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二十四史

汉书 · 卷三十六·楚元王传第六

西汉 · 班固 撰 [列传]

本卷为卷级对照(原文与白话未逐段对齐),请以原文为准。

楚元王交字游,高祖同父少弟也。好书,多材艺。少时尝与鲁穆生、白生、申公俱受《诗》于浮丘伯。伯者,孙卿门人也。及秦焚书,各别去。

高祖兄弟四人,长兄伯,次仲,伯蚤卒。高祖既为沛公,景驹自立为楚王。高祖使仲与审食其留侍太上皇,交与萧、曹等俱从高祖见景驹,遇项梁,共立楚怀王。因西攻南阳,入武关,与秦战于蓝田。至霸上,封交为文信君,从入蜀汉,还定三秦,诛项籍。即帝位,交与卢绾常侍上,出入卧内,传言语诸内事隐谋。而上从父兄刘贾数别将。

汉六年,既废楚王信,分其地为二国,立贾为荆王,交为楚王,王薛郡、东海、彭城三十六县,先有功也。后封次兄仲为代王,长子肥为齐王。

初,高祖微时,常避事,时时与宾客过其丘嫂食。嫂厌叔与客来,阳为羹尽,轑釜,客以故去。已而视鉴中有羹,繇是怨嫂。及立齐、代王,而伯子独不得侯。太上皇以为言,高祖曰:“某非敢忘封之也,为其母不长者。”七年十月,封其子信为羹颉侯。

元王既至楚,以穆生、白生、申公为中大夫。高后时,浮丘伯在长安,元王遣于郢客与申公俱卒业。文帝时,闻申公为《诗》最精,以为博士。元王好《诗》,诸子皆读《诗》,申公始为《诗》传,号《鲁诗》。元王亦次之《诗》传,号曰《元王诗》,世或有之。

高后时,以元王子郢客为宗正,封上邳侯。元王立二十三年薨,太子辟非先卒,文帝乃以宗正上邳侯郢客嗣,是为夷王。申公为博士,失官,随郢客归,复以为中大夫。立四年薨,子戊嗣。文帝尊宠元王,子生,爵比皇子。景帝即位,以亲亲封元王宠子五人:子礼为平陆侯,富为休侯,岁为沈犹侯,执为宛朐侯,调为棘乐侯。

初,元王敬礼申公等,穆生不耆酒,元王每置酒,常为穆生设醴。及王戊即位,常设,后忘设焉。穆生退曰:“可以逝矣!醴酒不设,王之意怠,不去,焚人将钳我于市。”称疾卧。申公、白生强起之曰:“独不念先王之德与?今王一旦失小礼,何足至此!”穆生曰:“《易》称‘知几其神乎!几者动之微,吉凶之先见者也。君子见几而作,不俟终日’。先王之所以礼吾三人者,为道之存故也;今而忽之,是忘道也。忘道之人,胡可与久处!岂为区区之礼哉?”遂谢病去。申公、白生独留。

王戊稍淫暴,二十年,为薄太后服私奸,削东海、薛郡,乃与吴通谋。二人谏,不听,胥靡之,衣之赭衣,使杵臼雅舂于市。休侯使人谏王,王曰:“季父不吾与,我起,先取季父矣。”休侯惧,乃与母太夫人奔京师。二十一年春,景帝之三年也,削书到,遂应吴王反。其相张尚、太傅赵夷吾谏,不听。遂杀尚、夷吾,起兵会吴西攻梁,破棘壁,至昌邑南,与汉将周亚夫战。汉绝吴、楚粮道,士饥,吴王走,戊自杀,军遂降汉。

汉已平吴、楚,景帝乃立宗正平陆侯礼为楚王,奉元王后,是为文王。三年薨,子安王道嗣。二十二年薨,子襄王注嗣。十二年薨,子节王纯嗣。十六年薨,子延寿嗣。宣帝即位,延寿以为广陵王胥武帝子,天下有变必得立,阴欲附倚辅助之,故为其后母弟赵何齐取广陵王女为妻。与何齐谋曰:“我与广陵王相结,天下不安,发兵助之,使广陵王立,何齐尚公主,列侯可得也。”因使何齐奉书遗广陵王曰:“愿长耳目,毋后人有天下。”何齐父长年上书告之。事下有司,考验辞服,延寿自杀。立三十二年,国除。

初,休侯富既奔京师,而王戊反,富等皆坐免侯,削属籍。后闻其数谏戊,乃更封为红侯。太夫人与窦太后有亲,惩山东之寇,求留京师,诏许之,富子辟强等四人供养,仕于朝。太夫人薨,赐茔,葬灵户。富传国至曾孙,无子,绝。

辟强字少卿,亦好读《诗》能属文。武帝时,以宗室子随二千石论议,冠诸宗室。清静少欲,常以书自娱,不肯仕。昭帝即位,或说大将军霍光曰:“将军不见诸吕之事乎?处伊尹,周公之位,摄政擅权,而背宗室,不与共职,是以天下不信,卒至于灭亡。今将军当盛位,帝春秋富,宜纳宗室,又多与大臣共事,反诸吕道,如是则可以免患。”光然之,乃择宗室可用者。辟强子德待诏丞相府,年三十余,欲用之。或言父见在,亦先帝之所宠也。遂拜辟强为光禄大夫,守长乐卫尉,时年已八十矣。徙为宗正,数月卒。

德字路叔,修黄、老术,有智略。少时数言事,召见甘泉宫,武帝谓之“千里驹”。昭帝初,为宗正丞,杂治刘泽诏狱。父为宗正,徙大鸿胪丞,迁太中大夫,后复为宗正,杂案上官氏、盖主事。德常持《老子》“知足”之计。妻死,大将军光欲以女妻之,德不敢取,畏盛满也。盖长公主孙谭遮德自信,德数责以公主起居无状。侍御史以为光望不受女,承指劾德诽谤诏狱,免为庶人,屏居山田。光闻而恨之,复白召德守青州刺史。岁余,复为宗正,与立宣帝,以定策赐爵关内侯。地节中,以亲亲行谨厚封为阳城侯。子安民为郎中右曹,宗家以德得官宿卫者二十余人。

德宽厚,好施生,每行京兆尹事,多所平反罪人。家产过百万,则以振昆弟宾客食饮,曰:“富,民之怨也。”立十一年,子向坐铸伪黄金,当伏法,德上书讼罪。会薨,大鸿胪奏德讼子罪,失大臣体,不宜赐谥、置嗣。制曰:“赐谥缪侯,为置嗣。”传至孙庆忌,复为宗正、太常。薨,子岑嗣,为诸曹中郎将,列校尉,至太常。薨,传子,至王莽败,乃绝。

向字子政,本名更生。年十二,以父德任为辇郎。既冠,以行修饬擢为谏大夫。是时,宣帝循武帝故事,招选名儒俊材置左右。更生以通达能属文辞,与王褒、张子侨等并进对,献赋颂凡数十篇。上复兴神仙方术之事,而淮南有《枕中鸿宝苑秘书》。书言神仙使鬼物为金之术,及邹衍重道延命方,世人莫见,而更生父德武帝时治淮南狱得其书。更生幼而读诵,以为奇,献之,言黄金可成。上令典尚方铸作事,费甚多,方不验。上乃下更生吏,吏劾更生铸伪黄金,系当死。更生兄阳城侯安民上书,入国户半,赎更生罪。上亦奇其材,得逾冬减死论。会初立《谷梁春秋》,征更生受《谷梁》,讲论《五经》于石渠。复拜为郎中给事黄门,迁散骑、谏大夫、给事中。

元帝初即位,太傅萧望之为前将军,少傅周堪为诸吏光禄大夫,皆领尚书事,甚见尊任,更生年少于望之、堪,然二人重之,荐更生宗室忠直,明经有行,擢为散骑、宗正给事中,与侍中金敞拾遗于左右。四人同心辅政,患苦外戚许、史在位放纵,而中书宦官弘恭、石显弄权。望之、堪、更生议,欲白罢退之。未白而语泄,遂为许、史及恭、显所谮诉,堪、更生下狱,及望之皆免官。语在《望之传》。其春地震,夏,客星见昴、卷舌间。上感悟,下诏赐望之爵关内侯,奉朝请。秋,征堪、向,欲以为谏大夫,恭、显白皆为中郎。冬,地复震。时恭、显、许、史子弟侍中诸曹,皆侧目于望之等,更生惧焉,乃使其外亲上变事,言:

窃闻故前将军萧望之等,皆忠正无私,欲致大治,忤于贵戚尚书。今道路人闻望之等复进,以为且复见毁谗,必曰尝有过之臣不宜复用,是大不然。臣闻春秋地震,为在位执政太盛也,不为三独夫动,亦已明矣。且往者高皇帝时,季布有罪,至于夷灭,后赦以为将军,高后、孝文之间卒为名臣。孝武帝时,兒宽有重罪系,按道侯韩说谏曰:“前吾丘寿王死,陛下至今恨之;今杀宽,后将复大恨矣!”上感其言,遂贳宽,复用之,位至御史大夫,御史大夫未有及宽者也。又董仲舒坐私为灾异书,主父偃取奏之,下吏,罪至不道,幸蒙不诛,复为太中大夫、胶西相,以老病免归。汉有所欲兴,常有诏问。仲舒为世儒宗,定议有益天下。孝宣皇帝时,夏侯胜坐诽谤系狱三年,免为庶人。宣帝复用胜,至长信少府、太子太傅,名敢直言,天下美之。若乃群臣,多此比类,难一二记。有过之臣,无负国家,有益天下,此四臣者,足以观矣。

前弘恭奏望之等狱决,三月,地大震。恭移病出,后复视事,天阴雨雪。由是言之,地动殆为恭等。

臣愚以为宜退恭、显以章蔽善之罚,进望之等以通贤者之路。如此,太平之门开,灾异之原塞矣。

书奏,恭、显疑其更生所为,白请考奸诈。辞果服,遂逮更生系狱,下太傅韦玄成、谏大夫贡禹,与廷尉杂考。劾更生前为九卿,坐与望之、堪谋排车骑将军高、许、史氏侍中者,毁离亲戚,欲退去之,而独专权。为臣不忠,幸不伏诛,复蒙恩征用,不悔前过,而教令人言变事,诬罔不道。更生坐免为庶人。而望之亦坐使子上书自冤前事,恭、显白令诣狱置对。望之自杀。天子甚悼恨之,乃擢周堪为光禄勋,堪弟子张猛光禄大夫、给事中,大见信任。恭、显惮之,数谮毁焉。更生见堪、猛在位,几已得复进,惧其倾危,乃上封事谏曰:

臣前幸得以骨肉备九卿,奉法不谨,乃复蒙恩。窃见灾异并起,天地失常,征表为国。欲终不言,念忠臣虽在甽亩,犹不忘君,惓惓之义也。况重以骨肉之亲,又加以旧恩未报乎!欲竭愚诚,又恐越职,然惟二恩未报,忠臣之义,一杼愚意,退就农亩,死无所恨。

臣闻舜命九官,济济相让,和之至也。众贤和于朝,则万物和于野。故箫《韶》九成,而凤皇来仪;击石拊石,百兽率舞。四海之内,靡不和宁。及至周文,开墓西郊,杂遝众贤,罔不肃和,崇推让之风,以销分争之讼。文王既没,周公思慕,歌咏文王之德,其《诗》曰:“于穆清庙,肃雍显相;济济多士,秉文之德。”当此之时,武王、周公继政,朝臣和于内,万国欢于外,故尽得其欢心,以事其先祖。其《诗》曰:“有来雍雍,至止肃肃,相维辟公,天子穆穆。”言四方皆以和来也。诸侯和于下,天应报于上,故《周颂》曰“降福穰穰”,又曰“饴我釐麰”,釐麰,麦也,始自天降。此皆以和致和,获天助也。

下至幽、厉之际,朝廷不和,转相非怨,诗人疾而忧之曰:“民之无良,相怨一方。”众小在位而从邪议,歙歙相是而背君子,故其《诗》曰“歙歙訿々,亦孔之哀!谋之其臧,则具是违;谋之不臧,则具是依!”君子独处守正,不桡众枉,勉强以从王事则反见憎毒谗诉,故其《诗》曰:“密勿从事,不敢告劳,无罪无辜,谗口嗷嗷!”当是之时,日月薄蚀而无光,其《诗》曰:“朔日辛卯,日有蚀之,亦孔之丑!”又曰:“彼月而微,此日而微,今此下民,亦孔之哀!”又曰:“日月鞠凶,不用其行;四国无政,不用其良!”天变见于上,地变动于下,水泉沸腾,山谷易处。其《诗》曰:“百川沸腾,山冢卒崩,高岸为谷,深谷为陵。哀今之人,胡憯莫惩!”霜降失节,不以其时,其《诗》曰:“正月繁霜,我心忧伤;民之讹言,亦孔之将!”言民以是为非,甚众大也。此皆不和,贤不肖易位之所致也。

自此之后,天下大乱,篡杀殃祸并作,厉王奔彘,幽王见杀。至乎平王末年,鲁隐之始即位也,周大夫祭伯乖离不和,出奔于鲁,而《春秋》为讳,不言来奔,伤其祸殃自此始也。是后尹氏世卿而专恣,诸侯背畔而不朝,周室卑微。二百四十二年之间,日食三十六,地震五,山陵崩阤二,彗星三见,夜常星不见,夜中星陨如雨一,火灾十四。长狄入三国,五石陨坠,六鶂退飞,多麋,有蜮、蜚,鸲鹆来巢者,皆一见。昼冥晦。雨木冰。李梅冬实。七月霜降,草木不死。八月杀菽。大雨雹。雨雪雷霆失序相乘。水、旱、饥、蝝、螽、螟蜂午并起。当是时,祸乱辄应,弑君三十六,亡国五十二,诸侯奔走,不得保其社稷者,不可胜数也。周室多祸:晋败其师于贸戎;伐其郊;郑伤桓王;戎执其使;卫侯朔召不住,齐逆命而助朔;五大夫争权,三君更立,莫能正理。遂至陵夷不能复兴。

由此观之,和气致祥,乖气致异;祥多者其国安,异众者其国危,天地之常经,古今之通义也。今陛下开三代之业,招文学之士,优游宽容,使得并进。今贤不肖浑殽,白黑不分,邪正杂糅,忠谗并进。章交公车,人满北军。朝臣舛午,胶戾乖刺,更相谗诉,转相是非。傅授增加,交书纷纠,前后错缪,毁与浑乱。所以营感耳目,感移心意,不可胜载。分曹为党,往往群朋,将同心以陷正臣。正臣进者,治之表也;正臣陷者,乱之机也。乘治乱之机,未知孰任,而灾异数见,此臣所以寒心者也。夫乘权借势之人,子弟鳞集于朝,羽翼阴附者众,辐凑于前,毁与将必用,以终乖离之咎。是以日月无光,雪霜夏陨,海水沸出,陵谷易处,列星失行,皆怨气之所致也。夫遵衰周之轨迹,循诗人之所刺,而欲以成太平,致雅颂,犹却行而求及前人也。初元以来六年矣,案《春秋》六年之中,灾异未有稠如今者也。夫有《春秋》之异,无孔子之救,犹不能解纷,况甚于《春秋》乎?

原其所以然者,谗邪并进也。谗邪之所以并进者,由上多疑心,既已用贤人而行善政,如或谮之,则贤人退而善政还。夫执狐疑之心者,来谗贼之口;持不断之意者,开群枉之门。义邪进则众贤退,群枉盛则正士消。故《易》有“否、“泰”。小人道长,君子道消,君子道消,则政日乱,故为“否”。否者,闭而乱也。君子道长,小人道消,小人道消,则政日治,故为“泰”。泰者,通而治也。《诗》又云“雨雪麃麃,见晛聿消”,与《易》同义。昔者鲧、共工、驩兜与舜、禹杂处尧朝,周公与管、蔡并居周位,当是时,迭进相毁,流言相谤,岂可胜道哉!帝尧、成王能贤舜、禹、周公而消共工、管、蔡,故以大治,荣华至今。孔子与季、孟偕仕于鲁,李斯与叔孙俱宦于秦,定公、始皇贤季、孟、李斯而消孔子、叔孙,故以大乱,污辱至今。故治乱荣辱之端,在所信任;信任既贤,在于坚固而不移。《诗》云“我心匪石,不可转也”,言守善笃也。《易》曰“涣汗其大号”,言号令如汗,汗出而不反者也。今出善令,未能逾时而反,是反汗也;用贤未能三旬而退,是转石也。《论语》曰:“见不善如探汤。”今二府奏佞谄不当在位,历年而不去。做出令则如反汗,用贤则如转石,去佞则如拔山,如此望阴阳之调,不亦难乎!

是以群小窥见间隙,缘饰文字,巧言丑诋,流言飞文,哗于民间。故《诗》云:“忧心悄悄,愠于群小。”小人成群,诚足愠也。昔孔子与颜渊、子贡更相称誉,不为朋党;禹、稷与皋陶传相汲引,不为比周。何则?忠于为国,无邪心也。故贤人在上位,则引其类而聚之于朝,《易》曰“飞龙在天,大人聚也”;在下位,则思与其类俱进,《易》曰“拔茅茹以其汇,征吉”。在上则引其类,在下则推其类,故汤用伊尹,不仁者远,而众贤至,类相致也。今佞邪与贤臣并在交戟之内,合党共谋,违善依恶,歙歙訿々,数设危险之言,欲以倾移主上。如忽然用之,此天地之所以先戒,灾异之所以重至者也。

自古明圣,未有无诛而治者也,故舜有四放之罚,而孔子有两观之诛,然后圣化可得而行也。今以陛下明知,诚深思天地之心,迹察两观之诛,览“否”、“泰”之卦,观雨雪之诗,历周、唐之所进以为法,原秦、鲁之所消以为戒,考祥应之福,省灾异之祸,以揆当世之变,放远佞邪之党,坏散险诐之聚,杜闭群枉之门,广开众正之路,决断狐疑,分别犹豫,使是非炳然可知,则百异消灭,而众祥并至,太平之基,万世之利也。

臣幸得托肺附,诚见阴阳不调,不敢不通所闻。窃推《春秋》灾异,以救今事一二,条其所以,不宜宣泄。臣谨重封昧死上。

恭、显见其书,愈与许、史比而怨更生等。堪性公方,自见孤立,遂直道而不曲。是岁夏寒,日青无光,恭、显及许、史皆言堪、猛用事之咎。上内重堪,又患众口之浸润,无所取信。时长安令杨兴以材能幸,常称誉堪。上欲以为助,乃见问兴:“朝臣龂龂不可光禄勋,何邪?”兴者,倾巧士,谓上疑堪,因顺指曰:“堪非独不可于朝廷,自州里亦不可也。臣见众人闻堪前与刘更生等谋毁骨肉,以为当诛,故臣前言堪不可诛伤,为国养恩也。”上曰:“然此何罪而诛?今宜奈何?”兴曰:“臣愚以为可赐爵关内侯,食邑三百户,勿令典事。明主不失师傅之恩,此最策之得者也。”上于是疑。会城门校尉诸葛丰亦言堪、猛短,上因发怒免丰。语在其传。又曰:“丰言堪、猛贞信不立,联闵而不治,又惜其材能未有所效,其左迁堪为河东太守,猛槐里令。”

显等专权日甚。后三岁余,孝宣庙阙灾,其晦,日有蚀之。于是上召诸前言日变在堪、猛者责问,皆稽首谢。乃因下诏曰:“河东太守堪,先帝贤之,命而傅联。资质淑茂,道术通明,论议正直,秉心有常,发愤悃愊,信有忧国之心。以不能阿尊事贵,孤特寡助,抑厌遂退,卒不克明。往者众臣见异,不务自修,深惟其故,而反晻昧说天,托咎此人。联不得已,出而试之,以彰其材。堪出之后,大变仍臻,众亦嘿然。堪治未期年,而三老官属有识之士咏颂其美,使者过郡,靡人不称。此固足以彰先帝之知人,而联有以自明也。俗人乃造端作基,非议诋欺,或引幽隐,非所宜明,意疑以类,欲以陷之,联亦不取也。联迫于俗,不得专心,乃者天著大异,联甚惧焉。今堪年衰岁暮,恐不得自信,排于异人,将安究之哉?其征堪诣行在所。”拜为光禄大夫,秩中二千石,领尚书事。猛复为太中大夫给事中。显干尚书事,尚书五人,皆其党也。堪希得见,常因显白事,事决显口。会堪疾瘖,不能言而卒。显诬谮猛,令自杀于公车。更生伤之,乃著《疾谗》《擿要》《救危》及《世颂》,凡八篇,依兴古事,悼己及同类也。遂废十余年。

成帝即位,显等伏辜,更生乃复进用,更名向。向以故九卿召拜为中郎,使领护三辅都水。数奏封事,迁光禄大夫。是时,帝元舅阳平侯王凤为大将军,秉政,倚太后,专国权,兄弟七人皆封为列侯。时数有大异,向以为外戚贵盛,凤兄弟用事之咎。而上方精于《诗》《书》,观古文,诏向领校中《五经》秘书。向见《尚书·洪范》,箕子为武王陈五行阴阳休咎之应。向乃集合上古以来历春秋六国至秦、汉符瑞灾异之记,推迹行事,连传祸福,著其占验,比类相从,各有条目,凡十一篇,号曰《洪范五行传论》,奏之。天子心知向忠精,故为凤兄弟起此论也,然终不能夺王氏权。

久之,营起昌陵,数年不成,复还归延陵,制度泰奢。向上蔬谏曰:

臣闻《易》曰:“安不忘危,存不忘亡,是以身安而国家可保也。”故贤圣之君,博观终始,穷极事情,而是非分明。王者必通三统,明天命所授者博,非独一姓也。孔子论《诗》,至于“殷士肤敏,裸将于京”,喟然叹曰:“大哉天命!”善不可不传于子孙,是以富贵无常;不如是,则王公其何以戒慎,民萌何以劝勉?”盖伤微子之事周,而痛殷之亡也。虽有尧、舜之圣,不能化丹朱之子;虽有禹、汤之德,不能训未孙之桀、纣。自古及今,未有不亡之国也。昔高皇帝既灭秦,将都雒阳,感寤刘敬之言,自以德不及周,而贤于秦,遂徙都关中,依周之德,因秦之阻。世之长短,以德为效,故常战粟,不敢讳亡。孔子所谓“富贵无常”,盖谓此也。

孝文皇帝居霸陵,北临厕,意凄怆悲怀,顾谓群臣曰:“嗟乎!以北山石为椁,用纻絮斫陈漆其间,岂可动哉!”张释之进曰:“使其中有可欲,虽锢南山犹有隙;使其中无可欲,虽无石椁,又何慼焉?”夫死者无终极,而国家有废兴,故释之之言,为无穷计也。孝文寤焉,遂薄葬,不起山坟。

《易》曰:“古之葬者,厚衣之以薪,臧之中野,不封不树。后世圣人易之以棺椁。”棺椁之作,自黄帝始。黄帝葬于桥山,尧葬济阴,丘垅皆小,葬具甚微。舜葬苍梧,二妃不从。禹葬会稽,不改其列。殷汤无葬处。文、武、周公葬于毕,秦穆公葬于雍橐泉宫祈年馆下,樗里子葬于武库,皆无丘陇之处。此圣帝明王贤君智士远览独虑无穷之计也。其贤臣孝子亦承命顺意而薄葬之,此诚奉安君父,忠孝之至也。

夫周公,武王弟也,葬兄甚微。孔子葬母子防,称古墓而不坟,曰:“丘,东西南北之人也,不可不识也。”为四尺坟,遇雨而崩。弟子修之,以告孔子,孔子流涕曰:“吾闻之,古者不修墓。”盖非之也。延陵季子适齐而反,其子死,葬于赢、博之间,穿不及泉,敛以时服,封坟掩坎,其高可隐,而号曰:“骨肉归复于土,命也,魂气则无不之也。”夫赢、博去吴千有余里,季子不归葬。孔子往观曰:“延陵季子于礼合矣。”故仲尼孝子,而延陵慈父,舜、禹忠臣,周公弟弟,其葬君亲骨肉,皆微薄矣;非苟为俭,诚便于体也。宋桓司马为石椁,仲尼曰“不如速朽。”秦相吕不韦集知略之士而造《春秋》,亦言薄葬之义,皆明于事情者也。

逮至吴王阖闾,违礼厚葬,十有余年,越人发之。及秦惠文、武、昭、孝文、严襄五王,皆大作丘陇,多其瘗臧,咸尽发掘暴露,甚足悲也。秦始皇帝葬于骊山之阿,下锢三泉,上崇山坟,其高五十余丈,周回五里有余;石椁为游馆,人膏为灯烛,水银为江海,黄金为凫雁。珍宝之臧,机械之变,棺椁之丽,宫馆之盛,不可胜原。又多杀官人,生薶工匠,计以万数。天下苦其役而反之,骊山之作未成,而周章百万之师至其下矣。项籍燔其宫室营宇,往者咸见发掘。其后牧儿亡羊,羊入其凿,牧者持火照求羊,失火烧其臧椁。自古至今,葬未有盛如始皇者也,数年之间,外被项籍之灾,内离牧竖之祸,岂不哀哉!

是故德弥厚者葬弥薄,知愈深者葬愈微。无德寡知,其葬愈厚,丘陇弥高,宫庙甚丽,发掘必速。由是观之,明暗之效,葬之吉凶,昭然可见矣。周德既衰而奢侈,宣王贤而中兴,更为俭官室,小寝庙。诗人美之,《斯干》之诗是也,上章道宫室之如制,下章言子孙之众多也。及鲁严公刻饰宗庙,多筑台囿,后嗣再绝,《春秋》刺焉。周宣如彼而昌,鲁、秦如此而绝,是则奢俭之得失也。

陛下即位,躬亲节俭,始营初陵,其制约小,天下莫不称贤明。及徙昌陵,增埤为高,积土为山,发民坟墓,积以万数,营起邑居,期日迫卒,功费大万百余。死者恨于下,生者愁于上,怨气感动阴阳,因之以饥馑,物故流离以十万数,臣甚惽焉。以死者为有知,发人之墓,其害多矣;若其无知,又安用大?谋之贤知则不说,以示众庶则苦之;若苟以说愚夫淫侈之人,又何为哉!陛下仁慈笃美甚厚,聪明疏达盖世,宜弘汉家之德,崇刘氏之美,光昭五帝、三王,而顾与暴秦乱君竞为奢侈,比方丘垅,说愚夫之目,隆一时之观,违贤知之心,亡万世之安,臣窃为陛下羞之。唯陛下上览明圣黄帝、尧、舜、禹、汤、文、武、周公、仲尼之制,下观贤知穆公、延陵、樗里、张释之之意。孝文皇帝去坟薄葬,以俭安神,可以为则;秦昭、始皇增山厚臧,以侈生害,足以为戒。初陵之模,宜从公卿大臣之议,以息众庶。

书奏,上甚感向言,而不能从其计。

向睹俗弥奢淫,而赵、卫之属起微贱,逾礼制。向以为王教由内及外,自近者始。故采取《诗》《书》所载贤妃贞妇,兴国显家可法则,及孽嬖乱亡者,序次为《列女传》,凡八篇,以戒天子。及采传记行事,著《新序》《说苑》凡五十篇奏之。数上疏言得失,陈法戒。书数十上,以助观览,补遗阙。上虽不能尽用,然内嘉其言,常嗟叹之。

时上无继嗣,政由王氏出,灾异浸甚。向雅奇陈汤智谋,与相亲友,独谓汤曰:“灾异如此,而外家日盛,其渐必危刘氏。吾幸得同姓末属,累世蒙汉厚恩,身为宗室遗老,历事三主。上以我先帝旧臣,每进见常加优礼,吾而不言,孰当言者?”向遂上封事极谏曰:

臣闻人君莫不欲安,然而常危;莫不欲存,然而常亡:失御臣之术也。夫大臣操权柄,持国政,未有不为害者也。昔晋有六卿,齐有田、崔,卫有孙、宁,鲁有季、孟,常掌国事,世执朝柄。终后田氏取齐;六卿分晋;崔杼弑其君光;孙林父、宁殖出其君衎,弑其君剽;季氏八佾舞于庭,三家者以《雍》彻,并专国政,卒逐昭公。周大夫尹氏管朝事,浊乱王室,子朝、子猛更立,连年乃定。故经曰“王室乱”,又曰“尹氏杀王子克”,甚之也。《春秋》举成败,录祸福,如此类甚众,皆阴盛而阳微,下失臣道之所致也。故《书》曰:“臣之有作威作福,害于而家,凶于而国。”孔子曰“禄去公室,政逮大夫”,危亡之兆。秦昭王舅穰侯及泾阳、叶阳君专国擅势,上假太后之威,三人者权重于昭王,家富于秦国,国甚危殆,赖寤范睢之言,而秦复存。二世委任赵高,专权自恣,壅蔽大臣,终有阎乐望夷之祸,秦遂以亡。近事不远,即汉所代也。

汉兴,诸吕无道,擅相尊王。吕产、吕禄席太后之宠,据将相之位,兼南北军之众,拥梁、赵王之尊,骄盈无厌,欲危刘氏。赖忠正大臣绛侯、朱虚侯等竭诚尽节以诛灭之,然后刘氏复安。今王氏一姓乘朱轮华毂者二十三人,青紫貂蝉充盈幄内,鱼鳞左右。大将军秉事用权,五侯骄奢僭盛,并作威福,击断自恣,行污而寄治,身私而托公,依东宫之尊,假甥舅之亲,以为威重。尚书、九卿、州牧、郡守皆出其门,管执枢机,朋党比周。称誉者登进,忤恨者诛伤;游谈者助之说,执政者为之言。排摈宗室,孤弱公族,其有智能者,尤非毁而不进。远绝宗室之任,不令得给事朝省,恐其与已分权;数称燕王、盖主以疑上心,避讳吕、霍而弗肯称。内有管、蔡之萌,外假周公之论,兄弟据重,宗族磐互。历上古至秦、汉,外戚僭贵未有如王氏者也。虽周皇甫、秦穰侯、汉武安、吕、霍、上官之属,皆不及也。

物盛必有非常之变先见,为其人微象。孝昭帝时,冠石立于泰山,仆柳起于上林。而孝宣帝即位,今王氏先祖坟墓在济南者,其梓柱生枝叶,扶疏上出屋,根臿地中,虽立石起柳,无以过此之明也。事势不两大,王氏与刘氏亦且不并立,如下有泰山之安,则上有累卵之危。陛下为人子孙,守持宗庙,而令国祚移于外亲,降为皂隶,纵不为身,奈宗庙何!妇人内夫家,外父母家,此亦非皇太后之福也。孝宣皇帝不与舅平昌、乐昌侯权,所以安全之也。

夫时者起福于无形,销患于未然。宜发明诏,吐德音,援近宗室,亲而纳信,黜远外戚,毋授以政,皆罢令就弟,以则效先帝之所行,厚安外戚,全其宗族,诚东宫之意,外家之福也。王氏永存,保其爵禄,刘氏长安,不失社稷,所以褒睦外内之姓,子子孙孙无疆之计也。如不行此策,田氏复见于今,六卿必起于汉,为后嗣忧,昭昭甚明,不可不深图,不可不蚤虑。《易》曰:“君不密,则失臣;臣不密,则失身;几事不密,则害成。”唯陛下深留圣思,审固几密,览往事之戒,以折中取信,居万安之实,用保宗庙,久承皇太后,天下幸甚。

书奏,天子召见向,叹息悲伤其意,谓曰:“君且休矣,吾将思之。”以向为中垒校尉。

向为人简易无威仪,廉靖乐道,不交接世俗,专积思于经术,昼诵书传,夜观星宿,或不寐达旦。元延中,星孛东井,蜀郡岷山崩雍江。向恶此异,语在《五行志》。怀不能已,复上奏,其辞曰:

臣闻帝舜戒伯禹,毋若丹朱敖;周公戒成王,毋若殷王纣。《诗》曰:“殷监不远,在夏后之世”,亦言汤以桀为戒也。圣帝明王常以败乱自戒,不讳废兴,故臣敢极陈其愚,唯陛下留神察焉。

谨案春秋二百四十二年,日蚀三十六,襄公尤数,率三岁五月有奇而壹食。汉兴讫竟宁,孝景帝尤数,率三岁一月而一食。臣向前数言日当食,今连三年比食。自建始以来,二十岁间而八食,率二岁六月而一发,古今罕有。异有小大希稠,占有舒疾缓急,而圣人所以断疑也。《易》曰:“观乎天文,以察时变。”昔孔子对鲁哀公,并言夏桀、殷纣暴虐天下,故历失则摄提失方,孟陬无纪,此皆易姓之变也。秦始皇之末至二世时,日月薄食,山陵沦亡,辰星出于四孟,太白经天而行,无云而雷,枉矢夜光,荧惑袭月,孽火烧宫,野禽戏廷,都门内崩,长人见临洮,石陨于东郡,星孛大角,大角以亡。观孔子之言,考暴秦之异,天命信可畏也。

及项籍之败,亦孛大角。汉之入秦,五星聚于东井,得天下之象也。孝惠时,有雨血,日食于冲,灭光星见之异。孝昭时,有泰山卧石自立,上林僵柳复起,大星如月西行,众星随之,此为特异。孝宣兴起之表,天狗夹汉而西,久阴不雨者二十余日,昌邑不终之异也。皆著于《汉纪》。观秦、汉之易世,览惠、昭之无后,察昌邑之不终,视孝宣之绍起,天之去就,岂不昭昭然哉!高宗、成王亦有雊雉拔木之变,能思其故,故高宗有百年之福,成王有复风之报。神明之应,应若景响,世所同闻也。

臣幸得托末属,诚见陛下有宽明之德,冀销大异,而兴高宗、成王之声,以崇刘氏,故豤々数奸死亡之诛。今日食尤屡,星孛东井,摄提炎及紫官,有识长老莫不震动,此变之大者也。其事难一二记,故《易》曰“书不尽言,言不尽意”,是以设卦指爻,而复说义。《书》曰“亻平来以图”,天文难以相晓,臣虽图上,犹须口说,然后可知,愿赐清燕之闲,指图陈状。

上辄入之,然终不能用也。向每召见,数言:“公族者国之枝叶,枝叶落则本根无所庇荫;方今同姓疏远,母党专政,禄去公室,权在外家,非所以强汉宗、卑私门、保守社稷、安固后嗣也。”向自见得信于上,故常显讼宗室,讥刺王氏及在位大臣,其言多痛切,发于至诚。上数欲用向为九卿,辄不为王氏居位者及丞相御史所持,故终不迁。居列大夫官前后三十余年,年七十二卒。卒后十三岁而王氏代汉。

向三子皆好学:长子伋,以《易》教授,官至郡守;中子赐,九卿丞,蚤卒;少子歆,最知名。

歆字子骏,少以通《诗》《书》能属文召见成帝,待诏宦者署,为黄门郎。河平中,受诏与父向领校秘书,讲六艺传记,诸子、诗赋、数术、方技,无所不究。向死后,歆复为中垒校尉。

哀帝初即位,大司马王莽举歆宗室有材行,为侍中太中大夫,迁骑都尉、奉车光禄大夫,贵幸。复领《五经》,卒父前业。歆乃集六艺群书,种别为《七略》。语在《艺文志》。

歆及向始皆治《易》,宣帝时,诏向受《谷梁春秋》,十余年,大明习。及歆校秘书,见古文《春秋左氏传》,歆大好之。时丞相史尹咸以能治《左氏》,与歆共校经传。歆略从咸及丞相翟方进受,质问大义。初《左氏传》多古字古言,学者传训故而已,及歆治《左氏》,引传文以解经,转相发明,由是章句义理备焉。歆亦湛靖有谋,父子俱好古,博见强志,过绝于人。歆以为左丘明好恶与圣人同,亲见夫子,而公羊、谷梁在七十子后,传闻之与亲见之,其详略不同。歆数以难向,向不能非间也,然犹自持其《谷梁》义。及歆亲近,欲建立《左氏春秋》及《毛诗》《逸礼》《古文尚书》皆列于学官。哀帝令歆与《五经》博士讲论其义,诸博士或不肯置对,歆因移书太常博士,责让之曰:

昔唐、虞既衰,而三代迭兴,圣帝明王,累起相袭,其道甚著。周室既微而礼乐不正,道之难全也如此。是故孔子忧道之不行,历国应聘。自卫反鲁,然后东正,《雅》《颂》乃得其所;修《易》,序《书》,制作《春秋》,以纪帝王之道。及夫子没而微言绝,七十子终而大义乖。重遭战国,弃笾豆之礼,理军旅之陈,孔氏之道抑,而孙、吴之术兴。陵夷至于暴秦,燔经书,杀儒士,设挟书之法,行是古之罪,道术由是遂灭。

汉兴,去圣帝明王遐远,仲尼之道又绝,法度无所因袭。时独有一叔孙通略定礼仪,天下唯有《易》卜,未有它书。至孝惠之世,乃除挟书之律,然公卿大臣绛、灌之属咸介胄武夫,莫以为意。至孝文皇帝,始使掌故朝错从伏生受《尚书》。《尚书》初出于屋壁,朽折散绝,今其书见在,明师传读而已。《诗》始萌牙。天下众书往往颇出,皆诸子传说,犹广立于学官,为置博士。在汉朝之儒,唯贾生而已。至孝武皇帝,然后邹、鲁、梁、赵颇有《诗》《礼》《春秋》先师,皆起于建元之间。当此之时,一人不能独尽其经,或为《雅》或为《颂》,相合而成。《泰誓》后得,博士集而读之。故诏书称曰:“礼坏乐崩,书缺简脱,联甚闵焉。”时汉兴已七八十年,离于全经,固已远矣。

及鲁恭王坏孔子宅,欲以为官,而得古文于坏壁之中,《逸礼》有三十九篇,《书》十六篇。天汉之后,孔安国献之,遭巫蛊仓卒之难,未及施行。及《春秋》左氏丘明所修,皆古文旧书,多者二十余通,臧于秘府,伏而未发。孝成皇帝闵学残文缺,稍离其真,乃陈发秘臧,校理旧文,得此三事,以考学官所传,经或脱简,传或间编。传问民间,则有鲁国桓公、赵国贯公、胶东庸生之遗学与此同,抑而未施。此乃有识者之所惜闵,士君子之所嗟痛也。往者缀学之士不思废绝之阙,苟因陋就寡,分文析字,烦言碎辞,学者罢老且不能究其一艺。信口说而背传记,是末师而非往古,至于国家将有大事,若立辟雍、封禅、巡狩之仪,则幽冥而莫知其原。犹欲保残守缺,挟恐见破之私意,而无从善服义之公心,或怀妒嫉,不考情实,雷同相从,随声是非,抑此三学,以《尚书》为备,谓左氏为不传《春秋》,岂不哀哉!

今圣上德通神明,继统扬业,亦闵文学错乱,学士若兹,虽昭其情,犹依违谦让,乐与士君子同之。故下明诏,试《左氏》可立不,遣近臣奉指衔命,将以辅弱扶微,与二三君子比意同力,冀得废遗。今则不然,深闭固距,而不肯试,猥以不诵绝之,欲以杜塞余道,绝灭微学。夫可与乐成,难与虑始,此乃众庶之所为耳,非所望士君子也。且此数家之事,皆先帝所亲论,今上所考视,其古文旧书,皆有征验,外内相应,岂苟而已哉!

夫礼失求之于野,古文不犹愈于野乎?往者博士《书》有欧阳,《春秋》公羊,《易》则施、孟,然孝宣皇帝犹复广立《谷梁春秋》,《梁丘易》,《大小夏侯尚书》,义虽相反,犹并置之。何则?与其过而废之也,宁过而立之。传曰:“文武之道未坠于地,在人;贤者志其大者,不贤者志其小者。”今此数家之言所以兼包大小之义,岂可偏绝哉!若必专已守残,党同门,妒道真,违明诏,失圣意,以陷于文吏之议,甚为二三君子不取也。

其言甚切,诸儒皆怨恨。是时,名儒光禄大夫龚胜以歆移书上疏深自罪责,愿乞骸骨罢。及儒者师丹为大司空,亦大怒,奏歆改乱旧章,非毁先帝所立。上曰:“歆欲广道术,亦何以为非毁哉!”歆由是忤执政大臣,为众儒所讪,惧诛,求出补吏,为河内太守。以宗室不宜典三河,徙守五原,后复转在涿郡,历三郡守。数年,以病免官,起家复为安定属国都尉。会哀帝崩,王莽持政,莽少与歆俱为黄门郎,重之,白太后。太后留歆为右曹太中大夫,迁中垒校尉、羲和、京兆尹,使治明堂辟雍,封红休侯。典儒林史卜之官,考定律历,著《三统历谱》。

初,歆以建平元年改名秀,字颖叔云。及王莽篡位,歆为国师,后事皆在《莽传》。

赞曰:仲尼称“材难,不其然与!”自孔子后,缀文之士众矣,唯孟轲、孙况、董仲舒、司马迁、刘向、杨雄,此数公者,皆博物洽闻,通达古今,其言有补于世。传曰“圣人不出,其间必有命世者焉”,岂近是乎?刘氏《洪范论》发明《大传》,著天人之应;《七略》剖判艺文,总百家之绪;《三统历谱》考步日月五星之度,有意其推本之也。呜虖!向言山陵之戎,于今察之,哀哉!指明梓柱以推废兴,昭矣!岂非直谅多闻,古之益友与!

楚元王刘交,字游,是高祖同父异母的弟弟。喜爱读书,多才多艺。少年时曾与鲁国的穆生、白生、申公一起跟随浮丘伯学习《诗经》。浮丘伯是荀卿的门人。等到秦朝焚书,各自分别离去。

高祖兄弟四人,大哥刘伯,二哥刘仲,刘伯早逝。高祖做了沛公后,景驹自立为楚王。高祖派刘仲与审食其留下侍奉太上皇,刘交与萧何、曹参等一起跟随高祖去见景驹,遇到项梁,共同拥立楚怀王。于是向西攻打南阳,入武关,与秦军在蓝田交战。到了霸上,封刘交为文信君,跟随入蜀汉,回师平定三秦,诛杀项羽。即皇帝位后,刘交与卢绾常侍皇上,出入内室,传达言语和内廷隐秘的谋划。而高祖的堂兄刘贾多次单独率军。

汉六年,废黜楚王韩信后,分他的土地为两国,立刘贾为荆王,刘交为楚王,统治薛郡、东海、彭城三十六县,因为他们先前有功。后来封二哥刘仲为代王,长子刘肥为齐王。

起初,高祖微贱时,常常躲避官府追捕,时常带宾客到他的寡嫂家吃饭。嫂子讨厌小叔子和客人来,假装羹汤已经吃完,用勺子刮锅底,客人因此离去。后来看到盆中还有羹汤,高祖由此怨恨嫂子。等到立齐王、代王时,大哥的儿子唯独没有得到封侯。太上皇为此说话,高祖说:"我不敢忘记封他,是因为他母亲不贤良。"七年十月,封大哥的儿子刘信为羹颉侯。

元王到了楚国后,任命穆生、白生、申公为中大夫。高后时,浮丘伯在长安,元王派儿子刘郢客与申公一起完成学业。文帝时,听说申公对《诗经》最为精通,任命为博士。元王喜爱《诗经》,诸子都读《诗经》,申公开始为《诗经》作传,号称《鲁诗》。元王也编次《诗经》传注,号称《元王诗》,世间还有流传。

高后时,任命元王的儿子刘郢客为宗正,封上邳侯。元王在位二十三年去世,太子刘辟非先已去世,文帝于是以宗正上邳侯刘郢客继位,这就是夷王。申公担任博士,失去官职后,跟随郢客回去,又被任命为中大夫。在位四年去世,儿子刘戊继位。文帝尊宠元王,儿子出生,爵位比照皇子。景帝即位,以亲亲之恩封元王宠爱的五个儿子:刘礼为平陆侯,刘富为休侯,刘岁为沈犹侯,刘执为宛朐侯,刘调为棘乐侯。

起初,元王敬重礼待申公等人,穆生不嗜酒,元王每次设酒宴,常为穆生设置甜酒。等到刘戊即位,开始还常设,后来就忘了设置。穆生退下来说:"可以走了!甜酒不再设置,大王的心意已经怠慢了,不走的话,将会被刑具钳着在市中受刑。"于是称病卧床。申公、白生强行拉他起来说:"难道不想念先王的恩德吗?如今大王一时失了小礼,何至于此!"穆生说:"《易经》说'能预知事物苗头的人可谓神妙!苗头是事物变动的微小征兆,是吉凶的先兆。君子见到苗头就行动,不等到一天终了'。先王之所以礼待我们三个人,是因为道义存在的缘故;如今忽视了这一点,就是忘了道义。忘了道义的人,怎么能长久相处!难道只是因为区区礼节的问题吗?"于是称病离去。申公、白生独自留下。

刘戊渐渐淫乱暴虐,二十年时,在为薄太后服丧期间私通,被削去东海、薛郡,于是与吴国通谋。申公、白生二人劝谏,不听,把他们罚为刑徒,穿上赤褐色囚衣,让她们在市集中用杵臼舂米。休侯刘富派人劝谏刘戊,刘戊说:"季父不帮我,我起事后,先取季父。"休侯害怕,于是与母亲太夫人逃到京师。二十一年春,即景帝三年,削地的诏书到达,刘戊就响应吴王反叛。他的相国张尚、太傅赵夷吾劝谏,不听。于是杀了张尚、赵夷吾,起兵与吴王会合向西攻击梁国,攻破棘壁,到达昌邑南面,与汉将周亚夫交战。汉军断绝了吴、楚的粮道,士卒饥饿,吴王逃走,刘戊自杀,军队于是投降汉军。

汉朝平定吴、楚后,景帝于是立宗正平陆侯刘礼为楚王,奉元王之后,这就是文王。三年后去世,儿子安王刘道继位。二十二年去世,儿子襄王刘注继位。十二年后去世,儿子节王刘纯继位。十六年后去世,儿子刘延寿继位。宣帝即位,刘延寿认为广陵王刘胥是武帝的儿子,天下有变必然能被立为帝,暗中想要依附辅助他,所以为他的后母弟赵何齐娶广陵王的女儿为妻。与何齐密谋说:"我与广陵王结交,天下不安定时,发兵帮助他,使广陵王即位,何齐尚公主,列侯之位可以得到。"于是让何齐送书信给广陵王说:"希望长耳目,不要落在别人后面拥有天下。"何齐的父亲赵长年上书告发了此事。事情交给有关官员审讯,供辞属实,刘延寿自杀。在位三十二年,封国被废除。

起初,休侯刘富逃到京师后,刘戊反叛,刘富等人都被免去侯爵,削去属籍。后来听说他多次劝谏刘戊,于是改封为红侯。太夫人与窦太后有亲戚关系,鉴于山东的叛乱,请求留在京师,下诏允许,刘富的儿子刘辟强等四人供养,在朝中任职。太夫人去世,赐予墓地,葬在灵户。刘富传国到曾孙,没有儿子,断绝。

刘辟强字少卿,也喜爱读《诗经》,能写文章。武帝时,以宗室子弟的身份跟随二千石官员参与议论,在宗室中首屈一指。清静寡欲,常以读书自娱,不肯做官。昭帝即位,有人劝说大将军霍光说:"将军没有看到诸吕的事情吗?处在伊尹、周公的位置,摄政擅权,却背离宗室,不与他们共事,因此天下不信任,最终导致灭亡。如今将军处于盛位,皇帝年轻,应该接纳宗室,又多与大臣共事,反诸吕之道而行,这样就可以免除祸患。"霍光认为对,于是选择宗室中可用的人。辟强的儿子刘德在丞相府待诏,三十多岁,想要任用他。有人说他的父亲还在世,也是先帝所宠信的。于是拜辟强为光禄大夫,守长乐卫尉,当时已经八十岁了。调任宗正,几个月后去世。

刘德字路叔,修习黄老之术,有智谋胆略。少年时多次议论政事,被召见到甘泉宫,武帝称他为"千里驹"。昭帝初年,担任宗正丞,参与审理刘泽的诏狱。父亲担任宗正,他调任大鸿胪丞,升迁为太中大夫,后又任宗正,参与审理上官氏、盖主案件。刘德常持《老子》"知足"的计策。妻子死后,大将军霍光想把女儿嫁给他,刘德不敢接受,害怕盈满则亏。盖长公主的孙子谭拦住刘德自我推荐,刘德多次责备谭说公主起居不检。侍御史以为霍光怨恨刘德不接受女儿,承旨弹劾刘德诽谤诏狱,免为庶人,隐居在山野田地中。霍光听说后很怨恨,又禀报召刘德守青州刺史。一年多后,又任宗正,参与拥立宣帝,以定策之功赐爵关内侯。地节年间,以亲亲之恩品行谨慎敦厚封为阳城侯。儿子刘安民担任郎中右曹,宗族中因刘德而得官宿卫的有二十多人。

刘德宽厚,好施舍济人,每次代理京兆尹事务时,多所平反冤案。家产超过百万,就用来赈济兄弟宾客饮食,说:"富有,是百姓怨恨的对象。"在位十一年,儿子刘向因铸造伪黄金犯罪,应当伏法,刘德上书为儿子辩罪。恰好去世,大鸿胪上奏说刘德为儿子讼罪,有失大臣体统,不宜赐谥号、设立继承人。下诏说:"赐谥缪侯,为之立嗣。"传到孙子刘庆忌,又担任宗正、太常。去世,儿子刘岑继位,担任诸曹中郎将、列校尉,官至太常。去世,传给儿子,到王莽败亡时才断绝。

刘向字子政,本名刘更生。十二岁时,因父亲刘德的庇荫任辇郎。成年后,因品行端正被提拔为谏大夫。当时,宣帝遵循武帝的旧例,招选名儒俊才安置在左右。刘更生以通达能写文章辞赋,与王褒、张子侨等一同进对,献赋颂共数十篇。皇上又兴神仙方术之事,而淮南有《枕中鸿宝苑秘书》。书中记载神仙驱使鬼物炼金之术,以及邹衍的重道延命之方,世人未曾见过,而刘更生的父亲刘德在武帝时审理淮南狱案时得到了这本书。刘更生幼年就诵读,认为是奇书,献给皇上,说黄金可以炼成。皇上令他主管尚方铸造之事,花费很多,方术不验。皇上于是将刘更生交给官吏处置,官吏弹劾刘更生铸造伪黄金,关押应当处死。刘更生的哥哥阳城侯刘安民上书,献出国邑户数的一半,赎刘更生的罪。皇上也奇他的才能,得以度过冬天减死罪论。恰逢初立《谷梁春秋》,征召刘更生学习《谷梁》,在石渠阁讲论《五经》。又被任命为郎中给事黄门,升迁为散骑、谏大夫、给事中。

元帝初即位,太傅萧望之为前将军,少傅周堪为诸吏光禄大夫,都领尚书事,很受尊崇信任,刘更生比萧望之、周堪年轻,但二人看重他,推荐刘更生是宗室中忠直之人,通晓经术有品行,提拔为散骑、宗正给事中,与侍中金敞在左右拾遗补阙。四人同心辅政,苦于外戚许、史在位放纵,而中书宦官弘恭、石显弄权。萧望之、周堪、刘更生商议,想要禀告罢退他们。尚未禀告而消息泄露,于是被许、史及弘恭、石显所谗害,周堪、刘更生下狱,萧望之也被免官。详细记载在《萧望之传》中。那年春天地震,夏天,客星出现在昴宿、卷舌星之间。皇上有所感悟,下诏赐萧望之关内侯爵位,奉朝请。秋天,征召周堪、刘向,想任命为谏大夫,弘恭、石显禀告都任命为中郎。冬天,地又震了。当时弘恭、石显、许、史的子弟担任侍中诸曹,都对萧望之等人侧目而视,刘更生害怕了,于是让他的外亲上密报,说:

"臣私下听说已故前将军萧望之等人,都忠正无私,想要实现大治,触怒了贵戚尚书。如今路上的人听说萧望之等人又被进用,以为将会再次被毁谤,必定会说曾经有过失的臣子不宜再用,这大错特错了。臣听说春秋时地震,是因为在位执政者势力太盛,不是因为三个普通人而动的,这已经很明白了。况且从前高皇帝时,季布有罪,几乎被灭族,后来赦免为将军,在高后、孝文之间终于成为名臣。孝武帝时,兒宽有重罪被关押,按道侯韩说劝谏说:'前吾丘寿王死,陛下至今还遗憾;如今杀兒宽,后来必定又大遗憾!'皇上被他的话感动,于是宽恕了兒宽,重新任用他,官至御史大夫,御史大夫没有能比得上兒宽的。又有董仲舒因私自写灾异之书获罪,主父偃取来上奏,交给官吏,罪至不道,幸蒙不杀,又任太中大夫、胶西相,因老病免职回家。汉朝每当有要兴办的事,常有诏书询问。董仲舒是世上的儒学宗师,定议有益于天下。孝宣皇帝时,夏侯胜因诽谤罪被关押三年,免为庶人。宣帝重新任用夏侯胜,官至长信少府、太子太傅,以敢于直言闻名,天下赞美他。至于群臣,这样的例子很多,难以一一记述。有过失的臣子,只要不辜负国家,有益于天下,这四位臣子就足以说明了。"

"从前弘恭上奏萧望之等人的案件判决后,三月,大地大震。弘恭称病出宫,后来又理事,天阴雨雪。由此说来,地震大概是因为弘恭等人。"

"臣愚以为应该罢退弘恭、石显以彰显蒙蔽贤善的惩罚,进用萧望之等人以疏通贤者的道路。如此,太平之门打开,灾异的根源就堵塞了。"

奏书上呈后,弘恭、石显怀疑是刘更生所为,禀告请求查办奸诈。供辞果然服罪,于是逮捕刘更生关入监狱,交太傅韦玄成、谏大夫贡禹与廷尉共同审讯。弹劾刘更生先前担任九卿时,因与萧望之、周堪密谋排挤车骑将军高、许、史氏的侍中,毁谤离间亲戚,想要罢退他们,而独揽大权。作为臣子不忠,幸而没有伏诛,又蒙恩征用,不悔改前过,反而教唆别人上书言变事,诬罔不道。刘更生因此被免为庶人。而萧望之也因让儿子上书为自己前事申冤,弘恭、石显禀告令他到狱中对质。萧望之自杀。天子非常悲痛遗憾,于是提拔周堪为光禄勋,周堪的弟子张猛为光禄大夫、给事中,非常信任。弘恭、石显忌惮他们,多次谗毁。刘更生见周堪、张猛在位,自己差不多可以重新进用了,又怕他们倾覆危险,于是上密奏劝谏说:

"臣先前有幸以宗室身份充任九卿,奉法不谨,却又蒙受恩典。私下看到灾异并起,天地失常,征兆显示在国家。想要始终不说,又想到忠臣虽然在田野之中,仍不忘君主,这是恳切的忠义。何况加上骨肉之亲,又有旧恩未报呢!想要竭尽愚诚,又怕越职,然而想到两重恩情未报,忠臣之义,应当一吐愚意,然后退就农亩,死无所恨。"

"臣听说舜任命九官,济济一堂互相谦让,这是和谐的最高境界。众贤在朝廷和谐,则万物在田野和谐。所以《箫韶》九奏,凤凰来仪;击石拊石,百兽率舞。四海之内,无不和宁。到了周文王,在西郊开辟墓地,聚集众贤,无不肃穆和谐,推崇谦让之风,以消除纷争的诉讼。文王去世后,周公思慕他,歌咏文王的德行,其《诗经》说:'啊,庄严清静的宗庙,肃穆雍和的助祭;济济一堂的众多贤士,秉承文王的德行。'在这个时候,武王、周公相继执政,朝臣在内部和谐,万国在外面欢悦,所以尽得他们的欢心,来侍奉他们的先祖。其《诗经》说:'来者雍雍,至者肃肃,助祭的是诸侯公卿,天子穆穆。'说的是四方都以和谐而来。诸侯在下和谐,上天在上面报应,所以《周颂》说'降福穰穰',又说'赐我小麦',小麦,是从天降下的。这都是以和谐致和谐,获得天助。"

"下至幽王、厉王时期,朝廷不和,互相非议怨恨,诗人忧虑地说:'百姓中没有善良之人,在一个地方互相怨恨。'众小人在位而听从邪议,歙歙地互相附和而背弃君子,所以《诗经》说'歙歙訿訿,也很可哀!谋划好的事,就都违背;谋划不好的事,就都依从!'君子独处守正,不屈服于众人的歪曲,勉强从事王事反而被憎恨谗害,所以《诗经》说:'勤勉从事,不敢诉说劳苦,无罪无辜,谗口嗷嗷!'在这个时候,日食月蚀而没有光亮,其《诗经》说:'辛卯朔日,日食发生,也很丑陋!'又说:'那月亮暗淡,这太阳也暗淡,如今这些百姓,也很可哀!'又说:'日月在凶险中,不按轨道运行;四方之国没有善政,不任用贤良!'天变在上面出现,地变动在下面,水泉沸腾,山谷易位。其《诗经》说:'百川沸腾,山岭崩塌,高岸变为深谷,深谷变为山陵。哀叹今人,为何不引以为戒!'霜降失节,不按时令,其《诗经》说:'正月繁霜,我心忧伤;百姓的谣言,也很盛!'说的是百姓以非为是,非常众多。这都是不和谐,贤与不肖易位所导致的。"

"从此以后,天下大乱,篡弑殃祸并起,厉王逃奔到彘地,幽王被杀。到了平王末年,鲁隐公开始即位时,周大夫祭伯乖离不和,出奔到鲁国,而《春秋》为之避讳,不说来奔,是伤痛祸殃从此开始。此后尹氏世卿专权恣肆,诸侯背叛不来朝见,周室卑微。二百四十二年间,日食三十六次,地震五次,山陵崩塌二次,彗星出现三次,夜间的常星不见,夜中流星如雨一次,火灾十四次。长狄入侵三国,五石陨落,六只鹢鸟后退而飞,多麋鹿,有蜮、蜚虫,鸲鹆来巢,都各出现一次。白天昏暗。下木冰。李树梅树冬天结果。七月霜降,草木不死。八月冻死豆类。大雨雹。雨雪雷霆失序相因。水、旱、饥、蝝、螽、螟等灾害同时并起。在这个时候,祸乱总是相应,弑君三十六次,亡国五十二个,诸侯奔走,不能保住社稷的,不可胜数。周室多祸:晋国在贸戎击败周师;攻伐其郊;郑国伤害了桓王;戎人扣押了周使;卫侯朔召而不往,齐国违命而帮助卫朔;五大夫争权,三位国君更立,没有人能纠正。于是走向衰微不能复兴。"

"由此看来,和气招致吉祥,乖气招致灾异;吉祥多的国家安定,灾异多的国家危险,这是天地的常经,古今的通义。如今陛下开创三代的基业,招揽文学之士,优游宽容,使他们都得以进用。如今贤与不肖混杂,白黑不分,邪正杂糅,忠臣和谗臣并进。奏章交到公车,人满北军。朝臣意见相左,乖戾矛盾,互相谗害,互相是非。传授增加,文书纷乱,前后错谬,毁誉混杂。所以迷惑耳目,转移心意,不可胜载。分曹结党,往往成群结朋,将要同心来陷害正直的臣子。正直的臣子被进用,是治世的表征;正直的臣子被陷害,是乱世的机兆。乘着治乱的机兆,不知道任用谁,而灾异频繁出现,这就是臣寒心的原因。那些乘权借势的人,子弟鳞集于朝廷,羽翼暗中依附的众多,辐凑于前,毁誉必将被采用,以终成乖离的咎责。因此日月无光,雪霜在夏天降落,海水沸腾涌出,陵谷易位,列星失行,都是怨气所导致的。遵循衰周的轨迹,沿袭诗人所讽刺的,却想要成就太平,达到雅颂的境界,犹如倒退行走却想追上前面的人。初元以来六年了,考察《春秋》六年之中,灾异没有像现在这样密集的。有《春秋》那样的灾异,没有孔子那样的挽救,尚且不能解纷,何况比《春秋》更严重的呢?"

"推究其所以如此的原因,是谗邪并进。谗邪之所以并进,是因为君主多疑心,既然已经任用贤人行善政,如果有人谗毁,则贤人退而善政还原。心存狐疑的人,招来谗贼之口;持犹豫之意的人,打开群枉之门。邪人进则众贤退,群枉盛则正士消。所以《易经》有'否'、'泰'两卦。小人道长,君子道消,君子道消,则政事日益混乱,所以为'否'。否,就是闭塞而混乱。君子道长,小人道消,小人道消,则政事日益治理,所以为'泰'。泰,就是通达而治理。《诗经》又说'雨雪纷纷,见日则消',与《易经》同义。从前鲧、共工、驩兜与舜、禹杂处在尧的朝廷,周公与管叔、蔡叔并居周的官位,在这个时候,迭进相毁,流言相谤,哪里说得完呢!帝尧、成王能贤明舜、禹、周公而消除共工、管叔、蔡叔,所以大治,荣华至今。孔子与季孙、孟孙同仕于鲁,李斯与叔孙通同宦于秦,鲁定公、秦始皇贤明季孙、孟孙、李斯而消除孔子、叔孙通,所以大乱,污辱至今。所以治乱荣辱的开端,在于所信任的人;信任既然是贤人,在于坚固而不移。《诗经》说'我心匪石,不可转也',说的是守善坚定。《易经》说'涣汗其大号',说的是号令如汗,汗出而不返。如今发出善令,不到一个时辰就收回,这是反汗;任用贤人不到三十天就退去,这是转石。《论语》说:'见到不善如同探热水。'如今二府上奏佞谄之人不应当在位,历年而不去。发出号令如同反汗,任用贤人如同转石,去除佞人如同拔山,如此期望阴阳调和,不也太困难了吗!"

"因此群小窥见间隙,修饰文字,巧言丑诋,流言飞文,哗于民间。所以《诗经》说:'忧心悄悄,愠于群小。'小人成群,确实足以令人愤怒。从前孔子与颜渊、子贡互相称誉,不结为朋党;禹、稷与皋陶互相引荐,不结党营私。为什么呢?忠于为国,没有邪心。所以贤人在上位,就引荐同类聚集在朝廷,《易经》说'飞龙在天,大人聚也';在下位,就想与同类一起进用,《易经》说'拔茅茹以其汇,征吉'。在上位则引荐同类,在下位则推举同类,所以汤用伊尹,不仁者远去,而众贤到来,是同类相致。如今佞邪与贤臣同在宫禁之内,合党共谋,违背善道依附恶人,歙歙訿訿,多次设置危险之言,想要倾覆转移君主的心意。如果忽然任用他们,这就是天地之所以先示警戒,灾异之所以频繁到来的原因。"

"自古明圣,没有不经过诛罚而治理的,所以舜有四放的惩罚,孔子有两观的诛杀,然后圣化才可以推行。如今以陛下的明察,诚然深思天地之心,考察两观的诛杀,览'否'、'泰'之卦,观雨雪之诗,以周、唐之所进为法,以秦、鲁之所消为戒,考察祥应之福,省察灾异之祸,来揆度当世的变故,放远佞邪之党,坏散险诐之聚,杜闭群枉之门,广开众正之路,决断狐疑,分别犹豫,使是非炳然可知,则百异消灭,众祥并至,太平的基业,万世的利益。"

"臣有幸托身为皇亲国戚,确实看到阴阳不调,不敢不通所闻。私下推究《春秋》灾异,来挽救当今之事一二,条列其缘由,不宜宣泄。臣谨重封冒死上奏。"

弘恭、石显看到这封奏书,更加与许、史勾结怨恨刘更生等人。周堪性情公正,自见孤立,于是直道而行不曲从。这年夏天寒冷,太阳青色无光,弘恭、石显及许、史都说这是周堪、张猛当权的过错。皇上内心看重周堪,又担心众口浸润,无所取信。当时长安令杨兴以材能受宠,常称誉周堪。皇上想用他来帮助,于是召见问杨兴:"朝臣龂龂争论说光禄勋不行,为什么?"杨兴是个倾巧之士,以为皇上怀疑周堪,于是顺旨说:"周堪不仅不可在朝廷,在乡里也不可。臣见众人听说周堪以前与刘更生等密谋毁谤骨肉,认为应当诛杀,所以臣前次说周堪不可诛杀伤害,是为国家养恩。"皇上说:"然而这是什么罪要诛杀?现在该怎么办?"杨兴说:"臣愚以为可以赐爵关内侯,食邑三百户,不要让他掌管事务。明主不失师傅之恩,这是最好的计策。"皇上于是怀疑。恰逢城门校尉诸葛丰也说周堪、张猛的短处,皇上于是发怒免了诸葛丰。详细记载在他的传中。又说:"诸葛丰说周堪、张猛贞信不立,朕怜悯而不治罪,又可惜他们的才能未有所效,将周堪降为河东太守,张猛降为槐里令。"

弘恭、石显等人专权日益严重。三年多后,孝宣庙的阙门发生火灾,那天是晦日,又有日食。于是皇上召见以前说日食变故在于周堪、张猛的人责问,都叩头谢罪。于是下诏说:"河东太守周堪,先帝认为他贤能,命他来辅佐朕。资质美好,道术通明,论议正直,秉心有常,发愤诚恳,确实有忧国之心。因为不能阿谀尊贵,孤立少助,被压抑退去,最终不能彰明。从前众臣见到灾异,不务自修,深思其故,反而暗昧地附会天意,把咎责推到这个人身上。朕不得已,让他出京试任,以彰明他的才能。周堪出京之后,大灾异仍然到来,众人也沉默了。周堪治理不到一年,三老官属有识之士就咏颂他的美德,使者经过郡中,没有人不称赞。这足以彰明先帝知人,而朕也得以自明。俗人却造端作基,非议诋毁,有的引幽隐之事,不是所宜明说的,意疑以类,想要陷害他,朕也不取。朕迫于俗议,不得专心,近来天降大灾异,朕很害怕。如今周堪年衰岁暮,恐怕不能自保,被异己排挤,将如何究问?征召周堪到行在所。"拜为光禄大夫,秩中二千石,领尚书事。张猛又任太中大夫给事中。弘恭干预尚书事,尚书五人,都是他的党羽。周堪很少能见到皇上,常通过弘恭禀报事情,事情都由弘恭口中说定。恰逢周堪病哑,不能说话而死。弘恭诬陷张猛,令他在公车自杀。刘更生为此悲伤,于是著《疾谗》《擿要》《救危》及《世颂》,共八篇,依仿古事,悼念自己及同类。于是被废黜十余年。

成帝即位,弘恭、石显等人伏罪,刘更生才重新被进用,改名为刘向。刘向以故九卿的身份被召拜为中郎,使领护三辅都水。多次上密奏,升迁为光禄大夫。这时,皇帝的元舅阳平侯王凤为大将军,执政,倚仗太后,专擅国权,兄弟七人都封为列侯。当时常有大的灾异,刘向认为是外戚贵盛,王凤兄弟当权的过错。而皇上正精通《诗经》《尚书》,阅览古文,下诏让刘向领校中《五经》秘书。刘向看到《尚书·洪范》,箕子为武王陈述五行阴阳休咎的感应。刘向于是集合上古以来历经春秋六国到秦、汉的符瑞灾异记录,推迹行事,连传祸福,著其占验,比类相从,各有条目,共十一篇,号称《洪范五行传论》,上奏。天子心里知道刘向忠精,所以为王凤兄弟发此议论,但终究不能夺王氏的权力。

很久以后,营建昌陵,数年不成,又归还延陵,制度太奢侈。刘向上书劝谏说:

"臣听说《易经》说:'安不忘危,存不忘亡,因此自身安全而国家可以保全。'所以贤圣之君,博观终始,穷极事情,而是非分明。王者必须通晓三统,明白天命所授者博,不只是某一姓。孔子论《诗经》,到了'殷商之士美好敏达,在京城行裸祭之礼',喟然叹息说:'伟大啊天命!'善不可不传于子孙,因此富贵无常;不如此,王公凭什么戒慎,百姓凭什么劝勉?'大概是伤感微子侍奉周朝,而痛惜殷商的灭亡。虽然有尧、舜的圣明,不能教化丹朱之子;虽然有禹、汤的德行,不能训导末世子孙的桀、纣。自古至今,没有不亡的国家。从前高皇帝灭了秦,将要定都洛阳,感悟刘敬的话,自认为德行不及周,但比秦贤明,于是迁都关中,依周之德,因秦之阻。世代的短长,以德为效验,所以常战栗,不敢讳言灭亡。孔子所说的'富贵无常',大概就是这个意思。"

"孝文皇帝在霸陵,北临厕地,意绪凄怆悲怀,回头对群臣说:'唉!以北山石为外椁,用纻絮斫陈漆在其中,谁能动它!'张释之进言说:'如果其中有令人贪求的东西,虽然用铜铁封固南山还有缝隙;如果其中没有令人贪求的东西,虽然没有石椁,又有什么可忧虑的呢?'死者没有终极,而国家有废兴,所以张释之的话,是为无穷计。孝文皇帝感悟了,于是薄葬,不起山坟。"

"《易经》说:'古代的葬法,厚厚地用柴薪裹尸,藏于旷野之中,不堆坟不种树。后世的圣人改用棺椁。'棺椁的制作,从黄帝开始。黄帝葬于桥山,尧葬济阴,丘垅都很小,葬具很微薄。舜葬苍梧,二妃没有跟从。禹葬会稽,不改其行列。殷汤没有葬处。文王、武王、周公葬于毕,秦穆公葬于雍橐泉宫祈年馆下,樗里子葬于武库,都没有丘陇之处。这是圣帝明王贤君智士远览独虑无穷的计策。他们的贤臣孝子也承命顺意而薄葬,这确实是奉安君父,忠孝的极致。"

"周公,是武王的弟弟,葬兄甚微薄。孔子葬母于防,称古墓而不坟,说:'丘,是东西南北之人,不可不识。'做了四尺高的坟,遇雨而崩。弟子修之,告诉孔子,孔子流涕说:'我听说,古人不修墓。'大概是不赞成。延陵季子到齐国返回,他的儿子死了,葬在赢、博之间,挖地不及泉水,敛以时服,封坟掩坎,其高可隐,而号哭说:'骨肉归复于土,这是命,魂气则无所不之。'赢、博离吴一千多里,季子不归葬。孔子前往观看说:'延陵季子于礼合了。'所以仲尼是孝子,延陵季子是慈父,舜、禹是忠臣,周公是弟弟,他们葬君亲骨肉,都微薄了;不是苟且节俭,确实便于情理。宋桓司马做石椁,仲尼说'不如速朽'。秦相吕不韦集知略之士而造《春秋》,也言薄葬之义,都是明于事情的。"

"到了吴王阖闾,违礼厚葬,十多年后,越人发掘了他。及秦惠文王、武王、昭王、孝文王、庄襄王五王,都大作丘陇,多其殉葬,都被发掘暴露,很可悲。秦始皇葬于骊山之阿,下锢三泉,上崇山坟,高五十余丈,周回五里有余;石椁为游馆,人膏为灯烛,水银为江海,黄金为凫雁。珍宝的收藏,机关的变化,棺椁的华丽,宫馆的盛况,不可胜原。又多杀宫人,活埋工匠,计以万数。天下苦其劳役而反叛,骊山之作未成,而周章百万之师到了他的下面。项羽焚烧其宫室营宇,往者都被发掘。后来牧童亡羊,羊入其凿穴,牧者持火照求羊,失火烧了其藏椁。自古至今,葬没有比始皇更盛的了,数年之间,外受项羽之灾,内遭牧童之祸,岂不悲哀!"

"所以德越厚的人葬越薄,知越深的人葬越微。无德寡知,其葬越厚,丘陇越高,宫庙越丽,发掘必然越快。由此看来,明暗的效验,葬的吉凶,昭然可见。周德既衰而奢侈,宣王贤明而中兴,改为俭朴的宫室,缩小寝庙。诗人赞美之,《斯干》之诗就是,上章说宫室合乎制度,下章说子孙众多。及鲁庄公刻饰宗庙,多筑台囿,后嗣两次断绝,《春秋》讽刺之。周宣王如此而昌盛,鲁、秦如此而断绝,这就是奢俭的得失。"

"陛下即位,躬亲节俭,开始营建初陵,制度约小,天下莫不称贤明。等到迁建昌陵,增高加大,积土为山,发掘百姓坟墓,数以万计,营建邑居,期限紧迫,功费大万百余。死者在地下怨恨,生者在上发愁,怨气感动阴阳,加上饥馑,死亡流离以十万数,臣很忧虑。如果死者有知,发掘人的坟墓,害处很多;如果死者无知,又何必用大墓?与贤智者谋则不悦,以示众庶则苦之;如果只是取悦愚夫淫侈之人,又何必呢!陛下仁慈笃美甚厚,聪明疏达盖世,应该弘扬汉家的德行,崇刘氏的美德,光昭五帝、三王,却反而与暴秦乱君竞为奢侈,比附丘垅,取悦愚夫之目,隆一时之观,违背贤知之心,亡万世之安,臣私下为陛下羞之。唯愿陛下上览明圣黄帝、尧、舜、禹、汤、文、武、周公、仲尼的制度,下观贤知穆公、延陵、樗里子、张释之的用意。孝文皇帝去坟薄葬,以俭安神,可以作为法则;秦昭王、始皇增山厚葬,以侈生害,足以作为警戒。初陵的规模,应该听从公卿大臣的议论,以平息众庶。"

奏书上呈,皇上很受刘向的话感动,但不能听从他的计策。

刘向看到世俗越来越奢侈淫靡,而赵、卫之辈出身微贱,逾越礼制。刘向认为王教由内及外,从近处开始。所以采取《诗经》《尚书》所载贤妃贞妇,兴国显家可效法的,以及孽嬖乱亡的,编次为《列女传》,共八篇,以警戒天子。又采传记行事,著《新序》《说苑》共五十篇上奏。多次上疏言得失,陈法戒。书数十上,以帮助观览,补遗阙。皇上虽然不能尽用,但内心赞赏他的话,常嗟叹。

当时皇上没有继嗣,政令由王氏发出,灾异越来越严重。刘向素来奇陈汤的智谋,与他亲善友好,独对陈汤说:"灾异如此,而外家日益强盛,其趋势必然危及刘氏。我有幸是同姓末属,累世蒙汉朝厚恩,身为宗室遗老,历事三主。皇上以我为先帝旧臣,每次进见常加优礼,我如果不说,谁当说呢?"刘向于是上密奏极力劝谏说:

"臣听说人君莫不想要安定,然而常常危险;莫不想要存续,然而常常灭亡:失去了驾驭臣子的方法。大臣操权柄,持国政,没有不成为祸害的。从前晋国有六卿,齐国有田氏、崔氏,卫国有孙氏、宁氏,鲁国有季氏、孟氏,常掌国事,世执朝柄。最终田氏取代了齐国;六卿分了晋国;崔杼弑了他的国君光;孙林父、宁殖放逐了国君衎,弑了国君剽;季氏在庭院中舞八佾,三家以《雍》彻祭,都专擅国政,最终逐走昭公。周大夫尹氏管朝事,浊乱王室,子朝、子猛更立,连年才定。所以经书说'王室乱',又说'尹氏杀王子克',是甚言之。《春秋》举成败,录祸福,如此类的很多,都是阴盛而阳微,下失臣道所导致的。所以《尚书》说:'臣之有作威作福,害于而家,凶于而国。'孔子说'禄去公室,政逮大夫',是危亡的征兆。秦昭王的舅舅穰侯及泾阳君、叶阳君专国擅势,上借太后的威势,三人权重于昭王,家富于秦国,国家很危险,赖感悟范睢的话,而秦才得以存续。二世委任赵高,专权自恣,壅蔽大臣,终有阎乐望夷之祸,秦于是灭亡。近事不远,就是汉朝所取代的。"

"汉朝兴起,诸吕无道,擅相尊王。吕产、吕禄倚仗太后的宠信,占据将相之位,兼南北军的众力,拥有梁、赵王的尊位,骄盈无厌,想要危害刘氏。赖忠正大臣绛侯、朱虚侯等竭诚尽节来诛灭他们,然后刘氏才得以安定。如今王氏一姓乘朱轮华毂的有二十三人,青紫貂蝉充盈幄内,鱼鳞般排列在左右。大将军秉事用权,五侯骄奢僭越,并作威福,击断自恣,行污而寄治,身私而托公,依东宫之尊,假甥舅之亲,以为威重。尚书、九卿、州牧、郡守都出其门,管执枢机,朋党比周。称誉者登进,忤恨者诛伤;游谈者助其说,执政者为之言。排摈宗室,孤弱公族,其中有智能的,尤其非毁而不进用。远绝宗室的任用,不让他们在朝省任职,怕他们与自己分权;多次称燕王、盖主来疑上心,避讳吕、霍而不肯称。内有管、蔡的萌芽,外假周公的议论,兄弟据重,宗族盘互。历上古至秦、汉,外戚僭贵没有像王氏这样的。虽然周皇甫、秦穰侯、汉武安侯、吕氏、霍氏、上官氏之属,都比不上。"

"物盛必有非常的变故先出现,为那人微象。孝昭帝时,冠石立于泰山,僵柳起于上林。而孝宣帝即位,如今王氏先祖坟墓在济南的,其梓柱生枝叶,扶疏上出屋,根扎地中,虽然立石起柳,没有比这更明显的了。事势不两大,王氏与刘氏也不能并立,如下有泰山之安,则上有累卵之危。陛下作为人子孙,守持宗庙,而让国祚移于外亲,降为皂隶,纵然不为自己,宗庙怎么办!妇人内夫家,外父母家,这也非皇太后的福气。孝宣皇帝不给舅父平昌侯、乐昌侯权力,所以安全了他们。"

"时机在无形中起福,在未然时消患。应该发明诏,吐德音,援近宗室,亲而纳信,黜远外戚,不授以政,都罢令就第,以效法先帝的所作所为,厚安外戚,保全其宗族,这确实是东宫的意思,外家的福气。王氏永存,保其爵禄,刘氏长安,不失社稷,这是褒睦外内之姓,子子孙孙无疆的计策。如果不实行此策,田氏之乱复见于今,六卿必起于汉,为后嗣之忧,昭昭甚明,不可不深图,不可不早虑。《易经》说:'君不密,则失臣;臣不密,则失身;几事不密,则害成。'唯愿陛下深留圣思,审固机密,览往事之戒,以折中取信,居万安之实,用保宗庙,久承皇太后,天下幸甚。"

奏书上呈,天子召见刘向,叹息悲伤他的心意,说:"君且休息吧,我将思之。"任命刘向为中垒校尉。

刘向为人简易没有威仪,廉洁好道,不交接世俗,专心积思于经术,白天诵读书传,夜晚观察星宿,有时不寐达旦。元延年间,彗星出现在东井,蜀郡岷山崩塌壅塞长江。刘向厌恶这些灾异,记载在《五行志》中。心怀不能自已,又上奏,其辞说:

"臣听说帝舜告诫伯禹,不要像丹朱那样傲慢;周公告诫成王,不要像殷纣王那样。《诗经》说:'殷的鉴戒不远,在夏后之世',也是说汤以桀为戒。圣帝明王常以败乱自戒,不讳言废兴,所以臣敢极陈愚见,唯愿陛下留神察焉。"

"谨考察春秋二百四十二年,日食三十六次,襄公时尤其频繁,大约三年五月多一点就日食一次。汉朝建立到竟宁,孝景帝时尤其频繁,大约三年一月就日食一次。臣先前多次说日当食,如今连三年连续日食。自建始以来,二十年间八次日食,大约两年六月就发生一次,古今罕见。灾异有小大稀密,占验有缓急,而圣人所以断疑。《易经》说:'观乎天文,以察时变。'从前孔子对鲁哀公,并言夏桀、殷纣暴虐天下,所以历法失序则摄提失方,正月无纪,这都是改朝换代的变故。秦始皇末年到二世时,日月薄食,山陵沦亡,辰星出现在四孟之月,太白经天而行,无云而雷,枉矢夜光,荧惑袭月,孽火烧宫,野禽戏于朝廷,都门内崩,长人出现在临洮,石陨于东郡,彗星出现在大角,大角因此灭亡。观孔子之言,考暴秦的灾异,天命确实可畏。"

"等到项羽失败,也有彗星出现在大角。汉入秦时,五星聚于东井,是得天下的征象。孝惠时,有雨血,日食在冲,灭光星出现的灾异。孝昭时,有泰山卧石自立,上林僵柳复起,大星如月西行,众星随之,这是特异。孝宣帝兴起的表征,天狗夹汉而西,久阴不雨二十余日,昌邑不终的灾异。都记载在《汉纪》中。观秦、汉的易世,览惠帝、昭帝的无后,察昌邑帝的不终,视孝宣帝的绍起,天的去就,岂不昭昭然!高宗、成王也有雊雉拔木的变故,能思其故,所以高宗有百年之福,成王有回风的报应。神明的感应,应如影随形、如响应声,世所同闻。"

"臣有幸托身为末属,确实看到陛下有宽明之德,希望消除大灾异,而兴高宗、成王之声,以崇刘氏,所以恳恳数言死亡之诛。今日食尤其频繁,彗星出现在东井,摄提炎及紫宫,有识长老莫不震动,这是大的变故。其事难以一一记述,所以《易经》说'书不尽言,言不尽意',因此设卦指爻,而复说其义。《尚书》说'平来以图',天文难以相晓,臣虽然上图,还须口说,然后可知,愿赐清闲之宴,指图陈状。"

皇上总是采纳,但终究不能用。刘向每次被召见,多次说:"公族是国家的枝叶,枝叶落则本根无所庇荫;如今同姓疏远,母党专政,禄去公室,权在外家,这不是强汉宗、卑私门、保守社稷、安固后嗣的方法。"刘向自见得信于皇上,所以常显讼宗室,讥刺王氏及在位大臣,他的话多痛切,发自至诚。皇上多次想用刘向为九卿,总是被王氏居位者及丞相御史所阻,所以始终没有升迁。居列大夫官前后三十多年,七十二岁去世。死后十三年王氏取代了汉朝。

刘向三个儿子都好学:长子刘伋,以《易经》教授,官至郡守;中子刘赐,九卿丞,早逝;少子刘歆,最知名。

刘歆字子骏,少年时因通《诗经》《尚书》能写文章被成帝召见,待诏宦者署,为黄门郎。河平年间,受诏与父亲刘向领校秘书,讲论六艺传记,诸子、诗赋、数术、方技,无所不究。刘向死后,刘歆又任中垒校尉。

哀帝初即位,大司马王莽举荐刘歆宗室有材行,为侍中太中大夫,升迁骑都尉、奉车光禄大夫,贵幸。又领《五经》,完成父亲未竟的事业。刘歆于是集六艺群书,分类为《七略》。记载在《艺文志》。

刘歆和刘向最初都治《易经》,宣帝时,诏刘向学习《谷梁春秋》,十余年,大明习。等到刘歆校秘书,见到古文《春秋左氏传》,刘歆非常喜欢。当时丞相史尹咸以能治《左氏》,与刘歆共校经传。刘歆略从尹咸及丞相翟方进学习,质问大义。起初《左氏传》多古字古言,学者传训故而已,等到刘歆治《左氏》,引传文以解经,转相发明,由此章句义理完备。刘歆也沉静有谋,父子都好古,博见强记,过绝于人。刘歆认为左丘明的好恶与圣人相同,亲见夫子,而公羊、谷梁在七十子之后,传闻与亲见,其详略不同。刘歆多次以难刘向,刘向不能非难,但仍然自持其《谷梁》义。等到刘歆亲近,想要建立《左氏春秋》及《毛诗》《逸礼》《古文尚书》都列于学官。哀帝令刘歆与《五经》博士讲论其义,诸博士有的不肯置对,刘歆于是移书太常博士,责让说:

"从前唐、虞既衰,而三代迭兴,圣帝明王,累起相袭,其道甚著。周室既微而礼乐不正,道之难全如此。所以孔子忧道之不行,历国应聘。从卫国返回鲁国,然后东正,《雅》《颂》才得到其位;修《易经》,序《尚书》,制作《春秋》,以纪帝王之道。等到夫子去世而微言绝,七十子终而大义乖。又遭战国,弃笾豆之礼,理军旅之阵,孔氏之道被压抑,而孙、吴之术兴起。陵夷至于暴秦,焚经书,杀儒士,设挟书之法,行是古之罪,道术由此遂灭。"

"汉朝兴起,离圣帝明王已远,仲尼之道又绝,法度无所因袭。当时只有叔孙通略定礼仪,天下只有《易经》卜筮,没有其他书。到孝惠之世,才除挟书之律,然而公卿大臣绛侯、灌婴之属都是介胄武夫,不以为意。到孝文皇帝,才开始使掌故晁错从伏生学习《尚书》。《尚书》初出于屋壁,朽折散绝,如今其书见在,只是明师传读而已。《诗经》才开始萌芽。天下众书往往颇出,都是诸子传说,还广立于学官,为之置博士。在汉朝的儒者,只有贾谊而已。到孝武皇帝,然后邹、鲁、梁、赵颇有《诗》《礼》《春秋》先师,都起于建元之间。在这个时候,一人不能独尽其经,有的为《雅》有的为《颂》,相合而成。《泰誓》后得,博士集而读之。所以诏书说:'礼坏乐崩,书缺简脱,朕甚悯焉。'当时汉朝兴起已七八十年,离于全经,固已远了。"

"等到鲁恭王坏孔子宅,想以为官,而得古文于坏壁之中,《逸礼》有三十九篇,《尚书》十六篇。天汉之后,孔安国献之,遭巫蛊仓卒之难,未及施行。及《春秋》左氏丘明所修,都是古文旧书,多的有二十余通,藏于秘府,伏而未发。孝成皇帝悯学残文缺,渐渐离其真,于是陈发秘藏,校理旧文,得此三事,以考学官所传,经或脱简,传或间编。传问民间,则有鲁国桓公、赵国贯公、胶东庸生的遗学与此相同,被压抑而未施行。这是有识者所惜悯,士君子所嗟痛的。从前缀学之士不思废绝之阙,苟因陋就寡,分文析字,烦言碎辞,学者到老且不能究其一艺。信口说而背传记,是末师而非往古,至于国家将有大事,如立辟雍、封禅、巡狩之仪,则幽冥而莫知其原。还想保残守缺,挟恐见破的私意,而无从善服义的公心,有的怀妒嫉,不考情实,雷同相从,随声是非,压抑这三学,以《尚书》为完备,说左氏不传《春秋》,岂不悲哀!"

"如今圣上德通神明,继统扬业,也悯文学错乱,学士如此,虽然昭明其情,犹依违谦让,乐与士君子同之。所以下明诏,试《左氏》可立不,遣近臣奉旨衔命,将辅弱扶微,与二三君子比意同力,冀得废遗。如今却不然,深闭固拒,而不肯试,以不诵绝之,想要杜塞余道,绝灭微学。可与乐成,难与虑始,这是众庶之所为,非所望于士君子。而且这几家之事,都是先帝所亲论的,今上所考视的,其古文旧书,都有征验,外内相应,岂是苟且而已!"

"礼失求之于野,古文不犹愈于野吗?从前博士《尚书》有欧阳,《春秋》有公羊,《易经》则有施、孟,然而孝宣皇帝犹复广立《谷梁春秋》,《梁丘易》,《大小夏侯尚书》,义虽相反,犹并置之。为什么呢?与其过而废之,宁过而立之。传曰:'文武之道未坠于地,在人;贤者志其大者,不贤者志其小者。'如今这几家之言所以兼包大小之义,岂可偏绝呢!如果必专己守残,党同门,妒道真,违明诏,失圣意,以陷于文吏之议,甚为二三君子所不取。"

他的话很切直,诸儒都怨恨。当时,名儒光禄大夫龚胜因刘歆移书上疏深自罪责,愿乞骸骨罢官。及儒者师丹为大司空,也大怒,奏刘歆改乱旧章,非毁先帝所立。皇上说:"刘歆想广道术,又怎么能说是非毁呢!"刘歆由此忤逆执政大臣,被众儒所讪笑,惧诛,求出补吏,为河内太守。以宗室不宜典三河,徙守五原,后又转在涿郡,历三郡守。数年,以病免官,起家复为安定属国都尉。恰逢哀帝崩,王莽执政,王莽少年时与刘歆俱为黄门郎,看重他,禀报太后。太后留刘歆为右曹太中大夫,升迁中垒校尉、羲和、京兆尹,使治明堂辟雍,封红休侯。典儒林史卜之官,考定律历,著《三统历谱》。

起初,刘歆以建平元年改名刘秀,字颖叔。等到王莽篡位,刘歆为国师,后事都记载在《王莽传》中。

赞语说:仲尼称"人才难得,不是这样吗!"自孔子以后,缀文之士很多,只有孟轲、孙况、董仲舒、司马迁、刘向、扬雄,这几位,都博物洽闻,通达古今,他们的言论有补于世。传曰"圣人不出,其间必有命世者",难道接近这个意思吗?刘氏的《洪范论》发明《大传》,著天人之应;《七略》剖判艺文,总百家之绪;《三统历谱》考步日月五星的度数,有意推本。呜呼!刘向论山陵的祸患,于今察之,可哀!指明梓柱以推废兴,昭然!难道不是直谅多闻,古之益友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