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二十四史

汉书 · 卷六十四下·严朱吾丘主父徐严终王贾传第三十四下

西汉 · 班固 撰 [列传]

本卷为卷级对照(原文与白话未逐段对齐),请以原文为准。

严安者,临菑人也。以故丞相史上书,曰:

臣闻《邹子》曰:“政教文质者,所以云救也,当时则用,过则舍之,有易则易之,故守一而不变者,未睹治之至也。”今天下人民用财侈靡,车马衣裘宫室皆竞修饰,调五声使有节族,杂五色使有文章,重五味方丈于前,以观欲天下。彼民之情,见美则愿之,是教民以侈也。侈而无节,则不可赡,民离本而徼末矣。未不可徒得,故搢绅者不惮为诈,带剑者夸杀人以矫夺,而世不知愧,故奸轨浸长。夫佳丽珍怪固顺于耳目,故养失而泰,乐失而淫,礼失而采,教失而伪。伪、采、淫、泰,非所以范民之道也。是以天下人民逐利无已,犯法者众。臣愿为民制度以防其淫,使贫富不相耀以和其心。心既和平,其性恬安。恬安不营,则盗贼销,盗贼销,则刑罚少;刑罚少,则阴阳和,四时正,风雨时,草木畅茂,五谷蕃孰,六畜遂字,民不夭厉,和之至也。”

臣闻周有天下,其治三百余岁,成、康其隆也,刑错四十余年而不用。及其衰,亦三百余年,故五伯更起。伯者,常佐天子兴利除害,诛暴禁邪,匡正海内,以尊天子。五伯既没,贤圣莫续,天子孤弱,号令不行。诸侯恣行,强陵弱,众暴寡。田常篡齐,六卿分晋,并为战国,此民之始苦也。于是强国务攻,弱国修守,合从连衡,驰车毂击,介胄生虮虱,民无所告诉。

及至秦王,蚕食天下,并吞战国,称号皇帝,一海内之政,坏诸侯之城。销其兵,铸以为钟虡,示不复用。元元黎民得免于战国,逢明天子,人人自以为更生。乡使秦缓刑罚,薄赋敛,省繇役,贵仁义,贱权利,上笃厚,下佞巧,变风易俗,化于海内,则世世必安矣。秦不行是风,循其故俗,为知巧权利者进,笃厚忠正者退,法严令苛,谄谀者众,日闻其美,意广心逸。欲威海外,使蒙恬将兵以北攻强胡,辟地进境,戍于北河,飞刍挽粟以随其后。又使尉屠睢将楼船之士攻越,使监禄凿渠运粮,深入越地,越人遁逃。旷日持久,粮食乏绝,越人击之,秦兵大败。秦乃使尉佗将卒以戍越。当是时,秦祸北构于胡,南挂于越,宿兵于无用之地,进而不得退。行十余年,丁男被甲,丁女转输,苦不聊生,自经于道树,死者相望。及秦皇帝崩,天下大畔。陈胜、吴广举陈,武臣、张耳举赵,项梁举吴,田儋举齐,景驹举郢,周市举魏,韩广举燕,穷山通谷,豪士并起,不可胜载也。然本皆非公侯之后,非长官之吏,无尺寸之势,起闾巷,杖棘矜,应时而动,不谋而俱起,不约而同会,壤长地进,至乎伯王,时教使然也。秦贵为天子,富有天下,灭世绝祀,穷兵之祸也。故周失之弱,秦失之强,不变之患也。

今徇南夷,朝夜郎,降羌僰,略薉州,建城邑,深入匈奴,燔其龙城,议者美之。此人臣之利,非天下之长策也。今中国无狗吠之警,而外累于远方之备,靡敝国家,非所以子民也。行无穷之欲,甘心快意,结怨于匈奴,非所以安边也。祸挐而不解,兵休而复起,近者愁苦,远者惊骇,非所以持久也。今天下锻甲摩剑,矫箭控弦,转输军粮,未见休时,此天下所共忧也。夫兵久而变起,事烦而虑生。今外郡之地或几千里,列城数十,形束壤制,带胁诸侯,非宗室之利也。上观齐、晋所以亡,公室卑削,六卿大盛也;下览秦之所以灭,刑严文刻,欲大无穷也。今郡守之权非特六卿之重也,地几千里非特闾巷之资也,甲兵器械非特棘矜之用也,以逢万世之变,则不可胜讳也。

后以安为骑马令。

终军字子云,济南人也。少好学,以辩博能属文闻于郡中。年十八,选为博士弟子。至府受遣,太守闻其有异材,召见军。甚奇之,与交结。军揖太守而去,至长安上书言事。武帝异其文,拜军为谒者给事中。

从上幸雍祠五畤,获白麟,一角而五蹄。时又得奇木,其枝旁出,辄复合于木上。上异此二物,博谋群臣。军上对曰:

臣闻《诗》颂君德,《乐》舞后功,异经而同指,明盛德之所隆也。南越窜屏葭苇,与鸟鱼群,正朔不及其俗。有司临境,而东瓯内附,闽王伏辜,南越赖救。北胡随畜荐居,禽兽行,虎狼心,上古未能摄。大将军秉钺,单于奔幕;票骑抗旌,昆邪右衽。是泽南洽而威北畅也。若罚不阿近,举不遗远,设官俟贤,县赏待功,能者进以保禄,罢者退而劳力,刑于宇内矣。履众美而不足,怀圣明而不专,建三宫之文质,章厥职之所宜,封禅之君无闻焉。

夫天命初定,万事草创,及臻六合同风,九州共贯,必待明圣润色,祖业传于无穷。故周至成王,然后制定,而休征之应见。陛下盛日月之光,垂圣思于勒成,专神明之敬,奉燔瘗于郊官,献享之精交神,积和之气塞明,而异兽来获,宜矣。昔武王中流未济,白鱼入于王舟,俯取以燎,群公咸曰“休哉!”今郊祀未见于神祇,而获兽以馈,此天之所以示飨,而上通之符合也。宜因昭时令曰,改定告元,苴白茅于江、淮,发嘉号于营丘,以应缉熙,使著事者有纪焉。

盖六鶂退飞,逆也;白鱼登舟,顺也。夫明暗之征,上乱飞鸟,下动渊鱼,各以类推。今野兽并角,明同本也;众支内附,示无外也。若此之应,殆将有解编发、削左衽、袭冠带、要衣裳而蒙化者焉。斯拱而俟之耳!

对奏,上甚异之,由是改元为元狩。后数月,越地及匈奴名王有率众来降者,时皆以军言为中。

元鼎中,博士徐偃使行风俗。偃矫制,使胶东、鲁国鼓铸盐铁,还,奏事,徙为太常丞。御史大夫张汤劾偃矫制大害,法至死。偃以为《春秋》之义,大夫出疆,有可以安社稷,存万民,颛之可也。汤以致其法,不能诎其义,有诏下军问状,军诘偃曰:“古者诸侯国异俗分,百里不通,时有聘会之事,安危之势,呼吸成变,故有不受辞造命颛己之宜;今天下为一,万里同风,故《春秋》‘王者无外’。偃巡封域之中,称以出疆何也?且盐铁,郡有余臧,正二国废,国家不足以为利害,而以安社稷存万民为辞,何也?”又诘偃:“胶东南近琅邪,北接北海,鲁国西枕泰山,东有东海,受其盐铁。偃度四郡口数、田地,率其用器食盐,不足以并给二郡邪?将势宜有余,而吏不能也?何以言之?偃矫制而鼓铸者,俗及春耕种赡民器也。今鲁国之鼓,当先具其备,至秋乃能举火。此言与实反者非?偃已前三奏,无诏,不惟所为不许,而直矫作威福,以从民望,干名采誉,此明圣所必加诛也。‘枉尺直寻’,孟子称其不可;今所犯罪重,所就者小,偃自予必死而为之邪?将幸诛不加,欲以采名也?”偃穷诎,服罪当死。军奏“偃矫制颛行,非奉使体,请下御史征偃即罪。”奏可。上善其诘,有诏示御史大夫。

初,军从济南当诣博士,步入关,关吏予军繻。军问:“以此何为?”吏曰:“为复传,还当以合符。”军曰:“大丈夫西游,终不复传还。”弃繻而去。军为谒者,使行郡国,建节东出关,关吏识之,曰:“此使者乃前弃繻生也。”军行郡国,所见便宜以闻。还奏事,上甚说。

当发使匈奴,军自请曰:“军无横草之功,得列宿卫,食禄五年。边境时有风尘之警,臣宜被坚执锐,当矢石,启前行。驽下不匀金革之事,今闻将遣匈奴使者,臣愿尽精厉气,奉佐明使,画吉凶于单于之前。臣年少材下,孤于外官,不足以亢一方之任,窃不胜愤懑。”诏问画吉凶之状,上奇军对,擢为谏大夫。

南越与汉和亲,乃遣军使南越,说其王,欲令入朝,比内诸侯。军自请:“愿受长缨,必羁南越王而致之阙下。”军遂往说越王,越王听许,请举国内属。天子大说,赐南越大臣印绶,一用汉法,以新改其俗,令使者留填抚之。越相吕嘉不欲内属,发兵攻杀其王及汉使者,皆死。语在《南越传》。军死时年二十余,故世谓之“终童”。

王褒字子渊,蜀人也。宣帝时修武帝故事,讲论六艺群书,博尽奇异之好,征能为《楚辞》九江被公,召见诵读,益召高材刘向、张子侨、华龙、柳褒等侍诏金马门。神爵、五凤之间,天下殷富,数有嘉应。上颇作歌诗,欲兴协律之事,丞相魏相奏言知音善鼓雅琴者渤海赵定、梁国龚德,皆召见待诏。于是益州刺史王襄欲宣风化于众庶,闻王褒有俊材,请与相见,使褒作《中和》《乐职》《宣布》诗,选好事者令依《鹿鸣》之声习而歌之。时,汜乡侯何武为僮子,选在歌中。久之,武等学长安,歌太学下,转而上闻。宣帝召见武等观之,皆赐帛,谓曰:“此盛德之事,吾何足以当之!”

褒既为刺史作颂,又作其传,益州刺史因奏褒有轶材。上乃征褒。既至,诏褒为圣主得贤臣颂其意。褒对曰:

夫荷旃被毳者,难与道纯绵之丽密;羹藜含糗者,不足与论太牢之滋味。今臣辟在西蜀,生于穷巷之中,长于蓬茨之下,无有游观广览之知,顾有至愚极陋之累,不足以塞厚望,应明指。虽然,敢不略陈愚而抒情素!

记曰:“共惟《春秋》法五始之要,在乎审已正统而已。夫贤者,国家之器用也。所任贤,则趋舍省而功施普;器用利,则用力少而就效众。故工人之用钝器也,劳筋苦骨,终日矻矻。及至巧冶铸干将之朴,清水焠其锋,越砥敛其咢,水断蛟龙,陆剸犀革,忽若彗泛画涂。如此,则使离娄督绳,公输削墨,虽崇台五增,延袤百丈,而不溷者,工用相得也。庸人之御驽马,亦伤吻敝策而不进于行,匈喘肤汗,人极马倦。及至驾啮膝,骖乘旦,王良执靶,韩哀附舆,纵驰骋骛,忽如景靡,过都越国,蹶如历块;追奔电,逐遗风,周流八极,万里一息。何其辽哉?人马相得也。故服絺绤之凉者,不苦盛暑之郁燠;袭貂狐之暖者,不忧至寒之凄怆。何则?有其具者易其备。贤人君子,亦圣王之所以易海内也。是以呕喻受之,开宽裕之路,以延天下英俊也。夫竭知附贤者,必建仁策;索人求士者,必树伯迹。昔周公躬吐捉之劳,故有圉空之隆;齐桓设庭燎之礼,故有匡合之功。由此观之,君人者勤于求贤而逸于得人。

人臣亦然。昔贤者之未遭遇也,图事揆策则君不用其谋,陈见悃诚则上不然其信,进仕不得施效,斥逐又非其愆。是故伊尹勤于鼎俎,太公困于鼓刀,百里自鬻,宁子饭牛,离此患也。及其遇明君遭圣主也,运筹合上意,谏诤即见听,进退得关其忠,任职得行其术,去卑辱奥渫而升本朝,离疏释蹻而享膏粱,剖符锡壤而光祖考,传之子孙,以资说士。故世必有圣知之君,而后有贤明之臣。故虎啸而风冽,龙兴而致云,蟋蟀俟秋吟,蜉蝤出以阴。《易》曰:“飞龙在天,利见大人。”《诗》曰:“思皇多士,生此王国。”故世平主圣,俊艾将自至,若尧、舜、禹、汤、文、武之君,获稷、契、皋陶、伊尹、吕望,明明在朝,穆穆列布,聚精会神,相得益章。虽伯牙操递钟,逢门子弯乌号,犹未足以喻其意也。

故圣主必待贤臣而弘功业,俊士亦俟明主以显其德。上下俱欲,驩然交欣,千载一合,论说无疑,翼乎如鸿毛过顺风,沛乎如巨鱼纵大壑。其得意若此,则胡禁不止,曷令不行?化溢四表,横被无穷,遐夷贡献,万祥毕溱。是以圣王不遍窥望而视已明,不单顷耳而听已聪;恩从祥风翱,德与和气游,太平之责塞,优游之望得;遵游自然之势,恬淡无为之场,休征自至,寿考无疆,雍容垂拱,永永万年,何必偃卬诎信若彭祖,呴嘘呼吸如侨、松,眇然绝俗离世哉!《诗》云“济济多士,文王以宁”,盖信乎其以宁也!

是时,上颇好神仙,故褒对及之。

上令褒与张子侨等并待诏,数从褒等放猎,所幸宫馆,辄为歌颂,第其高下,以差赐帛。议者多以为淫靡不急,上曰:“‘不有博弈者乎,为之犹贤乎已!’辞赋大者与古诗同义,小者辩丽可喜。辟如女工有绮縠,音乐有郑、卫,今世俗犹皆以此虞说耳目,辞武比之,尚有仁义风谕,鸟兽草木多闻之观,贤于倡优博弈远矣。”顷之,擢褒为谏大夫。

其后太子体不安,苦忽忽善忘,不乐。诏使褒等皆之太子宫虞侍太子,朝夕诵读奇文及所自造作。疾平复,乃归。太子喜褒所为《甘泉》及《洞箫》颂,令后宫贵人左右皆诵读之。

后方士言益州有金马碧鸡之宝,可祭祀致也,宣帝使褒往祀焉。褒于道病死,上闵惜之。

贾捐之字君房,贾谊之曾孙也。元帝初即位,上疏言得失,召待诏金马门。

初,武帝征南越,元封元年立儋耳、珠厓郡,皆在南方海中洲居,广袤可千里,合十六县,户二万三千余。其民暴恶,自以阻绝,数犯吏禁,吏亦酷之,率数年一反,杀吏,汉辄发兵击定之。自初为郡至昭帝始元元年,二十余年间,凡六反叛。至其五年,罢儋耳郡并属珠厓。至宣帝神爵三年,珠厓三县复反。反后七年,甘露元年,九县反,辄发兵击定之。元帝初元元年,珠厓又反,发兵击之。诸县更叛,连年不定。上与有司议大发军,捐之建议,以为不当击。上使侍中、驸马都尉、乐昌侯王商诘问捐之曰:“珠厓内属为郡久矣,今背畔逆节,而云不当击,长蛮夷之乱,亏先帝功德,经义何以处之?”捐之对曰:

臣幸得遭明盛之朝,蒙危言之策,无忌讳之患,敢昧死竭卷卷。

臣闻尧、舜,圣之盛也,禹入圣域而不优,故孔子称尧曰“大哉”,《韶》曰“尽善”,禹曰“无间”。以三圣之德,地方不过数千里,西被流沙,东渐于海,朔南暨声教,迄于四海,欲与声教则治之,不欲与者不强治也。故君臣歌德,含气之物各得其宜。武丁、成王,殷、周之大仁也,然地东不过江、黄,西不过氐、羌,南不过蛮荆,北不过朔方。是以颂声并作,视听之类咸乐其生,越裳氏重九译而献,此非兵革之所能致。及其衰也,南征不还,齐桓救其难,孔子定其文。以至乎秦,兴兵远攻,贪外虚内,务欲广地,不虑其害。然地南不过闽越,北不过太原,而天下溃畔,祸卒在于二世之末,《长城之歌》至今未绝。

赖圣汉初兴,为百姓请命,平定天下。至孝文皇帝,闵中国未安,偃武行文,则断狱数百,民赋四十,丁男三年而一事。时有献千里马者,诏曰:“鸾旗在前,属车在后,吉行日五十里,师行三十里,朕乘千里之马,独先安之?”于是还马,与道里费,而下诏曰:“朕不受献也,其令四方毋求来献。”当此之时,逸游之乐绝,奇丽之赂塞,郑、卫之倡微矣。夫后宫盛色则贤者隐处,佞人用事则诤臣杜口,而文帝不行,故谥为孝文,庙称太宗。至孝武皇帝元狩六年,太仓之粟红腐而不可食,都内之钱贯朽而不可校。乃探平城之事,录冒顿以来数为边害,厉兵马,因富民以攘服之。西连诸国至于安息,东过碣石以玄菟、乐浪为郡,北却匈奴万里,更起营塞,制南海以为八郡,则天下断狱万数,民赋数百,造盐、铁、酒榷之利以佐用度,犹不能足。当此之时,寇贼并起,军旅数发,父战死于前,子斗伤于后,女子乘亭障,孤儿号于道,老母寡妇饮泣巷哭,遥设虚祭,想魂乎万里之外。淮南王盗写虎符,阴聘名士,关东公孙勇等诈为使者,是皆廓地泰大,征伐不休之故也。

今天下独有关东,关东大者独有齐、楚,民众久困,连年流离,离其城郭,相枕席于道路。人情莫亲父母,莫乐夫妇,至嫁妻卖子,法不能禁,义不能止,此社稷之忧也。今陛下不忍悁悁之忿,欲驱士众挤之大海之中,快心幽冥之地,非所以救助饥馑,保全元元也。《诗》云“蠢尔蛮荆,大邦为仇”,言圣人起则后服,中国衰则先畔,动为国家难,自古而患之久矣,何况乃复其南方万里之蛮乎!骆越之人父子同川而浴,相习以鼻饮,与禽兽无异,本不足郡县置也。颛颛独居一海之中,雾露气湿,多毒草虫蛇水土之害,人未见虏,战士自死,又非独珠厓有珠犀玳瑁也,弃之不足惜,不击不损威。其民譬犹鱼鳖,何足贪也!

臣窃以往者羌军言之,暴师曾未一年,兵出不逾千里,费四十余万万,大司农钱尽,乃以少府禁钱续之。夫一隅为不善,费尚如此,况于劳师远攻,亡士毋功乎!求之往古则不合,施之当今又不便。臣愚以为非冠带之国,《禹贡》所及,《春秋》所治,皆可且无以为。愿遂弃珠厓,专用恤关东为忧。

对奏,上以问丞相御史。御史大夫陈万年以为当击;丞相于定国以为:“前日兴兵击之连年,护军都尉、校尉及丞凡十一人,还者二人,卒士及转输死者万人以上,费用三万万余,尚未能尽降。今关东困乏,民难摇动,捐之议是。”上乃从之。遂下诏曰:“珠厓虏杀吏民,背畔为逆,今廷议者或言可击,或言可守,或欲弃之,其指各殊。朕日夜惟思议者之言,羞威不行,则欲诛之;孤疑辟难,则守屯田;通于时变,则忧万民。夫万民之饥饿,与远蛮之不讨,危孰大焉?且宗庙之祭,凶年不备,况乎辟不嫌之辱哉!今关东大困,仓库空虚,无以相赡,又以动兵,非特劳民,凶年随之。其罢珠厓郡。民有慕义欲内属,便处之;不欲,勿强。”珠厓由是罢。

捐之数召见,言多纳用。时,中书令石显用事,捐之数短显,以故不得官,后稀复见。而长安令杨兴新以材能得幸,与捐之相善。捐之欲得召见,谓兴曰:“京兆尹缺,使我得见,言君兰,京兆尹可立得。”兴曰:“县官尝言兴愈薛大夫,我易助也。君房下笔,言语妙天下,使君房为尚书令,胜五鹿充宗远甚。”捐之曰:“令我得代充宗,君兰为京兆,京兆,郡国首,尚书,百官本,天下真大治,士则不隔矣。捐之前言平恩侯可为将军,期思侯并可为诸曹,皆如言;又荐谒者满宣,立为冀州刺史;言中谒者不宜受事,宦者不宜入宗庙,立止。相荐之信,不当如是乎!”兴曰:“我复见,言君房也。”捐之复短石显。兴曰:“显鼎贵,上信用之。今欲进,弟从我计,且与合意,即得人矣。”

捐之即与兴共为荐显奏,曰:“窃见石显本山东名族,有礼义之家也。持正六年,未尝有过,明习于事,敏而疾见,出公门,入私门。宜赐爵关内侯,引其兄弟以为诸曹。”又共为荐兴奏,曰:“窃见长安令兴,幸得以知名数召见。兴事父母有曾氏之孝,事师有颜、闵之材,荣名闻于四方。明诏举茂材,列侯以为首。为长安令,吏民敬乡,道路皆称能。观其下笔属文,则董仲舒;进谈动辞,则东方生;置之争臣,则汲直;用之介胄,则冠军侯;施之治民,则赵广汉;抱公绝私,则尹翁归。兴兼此六人而有之,守道坚固,执义不回,临大节而不可夺,国之良臣也,可试守京兆尹。”

石显闻知,白之上。乃下兴、捐之狱,令皇后父阳平侯禁与显共杂治,奏“兴、捐之怀诈伪,以上语相风,更相荐誉,欲得大位,漏泄省中语,罔上不道。《书》曰:‘谗说殄行,震惊朕师。’《王制》:‘顺非而泽,不听而诛。’请论如法。”

捐之竟坐弃市。兴减死罪一等,髡钳为城旦。成帝时,至部刺史。

赞曰:《诗》称“戎狄是膺,荆舒是惩”,久矣其为诸夏患也。汉兴,征伐胡越,于是为盛。究观淮南、捐之、主父、严安之义,深切著明,故备论其语。世称公孙弘排主父,张汤陷严助,石显谮捐之,察其行迹,主父求欲鼎亨而得族,严、贾出入禁门招权利,死皆其所也,亦何排陷之恨哉!

朱买臣,字翁子,吴县人。家贫,好读书,不治产业,常割草打柴,卖了供给食物,担着柴薪,边走边诵书。其妻也背负相随,多次阻止朱买臣不要在道中歌呕。朱买臣更加疾速歌唱,妻子以为羞耻,请求离去。朱买臣笑说:"我年五十当富贵,今已四十余岁了。你苦日久,等我富贵报答你的功劳。"妻子恚怒说:"像你这样的人,终饿死沟中耳,怎能富贵?"朱买臣不能留,即听任离去。其后,朱买臣独行歌于道中,负薪于墓间。前妻与夫家一起上坟,见朱买臣饥寒,呼饭给他吃。

后数年,朱买臣随上计吏为卒,将重车至长安,诣阙上书,书久不报。待诏公车,粮食用尽,上计吏卒轮流乞讨给他。恰逢同乡严助贵幸,荐举朱买臣。召见,说《春秋》,言《楚词》,帝很喜欢他,拜朱买臣为中大夫,与严助俱侍中。当时,正筑朔方,公孙弘谏,以为罢敝中国。皇上派朱买臣难诘公孙弘,话记载在《公孙弘传》。后来朱买臣因事免官,过了很久,召待诏。

当时,东越多次反覆,朱买臣于是说:"故东越王居保泉山,一人守险,千人不得上。今听说东越王更徙处南行,离泉山五百里,居大泽中。如今发兵浮海,直指泉山,陈舟列兵,席卷南行,可破灭。"皇上拜朱买臣为会稽太守。皇上对朱买臣说:"富贵不归故乡,如衣绣夜行,今你怎样?"朱买臣顿首辞谢。诏令朱买臣到郡,治楼船,备粮食、水战具,等待诏书到,军队与俱进。

当初,朱买臣免官,待诏,常跟从会稽守邸者寄居饭食。拜为太守,朱买臣穿旧衣,怀其印绶,步行归郡邸。正值上计时,会稽吏正相与群饮,不看朱买臣。朱买臣入室中,守邸者与他共食,食将饱,稍微露出其绶。守邸者怪之,前引其绶,看其印,是会稽太守章。守邸者惊,出语上计掾吏。都醉了,大呼说:"妄诞!"守邸者说:"试来看。"其故人素轻视朱买臣者入内视之,回来跑,疾呼说:"果然!"坐中惊骇,报告守丞,相推排陈列中庭拜谒。朱买臣徐出户。有顷,长安厩吏乘驷马车来迎,朱买臣于是乘传车离去。会稽听说太守将至,发民除道,县吏并送迎,车百余乘。入吴界,见其前妻、妻夫治道。朱买臣驻车,呼令后车载其夫妻,到太守舍,置园中,给食。居一月,妻自经死,朱买臣给其夫钱,令葬。悉召见故人与饮食诸尝有恩者,都报复。

过了一年多,朱买臣受诏带兵,与横海将军韩说等一起击破东越,有功。征召入为主爵都尉,列于九卿。

数年,犯法免官,复为丞相长史。张汤为御史大夫。当初,朱买臣与严助俱侍中,贵用事,张汤尚为小吏,趋走于朱买臣等前。后来张汤以廷尉治淮南狱,排陷严助,朱买臣怨恨张汤。等到朱买臣为长史,张汤多次代行丞相事,知朱买臣素贵,所以陵折之。朱买臣见张汤,坐床上不为礼。朱买臣深怨,常想置其于死地。后来于是告张汤阴事,张汤自杀,皇上也诛杀朱买臣。朱买臣子朱山拊官至郡守,右扶风。

吾丘寿王字子赣,赵国人。年少,以善于格五召待诏。诏令跟从中大夫董仲舒受《春秋》,高材通明,迁侍中中郎。犯法免官,上书谢罪,愿养马黄门,皇上不许。后来愿守塞扞寇难,又不许。上疏愿击匈奴,诏问状,寿王对答良善,复召为郎。

渐渐迁升,恰逢东郡盗贼起,拜为东郡都尉。皇上以吾丘寿王为都尉,不复置太守。当时,军旅数发,年岁不熟,多盗贼。皇上赐吾丘寿王玺书说:"你在朕前之时,知略辐凑,以为天下少双,海内寡二。及至连十余城之守,任四千石之重,职事并废,盗贼纵横,甚不称在前时,为何?"

吾丘寿王谢罪,因而言说其状。后来复入为光禄大夫、侍中。丞相公孙弘上奏说:"民不得挟弓弩。十贼彍弩,百吏不敢前。盗贼不立即伏辜,免脱者多,害寡而利多,此盗贼所以多。禁民不得挟弓弩,则盗贼执短兵,短兵接则众者胜。以众吏捕寡贼,其势必得。盗贼有害无利,则莫犯法,刑错之道。臣愚以为禁民毋得挟弓弩便利。"皇上交下其议。吾丘寿王对答说:

"臣听说古代作五兵,非以相害,以禁暴讨邪。安居则以制猛兽而备非常,有事则以设守卫而施行阵。及至周室衰微,上无明王,诸侯力政,强侵弱,众暴寡,海内凋敝,巧诈并生。所以智者陷愚,勇者威怯,苟以得胜为务,不顾义理。所以机变械饰,所以相贼害之具不可胜数。于是秦兼天下,废王道,立私议,灭《诗》《书》而首法令,去仁恩而任刑戮,堕名城,杀豪桀,销甲兵,折锋刃。其后,民以耰鉏棰梃相挞击,犯法滋众,盗贼不胜,至于赭衣塞路,群盗满山,终以乱亡。所以圣王务教化而省禁防,知其不足恃。

"如今陛下昭明德,建太平,举俊材,兴学官,传三《礼》,明诏举直言,求举人,海内翕然向风。今有司以为盗贼多,以禁民挟弓弩,一则盗贼执短兵,短兵接则众者胜,以众吏捕寡贼,其势必得。臣愚以为大谬。射,是用来禁暴讨邪的,今以为盗贼多,以禁民毋得挟弓弩,这是独以暴虐邪而夺民之救于患。且臣恐邪人挟之而吏不能止,良民以自备而抵法禁,这是擅贼威而夺民救。臣私下以为无益于禁奸,而废先王之典,使学者不得习行其礼,不便。"书奏上,皇上以此诘难丞相公孙弘。公孙弘屈服。

等到汾阴得宝鼎,武帝嘉许之,荐见宗庙,藏于甘泉宫。群臣都上寿贺说:"陛下得周鼎。"吾丘寿王独说非周鼎。皇上听说,召而问之,说:"今朕得周鼎,群臣都以为然,而寿王独以为非,为何?有说则可,无说则死。"吾丘寿王对答说:"臣怎敢无说!臣听说周德始于后稷,长于公刘,大于大王,成于文、武,显于周公。德泽上昭,天下漏泉,无所不通。上天报应,鼎为周出,所以名曰周鼎。如今汉自高祖继周,亦昭德显行,布恩施惠,六合和同。至于陛下,恢廓祖业,功德愈盛,天瑞并至,珍祥毕见。从前秦始皇亲出鼎于彭城而不能得,天祚有德而宝鼎自出,这是天之所以与汉,是汉宝,非周宝。"皇上说:"善。"群臣都称万岁。这一天,赐吾丘寿王黄金十斤。后来因事被诛。

主父偃,齐国临菑人。学长短纵横术,晚乃学《易》《春秋》百家之言。游于齐诸子间,诸儒生相与排傧,不容于齐。家贫,借贷无所得,北游燕、赵、中山,都莫能厚待,客甚困。以为诸侯莫足游,元光元年,于是西入关见卫将军。卫将军多次向皇上进言,皇上不省。资用乏,留久,诸侯宾客多厌之,于是上书阙下。朝奏,暮召入见。所言九事,其八事为律令,一事谏伐匈奴。说:

"臣听说明主不恶切谏以博观,忠臣不避重诛以直谏,所以下无遗策而君名垂后世。今臣不敢隐忠避死以效愚计,愿陛下幸赦而少察之。

"《司马法》说:'国虽大,好战必亡;天下虽平,忘战必危。'天下既平,天子大恺,春蒐秋狝,诸侯春振旅,秋治兵,所以不忘战。且怒是逆德,兵是凶器,争是末节。古之人君一怒必伏尸流血,所以圣王重行之。务战胜,穷武事,未有不悔者。

"从前秦皇帝任战胜之威,蚕食天下,并吞战国,海内为一,功齐三代。务胜不休,欲攻匈奴,李斯谏说:'不可。匈奴无城郭之居,委积之守,迁徙鸟举,难得而制。轻兵深入,粮食必绝;运粮以行,重不及事。得其地,不足以为利;得其民,不可调而守。胜必弃之,非民父母,靡敝中国,甘心匈奴,非完计。'秦皇帝不听,于是使蒙恬带兵攻胡,却地千里,以河为境。地固泽卤,不生五谷,然后发天下丁男以守北河。暴兵露师十余年,死者不可胜数,终不能逾河而北。这岂是人众不足,兵革不备?其势不可。又使天下飞刍輓粟,起于黄、腄、琅邪负海之郡,转输北河,率三十钟而致一石。男子疾耕不足于粮饷,女子纺绩不足于帷幕。百姓靡敝,孤寡老弱不能相养,道死者相望,盖天下始叛。

"等到高皇帝,平定天下,略地于边,听说匈奴聚于代谷之外而欲击之。御史成谏说:'不可。匈奴,兽聚而鸟散,从之如搏影,今以陛下盛德攻匈奴,臣私下危之。'高帝不听,于是至代谷,果有平城之围。高帝悔之,于是使刘敬往结和亲,然后天下无干戈之事。

"所以兵法说:'兴师十万,日费千金。'秦常积众暴兵数十万人,虽有覆军杀将系虏单于之功,亦适足以结怨深仇,不足以偿天下之费。匈奴行盗侵驱,所以为业,天性固然。上自虞、夏、殷、周,固不程督,禽兽畜之,不比为人。不上观虞、夏、殷、周之统,而下循近世之失,此臣所以大恐,百姓所以疾苦。且兵久则变生,事苦则虑易。使边境之民靡敝愁苦,将吏相疑而外市,所以尉佗、章邯得成其私,而秦政不行,权分二子,此得失之效。故《周书》说:'安危在出令,存亡在所用。'愿陛下熟计之而加察。"

当时,徐乐、严安亦俱上书言世务。书奏上,皇上召见三人,说:"公等都在哪里?何相见之晚!"于是拜主父偃、徐乐、严安皆为郎中。主父偃多次进见,上疏言事。诏拜主父偃为谒者,迁为中大夫。一年中四次迁升。

主父偃劝说皇上:"古代诸侯不过百里,强弱之形易制。今诸侯或连城数十,地方千里,缓则骄奢易为淫乱,急则阻其强而合从以逆京师。今以法割削之,则逆节萌起,前日晁错是也。今诸侯子弟或十数,而嫡嗣代立,余虽骨肉,无尺寸地封,则仁孝之道不宣。愿陛下令诸侯得推恩分子弟,以地封侯。彼人人喜得所愿,上以德施,实分其国,不削而稍弱。"于是皇上从其计。

又劝说皇上:"茂陵初立,天下豪杰兼并之家,乱众之民,都可徙茂陵,内实京师,外销奸猾,此所谓不诛而害除。"皇上又从之。

尊立卫皇后及发燕王刘定国阴事,主父偃有功。大臣都畏其口,赂遗累千金。有人说主父偃说:"太横!"主父偃说:"臣结发游学四十余年,身不得遂,亲不以为子,兄弟不收,宾客弃我,我厄日久矣。丈夫生不五鼎食,死则五鼎烹耳!吾日暮,故倒行逆施。"

主父偃盛言朔方地肥饶,外阻河,蒙恬城之,以逐匈奴,内省转输戍漕,广中国,灭胡之本。皇上览其说,下公卿议,都言不便。公孙弘说:"秦时常发三十万众筑北河,终不可就,已而弃之。"朱买臣难诘公孙弘,于是置朔方,本是主父偃之计。

元朔二年,皇上拜主父偃为齐相。至齐,遍召兄弟宾客,散五百金给他们,数落说:"始我贫时,兄弟不给我衣食,宾客不让我入门;今我相齐,诸君迎我或千里。我与诸君绝矣,毋复入我之门!"于是使人以齐王与姊奸事动齐王,齐王以为终不得脱罪,恐效燕王论死,于是自杀。

有司上报,皇上大怒,以为主父偃劫其王而自杀,于是征下吏治。主父偃服受诸侯之金,实不劫王令自杀。皇上欲勿诛,公孙弘争说:"齐王自杀无后,国除为郡,入汉,主父偃本首恶,非诛主父偃无以谢天下。"于是族灭主父偃。

主父偃正贵幸时,宾客以千数,及族死,无一人视,独孔车收葬。皇上听说,以孔车为长者。

徐乐,燕国无终人。上书说:

"臣听说天下之患,在于土崩,不在瓦解,古今一也。

"何谓土崩?秦之末世是也。陈涉无千乘之尊,尺土之地,身非王公大人名族之后,无乡曲之誉,非有孔、曾、墨子之贤,陶朱、猗顿之富。然而起穷巷,奋棘矜,偏袒大呼,天下从风,此其故何?由民困而主不恤,下怨而上不知,俗已乱而政不修,此三者陈涉之所以为资。此之谓土崩。所以说天下之患在乎土崩。

"何谓瓦解?吴、楚、齐、赵之兵是也。七国谋为大逆,号皆称万乘之君,带甲数十万,威足以严其境内,财足以劝其士民,然不能西攘尺寸之地,而身为禽于中原,此其故何?非权轻于匹夫而兵弱于陈涉。当时,先帝之德未衰,而安土乐俗之民众,所以诸侯无境外之助。此之谓瓦解。所以说天下之患不在瓦解。

"由此看来,天下诚有土崩之势,虽布衣穷处之士或首恶而危海内,陈涉是也,况三晋之君或存!天下虽未治,诚能无土崩之势,虽有强国劲兵,不得还踵而身为禽,吴、楚、齐、赵是也,况群臣百姓能为乱!此二体,是安危之明要,贤主所留意而深察。

"近来,关东五谷数不登,年岁未复,民多穷困,重之以边境之事,推数循理而观之,民宜有不安其处者。不安故易动,易动,是土崩之势。所以贤主独观万化之原,明于安危之机,修之庙堂之上,而销未形之患。其要,期使天下无土崩之势而已。所以虽有强国劲兵,陛下逐走兽,射飞鸟,弘游燕之囿,淫纵恣之观,极驰骋之乐,自若。金石丝竹之声不绝于耳,帷幄之私俳优侏儒之笑不乏于前,而天下无宿忧。名何必复、武,俗何必成、康!虽然,臣私下以为陛下天然之质,宽仁之资,而诚以天下为务,则禹、汤之名不难侔,而成、康之俗未必不复兴。此二体立,然后处尊安之实,扬广誉于当世,亲天下而服四夷,余恩遗德为数世隆,南面负扆摄袂而揖王公,此陛下所服。臣听说图王不成,其敝足以安。安则陛下何求而不得,何威而不成,奚征而不服!"

严安,临菑人。以故丞相史上书,说:

"臣听说邹子说:'政教文质,是用来补救的,当时则用,过则舍之,有易则易之,所以守一而不变者,未见治之至。'如今天下人民用财侈靡,车马衣裘宫室都竞修饰,调五声使有节奏,杂五色使有文章,重五味方丈于前,以观欲天下。彼民之情,见美则愿之,这是教民以侈。侈而无节,则不可赡,民离本而徼末。末不可徒得,所以搢绅者不惮为诈,带剑者夸杀人以矫夺,而世不知愧,所以奸轨渐长。佳丽珍怪固顺于耳目,所以养失而泰,乐失而淫,礼失而采,教失而伪。伪、采、淫、泰,非所以范民之道。是以天下人民逐利无已,犯法者众。臣愿为民制度以防其淫,使贫富不相耀以和其心。心既和平,其性恬安。恬安不营,则盗贼销;盗贼销,则刑罚少;刑罚少,则阴阳和,四时正,风雨时,草木畅茂,五谷蕃熟,六畜遂字,民不夭厉,和之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