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书 · 卷四十五·蒯伍江息夫传第十五
西汉 · 班固 撰 [列传]
本卷为卷级对照(原文与白话未逐段对齐),请以原文为准。
蒯通,范阳人也,本与武帝同讳。楚汉初起,武臣略定赵地,号武信君。通说范阳令徐公曰:“臣,范阳百姓蒯通也,窃闵公之将死,故吊之。虽然,贺公得通而生也。”徐公再拜曰:“何以吊之?”通曰:“足下为令十余年矣,杀之父,孤人之子,断人之足,黥人之首,甚众。慈父孝子所以不敢事刃于公之腹者,畏秦法也。今天下大乱,秦政不施,然则慈父孝子将争接刃于公之腹,以复其怨而成其名。此通之所以吊者也。”曰:“何以贺得子而生也?”曰:“赵武信君不知通不肖,使人候问其死生,通且见武信君而说之,曰:‘必将战胜而后略地,攻得而后下城,臣窃以为殆矣。用臣之计,毋战而略地,不攻而下城,传檄而千里定,可乎?’彼将曰:‘何谓也?’臣因对曰:‘范阳令宜整顿其士卒以守战者也,怯而畏死,贪而好富贵,故欲以其城先下君。先下君而君不利之,则边地之城皆将相告曰‘范阳令先降而身死’,必将婴城固守,皆为金城汤池,不可攻也。为君计者,莫若以黄屋朱轮迎范阳令,使驰骛于燕、赵之郊,则边城皆将相告曰‘范阳令先下而身富贵’,必相率而降,犹如阪上走丸也。此臣所谓传檄而千里定者也。”徐公再拜,具车马遣通。通遂以此说武臣。武臣以车百乘、骑二百、侯印迎徐公。燕、赵闻之,降者三十余城。如通策焉。
后汉将韩信虏魏王,破赵、代,降燕,定三国,引兵将东击齐。未度平原,闻汉王使郦食其说下齐,信欲止。通说信曰:“将军受诏击齐,而汉独发间使下齐,宁有诏止将军乎?何以得无行!且郦生一士,伏轼掉三寸舌,下齐七十余城,将军将数万之众,乃下赵五十余城。为将数岁,反不如一竖儒之功乎!”于是信然之,从其计,遂度河。齐已听郦生,即留之纵酒,罢备汉守御。信因袭历下军,遂至临菑。齐王以郦生为欺己而亨之,因败走。信遂定齐地,自立为齐假王。汉方困于荥阳,遣张良即立信为齐王,以安固之。项王亦遣武涉说信,欲与连和。
蒯通知天下权在信,欲说信令背汉,乃先微感信曰:“仆尝受相人之术,相君之面,不过封侯,又危而不安;相君之背,贵而不可言。”信曰:“何谓也?”通因请间,曰:“天下初作难也,俊雄豪桀建号壹呼,天下之士云合雾集,鱼鳞杂袭,飘至风起。当此之时,忧在亡秦而已。今刘、项分争,使人肝脑涂地,流离中野,不可胜数。汉王将数十万众,距巩、雒、岨山河,一日数战,无尺寸之功,折北不救,败荥阳,伤成皋,还走宛、叶之间,此所谓智勇俱困者也。楚人起彭城,转斗逐北,至荥阳,乘利席胜,威震天下,然兵困于京、索之间,迫西山而不能进,三年于此矣。锐气挫于崄塞,粮食尽于内藏,百姓罢极,无所归命。以臣料之,非天下贤圣,其势固不能息天下之祸。当今之时,两主县命足下。足下为汉则汉胜。与楚则楚胜。臣愿披心腹,堕肝胆,效愚忠,恐足下不能用也。方今为足下计,莫若两利而俱存之,参分天下,鼎足而立,其势莫敢先动。夫以足下之贤圣,有甲兵之众,据强齐,从燕、赵,出空虚之地以制其后,因民之欲,西乡为百姓请命,天下孰敢不听!足下按齐国之故,有淮、泗之地,怀诸侯以德,深拱揖让,则天下君王相率而朝齐矣。盖闻‘天与弗取,反受其咎;时至弗行,反受其殃’。愿足下孰图之。”
信曰:“汉遇我厚,吾岂可见利而背恩乎!”通曰:“始常山王、成安君故相与为刎颈之交,及争张黡、陈释之事,常山王奉头鼠窜,以归汉王。借兵东下,战于鄗北,成安君死于泜水之南,头足异处。此二人相与,天下之至驩也,而卒相灭亡者,何也?患生于多欲而人心难测也。今足下行忠信以交于汉王,必不能固于二君之相与也,而事多大于张黡、陈释之事者,故臣以为足下必汉王之不危足下,过矣。大夫种存亡越,伯句践,立功名而身死。语曰:‘野禽殚,走犬亨;敌国破,谋臣亡。’故以交友言之,则不过张王与成安君;以忠臣言之,则不过大夫种。此二者,宜足以观矣。愿足下深虑之。且臣闻之,勇略震主者身危,功盖天下者不赏。足下涉西河,虏魏王,禽夏说,下井陉,诛成安君之罪,以令于赵,胁燕定齐,南摧楚人之兵数十万众,遂斩龙且,西乡以报,此所谓功无二于天下,略不出出者也。今足下挟不赏之功,戴震主之威,归楚,楚人不信;归汉,汉人震恐。足下欲持是安归乎?夫势在人臣之位,而有高天下之名,切为足下危之。”信曰:“生且休矣,吾将念之。”
数日,通复说曰:“听者,事之候也;计者,存亡之机也。夫随厮养之役者,失万乘之权;守儋石之禄者,阙卿相之位。计诚知之,而决弗敢行者,百事之祸也。故猛虎之犹与,不如蜂虿之致蠚;孟贲之狐疑,不如童子之必至。此言贵能行之也。夫功者,难成而易败;时者,难值而易失。‘时乎时,不再来。’愿足下无疑臣之计。”信犹与不忍背汉,又自以功多,汉不夺我齐,遂谢通。通说不听,惶恐,乃阳狂为巫。
天下既定,后信以罪废为淮阴侯,谋反被诛,临死叹曰:“悔不用蒯通之言,死于女子之手!”高帝曰:“是齐辩士蒯通。”乃诏齐召蒯通。通至,上欲亨之,曰:“昔教韩信反,何也?”通曰:“狗各吠非其主。当彼时,臣独知齐王韩信,非知陛下也。且秦失其鹿,天下共逐之,高材者先得。天下匈匈,争欲为陛下所为,顾力不能,可殚诛邪!”上乃赦之。
至齐悼惠王理,曹参为相,礼下贤人,请通为客。
初,齐王田荣怨项羽,谋举兵畔之,劫齐士,不与者死。齐处士东郭先生、梁石君在劫中,强从。及田荣败,二人丑之,相与入深山隐居。客谓通曰:“先生之于曹相国,拾遗举过,显贤进能,齐国莫若先生者。先生知梁石君、东郭先生世俗所不及,何不进之于相国乎?”通曰:“诺。臣之里妇,与里之诸母相善也。里妇夜亡肉,姑以为盗,怒而逐之。妇晨去,过所善诸母,语以事而谢之。里母曰:‘女安行,我今令而家追女矣。’即束缊请火于亡肉家,曰:‘昨暮夜,犬得肉,争斗相杀,请火治之。’亡肉家遽追呼其妇。故里母非谈说之士也,束缊乞火非还妇之道也,然物有相感,事有适可。臣请乞火于曹相国。”乃见相国曰:“妇人有夫死三日而嫁者,有幽居守寡不出门者,足下即欲求妇,何取?”曰:“取不嫁者。”通曰:“然则求臣亦犹是也,彼东郭先生、梁石君,齐之俊士也,隐居不嫁,未尝卑节下意以求仕也。愿足下使人礼之。”曹相国曰:“敬受命。”皆以为上宾。
通论战国时说士权变,亦自序其说,凡八十一首,号曰《隽永》。
初,通善齐人安其生,安其生尝干项羽,羽不能用其策。而项羽欲封此两人,两人卒不肯受。
伍被,楚人也。或言其先伍子胥后也。被以材能称,为淮南中郎。是时淮南王安好术学,折节下士,招致英隽以百数,被为冠首。
久之,淮南王阴有邪谋,被数微谏。后王坐东宫,召被欲与计事,呼之曰:“将军上。”被曰:“王安得亡国之言乎?昔子胥谏吴王,吴王不用,乃曰‘臣今见麋鹿游姑苏之台也。’今臣亦将见宫中生荆棘,露沾衣也。”于是王怒,系被父母,囚之三月。
王复召被曰:“将军许寡人乎?”被曰:“不,臣将为大王画计耳。臣闻陪者听于无声,明者见于未形,故圣人万举而万全。文王壹动而功显万世,列为三王,所谓因天心以动作者也。”王曰:“方今汉庭治乎?乱乎?”被曰:“天下治。”王不说,曰:“公何言治也?”被对曰:“被窃观朝廷,君臣、父子、夫妇、长幼之序皆得其理,上之举错遵古之道,风俗纪纲未有所缺。重装富贾周流天下,道无不通,交易之道行。南越宾服,羌、僰贡献,东瓯入朝,广长榆,开朔方,匈奴折伤。虽未及古太平时,然犹为治。”王怒,被谢死罪。
王又曰:“山东即有变,汉必使大将军将而制山东,公以为大将军何如人也?”被曰:“臣所善黄义,从大将军击匈奴,言大将军遇士大夫以礼,与士卒有恩,众皆乐为用。骑上下山如飞,材力绝人如此,数将习兵,未易当也。及谒者曹梁使长安来,言大将军号令明,当敌勇,常为士卒先;须士卒休,乃舍;穿井得水,乃敢饮;军罢,士卒已逾河,乃度。皇太后所赐金钱,尽以赏赐。虽古名将不过也。”王曰:“夫蓼太子知略不世出,非常人也,以为汉廷公卿列侯皆如沐猴而冠耳。”被曰:“独先刺大将军,乃可举事。”
王复问被曰:“公以为吴举兵非邪?”被曰:“非也。夫吴王赐号为刘氏祭酒,受几杖而不朝,王四郡之众,地方数千里,采山铜以为钱,煮海水以为盐,伐江陵之木以为船,国富民众,行珍宝,赂诸侯,与七国合从,举兵而西,破大梁,败狐父,奔走而还,为越所禽,死于丹徒,头足异处,身灭祀绝,为天下戮。夫以吴众不能成功者,何也?诚逆天违众而不见时也。”王曰:“男子之所死者,一言耳。且吴何知反?汉将一日过成皋者四十余人。今我令缓先要成皋之口,周被下颍川兵塞轘辕、伊阙之道,陈定发南阳兵守武关,河南太守独有雒阳耳,何足忧?然此北尚有临晋关、河东、上党与河内、赵国界者通谷数行。人言‘绝成皋之道,天下不通’。据三川之险,招天下之兵,公以为何如?”被曰:“臣见其祸,未见其福也。”
后汉逮淮南王孙建,系治之。王恐阴事泄,谓被曰:“事至,吾欲遂发。天下劳苦有间矣,诸侯颇有失行,皆自疑,我举兵西乡,必有应者;无应,即还略衡山。势不得不发。”被曰:“略衡山以击庐江,有寻阳之船,守下雉之城,结九江之浦,绝豫章之口,强弩临江而守,以禁南郡之下,东保会稽,南通劲越,屈强江、淮间,可以延岁月之寿耳,未见其福也。”王曰:“左吴、赵贤、朱骄如皆以为什八九成,公独以为无福,何?”被曰:“大王之群臣近幸素能使众者,皆前系诏狱,余无可用者。”王曰:“陈胜、吴广无立锥之地,百人之聚,起于大泽,奋臂大呼,天下响应,西至于戏而兵百二十万。今吾国虽小,胜兵可得二十万,公何以言有祸无福?”被曰:“臣不敢避子胥之诛,愿大王无为吴王之听。往者秦为无道,残贼天下,杀术士,燔《诗》《书》,灭圣迹,弃礼义,任刑法,转海濒之粟,致于西河。当是之时,男子疾耕不足于粮馈,女子纺绩不足于盖形。遣蒙恬筑长城,东西数千里。暴兵露师,常数十万,死者不可胜数,僵尸满野,流血千里。于是百姓力屈,欲为乱者十室而五。又使徐福入海求仙药,多赍珍宝,童男女三千人,五种百工而行。徐福得平原大泽,止王不来。于是百姓悲痛愁思,欲为乱者十室而六。又使尉佗逾五岭,攻百越,尉佗知中国劳极,止王南越。行者不还,往者莫返,于是百姓离心瓦解,欲为乱者十室而七。兴万乘之驾,作阿房之宫,收太半之赋,发闾左之戍。父不宁子,兄不安弟,政苛刑惨,民皆引领而望,倾耳而听,悲号仰天,叩心怨上,欲为乱者,十室而八。客谓高皇帝曰:‘时可矣。’高帝曰:‘待之,圣人当起东南。’间不一岁,陈、吴大呼,刘、项并和,天下响应,所谓蹈瑕衅,因秦之亡时而动,百姓愿之,若枯旱之望雨,故起于行阵之中,以成帝王之功。今大王见高祖得天下之易也,独不观近世之吴、楚乎!当今陛下临制天下,一齐海内,泛爱蒸庶,布德施惠。口虽未言,声疾雷震;今虽未出,化驰如神。心有所怀,威动千里;下之应上,犹景响也。而大将军材能非直章邯、杨熊也。王以陈胜、吴广论之,被以为过矣。且大王之兵众不能什分吴、楚之一,天下安宁又万倍于秦时。愿王用臣之计。臣闻箕子过故国而悲,作《麦秀》之歌,痛纣之不用王子比干之言也。故孟子曰,纣贵为天子,死曾不如匹夫。是纣先自绝久矣,非死之日天去之也。今臣亦窃悲大王弃千乘之君,将赐绝命之书,为群臣先,身死于东宫也。”被因流涕而起。
后王复召问被:“苟如公言,不可以缴幸邪?”被曰:“必不得已,被有愚计。”王曰:“奈何?”被曰:“当今诸侯无异心,百姓无怨气。朔方之郡土地广美,民徙者不足以实其地。可为丞相、御史请书,徙郡国豪桀及耐罪以上,以赦令除,家产五十万以上者,皆徙其家属朔方之郡,益发甲卒,急其会日。又伪为左右都司空、上林中都官诏狱书,逮诸侯太子及幸臣。如此,则民怨,诸侯惧,即使辩士随而说之,党可以徼幸。”王曰:“此可也。虽然,吾以不至若此,专发而已。”后事发觉,被诣吏自告与淮南王谋反踪迹如此。天子以伍被雅辞多引汉美,欲勿诛。张汤进曰:“被首为王画反计,罪无赦。”遂诛被。
江充字次倩,赵国邯郸人也。充本名齐,有女弟善鼓琴歌舞,嫁之赵太子丹。齐得幸于敬肃王,为上客。久之,太子疑齐以己阴私告王,与齐忤,使吏逐捕齐,不得,收系其父兄,按验,皆弃市。齐遂绝迹亡,西人关,更名充。诣阙告太子丹与同产姊及王后宫奸乱,交通郡国豪猾,攻剽为奸,吏不能禁。书奏,天子怒,遣使者诏郡发吏卒围赵王宫,收捕太子丹,移系魏郡诏狱,与廷尉杂治,法至死。
赵王彭祖,帝异母兄也,上书讼太子罪,言“充逋逃小臣,苟为奸讹,激怒圣朝,欲取必于万乘以复私怨。后虽亨醢,计犹不悔。臣愿选从赵国勇敢士,从军击匈奴,极尽死力,以赎丹罪。”上不许,竟败赵太子。
初,充召见犬台宫,自请愿以所常被服冠见上。上许之。充衣纱縠禅衣,曲裾后垂交输,冠禅纚步摇冠,飞翮之缨。充为人魁岸,容貌甚壮。帝望见而异之,谓左右曰:“燕、赵固多奇士。”既至前,问以当世政事,上说之。充因自请,愿使匈奴。诏问其状,充对曰:“因变制宜,以敌为师,事不可豫图。”上以充为谒者使匈奴,还,拜为直指绣衣使者,督三辅盗贼,禁察逾侈。贵戚近臣多奢僭,充皆举劾,奏请没入车马,令身待北军击匈奴。奏可。充即移书光禄勋、中黄门,逮名近臣侍中诸当诣北军者,移劾门卫,禁止无令得出入宫殿。于是贵戚子弟惶恐,皆见上叩头求哀,愿得入钱赎罪。上许之,令各以秩次输钱北军,凡数千万。上以充忠直,奉法不阿,所言中意。
充出,逢馆陶长公主行驰道中。充呵问之,公主曰:“有太后诏。”充曰:“独公主得行,车骑皆不得。”尽劾没入宫。
后充从上甘泉,逢太子家使乘车马行驰道中,充以属吏。太子闻之,使人谢充曰:“非爱车马,诚不欲令上闻之,以教敕亡素者。唯江君宽之!”充不听,遂白奏。上曰:“人臣当如是矣。”大见信用,威震京师。迁为水衡都尉,宗族、知友多得其力者。久之,坐法免。
会阳陵朱安世告丞相公孙贺子太仆敬声为巫蛊事,连及阳石、诸邑公主,贺父子皆坐诛。语在《贺传》。后上幸甘泉,疾病,充见上年老,恐晏驾后为太子所诛,因是为奸,奏言上疾祟在巫蛊。于是上以充为使者治巫蛊。充将胡巫掘地求偶人,捕蛊及夜祠,视鬼,染污令有处,辄收捕验治,烧铁钳灼,强服之。民转相诬以巫蛊,吏辄劾以大逆亡道,坐而死者前后数万人。
是时,上春秋高,疑左右皆为蛊祝诅,有与亡,莫敢讼其冤者。充既知上意,因言宫中有蛊气,先治后宫希幸夫人,以次及皇后,遂掘蛊于太子宫,得桐木人。太子惧,不能自明,收充,自临斩之。骂曰“赵虏!乱乃国王父子不足邪!乃复乱吾父子也!”太子繇是遂败。语在《戾园传》。后武帝知充有诈,夷充三族。
息夫躬字子微,河内河阳人也。少为博士弟子,受《春秋》,通览记书。容貌壮丽,为众所异。
哀帝初即位,皇后父特进孔乡侯傅晏与躬同郡,相友善,躬繇是以为援,交游日广。先是,长安孙宠亦以游说显名,免汝南太守,与躬相结,俱上书,召待诏。是时哀帝被疾,始即位,而人有告中山孝王太后祝诅上,太后及弟宜乡侯冯参皆自杀,其罪不明。是后无盐危山有石自立,开道。躬与宠谋曰:“上亡继嗣,体久不平,关东诸侯,心争阴谋。今无盐有大石自立,闻邪臣托往事,以为大山石立而先帝龙兴。东平王云以故与其后日夜祠祭祝诅上,欲求非望。而后舅伍宏反因方术以医技得幸,出入禁门。霍显之谋将行于杯杓,荆轲之变必起于帷幄。事势若此,告之必成;发国奸,诛主雠,取封侯之计也。”躬、宠乃与中郎右师谭,共因中常侍宋弘上变事告焉。上恶之,下有司案验,东平王云、云后谒及伍宏等皆坐诛。上擢宠为南阳太守,谭颍川都尉,弘、躬皆光禄大夫、左曹、给事中。是时,侍中董贤爱幸,上欲侯之,遂下诏云:“躬、宠因贤以闻,封贤为高安侯,宠为方阳侯,躬为宜陵侯,食邑各千户。赐谭爵关内侯,食邑。”丞相王嘉内疑东平狱事,争不欲侯贤等,语在《嘉传》。嘉固言董贤泰盛,宠、躬皆倾覆有佞邪材,恐必挠乱国家,不可任用。嘉以此得罪矣。
躬既亲近,数进见言事,论议亡所避。众畏其口,见之仄目。躬上疏历诋公卿大臣,曰:“方今丞相王嘉健而蓄缩,不可用。御史大夫贾延堕弱不任职。左将军公孙禄、司隶鲍宣皆外有直项之名,内实騃不晓政事。诸曹以下仆脩不足数。卒有强弩围城,长戟指阙,陛下谁与备之?如使狂夫嘄謼于东崖,匈奴饮马于渭水,边竟雷动,四野风起,京师虽有武蜂精兵,未有能窥左足而先应者也。军书交驰而辐凑,羽檄重迹而押至,小夫愞臣之徒愦眊不知所为。其有犬马之决者,仰药而伏刃,虽加夷灭之诛,何益祸败之至哉!”
躬又言:“秦开郑国渠以富国强兵,今为京师土地肥饶,可度地势水泉,广溉灌之利。”天子使躬持节领护三辅都水。躬立表,欲穿长安城,引漕注太仓下以省转输。议不可成,乃止。
董贤贵幸日盛,丁、傅害其宠,孔乡侯晏与躬谋,欲求居位辅政。会单于当来朝,遣使言病,愿朝明年。躬因是而上奏,以为“单于当以十一月入塞,后以病为解,疑有他变。乌孙两昆弥弱,卑爰疐强盛,居强煌之地,拥十万之众,东结单于,遣子往侍。如因素强之威,循乌孙就屠之迹,举兵南伐,并乌孙之势也。乌孙并,则匈奴盛,而西域危矣。可令降胡诈为卑爰疐使者来上书曰:‘所以遣子侍单于者,非亲信之也,实畏之耳。唯天子哀,告单于归臣侍子。愿助戊己校尉保恶都奴之界。’因下其章诸将军,今匈奴客闻焉。则是所谓‘上兵伐谋,其次伐交’者也。”
书奏,上引见躬,召公卿将军大议。左将军公孙禄以为“中国常以威信怀伏夷狄,躬欲逆诈造不信之谋,不可许。且匈奴赖先帝之德,保塞称蕃。今单于以疾病不任奉朝贺,遣使自陈,不失臣子之礼。臣禄自保没身不见匈奴为边境忧也。”躬掎禄曰:“臣为国家计几先,谋将然,豫图未形,为万世虑。而左将军公孙禄欲以其犬马齿保目所见。臣与禄异议,未可同日语也。”上曰:“善。”乃罢群臣,独与躬议。
因建言:“往年荧惑守心,太白高而芒光,又角星茀于河鼓,其法为有兵乱。是后讹言行诏筹,经历郡国,天下骚动,恐必有非常之变。可遣大将军行边兵,敕武备,斩一郡守,以立威,震四夷,因以厌应变异。”上然之,以问丞相。丞相嘉对曰:“臣闻动民以行不以言,应天以实不以文。下民微细,犹不可诈,况于上天神明而可欺哉!天之见异,所以敕戒人君,欲令觉悟反正,推诚行善。民心说而天意得矣。辩士见一端,或妄以意傅著星历,虚造匈奴、乌孙、西羌之难,谋动干戈,设为权变,非应天之道也。守相有罪,车驰诣阙,交臂就死,恐惧如此,而谈说者云,动安之危,辩口快耳,其实未可从。夫议政者,苦其谄谀倾险辩慧深刻也。谄谀则主德毁,倾险则下怨恨,辩慧则破正道,深刻则伤恩惠。昔秦缪公不从百里奚、蹇叔之言,以败其师,悔过自责,疾诖误之臣,思黄发之言,名垂于后世。唯陛下观览古戒,反复参考,无以先人之语为主。”
上不听,遂下诏曰:“间者灾变不息,盗贼众多,兵革之征,或颇著见。未闻将军恻然深以为意,简练戎士,缮修干戈。器用盬恶,孰当督之!天下虽安,忘战必危。将军与中二千石举明习兵法有大虑者各一人,将军二人,诣公车。”就拜孔乡侯傅晏为大司马卫将军,阳安侯丁明又为大司马票骑将军。
是日,日有食之,董贤因此沮躬、晏之策。后数日,收晏卫将军印绶,而丞相御史奏躬罪过。上繇是恶躬等,下诏曰:“南阳太守方阳侯宠,素亡廉声,有酷恶之资,毒流百姓。左曹光禄大夫宜陵侯躬,虚造许谖之策,欲以诖误朝廷。皆交游贵戚,趋权门,为名。其免躬、宠官,遣就国。”
躬归国,未有第宅,寄居丘亭。奸人以为侯家富,常夜守之。躬邑人河内掾贾惠往过躬,教以祝盗方,以桑东南指枝为匕,画北斗七星其上,躬夜自被发,立中庭,向北斗,持匕招指祝盗。人有上书言躬怀怨恨,非笑朝廷所进,候星宿,视天子吉凶,与巫同祝诅。上遣侍御史、廷尉监逮躬,系雒阳诏狱。欲掠问,躬仰天大呼,因僵仆。吏就问,云咽已绝,血从鼻耳出。食顷,死。党友谋议相连下狱百余人。躬母圣,坐祠灶祸诅上,大逆不道。圣弃市,妻充汉与家属徙合浦。躬同族亲属素所厚者,皆免废锢。哀帝崩,有司奏:“方阳侯宠及右师谭等,皆造作奸谋,罪及王者骨肉,虽蒙赦令,不宜处爵位,在中土。”皆免宠等,徙合浦郡。
初,躬待诏,数危言高论,自恐遭害,著绝命辞曰:“玄云泱郁,将安归兮!鹰隼横厉,鸾徘徊兮!矰若浮猋,动则机兮!丛棘扌戋々栈栈,曷可栖兮!发忠忘身,自绕罔兮!冤颈折翼,庸得往兮!涕泣流兮萑兰,心结愲兮伤肝。虹蜺曜兮日微,孽杳冥兮未开。痛人天兮呜呼,冤际绝兮谁语!仰天光兮自列,招上帝兮我察。秋风为我唫,浮云为我阴。嗟若是兮欲何留,抚神龙兮扌监其须。游旷迥兮反亡期,雄失据兮世我思。”后数年乃死,如其文。
赞曰:仲尼“恶利口之覆邦家”,蒯通一说而丧三俊,其得不亨者,幸也。伍被安于危国,身为谋主,忠不终而诈雠,诛夷不亦宜乎!《书》放四罪,《诗》歌《青蝇》,春秋以来,祸败多矣。昔子翚谋桓而鲁隐危,栾书构郤而晋厉弑。竖牛奔仲,叔孙卒;郈伯毁季,昭公逐;费忌纳女,楚建走;宰嚭谗胥,夫差丧;李园进妹,春申毙;上官诉屈,怀王执;赵高败斯,二世缢;伊戾坎盟,宋痤死;江充造蛊,太子杀;息夫作奸,东平诛;皆自小覆大,繇疏陷亲,可不惧哉!可不惧哉!
蒯通,是范阳人,本来与汉武帝同名(因避讳而改)。楚汉相争刚开始时,武臣攻占平定赵地,号称武信君。蒯通劝说范阳县令徐公说:"臣是范阳百姓蒯通,私下怜悯您将要死去,所以来吊唁您。虽然如此,祝贺您得到我蒯通而能活命。"徐公拜了两拜说:"为什么吊唁我?"蒯通说:"您做县令十多年了,杀死人家的父亲,使人家成为孤儿,砍断人家的脚,在人脸上刺字,非常多。慈父孝子之所以不敢把刀刺入您的腹中,是害怕秦朝的法律。现在天下大乱,秦朝的政令不能施行,那么慈父孝子将争相把刀刺入您的腹中,以报复他们的怨恨并成就他们的名声。这就是我来吊唁您的原因。"徐公问:"为什么祝贺得到您就能活命呢?"蒯通说:"赵武信君不知道我没有才能,派人问候我的生死,我将要见武信君并劝说他,说:'一定要战胜之后才夺取土地,攻下之后才占领城池,我私下认为这很危险。用我的计策,不用战争就能夺取土地,不用攻打就能占领城池,传布檄文就能平定千里,可以吗?'他将说:'什么意思?'我就回答说:'范阳县令应该整顿他的士卒来守城作战,但他胆怯怕死,贪婪而喜好富贵,所以想先把城池献给您投降。先投降给您而您不给他好处,那么边地的城池都将相互转告说'范阳县令先投降却被杀死',必定都会绕城固守,都成为金城汤池,不可攻打了。为您谋划,不如用黄屋朱轮迎接范阳县令,让他在燕、赵的郊野奔驰,那么边城都将相互转告说'范阳县令先投降而自身富贵',必定相继投降,就像斜坡上滚丸子一样。这就是我所说的传布檄文就能平定千里的道理。"徐公拜了两拜,准备车马派遣蒯通。蒯通用这番话劝说武臣。武臣用一百辆车、二百名骑兵、侯印迎接徐公。燕、赵听说后,投降的有三十多座城。正如蒯通的计策一样。
后来汉将韩信俘虏魏王,攻破赵、代,降服燕国,平定三国,率军将要东进攻打齐国。还没渡过平原,听说汉王派郦食其说服齐国投降,韩信想停止进军。蒯通劝说韩信说:"将军接受诏令攻打齐国,而汉朝单独派遣密使说服齐国投降,难道有诏令阻止将军吗?为什么停止进军!况且郦食其一个读书人,伏在车前横木上摇动三寸舌头,拿下齐国七十多座城,将军率领数万军队,才攻下赵国五十多座城。做将军几年,反而不如一个迂腐儒生的功劳吗!"于是韩信认为他说得对,听从他的计策,于是渡过黄河。齐国已经听从郦食其,就留下他纵酒,撤除了防备汉军的守御。韩信趁机袭击历下的军队,于是到达临菑。齐王认为郦食其欺骗自己而烹杀了他,于是败逃。韩信于是平定齐地,自立为齐假王。汉朝正被困在荥阳,派遣张良立即封韩信为齐王,以安定巩固他。项王也派遣武涉劝说韩信,想与他联合。
蒯通知道天下大权在韩信手中,想劝说韩信背叛汉朝,于是先稍微感动韩信说:"我曾经学过相面之术,看您的面相,不过封侯,又危险不安;看您的背相,尊贵不可言。"韩信说:"什么意思?"蒯通于是请求私下谈话,说:"天下刚开始发难时,英雄豪杰建立称号一呼百应,天下之士像云一样聚合像雾一样聚集,像鱼鳞一样杂沓,像风一样飘至兴起。在那个时候,忧虑的只是灭亡秦朝而已。现在刘、项相争,使人肝脑涂地,流离在荒野,不可胜数。汉王率领数十万军队,据守巩、雒、山河险阻,一天打几仗,没有尺寸之功,败北不能自救,在荥阳战败,在成皋受伤,逃回宛、叶之间,这就是所说的智勇都困窘了。楚人从彭城起兵,转战追逐败兵,到达荥阳,乘胜前进,威震天下,然而军队被困在京、索之间,迫近西山而不能前进,在这里已经三年了。锐气被险要关塞挫伤,粮食在府库中耗尽,百姓疲惫到极点,没有归宿。以臣估计,不是天下的贤圣,这种形势本来就不能平息天下的祸乱。现在这个时候,两位主子的命运都悬在您的手中。您帮助汉则汉胜,帮助楚则楚胜。臣愿意披开心腹,肝胆涂地,效尽愚忠,恐怕您不能采用。现在为您谋划,不如让两方都获利而都保存下来,三分天下,鼎足而立,这种形势没有谁敢先动。以您的贤圣,拥有甲兵之众,占据强大的齐国,顺从燕、赵,出兵空虚之地来控制他们的后方,顺应百姓的愿望,向西为百姓请命,天下谁敢不听从!您按照齐国的旧制,拥有淮、泗之地,用恩德怀柔诸侯,深居拱手谦让,那么天下的君王将相继来朝拜齐国了。听说'上天赐予而不取,反而受到灾祸;时机到了而不行动,反而受到灾殃'。希望您仔细考虑。"
韩信说:"汉朝待我优厚,我怎么能见利忘义背叛恩德呢!"蒯通说:"当初常山王、成安君本来相互结为刎颈之交,等到争夺张黡、陈释的事情时,常山王抱头鼠窜,归附汉王。借兵东下,在鄗北作战,成安君死在泜水之南,头脚分离。这两人相互交往,是天下最欢好的,而最终相互灭亡,为什么呢?祸患产生于多欲而人心难测。现在您行忠信来与汉王交往,一定不能比那两人的交往更牢固,而事情比张黡、陈释的事情更大,所以臣认为您一定认为汉王不会危害您,这就错了。大夫文种使越国存亡,使勾践称霸,建立功名而自身被杀。俗话说:'野禽打完,猎狗就被烹杀;敌国破灭,谋臣就被灭亡。'所以以交友来说,则不过像张耳与成安君;以忠臣来说,则不过像大夫文种。这两者,应该足以作为借鉴了。希望您深入考虑。况且臣听说,勇略震动主上的人自身危险,功劳盖过天下的人无法赏赐。您渡过西河,俘虏魏王,擒获夏说,攻下井陉,诛杀成安君的罪行,以此号令于赵国,威胁燕国平定齐国,向南摧毁楚军数十万众,于是斩杀龙且,向西回报,这就是所说的功劳天下没有第二,谋略出众无人能及。现在您挟持无法赏赐的功劳,戴着震动主上的威势,归附楚国,楚人不信任;归附汉朝,汉人震恐。您想带着这些到哪里去呢?处于人臣的地位,却有高于天下的名声,我深为您担忧。"韩信说:"先生暂且休息吧,我将考虑这件事。"
过了几天,蒯通又劝说:"听取意见,是事情的征兆;谋划,是存亡的关键。跟随厮养之役的人,失去万乘之权;守着儋石俸禄的人,缺少卿相之位。计谋确实知道,而决断不敢实行,是百事之祸。所以猛虎的犹豫,不如蜂虿的刺人;孟贲的狐疑,不如童子的必定到达。这话贵在能够实行。功劳,难以成就而容易失败;时机,难以遇到而容易失去。'时机啊时机,不再来。'希望您不要怀疑我的计谋。"韩信犹豫不忍心背叛汉朝,又自认为功劳多,汉朝不会夺去他的齐国,于是谢绝蒯通。蒯通的劝说没有被听从,惶恐,于是假装疯狂做巫师。
天下平定后,后来韩信因罪被废为淮阴侯,因谋反被诛杀,临死叹息说:"后悔不听蒯通的话,死在女子手中!"高帝说:"这是齐国的辩士蒯通。"于是诏令齐国召来蒯通。蒯通到了,皇帝想烹杀他,说:"从前教唆韩信造反,为什么?"蒯通说:"狗各吠非其主。在那个时候,臣只知道齐王韩信,不知道陛下。况且秦朝失去天下,天下人共同追逐,高才的人先得到。天下纷乱,争着想做陛下所做的事,只是力量不能,可以全部诛杀吗!"皇帝于是赦免了他。
到齐悼惠王时,曹参为相,礼贤下士,请蒯通为宾客。
当初,齐王田荣怨恨项羽,谋划举兵背叛他,劫持齐国的士人,不服从的人处死。齐国处士东郭先生、梁石君在被劫持之中,被迫服从。等到田荣失败,两人认为这很可耻,一起进入深山隐居。宾客对蒯通说:"先生对于曹相国,拾遗举过,显扬贤能进用人才,齐国没有人比得上先生。先生知道梁石君、东郭先生是世俗所不及的,为什么不把他们推荐给相国呢?"蒯通说:"好。我的乡里有个妇人,与乡里的各位老妇相好。乡里妇人夜里丢了肉,婆婆认为是她偷的,发怒驱逐她。妇人早晨离去,经过相好的老妇家,把事情告诉她并辞别。里母说:'你安心走,我现在让你家追你回来。'立即捆扎乱麻到丢肉的人家借火,说:'昨天夜里,狗得到肉,争斗相杀,请借火整治。'丢肉的人家立即追喊他的妇人。所以里母不是谈说之士,捆扎乱麻借火不是追回妇人的方法,然而事物有相互感应,事情有恰好适合的。臣请求向曹相国借火。"于是见相国说:"妇人有丈夫死后三天就改嫁的,有隐居守寡不出门的,您如果想娶妇,娶哪种?"曹参说:"娶不改嫁的。"蒯通说:"那么寻求臣子也是这样,那东郭先生、梁石君,是齐国的俊杰之士,隐居不仕,未曾卑躬屈节来求官。希望您派人礼待他们。"曹相国说:"敬受命。"都把他们作为上宾。
蒯通论述战国时说士的权变,也自己记述他的学说,共八十一篇,号为《隽永》。
当初,蒯通与齐人安其生友好,安其生曾经求见项羽,项羽不能采用他的计策。而项羽想封这两个人,两人最终不肯接受。
伍被,是楚国人。有人说他的祖先是伍子胥的后代。伍被以才能著称,担任淮南中郎。当时淮南王刘安喜好术数学问,屈身下士,招致英才数以百计,伍被是其中之首。
过了很久,淮南王暗中怀有邪谋,伍被多次委婉劝谏。后来淮南王坐在东宫,召伍被想与他谋划事情,称呼他说:"将军请上。"伍被说:"大王怎么能说亡国的话呢?从前伍子胥劝谏吴王,吴王不采纳,于是说'臣今天将看到麋鹿在姑苏台上游荡了。'现在臣也将看到宫中生长荆棘,露水沾湿衣裳了。"于是淮南王发怒,拘囚伍被的父母,关押三个月。
淮南王又召伍被说:"将军答应我了吗?"伍被说:"不,臣将为大王谋划计策。臣听说听觉灵敏的人能在无声中听到,视力好的人能在未成形时看见,所以圣人万举而万全。文王一动而功显万世,列为三王,这就是所说的顺应天意而行动。"淮南王说:"现在汉朝政治清明吗?混乱吗?"伍被说:"天下大治。"淮南王不高兴,说:"您为什么说大治呢?"伍被回答说:"我私下观察朝廷,君臣、父子、夫妇、长幼的秩序都得其道理,皇上的举措遵循古道,风俗纲纪没有缺失。重装富贾周游天下,道路没有不通的,交易之道通行。南越臣服,羌、僰进贡,东瓯入朝,扩大长榆,开辟朔方,匈奴受挫。虽然未达到古代太平时期,但还算是大治。"淮南王发怒,伍被谢死罪。
淮南王又说:"山东如果有变乱,汉朝必定派大将军率军控制山东,您认为大将军是什么样的人?"伍被说:"臣所友好的黄义,跟随大将军攻击匈奴,说大将军以礼对待士大夫,与士卒有恩德,众人都乐意为他所用。骑马上下山如飞,才能勇力过人如此,多次统兵熟悉军事,不容易抵挡。以及谒者曹梁从长安出使回来,说大将军号令严明,面对敌人勇敢,常为士卒先;等士卒休息,才安营;挖井得水,才敢饮;军队撤退,士卒已经过河,才渡河。皇太后所赐金钱,全部用来赏赐。即使是古代名将也不过如此。"淮南王说:"那蓼太子智谋出众,不是平常人,我认为汉朝公卿列侯都像沐猴而冠罢了。"伍被说:"只有先刺杀大将军,才可以举事。"
淮南王又问伍被说:"您认为吴国举兵不对吗?"伍被说:"不对。吴王被赐号为刘氏祭酒,接受几杖不用入朝,统治四郡之众,土地方圆数千里,开采山铜铸钱,煮海水制盐,砍伐江陵的树木造船,国富民众,运送珍宝,贿赂诸侯,与七国合纵,举兵西进,攻破大梁,击败狐父,败逃而回,被越国擒获,死在丹徒,头脚分离,身死国灭,被天下人耻笑。以吴国的众多军队而不能成功,为什么呢?确实是逆天违众而不识时势。"淮南王说:"男子所死的,一句话而已。况且吴国哪里懂得造反?汉朝将领一天经过成皋的有四十多人。现在我命令缓先占据成皋的关口,周被率颍川兵阻塞轘辕、伊阙的道路,陈定发南阳兵守武关,河南太守只有雒阳罢了,有什么值得忧虑?然而这北面还有临晋关、河东、上党与河内、赵国交界的地方有几条通道。人说'断绝成皋的道路,天下不通'。占据三川的险要,招集天下的军队,您认为怎么样?"伍被说:"我只看到祸患,没看到福祉。"
后来汉朝逮捕淮南王的孙子刘建,拘囚查办他。淮南王害怕阴事泄露,对伍被说:"事情到了这个地步,我想立即发兵。天下劳苦已经很久了,诸侯多有失德行为,都自疑,我举兵西向,必定有响应的人;没有响应,就回军攻取衡山。形势不得不发。"伍被说:"攻取衡山来攻击庐江,有寻阳的船只,守下雉的城池,连结九江的水滨,断绝豫章的关口,强弩临江而守,以禁止南郡的军队下来,东保会稽,南通强劲的越国,在江、淮间倔强,可以延长岁月的寿命罢了,没看到福祉。"淮南王说:"左吴、赵贤、朱骄如都认为有八九成把握,您独独认为没有福祉,为什么?"伍被说:"大王的群臣近幸中向来能统率众人的,都被先前拘囚在诏狱,其余没有可用的。"淮南王说:"陈胜、吴广没有立锥之地,百人的聚集,在大泽乡起兵,奋臂大呼,天下响应,向西到达戏而有兵一百二十万。现在我的封国虽然小,能作战的士兵可以得到二十万,您为什么说有祸无福?"伍被说:"臣不敢逃避伍子胥那样的诛杀,希望大王不要做吴王那样的事。从前秦朝无道,残害天下,杀术士,焚《诗》《书》,消灭圣人的遗迹,抛弃礼义,专任刑法,转运海边的粮食,送到西河。在那个时候,男子努力耕作不够供给粮饷,女子纺织不够遮蔽身体。派遣蒙恬修筑长城,东西数千里。暴露军队,常有数十万,死者不可胜数,僵尸遍野,流血千里。于是百姓力尽,想作乱的人十家有五。又派徐福入海求仙药,多带珍宝,童男女三千人,各种工匠而去。徐福得到平原大泽,留下来称王不回来。于是百姓悲痛愁思,想作乱的人十家有六。又派尉佗越过五岭,攻打百越,尉佗知道中国劳极,留下来在南越称王。去的人不回来,往的人不返回,于是百姓离心瓦解,想作乱的人十家有七。兴起万乘的车驾,建造阿房宫,征收大半的赋税,征发闾左的戍卒。父亲不安于儿子,兄长不安于弟弟,政苛刑惨,百姓都伸颈而望,倾耳而听,悲号仰天,叩心怨恨皇上,想作乱的人,十家有八。宾客对高皇帝说:'时机可以了。'高帝说:'等待,圣人应当在东南兴起。'不到一年,陈胜、吴广大呼,刘、项一起响应,天下响应,所谓趁瑕衅,因秦朝灭亡的时机而动,百姓盼望,像枯旱盼望雨水,所以从行阵中兴起,以成就帝王的功业。现在大王看到高祖得天下容易,独独不看近世的吴、楚吗!现在陛下统治天下,统一海内,泛爱百姓,布施德惠。口虽然没有说话,声音如疾雷震动;令虽然没有发出,教化奔驰如神。心有所怀,威动千里;下响应上,如影子和回声。而大将军的才能不止章邯、杨熊。大王以陈胜、吴广来比较,我认为错了。况且大王的兵众不到吴、楚的十分之一,天下安宁又万倍于秦朝时。希望大王采用臣的计策。臣听说箕子经过故国而悲伤,作《麦秀》之歌,痛惜纣王不采用王子比干的话。所以孟子说,纣贵为天子,死还不如匹夫。这是纣王先自绝很久了,不是死的那天上天抛弃他。现在臣也私下悲痛大王放弃千乘之君,将赐绝命之书,为群臣之先,身死于东宫。"伍被于是流泪而起。
后来淮南王又召见询问伍被:"如果像您所说,不可以侥幸吗?"伍被说:"如果一定不得已,我有愚计。"淮南王说:"怎么办?"伍被说:"现在诸侯没有异心,百姓没有怨气。朔方郡土地广美,迁徙的百姓不足以充实其地。可以替丞相、御史请求上书,迁徙郡国豪杰及耐罪以上的人,以赦令免除,家产五十万以上的,都迁徙他们的家属到朔方郡,多派甲卒,紧急集合日期。又伪造左右都司空、上林中都官诏狱的文书,逮捕诸侯太子及宠幸之臣。这样,则百姓怨恨,诸侯恐惧,随即派辩士跟着劝说他们,或许可以侥幸。"淮南王说:"这可以。虽然如此,我认为不至于如此,直接发兵罢了。"后来事情被发觉,伍被到官吏那里自首报告与淮南王谋反的经过如此。天子因为伍被言辞文雅多引述汉朝的美好,想不诛杀他。张汤进言说:"伍被首先为大王谋划造反的计策,罪无可赦。"于是诛杀伍被。
江充字次倩,是赵国邯郸人。江充本来名叫齐,有个妹妹善于弹琴歌舞,嫁给赵太子丹。江齐得到赵敬肃王的宠幸,成为上客。过了很久,太子怀疑江齐把自己的阴私告诉赵王,与江齐不和,派官吏追捕江齐,没有抓到,拘捕了他的父兄,查验,都被处以弃市。江齐于是隐姓埋名逃亡,西入函谷关,改名充。到宫阙告发太子丹与同胞姐姐及王后宫中奸乱,勾结郡国豪猾,攻击剽掠为奸,官吏不能禁止。书信上奏,天子发怒,派使者诏令郡县发吏卒包围赵王宫,收捕太子丹,转移到魏郡诏狱,与廷尉共同查办,依法当处死。
赵王彭祖,是皇帝的异母兄长,上书为太子辩罪,说"江充是逃亡的小臣,苟且作奸欺诈,激怒圣朝,想在万乘之主面前取得信任以报复私怨。后来即使被烹杀剁成肉酱,计谋也不后悔。臣愿意挑选跟随赵国的勇敢之士,从军攻击匈奴,竭尽死力,以赎太子丹的罪过。"皇帝不允许,最终赵太子失败。
当初,江充在犬台宫被召见,自己请求愿意以平常所穿衣服冠帽见皇帝。皇帝允许。江充穿着纱縠禅衣,曲裾后垂交输,戴着禅纚步摇冠,飞翮的缨络。江充身材魁梧,容貌很雄壮。皇帝望见而感到惊异,对左右说:"燕、赵本来就多奇士。"到了面前,问他当世政事,皇帝喜欢他。江充于是自己请求,愿意出使匈奴。诏令问他情况,江充回答说:"因变制宜,以敌为师,事情不可预先图谋。"皇帝以江充为谒者出使匈奴,回来后,拜为直指绣衣使者,监督三辅盗贼,禁止察查超越礼制奢侈。贵戚近臣多奢侈僭越,江充都检举弹劾,上奏请求没收车马,命令他们亲自到北军攻击匈奴。上奏被批准。江充立即移送文书给光禄勋、中黄门,逮捕点名近臣侍中诸应当到北军的人,移送弹劾门卫,禁止不让他们出入宫殿。于是贵戚子弟惶恐,都见皇帝叩头求哀,愿意交钱赎罪。皇帝允许,命令各按秩次交钱给北军,共数千万。皇帝认为江充忠直,奉法不阿,所言合意。
江充外出,遇到馆陶长公主在驰道中行走。江充呵斥询问,公主说:"有太后诏令。"江充说:"只有公主可以行走,车骑都不能。"全部弹劾没收入宫。
后来江充跟随皇帝到甘泉,遇到太子家的使者乘车马在驰道中行走,江充把他交给官吏。太子听说后,派人向江充谢罪说:"不是吝惜车马,实在是不想让皇上知道,因为教敕没有素常的训练。希望江君宽恕!"江充不听,于是上奏报告。皇帝说:"人臣应当如此。"江充大被信用,威震京师。升迁为水衡都尉,宗族、知友多得到他的帮助。过了很久,因犯法被免官。
恰逢阳陵人朱安世告发丞相公孙贺的儿子太仆公孙敬声做巫蛊的事,牵连到阳石、诸邑公主,公孙贺父子都被诛杀。这事记载在《公孙贺传》中。后来皇帝到甘泉,生病,江充见皇帝年老,恐怕皇帝去世后自己被太子诛杀,因此作奸,上奏说皇帝的病是因为巫蛊作祟。于是皇帝以江充为使者治理巫蛊。江充带领胡巫挖掘土地寻找木偶人,逮捕巫蛊及夜间祭祀,看鬼,染污制造证据,就逮捕查验治罪,烧铁钳烫,强迫认罪。百姓辗转相互诬告巫蛊,官吏就弹劾以大逆无道,因此死去的前后数万人。
当时,皇帝年事已高,怀疑左右的人都用巫蛊诅咒,有冤无处诉,没有人敢诉讼自己的冤屈。江充已经知道皇帝的心意,于是说宫中有蛊气,先治理后宫中很少被宠幸的夫人,依次到皇后,于是在太子宫挖掘巫蛊,找到桐木人。太子恐惧,不能自我表白,收捕江充,亲自临斩。骂道"赵国贼虏!扰乱你们国王父子还不够吗!又来扰乱我们父子!"太子因此失败。这事记载在《戾园传》中。后来武帝知道江充有诈,诛灭江充三族。
息夫躬字子微,是河内河阳人。年轻时为博士弟子,学习《春秋》,通览记书。容貌壮丽,被众人认为与众不同。
哀帝刚即位,皇后的父亲特进孔乡侯傅晏与息夫躬同郡,相互友好,息夫躬因此以为援助,交游日益广泛。在此之前,长安人孙宠也以游说显名,被免去汝南太守,与息夫躬结交,一起上书,被召待诏。当时哀帝患病,刚即位,而有人告发中山孝王太后诅咒皇帝,太后及弟弟宜乡侯冯参都自杀,他们的罪不明。此后无盐危山有石头自立,开辟道路。息夫躬与孙宠谋划说:"皇帝没有继承人,身体久不安康,关东诸侯,心中争夺阴谋。现在无盐有大石自立,听说邪臣假托往事,认为大山石立而先帝龙兴。东平王刘云因此与他的妻子日夜祠祭诅咒皇帝,想谋求非分的期望。而王后的舅舅伍宏反而因方术以医术得宠,出入禁门。霍显的阴谋将在杯杓间施行,荆轲的变乱必定起于帷幄。事情形势如此,告发必定成功;揭发国奸,诛杀主仇,是取得封侯的计策。"息夫躬、孙宠于是与中郎右师谭,共同通过中常侍宋弘上变事告发。皇帝厌恶这事,下达有关部门查验,东平王刘云、刘云的王后谒及伍宏等都被诛杀。皇帝提拔孙宠为南阳太守,右师谭为颍川都尉,宋弘、息夫躬都为光禄大夫、左曹、给事中。当时,侍中董贤被宠幸,皇帝想封他为侯,于是下诏说:"息夫躬、孙宠通过董贤让朕知道,封董贤为高安侯,孙宠为方阳侯,息夫躬为宜陵侯,食邑各千户。赐右师谭爵关内侯,食邑。"丞相王嘉内心怀疑东平王案件,争论不想封侯董贤等人,这事记载在《王嘉传》中。王嘉坚持说董贤太盛,孙宠、息夫躬都有倾覆的佞邪之才,恐怕必定扰乱国家,不可任用。王嘉因此获罪。
息夫躬得到亲近后,多次进见言事,论议无所回避。众人畏惧他的口才,见他都侧目而视。息夫躬上疏一一诋毁公卿大臣,说:"现在丞相王嘉健壮却畏缩,不可用。御史大夫贾延软弱不称职。左将军公孙禄、司隶鲍宣都外有刚直之名,内实愚笨不懂政事。诸曹以下仆从不足数。突然有强弩围城,长戟指向宫阙,陛下与谁防备?如果让狂夫在东崖呼啸,匈奴在渭水饮马,边境雷动,四野风起,京师虽然有武蜂精兵,没有能窥左足而先响应的。军书交驰而聚集,羽檄重叠而至,小夫懦臣之徒昏乱不知所措。那些有犬马之决的,服药而伏刃,即使加以夷灭之诛,对祸败的到来有什么益处呢!"
息夫躬又说:"秦朝开凿郑国渠以富国强兵,现在京师土地肥饶,可以测量地势水泉,扩大灌溉之利。"天子派息夫躬持节领护三辅都水。息夫躬立标志,想穿过长安城,引漕运注入太仓下以节省转运。商议不能成功,于是停止。
董贤显贵宠幸日益兴盛,丁、傅两家嫉妒他的宠幸,孔乡侯傅晏与息夫躬谋划,想求得居位辅政。恰逢单于应当来朝,派使者称病,希望明年朝见。息夫躬因此上奏,认为"单于应当在十一月入塞,后来以病为借口,怀疑有其他变故。乌孙两个昆弥衰弱,卑爰疐强盛,占据强煌之地,拥有十万之众,东结单于,派儿子去侍奉。如果凭借素强的威势,遵循乌孙就屠的轨迹,举兵南伐,兼并乌孙的势力。乌孙被兼并,则匈奴强盛,而西域危险了。可以命令投降的胡人假装为卑爰疐的使者来上书说:'之所以派儿子侍奉单于,不是亲信他,实在是畏惧他。希望天子哀怜,告诉单于归还臣的侍子。愿意帮助戊己校尉保护恶都奴的边界。'于是把他的奏章下达给各位将军,让匈奴的客人听到。这就是所说的'上兵伐谋,其次伐交'。"
书信上奏,皇帝引见息夫躬,召公卿将军大议。左将军公孙禄认为"中国常以威信怀柔夷狄,息夫躬想逆诈制造不诚信的计谋,不可允许。况且匈奴依赖先帝的恩德,保塞称臣。现在单于因疾病不能奉朝贺,派使者自我陈述,不失臣子之礼。臣公孙禄保证终身不见匈奴为边境忧患。"息夫躬攻击公孙禄说:"臣为国家计事先,谋划将然,预先图谋未形,为万世考虑。而左将军公孙禄想以他的犬马齿保证目之所见。臣与公孙禄异议,不可同日而语。"皇帝说:"好。"于是罢免群臣,单独与息夫躬商议。
于是建议:"往年荧惑守心,太白星高而光芒,又角星在河鼓出现芒角,按星象是有兵乱的征兆。此后谣言传行诏筹,经历郡国,天下骚动,恐怕必定有非常之变。可以派遣大将军巡视边境军队,整饬武备,斩一个郡守,以立威,震慑四夷,借此压服变异。"皇帝认为对,以此问丞相。丞相王嘉回答说:"臣听说动民以行动不以言语,应天以实际不以文辞。下民微细,尚且不可欺诈,何况对于上天神明而可以欺骗呢!上天显示异象,是用来敕戒人君,想让他觉悟反正,推诚行善。民心喜悦而天意得遂。辩士见一端,或妄以己意附会星历,虚造匈奴、乌孙、西羌的灾难,谋划动干戈,设为权变,不是应天之道。守相有罪,车驰到宫阙,交臂就死,恐惧如此,而谈说的人说,动安为危,辩口快耳,其实不可听从。议政的人,苦于谄谀倾险辩慧深刻。谄谀则主德毁坏,倾险则下民怨恨,辩慧则破坏正道,深刻则伤害恩惠。从前秦缪公不听从百里奚、蹇叔的话,以败其师,悔过自责,疾恨诖误之臣,思念黄发老人的话,名垂于后世。希望陛下观览古戒,反复参考,不要以先人的话为主。"
皇帝不听,于是下诏说:"近来灾变不息,盗贼众多,兵革的征兆,或已显著出现。未听说将军恻然深以为意,简练戎士,修缮干戈。器用粗劣,谁应当监督!天下虽然安定,忘战必危。将军与中二千石举荐明习兵法有大谋虑者各一人,将军二人,到公车。"随即拜孔乡侯傅晏为大司马卫将军,阳安侯丁明又为大司马票骑将军。
这一天,发生日食,董贤因此阻止息夫躬、傅晏的计策。后几天,收回傅晏卫将军印绶,而丞相御史上奏息夫躬的罪过。皇帝因此厌恶息夫躬等人,下诏说:"南阳太守方阳侯孙宠,素来没有廉洁的名声,有酷恶的资质,毒害流传百姓。左曹光禄大夫宜陵侯息夫躬,虚造欺诈的计策,想以诖误朝廷。都交游贵戚,趋附权门,求取名声。免去息夫躬、孙宠官职,遣送回国。"
息夫躬回国,没有宅第,寄居在丘亭。奸人认为侯家富有,常在夜里守候。息夫躬的同乡河内掾贾惠前往拜访息夫躬,教他祝盗的方法,用桑树东南指向的枝条做匕首,在上面画北斗七星,息夫躬夜里自己披散头发,站在庭院中,面向北斗,持匕首招手祝盗。有人上书说息夫躬怀恨在心,非议嘲笑朝廷所进用的人,观测星宿,看天子吉凶,与巫师一同祝诅。皇帝派侍御史、廷尉监逮捕息夫躬,关押在雒阳诏狱。想要拷打审问,息夫躬仰天大呼,于是僵倒。官吏去问,说咽喉已断,血从鼻耳流出。一顿饭功夫,死了。党友谋议相连下狱一百多人。息夫躬的母亲圣,因祠灶诅咒皇帝获罪,大逆不道。圣被处以弃市,妻子充汉与家属迁徙到合浦。息夫躬同族亲属向来与他交厚的,都被免官废锢。哀帝去世,有关部门上奏:"方阳侯孙宠及右师谭等人,都造作奸谋,罪及王者的骨肉,虽然蒙受赦令,不应当处于爵位,在中土。"都免去孙宠等人,迁徙到合浦郡。
当初,息夫躬待诏时,多次危言高论,自己恐怕遭害,写绝命辞说:"黑云弥漫,将归何处!鹰隼横飞,鸾凤徘徊!箭如飘风,动则发机!荆棘丛丛,何以栖息!发忠忘身,自绕罗网!冤颈折翼,何以前往!涕泣流淌,心结伤肝。虹霓闪耀,日光微弱,灾祸昏暗未开。痛人天兮呜呼,冤绝际兮谁语!仰天光兮自列,招上帝兮我察。秋风为我吟,浮云为我阴。嗟若是兮欲何留,抚神龙兮揽其须。游旷迥兮反亡期,雄失据兮世我思。"后几年才死,正如他的文辞所说。
赞曰:孔子"厌恶利口覆灭邦家",蒯通一说而丧失三位俊杰,他得以不被烹杀,是幸运。伍被安于危国,身为谋主,忠诚不终而诈仇,被诛杀不也是应该的吗!《尚书》流放四罪,《诗经》歌咏《青蝇》,春秋以来,祸败很多了。从前子翚谋划桓公而鲁隐公危险,栾书构陷郤氏而晋厉公被弑。竖牛驱逐仲,叔孙氏灭亡;郈伯诋毁季氏,昭公被驱逐;费忌献女,楚建出走;宰嚭谗害伍子胥,夫差丧国;李园进献妹妹,春申君被杀;上官大夫诬告屈原,怀王被拘;赵高败坏李斯,二世被缢杀;伊戾坎盟,宋痤死亡;江充制造巫蛊,太子被杀;息夫躬作奸,东平王被诛;都是从小事覆灭大事,从疏远陷害亲近,可以不畏惧吗!可以不畏惧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