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书 · 卷五十二·窦田灌韩传第二十二
西汉 · 班固 撰 [列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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窦婴字王孙,孝文皇后从兄子也。父世观津人也。喜宾客。孝文时为吴相,病免。孝景即位,为詹事。
帝弟梁孝王,母窦太后爱之。孝王朝,因燕昆弟饮。是时,上未立太子,酒酣,上从容曰:“千秋万岁后传王。”太后驩。婴引卮酒进上曰:“天下者,高祖天下,父子相传,汉之约也,上何以得传梁王!”太后由此憎婴。婴亦薄其官,因病免。太后除婴门籍,不得朝请。
孝景三年,吴、楚反,上察宗室诸窦无如婴贤,召入见,固让谢,称病不足任。太后亦惭。于是上曰:“天下方有急,王孙宁可以让邪?”乃拜婴为大将军,赐金千斤。婴言爰盎、栾布诸名将贤士在家者进之。所赐金,陈廊庑下,军吏过,辄令财取为用,金无入家者。婴守荥阳,监齐、赵兵。七国破,封为魏其侯。游士宾客争归之。每朝议大事,条侯、魏其,列侯莫敢与亢礼。
四年,立栗太子,以婴为傅。七年,栗太子废,婴争弗能得,谢病,屏居蓝田南山下数月,诸窦宾客辩士说,莫能来。梁人高遂乃说婴曰:“能富贵将军者,上也;能亲将军者,太后也。今将军傅太子,太子废,争不能拔,又不能死,自引谢病,拥赵女屏闲处而不朝,襜加怼自明,扬主之过。有如两宫奭将军,则妻子无类矣。”婴然之,乃起,朝请如故。
桃侯免相,窦太后数言魏其。景帝曰:“太后岂以臣有爱相魏其者?魏其沾沾自喜耳,多易,难以为相持重。”遂不用,用建陵侯卫绾为丞相。
田蚡,孝景王皇后同母弟也,生长陵。窦婴已为大将军,方盛,蚡为诸曹郎,未贵,往来侍酒婴所,跪起如子姓。及孝景晚节,蚡益贵幸,为中大夫。辩有口,学《盘盂》诸书,王皇后贤之。
孝景崩,武帝初即位,蚡以舅封为武安侯,弟胜为周阳侯。蚡新用事,卑下宾客,进名士家居者贵之,欲以倾诸将相。上所填抚,多蚡宾客计策。会丞相绾病免,上议置丞相、太尉。藉福说蚡曰:“魏其侯贵久矣,素天下士归之。今将军初兴,未如,即上以将军为相,必让魏其。魏其为相,将军必为太尉。太尉、相尊等耳,有让贤名。”蚡乃微言太后风上,于是乃以婴为丞相,蚡为太尉。藉福贺婴,因吊曰:“君侯资性喜善疾恶,方今善人誉君侯,故至丞相;然恶人众,亦且毁君侯。君侯能兼容,则幸久;不能,今以毁去矣。”婴不听。
婴、蚡俱好儒术,推毂赵绾为御史大夫,王臧为郎中令。迎鲁申公,欲设明堂,令列侯就国,除关,以礼为服制,以兴太平。举谪诸窦宗室无行者,除其属籍。诸外家为列侯,列侯多尚公主,皆不欲就国,以故毁日至窦太后。太后好黄、老言,而婴、蚡、赵绾等务隆推儒术,贬道家言,是以窦太后滋不说。
二年,御史大夫赵绾请毋奏事东宫。窦太后大怒,曰:“此欲复为新垣平邪!”乃罢逐赵绾、王臧,而免丞相婴、太尉蚡,以柏至侯许昌为丞相,武强侯庄青翟为御史大夫。婴、蚡以侯家居。蚡虽不任职,以王太后故亲幸,数言事,多效,士吏趋势利者皆去婴而归蚡。蚡日益横。
六年,窦太后崩,丞相昌、御史大夫青翟坐丧事不办,免。上以蚡为丞相,大司农韩安国为御史大夫。天下士郡诸侯愈益附蚡。
蚡为人貌侵,生贵甚。又以为诸侯王多长,上初即位,富于春秋,蚡以肺附为相,非痛折节以礼屈之,天下不肃。当是时,丞相入奏事,语移日,所言皆听。荐人或起家至二千石,权移主上。上乃曰:“君除吏尽未?吾亦欲除吏。”尝请考工地益宅,上怒曰:“遂取武库!”是后乃退。召客饮,坐其兄盖侯北乡,自坐东乡,以为汉相尊,不可以兄故私桡。由此滋骄,治宅甲诸第,田园极膏腴,市买郡县器物相属于道。前堂罗钟鼓,立曲旃;后房妇女以百数。诸奏珍物狗马玩好,不可胜数。
而婴失窦太后,益疏不用,无势,诸公稍自引而怠骜,唯灌夫独否。故婴墨墨不得意,而厚遇夫也。
灌夫字仲孺,颍阴人也。父张孟,尝为颍阴侯灌婴舍人,得幸,因进之,至二千石,故蒙灌氏姓为灌孟。吴、楚反时,颍阴侯灌婴为将军,属太尉,请孟为校尉。夫以千人与父俱。孟年老,颍阴侯强请之,郁郁不得意,故战常陷坚,遂死吴军中。汉法,父子俱,有死事,得与丧归,夫不肯随丧归。奋曰:“愿取吴王若将军头以报父仇!”于是夫被甲持戟,募军中壮士所善愿从数十人。及出壁门,莫敢前。独两人及从奴十余骑驰入吴军,至戏下,所杀伤数十人。不得前,复还走汉壁,亡其奴,独与一骑归。夫身中大创十余,适有万金良药,故得无死。创少瘳,又复请将军曰:“吾益知吴壁曲折,请复往。”将军壮而义之,恐亡夫,乃言太尉,太尉召固止之。吴军破,夫以此名闻天下。
颍阴侯言夫,夫为郎中将。数岁,坐法去,家居长安中,诸公莫不称,由是复为代相。
武帝即位,以为淮阳天下郊,劲兵处,故徙夫为淮阳太守。人为太仆。二年,夫与长乐卫尉窦甫饮,轻重不得,夫醉,搏甫。甫,窦太后昆弟。上恐太后诛夫,徙夫为燕相。数岁,坐法免,家居长安。
夫为人刚直,使酒,不好面谀。贵戚诸势在己之右,欲必陵之;士在己左,愈贫贱,尤益礼敬,与钧。稠人广众,荐宠下辈。士亦以此多之。
夫不好文学,喜任侠,已然诺。诸所与交通,无非豪桀大猾。家累数千万,食客日数十百人。波池田园,宗族宾客为权利,横颍川。颍川儿歌之曰:“颍水清,灌氏宁;颍水浊,灌氏族。”
夫家居,卿相侍中宾客益衰。及窦婴失势,亦欲倚夫引绳排根生平慕之后弃者。夫亦得婴通列侯宗室为名高。两人相为引重,其游如父子然,相得欢甚,无厌,恨相知之晚。
夫尝有服,过丞相蚡。蚡从容曰:“吾欲与仲孺过魏其侯,会仲孺有服。”夫曰:“将军乃肯幸临况魏其侯,夫安敢以服为解!请语魏其具,将军旦日蚤临。”蚡许诺。夫以语婴。婴与夫人益市牛酒,夜洒扫张具至旦。平明,令门下候司。至日中,蚡不来。婴谓夫曰:“丞相岂忘之哉?”夫不怿,曰:“夫以服请,不宜。”乃驾,自往迎蚡。蚡特前戏许夫,殊无意往。夫至门,蚡尚卧也。于是夫见,曰:“将军昨日幸许过魏其,魏其夫妻治县,至今未敢尝食。”蚡悟,谢曰:“吾醉,忘与仲孺言。”乃驾往。往又徐行,夫愈益怒。及饮酒酣,夫起舞属蚡,蚡不起。夫徙坐,语侵之。婴乃扶夫去,谢蚡。蚡卒饮至夜,极欢而去。
后蚡使藉福请婴城南田,婴大望曰:“老仆虽弃,将军虽贵,宁可以势相夺乎!”不许。夫闻,怒骂福。福恶两人有隙,乃谩好谢蚡曰:“魏其老且死,易忍,且待之。”已而蚡闻婴、夫实怒不予,亦怒曰:“魏其子尝杀人,蚡活之。蚡事魏其无所不可,爱数顷田?且灌夫何与也?吾不敢复求田!”由此大怒。
元光四年春,蚡言灌夫家在颍川,横甚,民苦之。请案之。上曰:“此丞相事,何请?”夫亦持蚡阴事,为奸利,受淮南王金与语言。宾客居间,遂已,俱解。
夏,蚡取燕王女为夫人,太后诏召列侯宗室皆往贺。婴过夫,欲与俱。夫谢曰:“夫数以酒失过丞相,丞相今者又与夫有隙。”婴曰:“事已解。”强与俱。酒酣,蚡起为寿,坐皆避席伏。已婴为寿,独故人避席,余半膝席。夫行酒,至蚡,蚡膝席曰:“不能满觞。”夫怒,因嘻笑曰:“将军贵人也,毕之!”时蚡不肯。行酒次至临汝侯灌贤,贤方与程不识耳语,又不避席。夫无所发怒,乃骂贤曰:“平生毁程不识不直一钱,今日长者为寿,乃效女曹儿呫嗫耳语!”蚡谓夫曰:“程、李俱东西宫卫尉,今众辱程将军,仲孺独不为李将军地乎?”夫曰:“今曰斩头穴匈,何知程、李!”坐乃起更衣,稍稍去。婴去,戏夫。夫出,蚡遂怒曰:“此吾骄灌夫罪也。”乃令骑留夫,夫不得出。藉福起为谢,案夫项令谢。夫愈怒,不肯顺。蚡乃戏骑缚夫置传舍,召长史曰:“今日召宗室,有诏。”劾灌夫骂坐不敬,系居室。遂其前事,遣吏分曹逐捕诸灌氏支属,皆得弃市罪。婴愧,为资使宾客请,莫能解。蚡吏皆为耳目,诸灌氏皆亡匿,夫系,遂不得告言蚡阴事。
婴锐为救夫,婴夫人谏曰:“灌将军得罪丞相,与太后家迕,宁可救邪?”婴曰:“侯自我得之,自我捐之,无所恨。且终不令灌仲孺独死,婴独生。”乃匿其家,窃出上书。立召人,具告言灌夫醉饱事,不足诛。上然之,赐婴食,曰:“东朝廷辩之。”
婴东朝,盛推夫善,言其醉饱得过,乃丞相以它事诬罪之。蚡盛毁夫所为横恣,罪逆不道。婴度无可奈何,因言蚡短。蚡曰:“天下幸而安乐无事,蚡得为肺附,所好音乐、狗马、田宅,所爱倡优、巧匠之属,不如魏其、灌夫日夜招聚天下豪杰壮士与论议,腹诽而心谤,卬视天,俯画地,辟睨两官间,幸天下有变,而欲有大功。臣乃不如魏其等所为。”上问朝臣:“两人孰是?”御史大夫韩安国曰:“魏其言灌夫父死事,身荷戟驰不测之吴军,身被数十创,名冠三军,此天下壮士,非有大恶,争杯酒,不足引它过以诛也。魏其言是。丞相亦言灌夫通奸猾,侵细民,家累巨万,横恣颍川,輘轹宗室,侵犯骨肉,此所谓‘支大于干,胫大于股,不折必披’。丞相信亦是。唯明主裁之。”主爵都尉汲黯是魏其。内史郑当时是魏其,后不坚。余皆莫敢对。上怒内史曰:“公平生数言魏其、武安长短,今日廷论,局趣效辕下驹,吾并斩若属矣!”即罢起入,上食太后。太后亦已使人候司,具以语太后。太后怒,不食,曰:“我在也,而人皆藉吾弟,令我百岁后,皆鱼肉之乎!且帝宁能为石人邪!此特帝在,即录录,设百岁后,是属宁有可信者乎?”上谢曰:“俱外家,故廷辨之。不然,此一狱吏所决耳。”是时,郎中令石建为上分别言两人。
蚡已罢朝,出止车门,召御史大夫安国载,怒曰:“与长孺共一秃翁,何为首鼠两端?”安国良久谓蚡曰:“君何不自喜!夫魏其毁君,君当免冠解印绶归,曰‘臣以肺附幸得待罪,固非其任,魏其言皆是。’如此,上必多君有让,不废君。魏其必愧,杜门齿齰舌自杀。今人毁君,君亦毁之,譬如要竖女子争言,何其无大体也!”蚡谢曰:“争时争,不知出此。”
于是上使御史簿责婴所言灌夫颇不雠,劾系都司空。孝景时,婴尝受遗诏,曰“事有不便,以便宜论上”。及系,灌夫罪至族,事日急,诸公莫敢复明言于上。婴乃使昆弟子上书言之,幸得召见。书奏,案尚书,大行无遗诏。诏书独臧婴家,婴家丞封。乃劾婴矫先帝诏害,罪当弃市。五年十月,悉论灌夫支属。婴良久乃闻有劾,即阳病痱,不食欲死。或闻上无意杀婴,复食,治病,议定不死矣。乃有飞语为恶言闻上,故以十二月晦论弃市渭城。
春,蚡疾,一身尽痛,若有击者,呼服谢罪。上使视鬼者瞻之,曰:“魏其侯与灌夫共守,笞欲杀之。”竟死。子恬嗣,元朔中有罪免。
后淮南王安谋反,觉。始安入朝时,蚡为太尉,迎安霸上,谓安曰:“上未有太子,大王最贤,高祖孙,即宫车晏驾,非大王立,尚谁立哉?”淮南王大喜,厚遗金钱财物。上自婴、夫事时不直蚡,特为太后故。及闻淮南事,上曰:“使武安侯在者,族矣。”
韩安国字长孺,梁成安人也,后徒睢阳。尝受《韩子》、杂说邹田生所。事梁孝王,为中大夫。吴、楚反时,孝王使安国及张羽为将,扞吴兵于东界。张羽力战,安国持重,以故吴不能过梁。吴、楚破、安国、张羽名由此显梁。
梁王以至亲故,得自置相、二千石,出入游戏,僭于天子。天子闻之,心不善。太后知帝弗善,乃怒梁使者,弗见,案责王所为。安国为梁使,见大长公主而泣曰:“何梁王为人子之孝,为人臣之忠,而太后曾不省也?夫前日吴、楚、齐、赵七国反,自关以东皆合从而西向,唯梁最亲,为限难。梁王念太后、帝在中,而诸侯扰乱,壹言泣数行而下,跪送臣等六人将兵击却吴、楚、吴、楚以故兵不敢西,而卒破亡,梁之力也。今太后以小苛礼责望梁王。梁王父兄皆帝王,而所见者大,故出称跸,入言警,车旗皆帝所赐,即以嫮鄙小县,驱驰国中,欲夸诸侯,令天下知太后、帝爱之也。今梁使来,辄案责之,梁王恐,日夜涕泣思慕,不知所为。何梁王之忠孝而太后不恤也?”长公主具以告太后,太后喜曰:“为帝言之。”言之,帝心乃解,而免冠谢太后曰:“兄弟不能相教,乃为太后遗忧。”悉见梁使,厚赐之。其后,梁王益亲欢。太后、长公主更赐安国直千余金。由此显,结于汉。
其后,安国坐法抵罪,蒙狱吏田甲辱安国。安国曰:“死灰独不复然乎?”甲曰:“然即溺之。”居无几,梁内史缺,汉使使者拜安国为梁内史,起徒中为二千石。田甲亡。安国曰:“甲不就官,我灭而宗。”甲肉袒谢,安国笑曰:“公等足与治乎?”卒善遇之。
内史之缺也,王新得齐人公孙诡,说之,欲请为内史。窦太后闻,乃诏王以安国为内史。
公孙诡、羊胜说王求为帝太子及益地事,恐汉大臣不听,乃阴使人刺汉用事谋臣。及杀故吴相爰盎,景帝遂闻诡、胜等计划,乃遣使捕诡、胜,必得。汉使十辈至梁,相以下举国大索,月余弗得。安国闻诡、胜匿王所,乃入见王而泣曰:“主辱者臣死。大王无良臣,故纷纷至此。今胜、诡不得,请辞赐死。”王曰:“何至此?”安国泣数行下,曰:“大王自度于皇帝,孰与太上皇之与高帝及皇帝与临江王亲?”王曰:“弗如也。”安国曰:“夫太上皇、临江亲父子间,然高帝曰‘提三尺取天下者朕也’,故太上终不得制事,居于栎阳。临江,適长太子,以一言过,废王临江;用宫垣事,卒自杀中尉府。何则?治天下终不用私乱公。语曰:‘虽有亲父,安知不为虎?虽有亲兄,安知不为狼?’今大王列在诸侯,訹邪臣浮说,犯上禁,桡明法。天子以太后故,不忍致法于大王。太后日夜涕泣,幸大王自改,大王终不觉寤。有如太后宫车即晏驾,大王尚谁攀乎?”语未卒,王泣数行而下,谢安国曰:“吾今出之。”即日诡、胜自杀。汉使还报,梁事皆得释,安国力也。景帝、太后益重安国。
孝王薨,共王即位,安国坐法失官,家居。武帝即位,武安侯田蚡为太尉,亲贵用事。安国以五百金遗蚡,蚡言安国太后,上素闻安国贤,即召以为北地都尉,迁为大司农。闽、东越相攻,遣安国、大行王恢将兵。未至越,越杀其王降,汉兵亦罢。其年,田蚡为丞相,安国为御史大夫。
匈奴来请和亲,上下其议。大行王恢,燕人,数为边吏,习故事,议曰:“汉与匈奴和亲,率不过数岁即背约。不如勿许,举兵击之。”安国曰:“千里而战,即兵不获利。今匈奴负戎马足,怀鸟兽心,迁徙鸟集,难得而制。得其地不足为广,有其众不足为强,自上古弗属。汉数千里争利,则人马罢,虏以全制其敝,势必危殆。臣故以为不如和亲。”群臣议多附安国,于是上许和亲。
明年,雁门马邑豪聂壹因大行王恢言:“匈奴初和亲,亲信边,可诱以利致之,伏兵袭击,必破之道也。”上乃召问公卿曰:“朕饰子女以配单于,币帛文锦,赂之甚厚。单于待命加嫚,侵盗无已,边竟数惊,朕甚闵之。今欲举兵攻之,何如?”
大行恢对曰:“陛下虽未言,臣固愿效之。臣闻全代之时,北有强胡之敌,内连中国之兵,然尚得养老长幼,种树以时,仓廪常实,匈奴不轻侵也。今以陛下之威,海内为一,天下同任,又遣子弟乘边守塞,转粟挽输,以为之备,然匈奴侵盗不已者,无它,以不恐之故耳。臣窃以为击之便。”
御史大夫安国曰:“不然。臣闻高皇帝尝围于平城,匈奴至者投鞍高如城者数所。平城之饥,七日不食,天下歌之,及解围反位,而无忿怒之心。夫圣人以天下为度者也,不以己私怒伤天下之功,故乃遣刘敬奉金千斤,以结和亲,至今为五世利。孝文皇帝又尝壹拥天下之精兵聚之广武常溪,然终无尺寸之功,而天下黔首无不忧者。孝文寤于兵之不可宿,故复合和亲之约。此二圣之迹,足以为效矣。臣窃以为勿击便。”
恢曰:“不然。臣闻五帝不相袭礼,三王不相复乐,非故相反也,各因世宜也。且高帝身被坚执锐,蒙雾露,沐霜雪,行几十年,所以不报平城之怨者,非力不能,所以休天下之心也。今边竟数惊,士卒伤死,中国槥车相望,此仁人之所隐也。臣故曰‘击之便’。”
安国曰:“不然。臣闻利不十者不易业,功不百者不变常,是以古之人君谋事必就祖,发政占古语,重作事也。且自三代之盛,夷狄不与正朔服色,非威不能制,强弗能服也,以为远方绝地不牧之民,不足烦中国也。且匈奴,轻疾悍亟之兵也,至如猋风,去如收电,畜牧为业,弧弓射猎,逐兽随草,居处无常,难得而制。今使边郡久废耕织,以支胡之常事,其势不相权也。臣故曰‘勿击便’。”
恢曰:“不然。臣闻凤鸟乘于风,圣人因于时。昔秦缪公都雍,地方三百里,知时宜之变,攻取西戎,辟地千里,并国十四,陇西、北地是也。及后蒙恬为秦侵胡,辟数千里,以河为竟,累石为城,树榆为塞,匈奴不敢饮马于河,置烽燧然后敢牧马。夫匈奴独可以威服,不可以仁畜也。今以中国之盛,万倍之资,遣百分之一以攻匈奴,譬犹以强弩射且溃之痈也,必不留行矣。若是,则北发月氏可得而臣也。臣故曰‘击之便’。”
安国曰:“不然。臣闻用兵者以饱待饥,正治以待其乱,定舍以待其劳。故接兵覆众,伐国堕城,常坐而役敌国,此圣人之兵也。且臣闻之,冲风之衰,不能起毛羽;强弩之末,力不能入鲁缟。夫盛之有衰,犹朝之必莫也。今将卷甲轻举,深入长驱,难以为功;从行则迫胁,衡行则中绝,疾则粮乏,徐则后利,不至千里,人马乏食。兵法曰:‘遗人获也。’意者有它缪巧可以禽之,则臣不知也;不然,则未见深入之利也。臣故曰‘勿击便’。”
恢曰:“不然。夫草木遭霜者,不可以风过;清水明镜,不可以形逃;通方之士,不可以文乱。今臣言击之者,固非发而深入也,将顺因单于之欲,诱而致之边,吾选枭骑壮士阴伏而处以为之备,审遮险阻以为其戒。吾势已定,或营其左,或营其右,或当其前,或绝其后,单于可禽,百全必取。”
上曰:“善。”乃从恢议,阴使聂壹为间,亡入匈奴,谓单于曰:“吾能斩马邑令丞,以城降,财物可尽得。”单于爱信,以为然而许之。聂壹乃诈斩死罪囚,县其头马邑城下,视单于使者为信,曰:“马邑长吏已死,可急来。”于是单于穿塞,将十万骑入武州塞。
当是时,汉伏兵车骑材官三十余万,匿马邑旁谷中。卫尉李广为骁骑将军,太仆公孙贺为轻车将军,大行王恢为将屯将军,太中大夫李息为材官将军。御史大夫安国为护军将军,诸将皆属。约单于入马邑纵兵。王恢、李息别从代主击辎重。于是单于入塞,未至马邑百余里,觉之,还去。语在《匈奴传》。塞下传言单于已去,汉兵追至塞,度弗及,王恢等皆罢兵。
上怒恢不出击单于辎重也,恢曰:“始约为入马邑城,兵与单于接,而臣击其辎重,可得利。今单于不至而还,臣以三万人众不敌,祗取辱。固知还而斩,然完陛下士三万人。”于是下恢廷尉,廷尉当恢逗桡,当斩。恢行千金丞相蚡,蚡不敢言上,而言于太后曰:“王恢首为马邑事,今不成而朱恢,是为匈奴报仇也。”上朝太后,太后以蚡言告上。上曰:“首为马邑事者恢,故发天下兵数十万,从其言,为此。且纵单于不可得,恢所部击,犹颇可得,以尉士大夫心。今不诛恢,无以谢天下。”于是恢闻,乃自杀。
安国为人多大略,知足以当世取舍,而出于忠厚。贪耆财利,然所推举皆廉士贤于己者。于梁举壶遂、臧固,至它,皆天下名士,士亦以此称慕之,唯天子以为国器。安国为御史大夫五年,丞相蚡薨。安国行丞相事,引堕车,蹇。上欲用安国为丞相,使使视,蹇甚,乃更以平棘侯薛泽为丞相。安国病免,数月,愈,复为中尉。岁余,徒为卫尉。而将军卫青等击匈奴,破龙城。明年,匈奴大入边。语在《青传》。
安国为材官将军,屯渔阳,捕生口虏,言匈奴远去。即上言方佃作时,请且罢屯。罢屯月余,匈奴大入上谷、渔阳。安国壁乃有七百余人,出与战,安国伤,入壁。匈奴虏略千余人及畜产去。上怒,使使责让安国。徙益东,屯右北平。是时,虏言当入东方。
安国始为御史大夫及护军,后稍下迁。新壮将军卫青等有功,益贵。安国既斥疏,将屯又失亡多,甚自愧,幸得罢归,乃益东徙,意忽忽不乐,数月,病呕血死。
壶遂与太史迁等定汉律历,官至詹事,其人深中笃行君子。上方倚欲以为相,会其病卒。
赞曰:“窦婴、田蚡皆以外戚重,灌夫用一时决策,而各名显,并位卿相,大业定矣。然婴不知时变,夫亡术而不逊,蚡负贵而骄溢。凶德参会,待时而发,藉福区区其间,恶能救斯败哉!以韩安国之见器,临其挚而颠坠,陵夷以忧死,遇合有命,悲夫!若王恢为兵首而受其咎,岂命也乎?
窦婴字王孙,是孝文皇后的堂兄之子。父亲世代是观津人。喜欢结交宾客。孝文帝时担任吴国相,因病免职。孝景帝即位,担任詹事。
皇帝的弟弟梁孝王,母亲窦太后宠爱他。梁孝王朝见时,趁机与兄弟宴饮。这时,皇上还没有立太子,酒酣耳热之际,皇上从容地说:"千秋万岁之后传位给梁王。"太后很高兴。窦婴举杯上前说:"天下是高祖的天下,父子相传,是汉朝的约定,皇上怎么能传给梁王!"太后由此憎恨窦婴。窦婴也嫌自己的官职卑微,借病免职。太后取消了窦婴的门籍,不得入朝请见。
孝景三年,吴、楚七国反叛,皇上考察宗室和窦氏诸人,没有比窦婴更贤能的,召入见,窦婴坚决推辞谢恩,称病不能胜任。太后也感到惭愧。于是皇上说:"天下正有急难,王孙怎么能推让呢?"于是拜窦婴为大将军,赐金千斤。窦婴推荐爰盎、栾布等闲居在家的名将贤士。所赐的金,陈放在廊庑之下,军吏经过,就让他们酌量取用,金子没有拿回家的。窦婴守卫荥阳,监统齐、赵的军队。七国被攻破,封为魏其侯。游士宾客争相归附他。每逢朝议大事,条侯周亚夫、魏其侯窦婴,列侯中没有人敢与他们抗礼。
四年,立栗太子,以窦婴为太傅。七年,栗太子被废,窦婴力争未能挽回,称病辞职,隐居在蓝田南山下数月,窦氏宾客辩士劝说,都不能使他回来。梁人高遂于是劝说窦婴说:"能使将军富贵的是皇上,能使将军亲近的是太后。如今将军做太子的太傅,太子被废,力争不能挽回,又不能以死相争,自己称病引退,拥着赵女隐居闲处而不上朝,以此彰显主上的过失。如果两宫都恼怒将军,那么妻儿都没有活路了。"窦婴认为有理,于是起身,照常入朝请见。
桃侯免相,窦太后多次提到魏其侯。景帝说:"太后难道以为我吝惜不让魏其做丞相吗?魏其沾沾自喜,做事轻率多变,难以做丞相持重。"于是不用,用建陵侯卫绾为丞相。
田蚡是孝景王皇后的同母弟弟,生长在长陵。窦婴已经做大将军,正当盛时,田蚡还是诸曹郎,尚未显贵,往来在窦婴处侍酒,跪起如同子侄。到了孝景帝晚年,田蚡日益贵幸,担任中大夫。能言善辩,学习《盘盂》等书,王皇后认为他有才能。
孝景帝驾崩,武帝初即位,田蚡以国舅身份被封为武安侯,弟弟田胜为周阳侯。田蚡新掌权事,对宾客谦卑,提拔闲居在家的名士使之显贵,想以此来倾覆诸将相。皇上所安抚的,多是田蚡宾客的计策。恰逢丞相卫绾病免,皇上议论设置丞相、太尉。藉福劝说田蚡说:"魏其侯贵显很久了,素来天下士人归附他。如今将军初兴,还比不上他,如果皇上以将军为丞相,将军必定会让给魏其。魏其做丞相,将军必定做太尉。太尉、丞相尊贵相等,将军又有让贤之名。"田蚡于是微言太后暗示皇上,于是以窦婴为丞相,田蚡为太尉。藉福祝贺窦婴,趁机劝诫说:"君侯天性喜善嫉恶,如今善人赞誉君侯,所以做到了丞相;然而恶人众多,也会毁谤君侯。君侯如果能兼容,则幸而长久;如果不能,如今就会因毁谤而离去。"窦婴不听。
窦婴、田蚡都好儒术,推荐赵绾为御史大夫,王臧为郎中令。迎请鲁申公,想设立明堂,令列侯回到封国,废除关禁,以礼制定服制,来振兴太平。检举贬谪窦氏宗室中行为不端的人,除其属籍。外戚中被封为列侯的,列侯多娶公主为妻,都不愿回到封国,因此毁谤之言日日至窦太后处。太后好黄老之言,而窦婴、田蚡、赵绾等务要推崇儒术,贬低道家之言,因此窦太后更加不高兴。
二年,御史大夫赵绾请求不要向东宫奏事。窦太后大怒,说:"这是想再搞新垣平那一套吗!"于是罢免驱逐赵绾、王臧,免去丞相窦婴、太尉田蚡的职务,以柏至侯许昌为丞相,武强侯庄青翟为御史大夫。窦婴、田蚡以侯爵身份闲居。田蚡虽然不任职,但因王太后的缘故亲近受宠,多次议论政事,多有效验,趋炎附势的士吏都离开窦婴而归附田蚡。田蚡日益骄横。
六年,窦太后驾崩,丞相许昌、御史大夫庄青翟因办理丧事不力被免职。皇上以田蚡为丞相,大司农韩安国为御史大夫。天下士人、郡国诸侯更加依附田蚡。
田蚡相貌丑陋,出生极其显贵。又认为诸侯王多比自己年长,皇上初即位,年纪尚轻,田蚡以皇亲国戚身份为相,如果不痛加折节以礼屈人,天下不会肃然。在这时,丞相入朝奏事,一谈就是大半天,所说的都被听从。推荐的人有的从平民起家做到二千石,权势转移到了主上之上。皇上于是说:"你任命官吏完了吗?我也要任命官吏。"田蚡曾请求考工地的地盘来扩建住宅,皇上大怒说:"你干脆把武库也拿去吧!"从此以后才退让。召客饮酒,让哥哥盖侯坐北面,自己坐东面,认为汉朝丞相尊贵,不能因为哥哥的缘故而屈尊。由此更加骄傲,建造的宅第在所有府第中最好,田园极其肥沃,在郡县购买器物络绎于道。前堂陈列钟鼓,竖立曲柄旃旗;后房妇女以百数。进献的珍物狗马玩好,不可胜数。
窦婴失去窦太后后,更加疏远不被任用,没有权势,诸公渐渐自引退而怠慢他,只有灌夫不这样。所以窦婴默默不得意,而厚待灌夫。
灌夫字仲孺,颍阴人。父亲张孟,曾经是颍阴侯灌婴的舍人,得到宠幸,因而被提拔,官至二千石,所以冒姓灌氏为灌孟。吴、楚反叛时,颍阴侯灌婴为将军,隶属太尉,请求灌孟为校尉。灌夫带千人与父亲同去。灌孟年老,颍阴侯强请他出征,他郁郁不得意,所以作战时常冲锋陷阵,于是死在吴军中。按汉法,父子同在军中,有战死的,可以护丧归乡,灌夫不肯随丧回去。奋发说:"愿取吴王或将军的头来报父仇!"于是灌夫披甲持戟,招募军中壮士中与自己交好愿意跟随的数十人。等到出了营门,没有人敢上前。只有两人和随从奴仆十余骑冲入吴军,到了吴军旗下,杀伤数十人。不能前进,又跑回汉军营壁,丢了奴仆,只与一人一骑回来。灌夫身受十余处重伤,恰好有万金良药,所以得以不死。伤稍愈,又请将军说:"我更加了解吴军营垒的曲折了,请让我再去。"将军认为他壮勇仗义,怕失去灌夫,就告诉太尉,太尉召来坚决阻止了他。吴军被攻破后,灌夫以此名闻天下。
颍阴侯推荐灌夫,灌夫做了郎中将。数年后,犯法免职,闲居长安中,诸公无不称赞,由此又做了代国相。
武帝即位,认为淮阳是天下的要冲,强兵驻扎之处,所以调灌夫为淮阳太守。后入朝为太仆。二年,灌夫与长乐卫尉窦甫饮酒,言语轻重不当,灌夫醉了,打了窦甫。窦甫是窦太后的兄弟。皇上怕太后杀灌夫,调灌夫为燕国相。数年后,犯法免职,闲居长安。
灌夫为人刚强正直,借酒使性,不喜欢当面奉承。贵戚权势在自己之上的,一定要凌辱他;士人在自己之下的,越是贫贱,越加礼敬,平等相待。在稠人广众之中,推荐宠遇下辈。士人也因此多称赞他。
灌夫不喜欢文学,好行侠仗义,一诺千金。所交往的人,无非豪杰大猾。家产累数千万,食客每天数十上百人。池塘田园,宗族宾客把持权势利益,横行颍川。颍川小儿唱道:"颍水清,灌氏宁;颍水浊,灌氏族。"
灌夫闲居在家,卿相侍中宾客日益减少。等到窦婴失势,也想倚仗灌夫来排挤那些平素仰慕后来又抛弃自己的人。灌夫也借助窦婴来结交列侯宗室以提高名声。两人互相借重,交游如同父子一般,相处非常欢洽,毫无厌倦,只恨相知太晚。
灌夫曾有丧服在身,去拜访丞相田蚡。田蚡从容地说:"我想跟仲孺一起去拜访魏其侯,恰逢仲孺有丧服。"灌夫说:"将军肯光临魏其侯,我怎敢以丧服为借口推辞!请告诉魏其侯准备,将军明天早点光临。"田蚡答应了。灌夫把此事告诉窦婴。窦婴与夫人加紧购买牛酒,连夜洒扫陈设直到天亮。天亮时,令门下等候。到了中午,田蚡不来。窦婴对灌夫说:"丞相难道忘了吗?"灌夫不高兴,说:"我是以丧服之身请他的,他不该忘记。"于是驾车亲自去迎接田蚡。田蚡先前不过是戏言答应灌夫,根本无意前往。灌夫到了门口,田蚡还在睡觉。于是灌夫求见,说:"将军昨天承蒙答应去魏其侯那里,魏其侯夫妻整治酒席,至今未敢尝食。"田蚡醒悟,道歉说:"我醉了,忘了跟仲孺说。"于是驾车前往。路上又慢慢走,灌夫更加愤怒。等到饮酒酣畅时,灌夫起身起舞向田蚡敬酒,田蚡不起身。灌夫换了个座位,言语侵辱他。窦婴于是扶灌夫离去,向田蚡道歉。田蚡最终饮至夜,极欢而去。
后来田蚡派藉福请求窦婴城南的田地,窦婴大失所望地说:"老仆虽然被弃用,将军虽然显贵,难道可以势力相夺吗!"不答应。灌夫听说后,怒骂藉福。藉福怕两人产生嫌隙,就谎称好话向田蚡道歉说:"魏其侯老了快死了,容易忍让,暂且等一等。"不久田蚡听说窦婴、灌夫确实发怒不给,也大怒说:"魏其侯的儿子曾经杀人,我救了他。我侍奉魏其侯没有什么不可以的,难道吝惜几顷田地?况且灌夫又有什么资格参与?我不敢再求田了!"由此大怒。
元光四年春,田蚡说灌夫家在颍川,横行霸道,百姓深受其苦。请求查办。皇上说:"这是丞相的事,何必请示?"灌夫也掌握田蚡的阴私之事,为谋取奸利,接受淮南王的金钱并与之密语。宾客居中调停,于是作罢,双方和解。
夏天,田蚡娶燕王之女为夫人,太后下诏召列侯宗室都去祝贺。窦婴去拜访灌夫,想与他一起去。灌夫推辞说:"我多次因酒失得罪丞相,丞相现在又跟我有嫌隙。"窦婴说:"事情已经和解了。"强拉他一起去。酒酣之时,田蚡起身敬酒,在座的人都避席伏地。轮到窦婴敬酒时,只有老朋友避席,其余半数人只是跪在席上。灌夫行酒,到了田蚡面前,田蚡跪在席上说:"不能满饮。"灌夫发怒,嬉笑着说:"将军是贵人,该喝完!"田蚡不肯。行酒依次到了临汝侯灌贤,灌贤正与程不识耳语,又不避席。灌夫无处发泄怒气,就骂灌贤说:"你平生毁谤程不识不值一钱,今天长者敬酒,你却效仿小儿嘀嘀咕咕耳语!"田蚡对灌夫说:"程不识、李广都是东西宫的卫尉,今天你当众侮辱程将军,仲孺难道不给李将军留面子吗?"灌夫说:"今天就是砍头穿胸,管他什么程、李!"在座的人于是起身更衣,渐渐离去。窦婴离去,戏弄灌夫。灌夫出来,田蚡于是大怒说:"这是我骄纵灌夫的罪过。"于是令骑兵留住灌夫,灌夫不能出去。藉福起身替灌夫道歉,按住灌夫的脖子让他道歉。灌夫更加愤怒,不肯顺从。田蚡于是命令骑兵绑了灌夫关在传舍中,召长史说:"今天召宗室,有诏令。"弹劾灌夫骂坐不敬,关在居室中。又追究他以前的事,派官吏分头追捕灌氏各支属,都判了弃市之罪。窦婴感到惭愧,出钱让宾客去求情,没有人能解救。田蚡的官吏都做耳目,灌氏家族都逃亡藏匿,灌夫被关押,于是不能告发田蚡的阴私之事。
窦婴极力营救灌夫,窦婴的夫人劝谏说:"灌将军得罪了丞相,与太后家违逆,怎么能救呢?"窦婴说:"侯爵是我自己得来的,我自己舍弃,没有什么遗憾。而且绝不能让灌仲孺独死,我独生。"于是藏匿了灌夫的家眷,偷偷出来上书。立即被召见,详细报告灌夫醉饱之事,不足以诛杀。皇上认为有理,赐窦婴食,说:"在东朝廷上辩论。"
窦婴上东朝,极力推崇灌夫的好处,说他醉饱得过,是丞相以其他事情诬陷他的罪。田蚡极力毁谤灌夫横行恣肆,罪大逆不道。窦婴估计无可奈何,于是揭田蚡的短处。田蚡说:"天下幸而安乐无事,我得以作为皇亲国戚,所好的不过是音乐、狗马、田宅,所爱的不过是倡优、巧匠之类,不像魏其、灌夫日夜招聚天下豪杰壮士来议论政事,腹诽心谤,仰视天,俯画地,睥睨两宫之间,幸天下有变,而想要立大功。臣不如魏其等所为。"皇上问朝臣:"两人谁对?"御史大夫韩安国说:"魏其侯说灌夫的父亲为国战死,灌夫自身荷戟驰入不可测的吴军,身受数十创,名冠三军,这是天下的壮士,不是有大恶,争杯酒之事,不足以引其他过错来诛杀。魏其侯说得对。丞相也说灌夫结交奸猾,侵凌小民,家产累万,横行颍川,欺凌宗室,侵犯骨肉,这就是所谓'枝大于干,胫大于股,不折必披'。丞相也说得对。只有明主裁决。"主爵都尉汲黯认为魏其对。内史郑当时认为魏其对,后来又不坚定。其余都不敢对答。皇上怒斥内史说:"你平日常说魏其、武安的长短,今天廷议,却畏缩如车辕下的小马,我并斩你们这些人!"随即罢朝起身入内,去陪太后吃饭。太后也已经派人候探,把情况都告诉了太后。太后大怒,不吃饭,说:"我还活着,人们就都欺凌我的弟弟,让我百岁之后,他们岂不都被当作鱼肉了吗!况且皇帝难道能做石人吗!这不过是皇帝在世,就如此碌碌无为,假设百岁之后,这些人还有可信的吗?"皇上道歉说:"都是外家,所以在朝廷上辩论。不然,这不过是一个狱吏就能决定的。"这时,郎中令石建为皇上分别陈述两人的情况。
田蚡罢朝后,出止车门,召御史大夫韩安国同车,怒道:"与长孺共对一个秃翁,为何首鼠两端?"韩安国良久对田蚡说:"你何不自重!魏其侯毁谤你,你应当免冠解印绶归去,说'臣以皇亲国戚有幸待罪,本来不胜任,魏其侯说的都对。'如此,皇上必定赞赏你的谦让,不会废黜你。魏其侯必定惭愧,闭门咬舌自杀。如今别人毁谤你,你也毁谤别人,就像小儿女子争言,多么没有大体!"田蚡道歉说:"争论时争论,没想到这些。"
于是皇上派御史按簿册责问窦婴所说的灌夫之事是否属实,弹劾关押在都司空。孝景帝时,窦婴曾受遗诏,说"事有不便,可以便宜上言"。等到被关押,灌夫罪至灭族,事情日益紧急,诸公没有人敢再向皇上明言。窦婴于是让侄子上书说明,幸而得到召见。奏书上呈,查尚书处,大行时没有遗诏记录。诏书只藏在窦婴家中,由窦婴的家丞封存。于是弹劾窦婴伪造先帝诏书,罪当弃市。五年十月,全部处决灌夫的支属。窦婴很久才听说被弹劾,立即装病瘫痪,不进食想死。有人听说皇上无意杀窦婴,他又开始吃饭治病,议定不死了。但有流言蜚语为恶言传到皇上耳中,所以在十二月晦日判决弃市于渭城。
春天,田蚡生病,全身疼痛,好像有人在打他,呼叫服罪谢罪。皇上派看鬼的人来观察,说:"魏其侯与灌夫共同守着,要笞打杀他。"田蚡竟然死了。儿子田恬嗣位,元朔中有罪被免。
后来淮南王刘安谋反,被发觉。当初刘安入朝时,田蚡为太尉,在霸上迎接刘安,对刘安说:"皇上还没有太子,大王最贤,是高祖的孙子,如果皇上驾崩,不立大王还立谁呢?"淮南王大喜,厚赠金钱财物。皇上在窦婴、灌夫之事时本来不认为田蚡对,只是因为太后的缘故。等到听说淮南王的事,皇上说:"如果武安侯还在,该灭族了。"
韩安国字长孺,梁国成安人,后来迁居睢阳。曾跟从邹人田生学习《韩子》和杂说。侍奉梁孝王,担任中大夫。吴、楚反叛时,梁孝王派韩安国和张羽为将,在东界抵御吴兵。张羽力战,韩安国持重,因此吴军不能越过梁国。吴、楚被攻破后,韩安国、张羽的名声由此在梁国显赫。
梁王因为至亲的缘故,得以自己设置相和二千石官,出入游乐,僭越天子。天子听说后,心中不高兴。太后知道皇帝不高兴,就怒斥梁国使者,不见,查究责问梁王的行为。韩安国作为梁国使者,去见大长公主而哭泣说:"为什么梁王为人子如此孝顺,为人臣如此忠诚,而太后却不省察呢?前些日子吴、楚、齐、赵七国反叛,关以东都合纵西向,只有梁国最亲,作为屏障抵御。梁王想到太后、皇帝在关中,而诸侯扰乱,一说话就泪下数行,跪送我们六人率兵击退吴、楚,吴、楚因此不敢西进,最终破灭,这是梁国的力量啊。如今太后以小苛礼节责望梁王。梁王父兄都是帝王,所见者大,所以出行称跸,入言警跸,车旗都是皇帝所赐,即使以此在偏僻小县驱驰,也是想在国中夸示诸侯,让天下知道太后、皇帝爱他。如今梁国使者来,就查究责问,梁王恐惧,日夜涕泣思慕,不知所措。为什么梁王如此忠孝而太后不体恤呢?"长公主把这些都告诉了太后,太后高兴地说:"替我告诉皇帝。"说了之后,皇帝心才解开,免冠向太后谢罪说:"兄弟不能互相教导,反而让太后担忧。"全部接见梁国使者,厚加赏赐。此后,梁王更加亲近欢洽。太后、长公主又赐韩安国价值千余金的财物。由此显赫,结交于汉朝。
后来,韩安国犯法抵罪,蒙受狱吏田甲的侮辱。韩安国说:"死灰难道不能复燃吗?"田甲说:"燃了我就撒尿浇灭。"过了不久,梁国内史出缺,汉朝派使者拜韩安国为梁国内史,从囚徒起家为二千石。田甲逃亡。韩安国说:"田甲不就官,我灭你的宗族。"田甲肉袒谢罪,韩安国笑着说:"你们这些人值得跟他们计较吗?"最终善待他。
内史出缺时,梁王新得齐人公孙诡,喜欢他,想请他做内史。窦太后听说,就下诏让梁王以韩安国为内史。
公孙诡、羊胜劝说梁王谋求做皇太子以及增加封地的事,怕汉朝大臣不听从,就暗中派人刺杀汉朝当权的谋臣。等到杀了原吴相爰盎,景帝于是得知公孙诡、羊胜等的计划,就派使者追捕公孙诡、羊胜,务必抓到。汉朝使者十批到梁国,相以下全国大搜,一个多月没有抓到。韩安国听说公孙诡、羊胜藏在王宫中,就入见梁王而哭泣说:"主辱者臣死。大王没有良臣,所以纷纷至此。如今胜、诡抓不到,请允许我辞官赐死。"梁王说:"何至于此?"韩安国泣下数行,说:"大王自己衡量,跟皇帝的关系,比起太上皇与高帝以及皇帝与临江王,哪个更亲?"梁王说:"不如。"韩安国说:"太上皇、临江王是亲父子之间,然而高帝说'提三尺剑取天下的是朕',所以太上皇终不能干预政事,住在栎阳。临江王是嫡长太子,因为一句话的过失,被废为临江王;因为宫垣的事,最终在中尉府自杀。为什么呢?治天下终究不能用私情乱公法。俗话说:'虽有亲父,安知不为虎?虽有亲兄,安知不为狼?'如今大王列在诸侯,被邪臣浮说所引诱,触犯上禁,挠乱明法。天子因为太后的缘故,不忍对大王施法。太后日夜涕泣,希望大王自己改正,大王终究不觉悟。如果太后驾崩,大王还攀附谁呢?"话没说完,梁王泣下数行,向韩安国谢罪说:"我现在交出他们。"当天公孙诡、羊胜自杀。汉朝使者回报,梁国的事都得到化解,这是韩安国的功劳。景帝、太后更加看重韩安国。
梁孝王去世,共王即位,韩安国犯法失官,闲居在家。武帝即位,武安侯田蚡为太尉,亲贵用事。韩安国以五百金送给田蚡,田蚡向太后提及韩安国,皇上素来听说韩安国贤能,立即召他为北地都尉,升迁为大司农。闽越、东越相攻,派韩安国、大行王恢率兵。还没到越地,越人杀了他们的王投降,汉兵也撤回。那年,田蚡为丞相,韩安国为御史大夫。
匈奴来请求和亲,朝廷上下议论。大行王恢是燕人,多次担任边吏,熟悉旧事,议论说:"汉朝与匈奴和亲,通常不过几年就背约。不如不答应,发兵攻击。"韩安国说:"千里而战,军队不能获利。如今匈奴依仗戎马之足,怀着鸟兽之心,迁徙如鸟集,难以控制。得其地不足为广,有其众不足为强,自上古就不属中国。汉军数千里争利,则人马疲惫,敌人以全制敝,势必危险。臣所以认为不如和亲。"群臣议论多附和韩安国,于是皇上答应了和亲。
第二年,雁门马邑豪强聂壹通过大行王恢进言:"匈奴刚和亲,亲信边地,可以利诱他们到来,伏兵袭击,必破之道。"皇上于是召问公卿说:"朕修饰子女配给单于,币帛文锦,贿赂甚厚。单于对待使命更加傲慢,侵盗不止,边境屡次惊扰,朕很忧虑。现在想发兵攻打,怎么样?"
大行王恢回答说:"陛下虽然没说,臣本来就想效力。臣听说全代之时,北有强胡之敌,内连中国之兵,然而尚能养老长幼,按时种树,仓廪常实,匈奴不轻易侵犯。如今以陛下之威,海内为一,天下同心,又遣子弟驻守边塞,转运粮食,作为防备,然而匈奴侵盗不止,没有别的,就是因为不恐吓他们罢了。臣私下以为攻击有利。"
御史大夫韩安国说:"不然。臣听说高皇帝曾被围于平城,匈奴到来投鞍堆积高如城墙的有数处。平城的饥困,七天不食,天下人歌咏此事,等到解围归位,却没有忿怒之心。圣人以天下为度量,不以自己的私怒伤害天下的功业,所以派刘敬奉金千斤,来结和亲,至今为五世之利。孝文皇帝也曾以天下精兵聚于广武常溪,然而终无尺寸之功,而天下百姓无不忧虑。孝文帝醒悟到用兵不可久留,所以又合和亲之约。这两位圣人的事迹,足以效法了。臣私下以为不攻击为好。"
王恢说:"不然。臣听说五帝不沿袭相同的礼制,三王不重复相同的音乐,不是故意相反,是各自因时制宜。而且高帝亲身披坚执锐,蒙雾露,沐霜雪,行军几十年,所以不报平城之怨,不是力量不能,是为了休养天下之心。如今边境屡次惊扰,士卒伤亡,中原的丧车相望,这是仁人所忧虑的。臣所以说'攻击有利'。"
韩安国说:"不然。臣听说利不十倍不易业,功不百倍不变常,所以古代人君谋事必参考祖宗,发政必占古语,慎重行事。而且自三代鼎盛时,夷狄不与正朔服色,不是威不能制,强不能服,而是认为远方绝地不牧之民,不值得烦扰中国。况且匈奴,是轻疾悍急的军队,来如飙风,去如闪电,以畜牧为业,弧弓射猎,逐兽随草,居处无常,难以控制。如今使边郡久废耕织,来支撑对匈奴的常事,其势不相称。臣所以说'不攻击为好'。"
王恢说:"不然。臣听说凤鸟乘风,圣人因时。从前秦穆公建都于雍,地方三百里,知道时宜的变化,攻取西戎,开辟千里之地,吞并十四国,陇西、北地就是。后来蒙恬为秦侵伐胡人,开辟数千里,以河为界,累石为城,种榆为塞,匈奴不敢在河边饮马,设置烽燧然后才敢牧马。匈奴只能以威服,不能以仁畜。如今以中国之盛,万倍的资财,遣百分之一来攻匈奴,好比以强弩射将溃的痈疽,必不滞留。如此,则北面可以臣服月氏。臣所以说'攻击有利'。"
韩安国说:"不然。臣听说用兵者以饱待饥,以正治待其乱,以定舍待其劳。所以接兵覆众,伐国堕城,常坐而役使敌国,这是圣人之兵。而且臣听说,冲风的衰势,不能吹起毛羽;强弩的末力,不能穿透鲁缟。盛之有衰,如同朝之必暮。如今卷甲轻举,深入长驱,难以建功;纵行则迫胁,横行则中绝,快则粮乏,慢则失利,不到千里,人马乏食。兵法说:'遗人获也。'或许有其他奇巧可以擒获,则臣不知道;不然,则未见深入之利。臣所以说'不攻击为好'。"
王恢说:"不然。草木遭霜的,不能再经风吹;清水明镜,不能逃过其形;通达方略之士,不能被文辞所乱。如今臣说攻击,并非贸然深入,而是要顺应单于的欲望,诱而致之边地,我选枭骑壮士暗中伏击以为准备,据守险阻以为戒备。我势已定,或营其左,或营其右,或当其前,或绝其后,单于可擒,百全必取。"
皇上说:"好。"于是听从王恢的建议,暗中派聂壹为间谍,逃入匈奴,对单于说:"我能斩马邑令丞,以城投降,财物可以尽得。"单于爱信,以为然就答应了。聂壹于是诈斩死罪囚,把头悬挂在马邑城下,让单于的使者看为信,说:"马邑长吏已死,可急来。"于是单于穿塞,率十万骑入武州塞。
这时,汉朝伏兵车骑材官三十余万,埋伏在马邑旁谷中。卫尉李广为骁骑将军,太仆公孙贺为轻车将军,大行王恢为将屯将军,太中大夫李息为材官将军。御史大夫韩安国为护军将军,诸将都隶属。约定单于入马邑就发兵。王恢、李息另从代郡出击辎重。于是单于入塞,未到马邑百余里,发觉了,退兵离去。详情在《匈奴传》。塞下传言单于已去,汉兵追至塞上,估计追不上,王恢等都罢兵。
皇上怒王恢不出击单于辎重,王恢说:"起初约定入马邑城,兵与单于接战,而臣攻击其辎重,可得利。如今单于不至而退,臣以三万人不敌,只会取辱。本来知道回来会被斩,然而保全了陛下的三万士兵。"于是下王恢于廷尉,廷尉判王恢逗留退缩,当斩。王恢行千金给丞相田蚡,田蚡不敢对皇上说,而对太后说:"王恢首倡马邑之事,如今不成而诛王恢,这是为匈奴报仇。"皇上朝见太后,太后把田蚡的话告诉皇上。皇上说:"首倡马邑之事的是王恢,所以发天下兵数十万,听从他的话,为此事。况且纵然不能擒获单于,王恢所部攻击,尚且可以有所斩获,以慰士大夫之心。如今不诛王恢,无以谢天下。"于是王恢听说后,就自杀了。
韩安国为人多有大谋略,智慧足以判断当世的取舍,而出以忠厚。贪嗜财利,但所推举的都是廉洁之士,比自己贤能。在梁国举荐壶遂、臧固,以及其他,都是天下名士,士人也因此称颂仰慕他,只有天子认为他是国器。韩安国做御史大夫五年,丞相田蚡去世。韩安国代理丞相事,拉车时堕下车,跛了。皇上想用韩安国为丞相,派使者去看,跛得很厉害,于是改以平棘侯薛泽为丞相。韩安国因病免职,数月后,痊愈,又为中尉。一年多后,调为卫尉。将军卫青等击匈奴,攻破龙城。第二年,匈奴大举入侵边地。详情在《卫青传》。
韩安国为材官将军,屯驻渔阳,捕得俘虏,说匈奴已远去。就上言正值耕作时节,请求暂且罢屯。罢屯一个多月,匈奴大举入侵上谷、渔阳。韩安国营中只有七百余人,出兵与战,韩安国受伤,退入营壁。匈奴掳掠千余人及畜产而去。皇上大怒,派使者责备韩安国。调往更东,屯驻右北平。这时,匈奴说将入侵东方。
韩安国起初为御史大夫及护军,后来渐渐降职。新壮将军卫青等有功,日益显贵。韩安国被斥退疏远,将屯又失亡多,甚感惭愧,幸得罢归,于是更加东迁,心中忽忽不乐,数月后,病呕血而死。
壶遂与太史司马迁等制定汉律历,官至詹事,其人内心深沉笃行君子之道。皇上正倚重想用他为丞相,恰逢他病卒。
赞语说:窦婴、田蚡都以外戚身份显贵,灌夫凭一时的决断,各自名声显赫,并位卿相,大业已定。然而窦婴不知时变,灌夫没有谋略而不谦逊,田蚡倚仗显贵而骄溢。凶德交会,待时而发,藉福区区在其中周旋,怎么能挽救这种败亡呢!以韩安国的见识器量,临到被擒拿时却颠坠,渐渐因忧虑而死,遇合有命,可悲啊!至于王恢首倡用兵却承受其咎,难道是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