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二十四史

汉书 · 卷四十四·淮南衡山济北王传第十四

西汉 · 班固 撰 [列传]

本卷为卷级对照(原文与白话未逐段对齐),请以原文为准。

淮南厉王长,高帝少子也,其母故赵王张敖美人。高帝八年,从东垣过赵,赵王献美人,厉王母也,幸,有身。赵王不敢内宫,为筑外宫舍之。及贯高等谋反事觉,并逮治王,尽捕王母兄弟美人,系之河内。厉王母亦系,告吏曰:“日得幸上,有子。”吏以闻,上方怒赵,未及理厉王母。厉王母弟赵兼因辟阳侯言吕后,吕后妒,不肯白,辟阳侯不强争。厉王母已生厉生,恚,即自杀。吏奉厉王诣上,上悔,令吕后母之,而葬其母真定。真定,厉王母家县也。

十一年,淮南王布反,上自将击灭布,即立子长为淮南子。王早失母,常附吕后,孝惠、吕后时以故得幸无患,然常心怨辟阳侯,不敢发。及孝文初即位,自以为最亲,骄蹇,数不奉法。上宽赦之。三年,入朝,甚横。从上入苑猎,与上同辇,常谓上“大兄”。厉王有材力,力扛鼎,乃往请辟阳侯。辟阳侯出见之,即自袖金椎椎之,命从者刑之。驰诣阙下,肉袒而谢曰:“臣母不当坐赵时事,辟阳侯力能得之吕后,不争,罪一也。赵王如意子母无罪,吕后杀之,辟阳侯不争,罪二也。吕后王诸吕,欲以危刘氏,辟阳侯不争,罪三也。臣谨为天下诛贼,报母之仇,伏阙下请罪。”文帝伤其志,为亲故不治,赦之。

当是时,自薄太后及太子诸大臣皆惮厉王,厉王以此归国益恣,不用汉法,出入警跸,称制,自作法令,数上书不逊顺。文帝重自切责之。时帝舅薄昭为将军,尊重,上令昭予厉王书谏数之,曰:

窃闻大王刚直而勇,慈惠而厚,贞信多断,是天以圣人之资奉大王也甚盛,不可不察。今大王所行,不称天资。皇帝初即位,易侯邑在淮南者,大王不肯。皇帝卒易之,使大王得三县之实,甚厚。大王以未尝与皇帝相见,求入朝见,未毕昆弟之欢,而杀列侯以自为名。皇帝不使吏与其间,赦大王,甚厚。汉法,二千石缺,辄言汉补,大王逐汉所置,而请自置相、二千石。皇帝骫天下正法而许大王,甚厚。大王欲属国为布衣,守冢真定。皇帝不许,使大王毋失南面之尊,甚厚。大王宜日夜奉法度,修贡职,以称皇帝之厚德,今乃轻言恣行,以负谤于天下,甚非计也。

夫大王以千里为宅居,以万民为臣妾,此高皇帝之厚德也。高帝蒙霜露,沫风雨,赴矢石,野战攻城,身被创痍,以为子孙成万世之业,艰难危苦甚矣,大王不思先帝之艰苦,日夜怵惕,修身正行,养牺牲,丰洁粢盛,奉祭祀,以无忘先帝之功德,而欲属国为布衣,甚过。且夫贪让国土之名,轻废先帝之业,不可以言孝。父为之基,而不能守,不贤。不求守长陵,而求之真定,先母后父,不谊。数逆天子之令,不顺。言节行以高兄,无礼。幸臣有罪,大者立断,小者肉刑,不仁。贵布衣一剑之任,贱王侯之位,不知。不好学问大道,触情忘行,不祥。此八者,危亡之路也,而大王行之,弃南面之位,奋诸、贲之勇,常出入危亡之路,臣之所见,高皇帝之神必不庙食于大王之手,明白。

昔者,周公诛管叔,放蔡叔,以安周;齐桓杀其弟,以反国;秦始皇杀两弟,迁其母,以安秦;顷王亡代,高帝夺之国,以便事;济北举兵,皇帝诛之,以安汉。故周、齐行之于古,秦、汉用之于今,大王不察古今之所以安国便事,而欲以亲戚之意望于太上,不可得也。亡之诸侯,游宦事人,及舍匿者,论皆有法。其在王所,吏主者坐。今诸侯子为吏者,御史主;为军吏者,中尉主;客出入殿门者,卫尉大行主;诸从蛮夷来归谊及以亡名数自占者,内史县令主。相欲委下吏,无与其祸,不可得也。王若不改,汉系大王邸,论相以下,为之奈何?夫堕父大业,退为布衣所哀,幸臣皆伏法而诛,为天下笑,以羞先帝之德,甚为大王不取也。

宜急改操易行,上书谢罪,曰:“臣不幸早失先帝,少孤,吕氏之世,未尝忘死。陛下即位,臣怙恩德骄盈,行多不轨。追念罪过,恐惧,伏地待诛不敢起。”皇帝闻之必喜。大王昆弟欢欣于上,群臣皆得延寿于上;上下得宜,海内常安。愿孰计而疾行之。行之有疑,祸如发矢,不可追已。

王得书不说。六年,令男子但等七十人与棘蒲侯柴武太子奇谋,以辇车四十乘反谷口,令人使闽越、匈奴。事觉,治之,乃使使召淮南王。

王至长安,丞相张苍,典客冯敬行御史大夫事,与宗正、廷尉杂奏:“长废先帝法,不听天子诏,居处无度,为黄屋盖拟天子,擅为法令,不用法令。及所置吏,以其郎中春为丞相,收聚汉诸侯人及有罪亡者,匿为居,为治家室,赐与财物、爵禄、田宅,爵或至关内侯,奉以二千石所当得。大夫但、士伍开章等七十人与棘蒲侯太子奇谋反,欲以危宗庙社稷,谋使闽越及匈奴发其兵。事觉,长安尉奇等往捕开章,长匿不予,与故中尉蕳忌谋,杀以闭口,为棺椁衣衾,葬之肥陵,谩吏曰‘不知安在’。又阳聚土,树表其上曰‘开章死,葬此下’。及长身自贼杀无罪者一人;令吏论杀无罪者六人;为亡命弃市诈捕命者以除罪;擅罪人,无告劾系治城旦以上十四人;赦免罪人死罪十八人,城旦春以下五十八人;赐人爵关内侯以下九十四人。前日长病,陛下心忧之,使使者赐枣脯,长不肯见拜使者。南海民处庐江界中者反,淮南吏卒击之。陛下遣使者赍帛五千匹,以赐吏卒劳苦者。长不欲受赐,谩曰‘无劳苦者’。南海王织上书献璧帛皇帝,忌擅燔其书,不以闻。吏请召治忌,长不遣,谩曰‘忌病’。长所犯不轨,当弃市,臣请论如法”。

制曰:“朕不忍置法于王,其与列侯、吏二千石议。”列侯、吏二千石臣婴等四十三人议,皆曰:“宜论如法。”制曰:“其赦长死罪,废勿王。”有司奏:“请处蜀严道邛邮,遣其子、子母从居,县为筑盖家室,皆日三食,给薪菜盐炊食器席蓐。”制曰:“食长,给肉日五斤,酒二斗。令故美人、材人得幸者十人从居。”于是尽诛所与谋者。乃遣长,载以辎车,令县次传。

爰盎谏曰:“上素骄淮南王,不为置严相傅,以故至此。且淮南王为人刚,今暴摧折之,臣恐其逢雾露病死,陛下有杀弟之名,奈何!”上曰:“吾特苦之耳,令复之。”淮南王谓侍者曰:“谁谓乃公勇者?吾以骄不闻过,故至此。”乃不食而死。县传者不敢发车封。至雍,雍令发之,以死闻。上悲哭,谓爰盎曰:“吾不从公言,卒亡淮南王。”盎曰:“淮南王不可奈何,愿陛下自宽。”上曰:“为之奈何?”曰:“独斩丞相、御史以谢天下乃可。”上即令丞相、御史逮诸县传淮南王不发封馈侍者,皆弃市,乃以列侯葬淮南王于雍,置守冢三十家。

孝文八年,怜淮南王,王有子四人,年皆七八岁,乃封子安为阜陵侯,子勃为安阳侯,子赐为阳周侯,子良为东城侯。

十二年,民有作歌歌淮南王曰:“一尺布,尚可缝;一斗粟,尚可春。兄弟二人,不相容!”上闻之曰,昔尧、舜放逐骨肉,周公杀管、蔡,天下称圣,不以私害公。天下岂以为我贪淮南地邪!”乃徙城阳王王淮南故地,而追尊谥淮南王为厉王,置园如诸侯仪。

十六年,上怜淮南王废法不轨,自使失国早夭,乃徙淮南王喜复王故城阳,而立厉王三子王淮南故地,三分之:阜陵侯安为淮南王,安阳侯勃为衡山王,阳周侯赐为庐江王,东城侯良前薨,无后。

孝景三年,吴、楚七国反,吴使者至淮南,王欲发兵应之。其相曰:“王必欲应吴,臣愿为将。”王乃属之。相已将兵,因城守,不听王而为汉。汉亦使曲城侯将兵救淮南,淮南以故得完。吴使者至庐江,庐江王不应,而往来使越;至衡山,衡山王坚守无二心。孝景四年,吴、楚已破,衡山王朝,上以为卢信,乃劳苦之曰:“南方卑湿。”徙王王于济北以褒之。及薨,遂赐谥为贞王。庐江王以边越,数使使相交,徙为衡山王,王江北。

淮南王安为人好书,鼓琴,不喜弋猎狗马驰骋,亦欲以行阴德拊循百姓,流名誉。招致宾客方术之士数千人,作为《内书》二十一篇,《外书》甚众,又有《中篇》八卷,言神仙黄白之术,亦二十余万言。时武帝方好艺文,以安属为诸父,辩博善为文辞,甚尊重之。每为报书及赐,常召司马相如等视草乃遣。初,安入朝,献所作《内篇》,新出,上爱秘之。使为《离骚传》,旦受诏,日食时上。又献《颂德》及《长安都国颂》。每宴见,谈说得失及方技赋颂,昏莫然后罢。

安初入朝,雅善太尉武安侯,武安侯迎之霸上,与语曰:“方今上无太子,王亲高皇帝孙,行仁义,天下莫不闻。宫车一日晏驾,非王尚谁立者!”淮南王大喜,厚遗武安侯宝赂。其群臣宾客,江淮间多轻薄,以厉王迁死感激安。建元六年,彗星见,淮南王心怪之。或说王曰:“先吴军时,彗星出,长数尺,然尚流血千里。今彗星竟天,天下兵当大起。”王心以为上无太子,天下有变,诸侯并争,愈益治攻战具,积金钱赂遗郡国。游士妄作妖言阿谀王,王喜,多赐予之。

王有女陵,彗有口。王爱陵,多予金钱,为中诇长安,约结上左右。元朔二年,上赐淮南王几杖,不朝。后荼爱幸,生子迁为太子,取皇太后外孙修成君女为太子妃。王谋为反具,畏太子妃知而内泄事,乃与太子谋,令诈不爱,三月不同席。王阳怒太子,闭使与妃同内,终不近妃。妃求去,王乃上书谢归之。后荼、太子迁及女陵擅国权,夺民田宅,妄致系人。

太子学用剑,自以为人莫及,闻郎中雷被巧,召与戏,被壹再辞让,误中太子。太子怒,被恐。此时有欲从军者辄诣长安,被即愿奋击匈奴。太子数恶被,王使郎中令斥免,欲以禁后。元朔五年,被遂亡之长安,上书自明。事下廷尉、河南。河南治,逮淮南太子,王、王后计欲毋遣太子,遂发兵。计未定,犹与十余日。会有诏即讯太子。淮南相怒寿春丞留太子逮不遣,劾不敬。王请相,相不听。王使人上书告相,事下廷尉治。从迹连王,王使人候司。汉公卿请逮捕治王,王恐,欲发兵。太子迁谋曰:“汉使即逮王,令人衣卫士衣,持戟居王旁,有非是者,即刺杀之,臣亦使人刺杀淮南中尉,乃举兵,未晚也。”是时上不许公卿,而遣汉中尉宏即讯验王。王视汉中尉颜色和,问斥雷被事耳,自度无何,不发。中尉还,以闻。公卿治者曰:“淮南王安雍阏求奋击匈奴者雷被等,格明诏,当弃市。”诏不许。请废勿王,上不许。请削五县,可二县。使中尉宏赦其罪,罚以削地。中尉入淮南界,宣言赦王。王初闻公卿请诛之,未知得削地,闻汉使来,恐其捕之,乃与太子谋如前计。中尉至,即贺王,王以故不发。其后自伤曰:“吾行仁义见削地,寡人甚耻之。”为反谋益甚。诸使者道长安来,为妄言,言上无男,即喜:言汉廷治,有男,即怒,以为妄言,非也。

日夜与左吴等按舆地图,部署兵所从入。王曰:“上无太子,宫车即晏驾,大臣必征胶东王,不即常山王,诸侯并争,吾可以无备乎!且吾高帝孙,亲行仁义,陛下遇我厚,吾能忍之;万世之后,吾宁能北面事竖子乎!”

王有孽子不害,最长,王不爱,后、太子皆不以为子兄数。不害子建,材高有气,常怨望太子不省其父。时,诸侯皆得分子弟为侯,淮南王有两子,一子为太子,而建父不得为侯。阴结交,欲害太子,以其父代之。太子知之,数捕系笞建。建具知太子之欲谋杀汉中尉,即使所善寿春严正上书天子曰:“毒药苦口利病,忠言逆耳利行。今淮南王孙建材能高,淮南王后荼、荼子迁常疾害建。建父不害无罪,擅数系,欲杀之。今建在,可征问,具知淮南王阴事。”书既闻,上以其事下廷尉、河南治。是岁元朔六年也。故辟阳侯孙审卿善丞相公孙弘,怨淮南厉王杀其大父,阴求淮南事而构之于弘。弘乃疑淮南有畔逆计,深探其狱。河南治建,辞引太子及党与。

初,王数以举兵谋问伍被,被常谏之,以吴、楚七国为效。王引陈胜、吴广,被复言形势不同,必败亡。及建见治,王恐国阴事泄,欲发,复问被,被为言发兵权变。语在《被传》。于是王锐欲发,乃令官奴入宫中,作皇帝玺,丞相、御史大夫、将军、吏中二千石、都官令、丞印,及旁近郡太守、都尉印,汉使节法冠。欲如伍被计,使人为得罪而西,事大将军、丞相;一日发兵,即刺大将军卫青,而说丞相弘下之,如发蒙耳。欲发国中兵,恐相、二千石不听,王乃与伍被谋,为失火宫中,相、二千石救火,因杀之。又欲令人衣求盗衣,持羽檄从南方来,呼言曰“南越兵入”,欲因以发兵。乃使人之庐江、会稽为求盗,未决。

廷尉以建辞连太子迁闻,上遣廷尉监与淮南中尉逮捕太子。至,淮南王闻,与太子谋召相、二千石,欲杀而发兵。召相,相至;内史以出为解。中尉曰:“臣受诏使,不得见王。”王念独杀相而内史、中尉不来,无益也,即罢相。计犹与未决。太子念所坐者谋杀汉中尉,所与谋杀者已死,以为口绝,及谓王曰:“群臣可用者皆前系,今无足与举事者。王以非时发,恐无功,臣愿会逮。”王亦愈欲休,即许太子。太子自刑,不殊。伍被自诣吏,具告与淮南王谋反。吏因捕太子、王后,围王宫,尽捕王宾客在国中者,索得反具以闻。上下公卿治,所连引与淮南王谋反列侯、二千石、豪桀数千人,皆以罪轻重受诛。

衡山王赐,淮南王弟,当坐收。有司请逮捕衡山王,上曰:“诸侯各以其国为本,不当相坐。与诸侯王列侯议。”赵王彭祖、列侯让等四十三人皆曰:“淮南王安大逆无道,谋反明白,当伏诛。”胶西王端议曰:“安废法度,行邪辟,有诈伪心,以乱天下,营惑百姓,背畔宗庙,妄作妖言。《春秋》曰‘臣毋将,将而诛’。安罪重于将,谋反形已定。臣端所见其书印图及它逆亡道事验明白,当伏法。论国吏二百石以上及比者,宗室近幸臣不在法中者,不能相教,皆当免,削爵为士伍,毋得官为吏。其非吏,它赎死金二斤八两,以章安之罪,使天下明知臣子之道,毋敢复有邪僻背畔之意。”丞相弘、廷尉汤等以闻,上使宗正以符节治王。未至,安自刑杀。后、太子诸所与谋皆收夷。国除为九江郡。

衡山王赐后乘舒生子三人,长男爽为太子,次女无采,少男孝。姬徐来生子男女四人,美人厥姬生子二人。淮南、衡山相责望礼节,间不相能。衡山王闻淮南王作为畔逆具,亦心结宾客以应之,恐为所并。元光六年入朝,谒者卫庆有方术,欲上书事天子,王怒,故劾庆死罪,强榜服之。内史以为非是,却其狱。王使人上书告内史,内史治,言王不直。又数侵夺人田,坏人冢以为田。有司请逮治衡山王,上不许,为置吏二百石以上。衡山王以此恚,与奚慈、张广昌谋,求能为兵法候星气者,日夜纵臾王谋反事。

后乘舒死,立徐来为后,厥姬俱幸。两人相妒。厥姬乃恶徐来于太子,曰:“徐来使婢蛊杀太子母。”太子心怨徐来。徐来兄至衡山,太子与饮,以刃刑伤之。后以此怨太子,数恶之于王。女弟无采嫁,弃归,与客奸。太子数以数让之,无采怒,不与太子通。后闻之,即善遇无采及孝。孝少失母,附后,后以计爱之,与共毁太子,王以故数系笞太子。元朔四年中,人有贼伤后假母者,王疑太子使人伤之,笞太子。后王病,太子时称病不侍。孝、无采恶太子:“实不病,自言,有喜色。”王于是大怒,欲废太子而立弟孝。后知王决废太子,又欲并废孝。后有侍者善舞,王幸之,后欲令与孝乱以污之,欲并废二子而以己子广代之。太子知之,念后数恶己无已时,欲与乱以止其口。后饮太子,太子前为寿,因据后股求与卧。后怒,以告王。王乃召,欲缚笞之。太子知王常欲废己而立孝,乃谓王曰:“孝与王御者奸,无采与奴奸,王强食,请上书。”即背王去。王使人止之,莫能禁,王乃自追捕太子。太子妄恶言,王械系宫中。

孝日益以亲幸。王奇孝材能,乃佩之王印,号曰将军,令居外家,多给金钱;招致宾客。宾客来者,微知淮南、衡山有逆计,皆将养劝之。王乃使孝客江都人枚赫、陈喜作輣车锻矢,刻天子玺,将、相、军吏印。王日夜求壮士如周丘等,数称引吴、楚反时计画约束。衡山王非敢效淮南王求即天子位,畏淮南起并其国,以为淮南已西,发兵定江淮间而有之,望如是。

元朔五年秋,当朝,六年,过淮南。淮南王乃昆弟语,除前隙,约束反具。衡山王即上书谢病,上赐不朝。乃使人上书请废太子爽,立孝为太子。爽闻,即使所善白嬴之长安上书,言衡山王与子谋逆,言孝作兵车锻矢,与王御者奸。至长安未及上书,即吏捕赢,以淮南事系。王闻之,恐其言国阴事,即上书告太子,以为不道。事下沛郡治。

元狩元年冬,有司求捕与淮南王谋反者,得陈喜于孝家。吏劾孝首匿喜。孝以为陈喜雅数与王计反,恐其发之,闻律先自告除其罪,又疑太子使白嬴上书发其事,即先自告所与谋反者枚赫、陈喜等。廷尉治,事验,请逮捕衡山王治。上曰:“勿捕。”遣中尉安、大行息即问王,王具以情实对。吏皆围王宫守之。中尉、大行还,以闻。公卿请遣宗正、大行与沛郡杂治王。王闻,即自杀。孝先自告反,告除其罪。孝坐与王御婢奸,乃后徐来坐蛊前后乘舒,及太子爽坐告王父不孝,皆弃市。诸坐与王谋反者皆诛。国除为郡。

济北贞王勃者,景帝四年徙。徙二年,因前王衡山,凡十四年薨。子式王胡嗣,五十四年薨。子宽嗣。十二年,宽坐与父式王后光、姬孝儿奸,悖人伦,又祠祭祝诅上,有司请诛。上遣大鸿胪利召王,王以刃自刭死。国除为北安县,属泰山郡。

赞曰:《诗》云“戎狄是膺,荆舒是惩”,信哉是言也!淮南、衡山亲为骨肉,疆土千里,列在诸侯,不务遵蕃臣职,以丞辅天子,而剸怀邪辟之计,谋为畔逆,仍父子再亡国,各不终其身。此非独王也,亦其俗薄,臣下渐靡使然。夫荆楚剽轻,好作乱,乃自古记之矣。

淮南厉王刘长,是汉高祖刘邦的小儿子,他的母亲原是赵王张敖的美人。汉高祖八年,刘邦从东垣经过赵国,赵王进献美人,这就是厉王的母亲,她得到宠幸,怀了身孕。赵王不敢让她住在宫内,为她修建了外宫居住。等到贯高等人谋反的事情被发觉,一并逮捕治罪赵王,把厉王的母亲兄弟和美人都抓了起来,关押在河内。厉王的母亲也被关押,她告诉官吏说:"我曾得到皇帝的宠幸,怀了孩子。"官吏把这事报告给皇帝,皇帝正为赵国的事发怒,没有来得及处理厉王的母亲。厉王母亲的弟弟赵兼通过辟阳侯向吕后说情,吕后嫉妒,不肯为她说好话,辟阳侯也没有极力争取。厉王的母亲生下厉王后,怨恨,就自杀了。官吏把厉王奉送给皇帝,皇帝后悔,让吕后抚养他,把他的母亲葬在真定。真定,是厉王母亲家乡的县。

汉高祖十一年,淮南王黥布反叛,皇帝亲自率军消灭黥布,就立儿子刘长为淮南王。厉王早年失去母亲,常常依附吕后,在孝惠帝、吕后时期因此得到宠幸而没有祸患,但心中常常怨恨辟阳侯,不敢发作。等到孝文帝刚即位,厉王自以为最亲近皇帝,骄横傲慢,多次不遵守法令。皇帝宽容赦免了他。文帝三年,厉王入朝,非常蛮横。跟随皇帝到苑囿打猎,与皇帝同乘一辆车,常常称皇帝为"大兄"。厉王有才能勇力,能举起大鼎,于是去请见辟阳侯。辟阳侯出来见他,厉王立即从袖中拿出金椎击打他,命令随从杀了他。然后飞驰到宫阙下,脱去上衣谢罪说:"臣的母亲不应当因赵国的事获罪,辟阳侯有能力向吕后说情救她,却不争取,这是第一条罪。赵王如意母子无罪,吕后杀了他们,辟阳侯不争取,这是第二条罪。吕后封诸吕为王,想危害刘氏天下,辟阳侯不争取,这是第三条罪。臣谨为天下诛杀贼人,为母亲报仇,伏在宫阙下请罪。"文帝为他的志向感到悲伤,因为是亲属的缘故没有治罪,赦免了他。

当时,从薄太后到太子及各位大臣都畏惧厉王,厉王因此回国后更加放纵,不采用汉朝法律,出入时警戒清道,自称制命,自己制定法令,多次上书不恭顺。文帝严厉地亲自责备他。当时皇帝的舅舅薄昭担任将军,地位尊贵,皇帝让薄昭给厉王写信劝谏责备他,说:

我私下听说大王刚直勇敢,仁慈宽厚,忠贞诚信而善于决断,这是上天把圣人的资质赋予大王,非常丰厚,不可不省察。现在大王的行为,与天赋不相称。皇帝刚即位时,改换在淮南的侯国封地,大王不肯。皇帝最终改换了,使大王得到三县的实惠,非常优厚。大王因为未曾与皇帝相见,请求入朝觐见,兄弟欢聚还没有结束,就杀死列侯来为自己扬名。皇帝不让官吏参与其中,赦免了大王,非常优厚。汉朝法律规定,二千石官员空缺,就要报告汉朝补充,大王驱逐汉朝所任命的官员,而请求自己任命相、二千石。皇帝委屈天下正法而答应大王,非常优厚。大王想放弃封国做平民,在真定为母亲守墓。皇帝不允许,使大王不失去南面称王的尊贵,非常优厚。大王应该日夜遵守法度,修治贡品职责,以报答皇帝的厚恩,现在却轻率放纵行事,以致在天下背负恶名,这是很不得当的。

大王以千里为住宅,以万民为臣妾,这是高皇帝的厚恩。高皇帝蒙受霜露,沐浴风雨,奔赴箭石,野战攻城,身受创伤,为子孙成就万世之业,艰难危苦极了,大王不想念先帝的艰苦,日夜戒惧,修身正行,饲养牺牲,丰富洁净祭品,奉行祭祀,以不忘先帝的功德,而想放弃封国做平民,很过分。况且贪图让出国土的名声,轻易废弃先帝的基业,不能说是孝。父亲为他奠定基础,却不能守护,是不贤。不求守护长陵,而求到真定,把母亲放在父亲前面,是不义。多次违逆天子的命令,是不顺。以节操行为来抬高兄长,是无礼。宠幸的臣子有罪,大的立即处决,小的处以肉刑,是不仁。看重平民一剑的责任,轻视王侯的地位,是不智。不喜好学问大道,触动情感就忘记行为,是不祥。这八种行为,是危亡的道路,而大王却这样做,放弃南面称王的地位,施展专诸、孟贲的勇力,常常出入危亡的道路,我所看到的,高皇帝的神灵一定不会在大王手中享受庙食,这是明白的。

从前,周公诛杀管叔,流放蔡叔,以安定周朝;齐桓公杀死他的弟弟,以返回国家;秦始皇杀死两个弟弟,迁徙他的母亲,以安定秦朝;顷王失去代国,高皇帝夺取他的封国,以便利政事;济北王举兵反叛,皇帝诛杀他,以安定汉朝。所以周、齐在古代施行,秦、汉在今天采用,大王不明察古今用来安定国家便利政事的方法,而想以亲戚的情意期望于太上皇帝,是不可能的。逃亡的诸侯,游宦事奉他人,以及窝藏的人,论罪都有法律。那些在大王处所的人,主管的官吏要连坐。现在诸侯的儿子做官吏的,由御史主管;做军吏的,由中尉主管;宾客出入殿门的,由卫尉、大行主管;那些从蛮夷来归附以及以逃亡身份自行申报的,由内史、县令主管。相想推卸给下级官吏,不与他一起承担祸患,是不可能的。大王如果不改,汉朝拘囚大王于官邸,论罪相以下官员,对此怎么办?毁坏父亲的大业,退居平民被人哀怜,宠幸的臣子都被依法诛杀,被天下人耻笑,使先帝的德行蒙羞,这是很不可取的做法。

应该立即改变操守和行为,上书谢罪,说:"臣不幸早年失去先帝,年少孤苦,在吕氏当政时期,未曾忘记死亡。陛下即位,臣依仗恩德骄横自满,行为多有不轨。追念罪过,恐惧,伏地等待诛杀不敢起身。"皇帝听到这话必定欢喜。大王兄弟在上欢欣,群臣都能在上延长寿命;上下各得其宜,海内常保安定。希望仔细考虑而迅速实行。实行如果有疑虑,祸患就像发射的箭,不可追回了。

厉王收到信后不高兴。文帝六年,厉王指使男子但等七十人与棘蒲侯柴武的太子柴奇谋划,用四十辆辇车在谷口谋反,派人出使闽越、匈奴。事情被发觉,查办此事,于是派使者召淮南王。

厉王到了长安,丞相张苍,典客冯敬代理御史大夫事务,与宗正、廷尉共同上奏:"刘长废弃先帝法律,不听从天子的诏令,居住没有法度,使用黄屋车盖模仿天子,擅自制定法令,不采用汉朝法令。以及他所任命的官吏,用他的郎中春为丞相,收聚汉朝诸侯国人以及有罪逃亡的人,窝藏他们居住,为他们修建家室,赏赐财物、爵禄、田宅,爵位有的高达关内侯,俸禄达到二千石所应得的。大夫但、士伍开章等七十人与棘蒲侯太子柴奇谋反,想危害宗庙社稷,谋划让闽越及匈奴发兵。事情被发觉,长安尉奇等人前去逮捕开章,刘长藏匿不交出,与故中尉蕳忌谋划,杀死开章以封口,为他准备棺椁衣衾,葬在肥陵,欺骗官吏说'不知道在哪里'。又假装堆土,在土上立标志说'开章死,葬在此下'。以及刘长亲自杀害无罪者一人;命令官吏判处杀死无罪者六人;为逃亡者伪造弃市罪名逮捕他人以除罪;擅自给人定罪,没有告发弹劾就拘囚判处城旦以上十四人;赦免罪人死罪十八人,城旦舂以下五十八人;赐给人爵位关内侯以下九十四人。前些日子刘长生病,陛下心中担忧,派使者赐给枣脯,刘长不肯接见拜谢使者。南海民在庐江界中反叛,淮南吏卒攻击他们。陛下派使者携带五千匹帛,以赏赐劳苦的吏卒。刘长不想接受赏赐,欺骗说'没有劳苦的人'。南海王织上书向皇帝献璧帛,蕳忌擅自烧掉他的书信,不报告。官吏请求召来治罪蕳忌,刘长不派遣,欺骗说'蕳忌病了'。刘长所犯的不轨之罪,应当弃市,臣请求依法论罪。"

皇帝下诏说:"朕不忍心对厉王施加法律,让列侯、二千石官吏商议。"列侯、二千石官吏婴等四十三人商议,都说:"应当依法论罪。"皇帝下诏说:"赦免刘长死罪,废黜王位。"有关部门上奏:"请求安置在蜀郡严道邛邮,派遣他的儿子、儿子的母亲跟随居住,县官为他们修建家室,每天三顿饭,供给柴草蔬菜盐炊食器席褥。"皇帝下诏说:"供养刘长,每天供给肉五斤,酒二斗。让原来受宠的美人、材人十人跟随居住。"于是全部诛杀参与谋划的人。于是遣送刘长,用辎车装载,命令各县依次传送。

爰盎劝谏说:"皇帝一向骄纵淮南王,不为他设置严厉的相和师傅,因此到了这个地步。况且淮南王为人刚直,现在突然摧折他,臣恐怕他会因雾露生病而死,陛下有杀弟弟的名声,怎么办!"皇帝说:"我只是让他受苦罢了,让他回来。"淮南王对侍者说:"谁说你们父亲勇敢?我因为骄横听不到过失,所以到了这个地步。"于是绝食而死。各县传送的人不敢打开车封。到了雍县,雍令打开车封,把死亡的消息报告上去。皇帝悲伤哭泣,对爰盎说:"我不听从您的话,最终失去了淮南王。"爰盎说:"淮南王已经无可奈何了,希望陛下自我宽慰。"皇帝说:"对此怎么办?"爰盎说:"只有斩丞相、御史来向天下谢罪才可以。"皇帝立即命令丞相、御史逮捕各县传送淮南王不打开车封、不进奉食物的侍者,都处以弃市,于是以列侯的礼仪葬淮南王于雍县,设置守墓人家三十户。

孝文帝八年,怜悯淮南王,淮南王有四个儿子,年龄都是七八岁,于是封儿子刘安为阜陵侯,儿子刘勃为安阳侯,儿子刘赐为阳周侯,儿子刘良为东城侯。

文帝十二年,百姓有作歌唱淮南王说:"一尺布,还可以缝;一斗粟,还可以舂。兄弟二人,不能相容!"皇帝听到后说,从前尧、舜放逐骨肉,周公杀死管叔、蔡叔,天下称颂他们是圣人,不因私情损害公事。天下难道认为我贪图淮南的土地吗!"于是迁徙城阳王到淮南旧地做王,而追尊谥号淮南王为厉王,设置陵园按照诸侯礼仪。

文帝十六年,皇帝怜悯淮南王废弃法律行为不轨,自己使国家灭亡早死,于是迁徙淮南王刘喜重新做城阳王,而立厉王的三个儿子为淮南旧地的王,三分其地:阜陵侯刘安为淮南王,安阳侯刘勃为衡山王,阳周侯刘赐为庐江王,东城侯刘良此前去世,没有后代。

孝景帝三年,吴、楚七国反叛,吴国使者到淮南,淮南王想发兵响应。他的相说:"大王如果一定要响应吴国,臣愿意为将。"淮南王于是把军队交给他。相已经率领军队,于是守城,不听从淮南王而为汉朝坚守。汉朝也派曲城侯率军救援淮南,淮南因此得以保全。吴国使者到庐江,庐江王不响应,而往来出使越国;到衡山,衡山王坚守没有二心。孝景帝四年,吴、楚已被击破,衡山王入朝,皇帝认为他忠诚可信,于是慰劳他说:"南方低下潮湿。"迁徙衡山王到济北做王以褒奖他。等到去世,于是赐谥号为贞王。庐江王因为靠近越国,多次派遣使者互相交往,迁徙为衡山王,统治江北地区。

淮南王刘安为人喜好读书,弹琴,不喜欢射猎狗马驰骋,也想施行阴德安抚百姓,流传名誉。招致宾客方术之士数千人,写作《内书》二十一篇,《外书》很多,又有《中篇》八卷,讲述神仙黄白之术,也有二十多万字。当时武帝正喜好艺文,因为刘安是父辈亲属,善辩博学擅长写文章,非常尊重他。每次写回信和赐予,常常召司马相如等人看草稿后才发出。当初,刘安入朝,进献所作《内篇》,是新写成的,皇帝喜爱并珍藏起来。让他写《离骚传》,早晨接受诏令,到吃早饭时就呈上。又进献《颂德》及《长安都国颂》。每次宴见,谈论得失以及方技赋颂,到天黑才结束。

刘安刚入朝时,与太尉武安侯田蚡关系很好,武安侯到霸上迎接他,对他说:"现在皇帝没有太子,大王是高皇帝的亲孙子,施行仁义,天下没有人不知道。皇帝一旦去世,不是大王还有谁能立为皇帝呢!"淮南王非常高兴,厚赠武安侯宝物财货。他的群臣宾客,江淮间多轻薄之人,以厉王被迁徙而死的事感动刘安。建元六年,彗星出现,淮南王心中奇怪。有人劝说淮南王说:"先前吴国起兵时,彗星出现,长数尺,尚且流血千里。现在彗星横贯天空,天下战争应当大规模兴起。"淮南王心中认为皇帝没有太子,天下有变乱,诸侯一起争夺,更加修治攻战器具,积聚金钱贿赂郡国。游士妄作妖言阿谀淮南王,淮南王欢喜,多赐予他们财物。

淮南王有女儿刘陵,很有口才。淮南王喜爱刘陵,多给她金钱,让她在长安刺探情报,结交皇帝左右的人。元朔二年,皇帝赐给淮南王几杖,不用入朝。王后荼得到宠幸,生儿子刘迁为太子,娶皇太后外孙修成君的女儿为太子妃。淮南王谋划造反的器具,害怕太子妃知道而向内泄露事情,于是与太子谋划,让太子假装不爱太子妃,三个月不同席。淮南王假装对太子发怒,把太子关起来让他与太子妃同住,但始终不接近太子妃。太子妃请求离去,淮南王于是上书谢罪让她回去。王后荼、太子刘迁及女儿刘陵擅自掌握国家大权,夺取百姓田宅,妄自拘囚人。

太子学习用剑,自以为没有人能比得上,听说郎中雷被技艺精巧,召他来比试,雷被一再辞让,误中太子。太子发怒,雷被恐惧。当时有想从军的人就到长安去,雷被就愿意去奋击匈奴。太子多次说雷被的坏话,淮南王让郎中令斥责免职,想以此禁止后人。元朔五年,雷于是逃亡到长安,上书自我表白。事情下达廷尉、河南。河南查办,逮捕淮南太子,淮南王、王后谋划想不派遣太子,于是发兵。计谋未定,犹豫十多天。恰逢有诏令立即审讯太子。淮南相恼怒寿春丞留下太子逮捕不遣送,弹劾他不敬。淮南王请求相,相不听从。淮南王派人上书告发相,事情下达廷尉查办。追查牵连到淮南王,淮南王派人侦察。汉朝公卿请求逮捕治罪淮南王,淮南王恐惧,想发兵。太子刘迁谋划说:"汉朝使者如果逮捕大王,让人穿上卫士的衣服,持戟站在大王旁边,有不对的人,立即刺杀他,臣也派人刺杀淮南中尉,然后举兵,不晚。"当时皇帝不允许公卿,而派遣汉中尉宏立即审讯查验淮南王。淮南王看汉中尉脸色温和,只问斥责雷被的事,自己估计没有什么,没有发兵。中尉回去,把情况报告。公卿查办的人说:"淮南王刘安阻塞求奋击匈奴的雷被等人,抗拒明诏,应当弃市。"诏令不允许。请求废黜王位,皇帝不允许。请求削夺五县,同意削夺二县。派中尉宏赦免他的罪过,以削地惩罚。中尉进入淮南界,宣布赦免淮南王。淮南王起初听说公卿请求诛杀他,不知道得以削地,听说汉朝使者来,害怕他们逮捕他,于是与太子谋划如前计。中尉到了,立即祝贺淮南王,淮南王因此没有发兵。此后他自伤地说:"我行仁义却被削地,寡人很以此为耻。"谋反的谋划更加厉害。各位使者从长安来,胡乱说话,说皇帝没有儿子,就欢喜;说汉朝政治清明,有儿子,就发怒,认为是妄言,不对。

日夜与左吴等人查看地图,部署军队进攻的路线。淮南王说:"皇帝没有太子,皇帝一旦去世,大臣必定征召胶东王,不然就是常山王,诸侯一起争夺,我可以没有准备吗!况且我是高皇帝的孙子,亲自施行仁义,陛下待我优厚,我能忍耐;陛下去世之后,我难道能北面事奉小子吗!"

淮南王有庶子刘不害,年龄最大,淮南王不喜爱他,王后、太子都不把他当儿子兄弟看待。刘不害的儿子刘建,才能高有气概,常常怨恨太子不体恤他的父亲。当时,诸侯都可以分封子弟为侯,淮南王有两个儿子,一个儿子为太子,而刘建的父亲不能为侯。刘建暗中结交,想害太子,让他的父亲代替。太子知道了,多次逮捕鞭打刘建。刘建详细知道太子想谋杀汉中尉的事,立即让与他友好的寿春人严正上书天子说:"毒药苦口利于病,忠言逆耳利于行。现在淮南王的孙子刘建才能高,淮南王后荼、荼的儿子刘迁常常嫉恨陷害刘建。刘建的父亲刘不害无罪,擅自多次拘囚,想杀他。现在刘建在,可以征召询问,详细知道淮南王的阴事。"书信被皇帝知道后,皇帝把这事下达廷尉、河南查办。这一年是元朔六年。原辟阳侯的孙子审卿与丞相公孙弘关系好,怨恨淮南厉王杀死他的祖父,暗中寻求淮南王的事而向公孙弘构陷。公孙弘于是怀疑淮南王有叛逆的计谋,深入探查这个案子。河南查办刘建,供词牵连太子及党羽。

当初,淮南王多次拿举兵谋反的事询问伍被,伍被常常劝谏他,以吴、楚七国的事为鉴戒。淮南王引用陈胜、吴广的事,伍被又说形势不同,必定失败灭亡。等到刘建被查办,淮南王害怕国家阴事泄露,想发兵,又问伍被,伍被为他说发兵的权变之计。这些话记载在《伍被传》中。于是淮南王急切想发兵,于是命令官奴进入宫中,制作皇帝玺印,丞相、御史大夫、将军、吏中二千石、都官令、丞的印章,以及附近郡太守、都尉的印章,汉朝使者的符节和法冠。想按照伍被的计策,派人假装获罪而西去,事奉大将军、丞相;一旦发兵,立即刺杀大将军卫青,而说服丞相公孙弘投降,如同揭开蒙布一样容易。想发动国中的军队,害怕相、二千石不听从,淮南王于是与伍被谋划,假装在宫中失火,相、二千石来救火,趁机杀死他们。又想让人穿上求盗的衣服,拿着羽檄从南方来,呼喊说"南越兵入侵",想借此发兵。于是派人到庐江、会稽做求盗,还没有决定。

廷尉因为刘建的供词牵连太子刘迁,皇帝派遣廷尉监与淮南中尉逮捕太子。到了,淮南王听说,与太子谋划召见相、二千石,想杀死他们然后发兵。召见相,相到了;内史以出身为借口推辞。中尉说:"臣接受诏令出使,不能见大王。"淮南王想只杀死相而内史、中尉不来,没有益处,于是作罢。计谋犹豫未决。太子想所犯罪的是谋杀汉中尉,参与谋杀的人已经死了,以为口供断绝,于是对淮南王说:"群臣可以用的都被先前拘囚了,现在没有足以一起举事的人。大王如果在不适当的时候发兵,恐怕无功,臣愿意接受逮捕。"淮南王也更加想停止,于是答应太子。太子自刎,没有死。伍被自己到官吏那里,详细报告与淮南王谋反的事。官吏于是逮捕太子、王后,包围王宫,全部逮捕淮南王在国中的宾客,搜查到造反的器具报告上去。皇帝下达公卿查办,所牵连与淮南王谋反的列侯、二千石、豪杰数千人,都按罪行轻重被诛杀。

衡山王刘赐,是淮南王的弟弟,应当连坐收捕。有关部门请求逮捕衡山王,皇帝说:"诸侯各以自己的封国为根本,不应当连坐。与诸侯王列侯商议。"赵王彭祖、列侯让等四十三人都说:"淮南王刘安大逆无道,谋反罪证明白,应当伏诛。"胶西王刘端提议说:"刘安废弃法度,行为邪僻,有诈伪之心,以扰乱天下,迷惑百姓,背叛宗庙,妄作妖言。《春秋》说'臣子不得率兵,率兵就诛杀'。刘安的罪行比率兵还重,谋反的情形已经确定。臣刘端所看到的他的书信印图及其他叛逆无道的事验证明白,应当伏法。论罪国中官吏二百石以上及相当者,宗室近幸之臣不在法律中的,不能相教,都应当免职,削夺爵位为士伍,不得做官为吏。那些不是官吏的,其他赎死罪要交金二斤八两,以彰显刘安的罪行,使天下人明确知道臣子之道,不敢再有邪僻背叛之意。"丞相公孙弘、廷尉张汤等报告上去,皇帝派宗正持符节治罪淮南王。还没到,刘安自杀。王后、太子及所有参与谋划的人都被收捕诛杀。封国废除为九江郡。

衡山王刘赐的王后乘舒生三个孩子,长子刘爽为太子,次女刘无采,少子刘孝。姬徐来生子女四人,美人厥姬生两个孩子。淮南、衡山互相责备礼节,关系不和睦。衡山王听说淮南王制作叛逆的器具,也心中结交宾客来响应,害怕被淮南王吞并。元光六年入朝,谒者卫庆有方术,想上书事奉天子,衡山王发怒,故意弹劾卫庆死罪,强迫拷打使他服罪。内史认为不对,退回了这个案子。衡山王派人上书告发内史,内史查办,说衡山王不正当。又多次侵夺别人的田地,毁坏别人的坟墓作为田地。有关部门请求逮捕治罪衡山王,皇帝不允许,为他设置二百石以上的官吏。衡山王因此怨恨,与奚慈、张广昌谋划,寻求能懂兵法观测星气的人,日夜怂恿衡山王谋反的事。

王后乘舒死后,立徐来为后,厥姬同时得到宠幸。两人互相嫉妒。厥姬于是在太子面前说徐来的坏话,说:"徐来让婢女用巫蛊杀死太子的母亲。"太子心中怨恨徐来。徐来的哥哥到衡山,太子与他饮酒,用刀刺伤了他。王后因此怨恨太子,多次在衡山王面前说太子的坏话。妹妹无采出嫁,被休弃回家,与宾客通奸。太子多次责备她,无采发怒,不与太子来往。王后听说后,立即善待无采和刘孝。刘孝年少失去母亲,依附王后,王后设计喜爱他,与他一起诋毁太子,衡山王因此多次拘囚鞭打太子。元朔四年中,有人刺伤王后的义母,衡山王怀疑太子派人刺伤她,鞭打太子。后来衡山王生病,太子时常称病不侍奉。刘孝、无采说太子的坏话:"实际没有病,自己说有病,有喜色。"衡山王于是大怒,想废黜太子而立弟弟刘孝。王后知道衡山王决定废黜太子,又想同时废黜刘孝。王后有个侍者善于舞蹈,衡山王宠幸她,王后想让她与刘孝通奸来玷污他,想同时废黜两个儿子而用自己的儿子刘广代替。太子知道了,想王后多次说自己的坏话没有停止的时候,想与她通奸来封住她的口。王后请太子饮酒,太子上前祝寿,趁机按住王后的大腿请求与她同卧。王后发怒,把这事告诉衡山王。衡山王于是召见太子,想捆绑鞭打他。太子知道衡山王常常想废黜自己而立刘孝,于是对衡山王说:"刘孝与大王的侍者通奸,无采与奴仆通奸,大王勉强进食,请允许我上书。"立即背对衡山王离去。衡山王派人阻止他,不能禁止,衡山王于是亲自追捕太子。太子胡乱说恶言,衡山王把他戴上刑具拘囚在宫中。

刘孝日益得到亲近宠幸。衡山王惊奇刘孝的才能,于是把王印佩在他身上,称号为将军,让他住在外家,多给金钱;招致宾客。宾客来的,稍微知道淮南、衡山有叛逆的计谋,都支持劝勉他。衡山王于是让刘孝的宾客江都人枚赫、陈喜制作战车锻造箭矢,雕刻天子玺印,将军、相、军吏的印章。衡山王日夜寻求壮士如周丘等人,多次称引吴、楚反叛时的计划约束。衡山王不敢效仿淮南王谋求立即登天子位,害怕淮南王起兵吞并他的封国,认为淮南王已经西去,发兵平定江淮之间而占有它,希望是这样。

元朔五年秋,应当入朝,六年,经过淮南。淮南王于是用兄弟的言语,消除以前的嫌隙,约定造反的器具。衡山王立即上书称病谢罪,皇帝赐准不入朝。于是派人上书请求废黜太子刘爽,立刘孝为太子。刘爽听说,立即派与他友好的白嬴到长安上书,说衡山王与儿子谋划叛逆,说刘孝制作兵车锻造箭矢,与大王的侍者通奸。到长安还没来得及上书,官吏就逮捕了白嬴,因为淮南的事被关押。衡山王听说后,害怕他说出国家的阴事,立即上书告发太子,认为他不道。事情下达沛郡查办。

元狩元年冬,有关部门搜捕与淮南王谋反的人,在刘孝家中抓到陈喜。官吏弹劾刘孝首谋藏匿陈喜。刘孝认为陈喜向来多次与衡山王谋划造反,害怕他揭发,听说法律有先自首可免除罪行的规定,又怀疑太子派白嬴上书揭发这事,于是先自首所参与谋反的枚赫、陈喜等人。廷尉查办,事情验证,请求逮捕衡山王治罪。皇帝说:"不要逮捕。"派遣中尉安、大行息立即询问衡山王,衡山王详细以实情回答。官吏都包围王宫守卫。中尉、大行回去,把情况报告。公卿请求派遣宗正、大行与沛郡共同查办衡山王。衡山王听说,立即自杀。刘孝先自首谋反,自首免除其罪。刘孝因与衡山王的侍婢通奸获罪,王后徐来因用巫蛊杀害前王后乘舒获罪,以及太子刘爽因告发父亲不孝获罪,都被处以弃市。所有因与衡山王谋反获罪的人都被诛杀。封国废除为郡。

济北贞王刘勃,是景帝四年迁徙到济北的。迁徙二年,因前王是衡山王,共十四年去世。儿子式王刘胡继位,五十四年去世。儿子刘宽继位。十二年,刘宽因与父亲式王后光、姬孝儿通奸,悖逆人伦,又在祠祭时诅咒皇帝,有关部门请求诛杀。皇帝派大鸿胪利召见济北王,济北王用刀自刎而死。封国废除为北安县,隶属于泰山郡。

赞曰:《诗经》说"戎狄是膺,荆舒是惩",这话确实可信啊!淮南、衡山是亲骨肉,疆土千里,位列诸侯,不致力于遵守藩臣的职责,以辅助天子,而专心怀有邪僻的计谋,谋划叛逆,竟然父子两次亡国,各自不能终其天年。这不仅仅是诸侯王的责任,也是当地风俗轻薄,臣下逐渐影响造成的。荆楚地区轻捷剽悍,喜好作乱,这是自古以来就有记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