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书 · 卷七十一·隽疏于薛平彭传第四十一
西汉 · 班固 撰 [列传]
本卷为卷级对照(原文与白话未逐段对齐),请以原文为准。
隽不疑字曼倩,勃海人也。治《春秋》,为郡文学,进退必以礼,名闻州郡。
武帝末,郡国盗贼群起,暴胜之为直指使者,衣绣衣,持斧,逐捕盗贼,督课郡国,东至海,以军兴诛不从命者,威振州郡。胜之素闻不疑贤,至勃海,遣吏请与相见。不疑冠进贤冠,带櫑具剑,佩环玦,褒衣博带,盛服至门上谒。门下欲使解剑,不疑曰:“剑者,君子武备,所以卫身,不可解。请退。”吏白胜之。胜之开阁延请,望见不疑容貌尊严,衣冠甚伟,胜之躧履起迎。登堂坐定,不疑据地曰:“窃伏海濒,闻暴公子威名旧矣,今乃承颜接辞。凡为吏,太刚则折,太柔则废,威行施之以恩,然后树功扬名,永终天禄。”胜之知不疑非庸人,敬纳其戒,深接以礼意,问当世所施行。门下诸从事皆州郡选吏,侧听不疑,莫不惊骇。至昏夜,罢去。胜之遂表荐不疑,征诣公车,拜为青州刺史。
久之,武帝崩,昭帝即位,而齐孝王孙刘泽交结郡国豪桀谋反,欲先杀青州刺史。不疑发觉,收捕,皆伏其辜。擢为京兆尹,赐钱百万。京师吏民敬其威信。每行县录囚徒还,其母辄问不疑:“有所平反,活几何人?”即不疑多有所平反,母喜笑,为饮食言语异于他时;或亡所出,母怒,为之不食。故不疑为吏,严而不残。
始元五年,有一男子乘黄犊车,建黄旐,衣黄襜褕,著黄冒,诣北阙,自谓卫太子。公车以闻,诏使公卿、将军、中二千石杂识视。长安中吏民聚观者数万人。右将军勒兵阙下,以备非常。丞相、御史、中二千石至者并莫敢发言。京兆尹不疑后到,叱从吏收缚。或曰:“是非未可知,且安之。”不疑曰:“诸君何患于卫太子!昔蒯聩违命出奔,辄距而不纳,《春秋》是之。卫太子得罪先帝,亡不即死,今来自诣,此罪人也。”遂送诏狱。
天子与大将军霍光闻而嘉之,曰:“公卿大臣当用经术明于大谊。”由是名声重于朝廷,在位者皆自以不及也。大将军光欲以女妻之,不疑固辞,不肯当。久之,以病免,终于家。京师纪之。后赵广汉为京兆尹,言:“我禁奸止邪,行于吏民,至于朝廷事,不及不疑远甚。”廷尉验治何人,竟得奸诈。本夏阳人,姓成名方遂,居湖,以卜筮为事。有故太子舍人尝从方遂卜,谓曰:“子状貌甚似卫太子。”方遂心利其言,几得以富贵,即诈自称诣阙,廷尉逮召乡里知识者张宗禄等,方遂坐诬罔不道,要斩东市。一云姓张名延年。
疏广字仲翁,东海兰陵人也。少好学,明《春秋》,家居教授,学者自远方至。征为博士、太中大夫。地节三年,立皇太子,选丙吉为太傅,广为少傅,数月,吉迁御史大夫,广徙为太傅。
广兄子受字公子,亦以贤良举为太子家令。受好礼恭谨,敏而有辞。宣帝幸太子宫,受迎谒应对,及置酒宴,奉觞上寿,辞礼闲雅,上甚欢说。顷之,拜受为少傅。
太子外祖父特进平恩侯许伯以为太子少,白使其弟中郎将舜监护太子家。上以问广,广对曰:“太子国储副君,师友必于天下英俊,不宜独亲外家许氏。且太子自有太傅、少傅。官属已备,今复使舜护太子家,视陋,非所以广太子德于天下也。”上善其言,以语丞相魏相,相免冠谢曰:“此非臣等所能及。”广由是见器重,数受赏赐。太子每朝,因进见,太傅在前,少傅在后。父子并为师傅,朝廷以为荣。
在位五岁,皇太子年十二,通《论语》《孝经》。广谓受曰:“吾闻‘知足不辱,知止不殆’,‘功遂身退,天之道’也。今仕官至二千石,宦成名立,如此不去,惧有后悔,岂如父子相随出关,归老故乡,以寿命终,不亦善乎?”受叩头曰:“从大人议。”即日父子俱移病。满三月赐告,广遂称笃,上疏乞骸骨。上以其年笃老,皆许之,加赐黄金二十斤,皇太子赠以五十斤。公卿大夫故人邑子设祖道,供张东都门外,送者车数百两,辞决而去。及道路观者皆曰:“贤哉二大夫!”或叹息为之下泣。
广既归乡里,日令家共具设酒食,请族人故旧宾客,与相娱乐。数问其家金余尚有几所,趣卖以共具。居岁余,广子孙窃谓其昆弟老人广所爱信者曰:“子孙几及君时颇立产业基址,今日饮食,费且尽。宜从丈人所,劝说君买田宅。”老人即以闲暇时为广言此计,广曰:“吾凯老悖不念子孙哉?顾自有旧田庐,令子孙勤力其中,足以共衣食,与凡人齐。今复增益之以为赢余,但教子孙怠堕耳。贤而多财,则捐其志;愚而多财,则益其过。且夫富者,众人之怨也;吾既亡以教化子孙,不欲益其过而生怨。又此金者,圣主所以惠养老臣也,故乐与乡党宗族共飨其赐,以尽吾余日,不亦可乎!”于是族人说服。皆以寿终。
于定国字曼倩,东海郯人也。其父于公为县狱吏、郡决曹,决狱平,罗文法者于公所决皆不恨。郡中为之生立祠,号曰于公祠。
东海有孝妇,少寡,亡子,养姑甚谨,姑欲嫁之,终不肯。姑谓邻人曰:“孝妇事我勤苦,哀其亡子守寡。我老,久累丁壮,奈何?”其后姑自经死,姑女告吏:“妇杀我母”。吏捕孝妇,孝妇辞不杀姑。吏验治,孝妇自诬服。具狱上府,于公以为此妇养姑十余年,以孝闻,必不杀也。太守不听,于公争之,弗能得,乃抱其具狱,哭于府上,因辞疾去。太守竟论杀孝妇。郡中枯旱三年。后太守至,卜筮其故,于公曰:“孝妇不当死,前太守强断之,咎党在是乎?”于是太守杀牛自祭孝妇冢,因表其墓,天立大雨,岁孰。郡中以此大敬重于公。
定国少学法于父,父死,于定国亦为狱中、郡决曹,补廷尉史,以选与御史中丞从事治反者狱,以材高举侍御史,迁御史中丞。会昭帝崩,昌邑王征即位,行淫乱,定国上书谏。后王废,宣帝立,大将军光领尚书事,条奏群臣谏昌邑王者皆超迁。定国由是为光禄大夫,平尚书事,甚见任用。数年,迁水衡都尉,超过廷尉。
定国乃迎师学《春秋》,身执经,北面备弟子礼。为人廉恭,尤重经术士,虽卑贱徒步往过,定国皆与钧礼,恩敬甚备,学士咸称焉。其决疑平法,务在哀鳏寡,罪疑从轻。加审慎之心。朝廷称之曰:“张释之为廷尉,天下无冤民;于定国为廷尉,民自以不冤。”定国食酒至数石不乱,冬月治请谳,饮酒益精明。为廷尉十八岁,迁御史大夫。
甘露中,代黄霸为丞相,封西平侯。三年,宣帝崩,元帝立,以定国任职旧臣,敬重之。时陈万年为御史大夫,与定国并位八年,论议无所拂。后贡禹代为御史大夫,数处驳议,定国明习政事,率常丞相议可。然上始即位,关东连年被灾害,民流入关,言事者归咎于大臣。上于是数以朝日引见丞相、御史,入受诏,条责以职事,曰:“恶吏负贼,妄意良民,至亡辜死。或盗贼发,吏不亟追而反系亡家,后不敢复告,以故浸广。民多冤结,州郡不理,连上书者交于阙廷。二千石选举不实,是以在位多不任职。民田有灾害,吏不肯除,收趣其租,以故重困。关东流民饥寒疾疫,已诏吏转漕,虚仓廪开府臧相振救,赐寒者衣,至春犹恐不赡。今丞相、御史将欲何施以塞此咎?悉意条状,陈朕过失。”定国上书谢罪。
永光元年,春霜夏寒,日青亡光,上复以诏条责曰:“郎有从东方来者,言民父子相弃。丞相、御史案事之吏匿不言邪?将从东方来者加增之也?何以错缪至是?欲知其实。方今年岁未可预知也,即有水旱,其忧不细。公卿有可以防其未然,救其已然者不?各以诚对,毋有所讳。”定国惶恐,上书自劾,归侯印,乞骸骨。上报曰:“君相朕躬,不敢怠息,万方之事,大录于君。能毋过者,其唯圣人。方今承周、秦之敝,俗化陵夷,民寡礼谊,阴阳不调,灾咎之发,不为一端而作,自圣人推类以记,不敢专也,况于非圣者乎!日夜惟思所以,未能尽明。经曰:‘万方有罪,罪在朕躬。’君虽任职,何必颛焉?其勉察郡国守相群牧,非其人者毋令久贼民。永执纲纪,务悉聪明,强食慎疾。”定国遂称笃,固辞。上乃赐安车驷马、黄金六十斤,罢就第。数岁,七十余薨。谥曰安侯。
子永嗣。少时,耆酒多过失,年且三十,乃折节修行,以父任为侍中中郎将、长水校尉。定国死,居丧如礼,孝行闻。由是以列侯为散骑、光禄勋,至御史大夫。尚馆陶公主施。施者,宣帝长女,成帝姑也,贤有行,永以选尚焉。上方欲相之,会永薨。子恬嗣。恬不肖,薄于行。
始,定国父于公,其闾门坏,父老方共治之。于公谓曰:“少高大闾门,令容驷马高盖车。我治狱多阴德,未尝有所冤,子孙必有兴者。”至定国为丞相,永为御史大夫,封侯传世云。
薛广德字长卿,沛郡相人也。以《鲁诗》教授楚国,龚胜、舍师事焉。萧望之为御史大夫,除广德为属,数与论议,器之,荐广德经行宜充本朝。为博士,论石渠,迁谏大夫,代贡禹为长信少府、御史大夫。
广德为人温雅有酝藉。及为三公,直言谏争。始拜旬日间,上幸甘泉,郊泰时畤,礼毕,因留射猎。广德上书曰:“窃见关东困极,人民流离。陛下日撞亡秦之钟,听郑、卫之乐,臣诚悼之。今士卒暴露,从官劳倦,愿队下亟反官,思与百姓同忧乐,天下幸甚。”上即日还。其秋,上酎祭宗庙,出便门,欲御楼船,广德当乘舆车,免冠顿首曰:“宜从桥。”诏曰:“大夫冠。”广德曰:“陛下不听臣,臣自刎,以血污车轮,陛下不得入庙矣!”上不说。先驱光禄大夫张猛进曰:“臣闻主圣臣直。乘船危,就桥安,圣主不乘危。御史大夫言可听。”上曰:“晓人不当如是邪!”乃从桥。
后月余,以岁恶民流,与丞相定国、大司马车骑将军史高俱乞骸骨,皆赐安车驷马、黄金六十斤,罢。广德为御史大夫,凡十月免。东归沛,太守迎之界上。沛以为荣,县其安车传子孙。
平当字子思,祖父以訾百万,自下邑徙平陵。当少为大行治礼丞,功次补大鸿胪文学,察廉为顺阳长、栒邑令,以明经为博士,公卿荐当论议通明,给事中。每有灾异,当辄傅经术,言得失。文雅虽不能及萧望之、匡衡,然指意略同。
自元帝时,韦玄成为丞相,奏罢太上皇寝庙园,当上书言:“臣闻孔子曰:‘如有王者,必世而后仁。’三十年之间,道德和洽,制礼兴乐,灾害不生,祸乱不作。今圣汉受命而王,继体承业二百余年,孜孜不怠,政令清矣。然风俗未和,阴阳未调,灾害数见,意者大本有不立与?何德化休征不应之久也!祸福不虚,必有因而至者焉。宜深迹其道而务修其本。昔者帝尧南面而治,先‘克胆俊德,以亲九族’,而化及万国《孝经》曰‘天地之性人为贵,人之行莫大于孝,孝莫大于严父,严父莫大于配天,则周公其人也。’夫孝子善述人之志,周公既成文、武之业而制作礼乐,修严父配天之事,知文王不欲以子临父,故推而序之,上极于后稷而以配天。此圣人之德,亡以加于孝也。高皇帝圣德受命,有天下,尊太上皇,犹周文、武之追王太王、王季也。此汉之始祖,后嗣所宜尊奉以广盛德,孝之至也。《书》云:‘正稽古建功立事,可以永年,传于亡穷。’”上纳其言,下诏复太上皇寝庙园。
顷之,使行流民幽州。举奏刺史二千石劳徕有意者,言勃海盐池可且勿禁,以救民急。所过见称,奉使者十一人,为最,迁丞相司直。坐法,左迁逆方刺史,复征入为太中大夫给事中,累迁长信少府、大鸿胪、光禄勋。
先是,太后姊子卫尉淳于长白言昌陵不可成,下有司议。当以为作治连年,可遂就。上既罢昌陵,以长首建忠策,复下公卿议封长。当又以为长虽有善言,不应封爵之科。坐前议不正,左迁钜鹿太守。后上遂封上。当以经明《禹贡》,使行河,为骑都尉,领河堤。
哀帝即位,征当为光禄大夫、诸吏、散骑,复为光禄勋、御史大夫,至丞相。以冬月,赐爵关内侯。明年春,上使使者召,欲封当。当病笃,不应召。室家或谓当:“不可强起受侯印为子孙耶?”当曰:“吾居大位,已负素餐之责矣,起受侯印,还卧而死,死有余罪。今不起者,所以为子孙也。”遂上书乞骸骨。上报曰:“朕选于众,以君为相,视事日寡,辅政未久,阴阳不调,冬无大雪,旱气为灾,朕之不德,何必君罪?君何疑而上书乞骸骨,归关内侯爵邑?使尚书令谭赐君养牛一,上尊酒十石。君其勉致医药以自持。”后月余,卒。子晏以明经历位大司徒,封防乡侯。汉兴,唯韦、平父子至宰相。
鼓宣字子佩,淮阳阳夏人也。治《易》,事张禹,举为博士,迁东平太傅。禹以帝师见尊信,荐宣经明有威重,可任政事,繇是入为右扶风,迁廷尉,以王国人出为太原太守。数年,复入为大司农、光禄勋、右将军。哀帝即位,徙为左将军。岁余,上欲令丁、傅处爪牙官,乃策宣曰:“有司数奏言诸侯国人不得宿卫,将军不宜典兵马,处大位。朕唯将军任汉将之重,而子又前取淮阳王女,婚姻不绝,非国之制。使光禄大夫曼赐将军黄金五十斤、安车驷马,其上左将军印绶,以关内侯归家。”
宣罢数岁,谏大夫鲍宣数荐宣。会元寿元年正月朔日蚀,鲍宣复言,上乃召宣为光禄大夫,迁御史大夫,转为大司空,封长平侯。
会哀帝崩,新都侯王莽为大司马,秉政专权。宣上书言:“三公鼎足承君,一足不任,则覆乱美实。臣资性浅薄,年齿老眊,数伏疾病,昏乱遗忘,愿上大司空、长平侯印绶,乞骸骨归乡里,竢寘沟壑。”莽白太后,策宣曰:“惟君视事日寡,功德未效,迫于老眊昏乱,非所以辅国家、绥海内也。使光禄勋丰册诏君,其上大司空印绶,便就国。”莽恨宣求退,故不赐黄金、安车驷马。宣居国数年,薨,谥曰顷侯。传子至孙,王莽败,乃绝。
赞曰:隽不疑学以从政,临事不惑,遂立名迹,终始可述。疏广行止足之计,免辱殆之累,亦其次也。于定国父子哀鳏哲狱,为任职臣。薛广德保县车之荣,平当逡遁有耻,彭宣见险而止,异乎“苟患失之”者矣。
隽不疑字曼倩,勃海郡人。研究《春秋》,担任郡文学,进退必定以礼,名闻州郡。
武帝末年,郡国盗贼群起,暴胜之担任直指使者,穿绣衣,持斧,逐捕盗贼,督察郡国,东到海边,以军法诛杀不从命者,威震州郡。暴胜之向来听说隽不疑贤能,到了勃海,派官吏请与相见。隽不疑戴着进贤冠,佩着櫑具剑,戴着环玦,穿着宽衣博带,盛装到门上拜谒。门下人想让他解下剑,隽不疑说:"剑是君子的武备,用来卫身的,不可解。请退下。"官吏报告暴胜之。暴胜之打开阁门延请,望见隽不疑容貌尊严,衣冠甚伟,暴胜之趿着鞋起来迎接。登堂坐定后,隽不疑据地而坐说:"窃伏海滨,久闻暴公子的威名,今天才得以承颜接辞。凡是为吏之道,太刚则折,太柔则废,威行施之以恩,然后才能树功扬名,永享天禄。"暴胜之知道隽不疑不是庸人,恭敬地接受他的告诫,以深厚的礼意接待,询问当世应施行的事。门下诸从事都是州郡选的官吏,在旁边听隽不疑的话,无不惊骇。到了黄昏,才散去。暴胜之于是上表推荐隽不疑,征召到公车,任命为青州刺史。
很久以后,武帝驾崩,昭帝即位,而齐孝王的孙子刘泽交结郡国豪杰谋反,想先杀青州刺史。隽不疑发觉,收捕,都伏罪。提拔为京兆尹,赐钱百万。京师吏民敬重他的威信。每次巡视各县审查囚徒回来,他的母亲就问隽不疑:"有没有平反冤狱,救活了多少人?"如果隽不疑多有平反,母亲就高兴地笑,为他准备饮食言语与平时不同;如果没有平反的,母亲就生气,为他不吃饭。所以隽不疑做官,严明而不残暴。
始元五年,有一个男子乘黄犊车,树黄旗,穿黄色襜褕,戴黄帽,到北阙,自称是卫太子。公车把这事报告了,下诏让公卿、将军、中二千石共同辨识。长安城中吏民聚观的数万人。右将军在阙下勒兵,以防非常。丞相、御史、中二千石到场的都不敢发言。京兆尹隽不疑后来才到,呵斥从吏收捕绑缚。有人说:"是非还未可知,暂且安定。"隽不疑说:"诸位何必担心卫太子!从前蒯聩违命出奔,蒯辄拒而不纳,《春秋》肯定了蒯辄的做法。卫太子得罪先帝,逃亡没有立即死去,现在自己来,这就是罪人。"于是送到诏狱。
天子与大将军霍光听说后嘉奖他,说:"公卿大臣应当用经术来明辨大义。"由此名声重于朝廷,在位者都自以为不如。大将军霍光想把女儿嫁给他,隽不疑坚决推辞,不肯接受。很久以后,因病免官,死在家中。京师纪之。后来赵广汉担任京兆尹,说:"我禁奸止邪,行于吏民,至于朝廷之事,不及隽不疑远甚。"廷尉审问是什么人,竟然查明是奸诈。本来是夏阳人,姓成名方遂,住在湖县,以卜筮为业。有故太子舍人曾经找方遂卜筮,对他说:"你的状貌很像卫太子。"方遂心里贪图这话,冀望得到富贵,就诈自称卫太子到宫阙,廷尉逮捕召来乡里认识的人张宗禄等,方遂坐诬罔不道之罪,腰斩于东市。一说姓张名延年。
疏广字仲翁,东海郡兰陵人。年轻时好学,精通《春秋》,在家教授,学者从远方来。征为博士、太中大夫。地节三年,立皇太子,选丙吉为太傅,疏广为少傅,几个月后,丙吉迁任御史大夫,疏广调任太傅。
疏广哥哥的儿子疏受字公子,也以贤良被举荐为太子家令。疏受好礼恭谨,敏捷而有口才。宣帝驾临太子宫,疏受迎谒应对,以及置酒宴时,奉觞上寿,辞礼闲雅,皇上非常高兴。不久,任命疏受为少傅。
太子的外祖父特进平恩侯许伯认为太子年幼,禀告让他的弟弟中郎将许舜监护太子家。皇上以此问疏广,疏广回答说:"太子是国家的储君副君,师友必须是天下的英俊,不宜独亲外家许氏。况且太子自有太傅、少傅。官属已经齐备,现在又让许舜监护太子家,显得浅陋,不是用来广太子德于天下的做法。"皇上赞赏他的话,把这话告诉丞相魏相,魏相免冠谢罪说:"这不是臣等所能及的。"疏广由此被器重,多次受赏赐。太子每次朝见,趁进见之机,太傅在前,少傅在后。父子并为师傅,朝廷以为荣耀。
在位五年,皇太子十二岁,通《论语》《孝经》。疏广对疏受说:"我听说'知足不辱,知止不殆','功遂身退,天之道'。如今做官到二千石,宦成名立,这样还不离去,恐怕有后悔,不如父子相随出关,归老故乡,以寿命终,不也很好吗?"疏受叩头说:"听从大人的意见。"当天父子都称病请假。满三个月赐告后,疏广就称病重,上疏乞骸骨。皇上认为他年老,都答应了,加赐黄金二十斤,皇太子赠送五十斤。公卿大夫故人乡里子弟设祖道送行,在东都门外供张,送行的车数百辆,辞别而去。路上观看的人都说:"贤哉二大夫!"有的叹息为之流泪。
疏广回到乡里后,每天让家人准备酒食,请族人故旧宾客,一起娱乐。多次问家里还剩多少金,催促卖了来置办酒食。住了一年多,疏广的子孙私下对疏广所爱信的兄弟老人说:"子孙们在大人在位时颇立了些产业基址,如今每天饮食,花费将尽。应当跟从丈人的意思,劝说他买田宅。"老人就在闲暇时为疏广说这个计策,疏广说:"我难道老悖到不念子孙了吗?只是自有旧田庐,让子孙在其中勤劳,足以供给衣食,与常人一样。如今再增益以为赢余,只会教子孙怠惰罢了。贤而多财,则损其志;愚而多财,则增其过。而且富者,是众人所怨恨的;我既然没有能力教化子孙,不想增加他们的过失而招致怨恨。况且这些金子,是圣主用来惠养老臣的,所以乐意与乡党宗族共享其赐,以尽我的余日,不也可以吗!"于是族人都心服了。都以高寿终老。
于定国字曼倩,东海郡郯县人。他的父亲于公担任县狱吏、郡决曹,断案公平,触犯文法的人经于公判决都不怨恨。郡中为他活着时就立了祠,号称为公祠。
东海郡有个孝妇,年轻时守寡,没有儿子,奉养婆婆很谨慎,婆婆想让她改嫁,始终不肯。婆婆对邻居说:"孝妇侍奉我勤苦,怜悯她没有儿子守寡。我老了,长久连累壮年人,怎么办?"后来婆婆上吊死了,婆婆的女儿告官:"媳妇杀了我母亲"。官吏逮捕了孝妇,孝妇辩解说没有杀婆婆。官吏审问,孝妇被迫自诬服罪。具狱上交府里,于公认为这个妇人奉养婆婆十多年,以孝闻名,必定不会杀婆婆。太守不听,于公争辩,不能得到采纳,于是抱着那份案卷,在府上哭,因此称病辞去。太守竟然判杀了孝妇。郡中枯旱三年。后来的太守到任,卜筮其缘故,于公说:"孝妇不当死,前太守强行判决,咎责大概在这里吧?"于是太守杀牛亲自祭孝妇的坟,因此表彰她的墓,天立即下了大雨,年成丰收。郡中因此非常敬重于公。
于定国年轻时跟父亲学法律,父亲死后,于定国也担任狱中、郡决曹,补为廷尉史,以才干被选与御史中丞一起审理反叛案件,以才能出众被举荐为侍御史,升迁为御史中丞。适逢昭帝驾崩,昌邑王被征即位,行为淫乱,于定国上书进谏。后来昌邑王被废,宣帝即位,大将军霍光领尚书事,分条奏明群臣中进谏昌邑王的人都越级升迁。于定国由此为光禄大夫,平尚书事,很被任用。几年后,升迁为水衡都尉,越级升任廷尉。
于定国于是迎师学习《春秋》,亲自拿着经书,北面行弟子礼。为人廉洁谦恭,尤其尊重经术之士,即使是卑贱徒步来拜访的,于定国都以平等的礼节对待,恩敬备至,学士都称道他。他决断疑案平定法律,务在哀怜鳏寡,罪疑从轻。加上审慎之心。朝廷称颂他说:"张释之为廷尉,天下无冤民;于定国为廷尉,民自以不冤。"于定国喝酒到数石不醉,冬月审理案件,饮酒后更加精明。担任廷尉十八年,升迁为御史大夫。
甘露年间,代替黄霸为丞相,封西平侯。三年后,宣帝驾崩,元帝即位,以于定国为任职旧臣,敬重他。当时陈万年为御史大夫,与于定国并位八年,议论没有相违背的。后来贡禹代为御史大夫,多次驳议,于定国明习政事,率常以丞相之议为可。然而皇上刚即位,关东连年受灾,百姓流入关中,言事者归咎于大臣。皇上于是多次在朝日引见丞相、御史,入内受诏,分条责以职事,说:"恶吏贪赃枉法,妄意良民,至无辜而死。有的盗贼发生,官吏不赶紧追捕反而扣押受害者家属,后来不敢再告发,因此逐渐蔓延。百姓多冤结,州郡不理,连上书的人交于阙廷。二千石选举不实,因此在位多不称职。百姓田地有灾害,官吏不肯免除,反而催收其租,因此更加困苦。关东流民饥寒疾疫,已经下诏官吏转运粮食,空仓廪开府藏相救济,赐寒者衣服,到春天还恐怕不够。如今丞相、御史将用什么来弥补这些过失?悉心条陈,陈述朕的过失。"于定国上书谢罪。
永光元年,春霜夏寒,太阳青色无光,皇上又下诏分条责备说:"有郎官从东方来,说百姓父子相弃。丞相、御史办案的官吏隐瞒不说吗?还是从东方来的人有所夸大?何以错缪到这个地步?想知道实情。今年年岁未可预知,如果有水旱,其忧不小。公卿有可以防其未然、救其已然的办法吗?各以诚相对,不要有所隐讳。"于定国惶恐,上书自我弹劾,归还侯印,乞骸骨。皇上回复说:"君相朕躬,不敢怠息,万方之事,大录于君。能无过者,唯有圣人。如今承周、秦之弊,风俗陵夷,百姓寡于礼义,阴阳不调,灾咎之发,不是一端而作的,自圣人推类以记,不敢专断,何况非圣人呢!日夜思虑所以然,未能尽明。经书说:'万方有罪,罪在朕躬。'君虽然任职,何必独自承担?其勉力察郡国守相群牧,非其人者不要让他们久害百姓。永执纲纪,务尽聪明,强食慎疾。"于定国于是称病重,坚决辞让。皇上于是赐安车驷马、黄金六十斤,罢官回家。几年后,七十多岁去世。谥号安侯。
儿子于永继承。年轻时,嗜酒多过失,将近三十岁,才折节修行,以父亲的荫任为侍中中郎将、长水校尉。于定国死后,居丧如礼,孝行闻名。由此以列侯为散骑、光禄勋,官至御史大夫。娶馆陶公主刘施为妻。刘施是宣帝的长女,成帝的姑姑,贤能有德行,于永以选尚公主。皇上正想任命他为丞相,恰逢于永去世。儿子于恬继承。于恬不肖,品行薄。
当初,于定国的父亲于公,他家的闾门坏了,父老正一起修理。于公说:"稍微把闾门建高大些,让能容驷马高盖车通过。我治狱多阴德,未尝有冤案,子孙必有兴旺的。"到了于定国为丞相,于永为御史大夫,封侯传世。
薛广德字长卿,沛郡相县人。以《鲁诗》在楚国教授,龚胜、龚舍师事他。萧望之为御史大夫时,任命薛广德为属官,多次与他议论,器重他,推荐薛广德经学操行适宜在本朝任职。担任博士,在石渠阁论经,升迁为谏大夫,代贡禹为长信少府、御史大夫。
薛广德为人温雅有涵养。等到做了三公,直言进谏争辩。刚任命十多天,皇上驾幸甘泉,郊祭泰畤,礼毕,留下来射猎。薛广德上书说:"臣私下见关东困极,人民流离。陛下每天敲亡秦的钟,听郑、卫的音乐,臣实在痛心。如今士卒暴露在野外,从官劳倦,希望陛下赶紧回宫,思与百姓同忧乐,天下就非常幸运了。"皇上当天就回去了。那年秋天,皇上酎祭宗庙,出便门,想乘楼船,薛广德应当乘舆车,免冠顿首说:"应当走桥。"下诏说:"大夫戴上帽子。"薛广德说:"陛下不听臣的话,臣就自刎,以血污车轮,陛下就不能入庙了!"皇上不高兴。先驱光禄大夫张猛进言说:"臣听说主圣臣直。乘船危险,走桥安全,圣主不乘危。御史大夫的话可以听。"皇上说:"晓人不应当这样吗!"于是走桥。
一个多月后,因年岁不好百姓流亡,与丞相于定国、大司马车骑将军史高一起乞骸骨,都赐安车驷马、黄金六十斤,罢官。薛广德担任御史大夫,共十个月被免官。东归沛郡,太守在边界迎接。沛郡以为荣耀,把他的安车悬挂传给子孙。
平当字子思,祖父因家资百万,从下邑迁到平陵。平当年轻时为大行治礼丞,以功次补大鸿胪文学,察廉为顺阳长、栒邑令,以明经为博士,公卿推荐平当议论通明,给事中。每有灾异,平当就附会经术,言得失。文雅虽然不能及萧望之、匡衡,但指意大致相同。
自元帝时,韦玄成为丞相,奏罢太上皇寝庙园,平当上书说:"臣听说孔子说:'如有王者,必世而后仁。'三十年之间,道德和洽,制礼兴乐,灾害不生,祸乱不作。如今圣汉受命而王,继体承业二百多年,孜孜不怠,政令清明了。然而风俗未和,阴阳未调,灾害屡见,想来是大本有不立之处吧?为什么德化休征不应之已久呢!祸福不虚,必有因而至。应当深察其道而务修其本。从前帝尧南面而治,先'克明俊德,以亲九族',而化及万国。《孝经》说'天地之性人为贵,人之行莫大于孝,孝莫大于严父,严父莫大于配天,则周公其人也。'孝子善于继承人的志向,周公既成文、武之业而制作礼乐,修严父配天之事,知道文王不想以子临父,所以推而序之,上极于后稷而以配天。这是圣人的德行,没有比孝更大的了。高皇帝圣德受命,有天下,尊太上皇,犹如周文、武之追王太王、王季。这是汉朝的始祖,后嗣所宜尊奉以广盛德,孝之至也。《尚书》说:'正稽古建功立事,可以永年,传于无穷。'"皇上采纳了他的话,下诏恢复太上皇寝庙园。
不久,出使巡视幽州流民。举奏刺史二千石中劳来有意的,说勃海盐池可以暂不禁止,以救民急。所过之处受到称赞,奉使者十一人中,他是最优秀的,升迁为丞相司直。犯法,左迁为朔方刺史,又征入为太中大夫给事中,累迁长信少府、大鸿胪、光禄勋。
在此之前,太后的姐姐的儿子卫尉淳于长首先说昌陵不可建成,下交有关部门议论。平当认为作治连年,可以就此完成。皇上既罢昌陵,以淳于长首先建忠策,又下交公卿议论封淳于长。平当又认为淳于长虽然有善言,但不应封爵之科。因之前议论不正,左迁为钜鹿太守。后来皇上还是封了淳于长。平当以明经通《禹贡》,出使巡视河道,担任骑都尉,领河堤。
哀帝即位,征平当为光禄大夫、诸吏、散骑,又为光禄勋、御史大夫,官至丞相。在冬月,赐爵关内侯。第二年春天,皇上派使者召见,想封平当。平当病重,不应召。家人有人说:"不能勉强起来接受侯印为子孙吗?"平当说:"我居于大位,已经负素餐之责了,起来接受侯印,回去就死了,死有余罪。如今不起来,是为了子孙。"于是上书乞骸骨。皇上回复说:"朕选于众人,以君为相,视事日少,辅政未久,阴阳不调,冬无大雪,旱气为灾,朕之不德,何必是君的罪过?君为何怀疑而上书乞骸骨,归还关内侯爵邑?使尚书令谭赐君养牛一,上尊酒十石。君其勉力医药以自持。"一个多月后去世。儿子平晏以明经历任大司徒,封防乡侯。汉朝建立以来,只有韦氏、平氏父子都做到了宰相。
彭宣字子佩,淮阳阳夏人。研究《易经》,师事张禹,被举荐为博士,升迁为东平太傅。张禹以帝师身份被尊信,推荐彭宣经学通明有威重,可以担任政事,由此入朝为右扶风,升迁为廷尉,因为是王国人出京为太原太守。几年后,又入朝为大司农、光禄勋、右将军。哀帝即位,调任为左将军。一年多后,皇上想让丁氏、傅氏的人担任爪牙官,于是策免彭宣说:"有司多次奏言诸侯国人不得宿卫,将军不宜典兵马,处大位。朕念将军任汉将之重,而你的儿子又娶了淮阳王的女儿,婚姻不绝,非国家制度。使光禄大夫曼赐将军黄金五十斤、安车驷马,上交左将军印绶,以关内侯归家。"
彭宣罢官数年,谏大夫鲍宣多次推荐彭宣。适逢元寿元年正月朔日日食,鲍宣又进言,皇上于是召彭宣为光禄大夫,升迁为御史大夫,转为大司空,封长平侯。
适逢哀帝驾崩,新都侯王莽为大司马,秉政专权。彭宣上书说:"三公鼎足承君,一足不任,则覆乱美实。臣资性浅薄,年齿老迈,多次伏疾,昏乱遗忘,愿上交大司空、长平侯印绶,乞骸骨归乡里,等待填沟壑。"王莽禀告太后,策免彭宣说:"君视事日少,功德未效,迫于老迈昏乱,不是用来辅国家、绥海内的人。使光禄勋丰册诏君,上交大司空印绶,就国。"王莽恨彭宣求退,所以不赐黄金、安车驷马。彭宣居国数年,去世,谥号顷侯。传子至孙,王莽失败后才断绝。
赞语说:隽不疑学以从政,临事不惑,遂立名迹,终始可述。疏广行知足知止之计,免于受辱危险的牵累,也是其次的。于定国父子哀怜鳏寡明于断狱,是称职的大臣。薛广德保全了悬车的荣耀,平当退让有耻,彭宣见险而止,不同于"苟患失之"的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