回答说:"从白衣那里听到的,告诫你不要说。奏事不详,妄作触罪。"龚胜窘迫,无以对尚书,就自我弹劾与夏侯常争言,污辱朝廷。事情交给御史中丞,召诘问,弹劾"龚胜是二千石吏,夏侯常位大夫,都幸得给事中,参与议论,不崇礼义,而在公门下相非恨,疾言辩讼,惰慢无状,都不敬。"制书说:"贬秩各一等。"龚胜谢罪,乞骸骨。皇上于是又加赏赐,以其子龚博为侍郎,出龚胜为渤海太守。龚胜称病不能赴任,积六月免归。

皇上又征为光禄大夫,龚胜常称病卧床,多次让儿子上书乞骸骨,适逢哀帝驾崩。

当初,琅邪邴汉也以清行征用,官至京兆尹,后为太中大夫。王莽执政,龚胜与邴汉都乞骸骨。自昭帝时,涿郡韩福以德行征至京师,赐策书束帛遣归。诏书说:"朕悯劳以官职之事,其务修孝悌以教乡里。行道舍传舍,县次具酒肉,食从者及马。长吏以时存问,常以岁八月赐羊一头,酒二斛。不幸死者,赐复衾一,祠以中牢。"于是王莽依故事,禀告遣龚胜、邴汉。策书说:"惟元始二年六月庚寅,光禄大夫、太中大夫两位老臣以老病罢官。太皇太后使谒者仆射策诏之曰:盖闻古者有司年至则致仕,所以恭让而不尽其力。如今大夫年已到了,朕悯以官职之事烦大夫,其上子或孙或同产、同产子一人。大夫其修身守道,以终高年。赐帛及行道舍宿,岁时羊酒衣衾,皆如韩福故事。所上子男都除为郎。"于是龚胜、邴汉遂归老于乡里。邴汉哥哥的儿子邴曼容也养志自修,做官不肯过六百石,就自己免官离去,其名声超过邴汉。

当初,龚舍因龚胜推荐,征为谏大夫,因病免官。又征为博士,又因病离去。不久,哀帝遣使者到楚地拜龚舍为太山太守。龚舍家居在武原,使者到县请龚舍,想让他到廷中拜授印绶。龚舍说:"王者以天下为家,何必到县廷?"于是于家受诏,便道赴官。到了几个月后,上书乞骸骨。皇上征龚舍,到了京兆东湖界,坚决称病重。天子派使者收印绶,拜龚舍为光禄大夫。多次赐告,龚舍终不肯起,于是遣归。

龚舍也通《五经》,以《鲁诗》教授。龚舍、龚胜既然归乡里,郡二千石长吏初到官都到他们家,如师弟子之礼。龚舍年六十八岁,王莽居摄中去世。

王莽篡国后,遣五威将帅行天下风俗,将帅亲奉羊、酒存问龚胜。第二年,王莽遣使者即拜龚胜为讲学祭酒,龚胜称疾不应征。两年后,王莽又遣使者奉玺书,太子师友祭酒印绶,安车驷马迎龚胜,即拜,秩上卿,先赐六月禄直以办装,使者与郡太守、县长吏、三老官属、行义诸生千人以上入龚胜里致诏。使者想让龚胜起来迎接,久立门外,龚胜称病重,在室中户西南窗下设床,东首加朝服拖绅。使者入户,西行南面立,致诏付玺书,迁延再拜奉印绶,纳安车驷马,进谓龚胜说:"圣朝未尝忘君,制作未定,待君为政,思闻所欲施行,以安海内。"龚胜回答说:"素来愚笨,加以年老被病,命在朝夕,随使君上道,必死道路,无益万分。"使者想要劝说,甚至把印绶就加在龚胜身上,龚胜就推而不受。使者立即上言:"方盛夏暑热,龚胜病少气,可等到秋凉再出发。"有诏许可。使者五日一与太守俱问起居,为龚胜两子及门人高晖等说:"朝廷虚心待君以茅土之封,虽疾病,宜动移至传舍,示有行意,必为子孙遗大业。"高晖等告诉使者的话,龚胜自知不被听从,就对高晖等说:"我受汉家厚恩,无以报,今年老了,旦暮入地,道义岂能以一身事二姓,下去见故主呢?"龚胜于是嘱咐棺敛丧事:"衣周于身,棺周于衣。不要随俗动我的冢,种柏,作祠堂。"说完,就不再开口饮食,积十四日死,死时七十九岁。使者、太守临敛,赐复衾祭祠如法。门人衰绖治丧者百数。有老父来吊,哭甚哀,既而说:"嗟乎!薰以香自烧,膏以明自销。龚生竟夭天年,不是我们这一类人啊。"于是趋而出,不知是谁。龚胜住在彭城廉里,后世刻石表其里门。

鲍宣字子都,渤海高城人。好学,明经,为县乡啬夫,守束州丞。后来为都尉、太守功曹,举孝廉为郎,因病去官,又为州从事。大司马、卫将军王商征辟鲍宣,推荐为议郎,后来因病离去。哀帝初年,大司空何武任命鲍宣为西曹掾,很敬重他,推荐鲍宣为谏大夫,升迁为豫州牧。一年多后,丞相司直郭钦弹劾"鲍宣举错烦苛,代二千石署吏听讼,所察超过诏条。行部乘传去法驾,驾一马,舍宿乡亭,为众人所非议。"鲍宣因此免官。回家几个月后,又征为谏大夫。

鲍宣每次在位,常上书进谏争辩,其言少文多实。这时,帝祖母傅太后想与成帝母俱称尊号,封爵亲属,丞相孔光、大司空师丹、何武、大司马傅喜开始执正议,失傅太后意旨,都被免官。丁氏、傅氏子弟并进,董贤贵幸,鲍宣以谏大夫跟在后面,上书进谏说:

"臣私下见孝成皇帝时,外亲持权,人人牵引所私以充塞朝廷,妨贤人之路,浊乱天下,奢侈无度,穷困百姓,所以日食将近十次,彗星四起。危亡的征兆,是陛下亲眼所见的,如今为什么反而比以前更严重呢?朝臣中没有大儒骨鲠、白首耆艾、魁垒之士,论议通古今、喟然动众心、忧国如饥渴的人,臣没有见到。外亲小童及幸臣董贤等在公门省户之下,陛下想与他们共承天地,安海内,很难。如今世俗称不智者为能,称智者为不能。从前尧放四罪而天下服,如今除一吏而众皆惑;古刑人尚服,今赏人反惑。请托为奸,群小日进。国家空虚,用度不足。百姓流亡,离开城郭,盗贼并起,官吏为残贼,一年比一年严重。

"凡百姓有七亡:阴阳不和,水旱为灾,一亡也;县官重责更赋租税,二亡也;贪吏并公,受取不已,三亡也;豪强大姓蚕食无厌,四亡也;苛吏徭役,失农桑时,五亡也;部落鼓鸣,男女遮列,六亡也;盗贼劫掠,取民财物,七亡也。七亡尚可忍受,又有七死:酷吏殴杀,一死也;治狱深刻,二死也;冤陷无辜,三死也;盗贼横发,四死也;怨仇相残,五死也;岁恶饥饿,六死也;时气疾疫,七死也。百姓有七亡而无一得,想要国安,确实很难;百姓有七死而无一生,想要刑措不用,确实很难。这难道不是公卿、守、相贪残成化所导致的吗?群臣幸得居尊官,食重禄,难道有肯加恻隐于细民,帮助陛下流布教化的吗?志只在营私家,称宾客,为奸利而已。以苟容曲从为贤。以拱默尸禄为智,说像臣鲍宣等为愚。陛下擢臣于岩穴,诚冀有益毫毛,岂只是想让臣美食太官,重居高门之地呢!

"天下是皇天的天下,陛下上为皇太子,下为黎庶父母,为天牧养万民,看待他们应当如一,合《尸鸠》之诗。如今贫民菜食不饱,衣又穿空,父子夫妇不能相保,确实令人酸鼻。陛下不救,将归命于何处呢?为何独私养外亲与幸臣董贤,多赏赐以巨万之数,使奴从宾客浆酒霍肉,苍头庐儿皆用致富!这不是天意。以及汝昌侯傅商无功而封。官爵不是陛下的官爵,乃是天下的官爵。陛下取非其官,官非其人,而望天悦民服,岂不难哉!

"方阳侯孙宠、宜陵侯息夫躬辩足以移众,强可用独立,奸人之雄,或许是世之尤剧者,应当及时罢退。以及外亲幼童未通经术的,都应当令休就师傅。急征故大司马傅喜使领外亲。故大司空何武、师丹、故丞相孔光、故左将军彭宣,经都历博士,位都历三公,智谋威信,可与建教化,图安危。龚胜为司直,郡国皆慎选举,三辅委输官不敢为奸,可以大委任。陛下前因小不忍退武等,海内失望。陛下尚能容无功德者甚众,竟不能忍武等吗!治天下者当用天下之心为心,不得自专快意而已。上之皇天见谴,下之黎庶怨恨,次有谏争之臣,陛下如果想要自薄而厚恶臣,天下犹不听。臣虽然愚戆,独不知多受禄赐,美食太官,广田宅,厚妻子,不与恶人结仇怨以安身吗?诚迫大义,官以谏争为职,不敢不竭愚。唯陛下少留神明,览《五经》之文,原圣人之至意,深思天地之戒。臣鲍宣呐钝于辞,不胜拳拳,尽死节而已。"

皇上以鲍宣为名儒,优容他。

这时,郡国地震,百姓讹言行筹,第二年正月朔日食,皇上于是征孔光,免孙宠、息夫躬,罢侍中诸曹黄门郎数十人。鲍宣又上书说:

"陛下父事天,母事地,子养黎民,即位以来,父亏明(日食),母震动(地震),子讹言相惊恐。今日蚀于三始(正月朔日),诚可畏惧。小民正月朔日尚恐毁败器物,何况日亏呢!陛下深内自责,避正殿,举直言,求过失,罢退外亲及旁侧素餐之人,征拜孔光为光禄大夫,发觉孙宠、息夫躬过恶,免官遣就国,众庶欢然,无不喜悦。天人同心,人心悦则天意解了。然而二月丙戌,白虹贯日,连阴不雨,这是天有忧结未解,民有怨望未塞。

"侍中、驸马都尉董贤本无葭莩之亲,但以令色谀言自进,赏赐无度,竭尽府藏,并合三第尚以为小,又坏暴室。贤父子坐使天子使者将作治第,行夜吏卒皆得赏赐。上冢有会,辄太官为供。海内贡献当养一君,今反尽之贤家,岂是天意与民意吗!天不可久负,厚之如此,反而害之。诚欲哀贤,应当为谢过天地,解仇海内,免遣就国,收乘舆器物,还之县官。如此,可以父子终其性命;不然,海内之所仇,未有得久安的。

"孙宠、息夫躬不宜居国,可皆免以示天下。复征何武、师丹、彭宣、傅喜,旷然使民易视,以应天心,建立大政,以兴太平之端。

"高门去省户数十步,求见出入,二年未蒙省览,想使海滨仄陋之人自通,太远了!愿赐数刻之间,极竭拳拳之思,退入三泉,死无所恨。"

皇上感于大异,采纳鲍宣的话,征何武、彭宣,旬月都复为三公。任命鲍宣为司隶。当时,哀帝改司隶校尉但为司隶,官比司直。丞相孔光四时行园陵,官属以令行驰道中,鲍宣出逢之,使吏钩止丞相掾史,没收其车马,摧辱宰相。事下御史,中丞、侍御史至司隶官,想捕从事,闭门不肯放入。鲍宣坐拒闭使者,无人臣礼,大不敬,不道,下廷尉狱。博士弟子济南王咸举幡太学下,说:"想救鲍司隶的在这里集合。"诸生会者千余人。朝日,遮丞相孔光自言,丞相车不得行,又守阙上书。皇上于是抵鲍宣罪减死一等,髡钳。鲍宣既被刑,就迁徙到上党,认为其地宜田牧,又少豪俊,易长雄,于是家于长子。

平帝即位,王莽执政,暗中有篡国之心,于是暗示州郡以罪法案诛诸豪杰,以及汉朝忠直臣不附己者,鲍宣及何武等都死了。当时,名捕陇西辛兴,辛兴与鲍宣的女婿许绀一起拜访鲍宣,吃了一饭离去,鲍宣不知情,坐系狱,自杀。

自成帝到王莽时,清名之士,琅邪又有纪逡、王思,齐地则有薛方字子容,太原则有郇越字臣仲、郇相字稚宾,沛郡则有唐林字子高、唐尊字伯高,都以明经饬行显名于世。

纪逡、两唐都仕于王莽,封侯贵重,历任公卿之位。唐林多次上疏谏正,有忠直之节。唐尊穿敝衣履空鞋,以瓦器饮食,又以粗历赠遗公卿,被虚伪之名。

郇越、郇相,是同族兄弟,都被举为州郡孝廉、茂材,多次因病去官。郇越散其先人遗产千余万,分施九族州里,志节尤高。郇相在王莽时征为太子四友,病死,王莽太子遣使裞以衣衾,他的儿子攀棺不听,说:"死父遗言,师友之送不要有所受,如今于皇太子得托友官,所以不受。"京师称之。

薛方曾为郡掾祭酒,曾被征召不到,等到王莽以安车迎薛方,薛方借使者辞谢说:"尧、舜在上,下有巢由,今明主方隆唐、虞之德,小臣想守箕山之节。"使者以闻,王莽喜欢他的话,不强致。薛方居家以经教授,喜属文,著诗赋数十篇。

起初隃麋郭钦,哀帝时为丞相司直,奏免豫州牧鲍宣、京兆尹薛修等,又弹劾董贤,左迁为卢奴令,平帝时升迁为南郡太守。而杜陵蒋诩字元卿为兖州刺史,也以廉直著称。王莽居摄时,郭钦、蒋诩都以病免官,归乡里,卧不出户,死于家中。

齐地栗融字客卿、北海禽庆字子夏、苏章字游卿、山阳曹竟字子期都是儒生,去官不仕于王莽。王莽死后,汉朝更始帝征曹竟以为丞相,封侯,想以此招致贤人,销弭寇贼。曹竟不受侯爵。适逢赤眉入长安,想降曹竟,曹竟手剑格死。

世祖即位,征薛方,在路上病卒。两龚、鲍宣的子孙都被褒表,官至大官。

赞语说:《易经》称"君子之道,或出或处,或默或语",说他们各得道之一节,譬如草木,各有区别。所以说山林之士往而不能反,朝廷之士入而不能出,二者各有所短。春秋列国卿大夫以及汉朝建立以来的将相名臣,怀禄耽宠而失其世的人很多!所以清节之士因此为贵。然而大率多能自治而不能治人。王吉、贡禹的才能,优于龚胜、鲍宣。守死善道,龚胜确实做到了。贞而不谅,薛方接近之。郭钦、蒋诩好遁不污,远胜纪逡、唐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