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书 · 卷三十二·张耳陈余传第二
西汉 · 班固 撰 [列传]
本卷为卷级对照(原文与白话未逐段对齐),请以原文为准。
张耳,大梁人也,少时及魏公子毋忌为客。尝亡命游外黄,外黄富人女甚美,庸奴其夫,亡邸父客。父客谓曰:“必欲求贤夫,从张耳。”女听,为请决,嫁之。女家厚奉给耳,耳以故致千里客,宦为外黄令。
陈余,亦大梁人,好儒术。游赵苦陉,富人公乘氏以其女妻之。余年少,父事耳,相与为刎颈交。
高祖为布衣时,尝从耳游。秦灭魏,购求耳千金,余五百金。两人变名姓,俱之陈,为里监门。吏尝以过笞余,余欲起,耳摄使受笞。吏去,耳数之曰:“始吾与公言何如?今见小辱而欲死一吏乎?”余谢罪。
陈涉起蕲至陈,耳、余上谒涉。涉及左右生平数闻耳、余贤,见,大喜。陈豪桀说涉曰:“将军被坚执锐,帅士卒以诛暴秦,复立楚社稷,功德宜为王。”陈涉问两人,两人对曰:“将军瞋目张胆,出万死不顾之计,为天下除残。今始至陈而王之,视天下私。愿将军毋王,急引兵而西,遣人立六国后,自为树党。如此,野无交兵,诛暴秦,据咸阳以令诸侯,则帝业成矣。今独王陈,恐天下解也。”涉不听,遂立为王。
耳、余复说陈王曰:“大王兴梁、楚,务在入关,未及收河北也。臣尝游赵,知其豪桀,愿请奇兵略赵地。”于是陈王许之,以所善陈人武臣为将军,耳、余为左右校尉,与卒三千人,从白马渡河。至诸县,说其豪桀曰:“秦为乱政虐刑,残灭天下,北为长城之役,南有五领之戍,外内骚动,百姓罢敝,头会箕敛,以供军费,财匮力尽,重以苛法,使天下父子不相聊。今陈王奋臂赤天下倡始,莫不向应,家自为怒,各报其怨,县杀其令丞,郡杀其守尉。今以张大楚,王陈,使吴广、周文将卒百万西击秦,于此时而不成封侯之业者,非人豪也。夫因天下之力而攻无道之君,报父兄之怨而成割地之业,此一时也。”豪桀皆然其言。乃行收兵,得数万人,号武信君。下赵十余城,余皆城守莫肯下。乃引兵东北击范阳。范阳人蒯通说其令徐公降武信君,又说武信君以侯印封范阳令。语在《通传》。赵地闻之,不战下者三十余城。
至邯郸,耳、余闻周章军入关,至戏却;又闻诸将为陈王徇地,多以谗毁得罪诛。怨陈王不以为将军而以为校尉,乃说武臣曰:“陈王非必立六国后。今将军下赵数十城,独介居河北,不王无以填之。且陈王听谗,还报,恐不得脱于祸。愿将军毋失时。”武臣乃听,遂立为赵王。以余为大将军,耳为丞相。使人报陈王,陈王大怒,欲尽族武臣等家,而发兵击赵。相国房君谏曰:“秦未亡,今又诛武臣等家,此生一秦也。不如因而贺之,使急引兵西击秦。”陈王从其计,徙系武臣等家宫中,封耳子敖为成都君。使使者贺赵,趣兵西入关。耳余说武臣曰:“王王赵,非楚意,特以计贺王。楚已灭秦,必加兵于赵。愿王毋西兵,北徇燕、代,南收河内以自广。赵南据大河,北有燕、代,楚虽胜秦,必不敢制赵。”赵王以为然,因不西兵,而使韩广略燕,李良略常山,张黡略上党。
韩广至燕,燕人因立广为燕王。赵王乃与耳、余北略地燕界。赵王间出,为燕军所得。燕囚之,欲与分地。使者往,燕辄杀之,以固求地。耳、余患之。有厮养卒谢其舍曰:“吾为二公说燕,与赵王载归。”舍中人皆笑曰:“使者往十辈皆死,若何以能得王?”乃走燕壁。燕将见之,问曰:“知臣何欲?”燕将曰:“若欲得王耳。”曰:“君知张耳、除余何如人也?”燕将曰:“贤人也。”曰:“其志何欲?”燕将曰:“欲得其王耳。”赵卒笑曰:“君未知两人所欲也。夫武臣、张耳、陈余,杖马箠下赵数十城,亦各欲南面而王。夫臣之与主,岂可同日道哉!顾其势初定,且以长少先立武臣,以持赵心。今赵地已服,两人亦欲分赵而王,时未可耳。今君囚赵王,念此两人名为求王,实欲燕杀之,此两人分赵而王。夫以一赵尚易燕,况以两贤王左提右挈,而责杀王,灭燕易矣。”燕以为然,乃归赵王。养卒为御而归。
李良已定常山,还报赵王,赵王复使良略太原。至石邑,秦兵塞井陉,未能前。秦将诈称二世使使遗良书,不封,曰:“良尝事我,得显幸,诚能反赵为秦,赦良罪,贵良。”良得书,疑不信。之邯郸益请兵。未至,道逢赵王姊,从百余骑。良望见,以为王,伏谒道旁。王姊醉,不知其将,使骑谢良。良素贵,起,惭其从官。从官有一人曰:“天下叛秦,能者先立。且赵王素出将军下,今女儿乃不为将军下车,请追杀之。”良以得秦书,欲反赵,未决,因此怒,遣人追杀王姊,遂袭邯郸。邯郸不知,意杀武臣。赵人多为耳、余耳目者,故得脱出,收兵得数万人。客有说耳、余曰:“两君羁旅,而欲附赵,难可独立;立赵后,辅以谊,可就功。”乃求得赵歇,立为赵王,居信都。
李良进兵击余,余败良。良走归章邯。章邯引兵至邯郸,皆徙其民河内,夷其城郭。耳与赵王歇走入臣鹿城,王离围之。余北收常山兵,得数万人,军巨鹿北。章邯军巨鹿南棘原,筑甬道属河,饷王离。王离兵食多,急攻巨鹿。巨鹿城中食尽,耳数使人召余,余自度兵少,不能敌秦,不敢前。数月,耳大怒,怨余,使张黡、陈释往让余曰:“始吾与公为刎颈交,今王与耳旦暮死,而公拥兵数万,不肯相救,胡不赴秦俱死?且什有一二相全。”余曰:“所以不俱死,欲为赵王、张君报秦。今俱死,如以肉喂虎,何益?”张黡、陈释曰:“事已急,要以俱死立信,安知后虑!”余曰:“吾顾以无益。”乃使五千人令张黡、陈释先尝秦军,至皆没。
当是时,燕、齐、楚闻赵急,皆来救。张敖亦北收代,得万余人来,皆壁余旁。项羽兵数绝章邯甬道,王离军乏食。项羽悉引兵渡河,破章邯军。诸侯军乃敢击秦军,遂虏王离。于是赵王歇、张耳得出巨鹿,与余相见,责让余,问:“张黡、陈释所在?”余曰:“黡、释以必死责臣,臣使将五千人先尝秦军,皆没。”耳不信,以为杀之,数问余。余怒曰:“不意君之望臣深也!岂以臣重去将哉?”乃脱解印绶与耳,耳不敢受。余起如厕,客有说耳曰:“天予不取,反受其咎。今陈将军与君印绶,不受,反天不祥。急取之!”耳乃佩其印,收其麾下。余还,亦望耳不让,趋出。耳遂收其兵。余独与麾下数百人之河上泽中渔猎。由此有隙。
赵王歇复居信都。耳从项羽入关。项羽立诸侯,耳雅游,多为人所称。项羽素亦闻耳贤,乃分赵立耳为常山王,治信都。信都更名襄国。
余客多说项羽:“陈余、张耳一体有功于赵。”羽以余不从入关,闻其在南皮,即以南皮旁三县封之。而徙赵王歇王代。耳之国,余愈怒曰:“耳与余功等也,今耳王,余独侯!”及齐王田荣叛楚,余乃使夏说说田荣曰:“项羽为天下宰不平,尽王诸将善地,徙故王王恶地,今赵王乃居代!愿王假臣兵,请以南皮为扞蔽。”田荣欲树党,乃遣兵从余。余悉三县兵,袭常山王耳。耳败走,曰:“汉王与我有故,而项王强,立我,我欲之楚。”甘公曰:“汉王之入关,五星聚东井。东井者,秦分地。先至必王。楚虽强,后必属汉。”耳走汉。汉亦还定三秦,方围章邯废丘。耳谒汉王,汉王厚遇之。
余已败耳,皆收赵地,迎赵王于代,复为赵王,赵王德余,立以为代王。余为赵王弱,国初定,留傅赵王,而使夏说以相国守代。
汉二年,东击楚,使告赵,欲与俱。余曰:“汉杀张耳乃从。”于是汉求人类耳者,斩其头遗余,余乃遣兵助汉。汉败于彭城西,余亦闻耳诈死,即背汉。汉遣耳与韩信击破赵井陉,斩余泜水上,追杀赵王歇襄国。
四年夏,立耳为赵王。五年秋,耳薨,谥曰景王。子敖嗣立为王,尚高祖长女鲁元公主,为王后。
七年,高祖从平城过赵,赵王旦暮自上食,体甚卑,有子婿礼。高祖箕踞骂詈,甚慢之。赵相贯高、赵午年六十余,故耳客也,怒曰:“吾王孱王也!”说敖曰:“天下豪桀并起,能者先立,今王事皇帝甚恭,皇帝遇王无礼,请为王杀之。”敖啮其指出血,曰:“君何言之误!且先王亡国,赖皇帝得复国,德流子孙,秋毫皆帝力也。愿君无复出口。”贯高等十余人相谓曰:“吾等非也。吾王长者,不背德。且吾等义不辱,今帝辱我王,故欲杀之,何乃污王为?事成归王,事败独身坐耳。”
八年,上从东垣过。贯高等乃壁人柏人,要之置厕。上过欲宿,心动,问曰:“县名为何?”曰:“柏人。”“柏人者,迫于人!”不宿,去。
九年,贯高怨家知其谋,告之。于是上逮捕赵王诸反者。赵午等十余人皆争自刭,贯高独怒骂曰:“谁令公等为之!今王实无谋,而并捕王;公等死,谁当白王不反者?”乃槛车与王诣长安。高对狱曰:“独吾属为之,王不知也。”吏榜笞数千,刺{葑心},身无完者,终不复言。吕后数言张王以鲁元故,不宜有此。上怒曰:“使张敖据天下,岂少乃女乎!”廷尉以贯高辞闻,上曰:“壮士!谁知者,以私问之。”中大夫泄公曰:“臣素知之,此固赵国立名义不侵为然诺者也。”上使泄公持节问之箯舆前。卬视泄公,劳苦如平生欢。与语,问:“张王果有谋不?”高曰:“人情岂不各爱其父母妻子哉?今吾三族皆以论死,岂以王易吾亲哉!顾为王实不反,独吾等为之。”具道本根所以、王不知状。于是泄公具以报上,上乃赦赵王。
上贤高能自立然诺,使泄公赦之,告曰:“张王已出,上多足下,故赦足下。”高曰:“所以不死,白张王不反耳。今王已出,吾责塞矣。且人臣有篡弑之名,岂有面目复事上哉!”乃仰绝亢而死。
敖已出,尚鲁元公主如故,封为宣平侯。于是上贤张王诸客,皆以为诸侯相、郡守。语在《田叔传》。及孝惠、高后、文、景时,张王客子孙皆为二千石。
初,孝惠时,齐悼惠王献城阳郡,尊鲁元公主为太后。高后元年,鲁元太后薨。后六年,宣平侯敖薨。吕太后立敖子偃为鲁王,以母为太后故也。又怜其年少孤弱,乃封敖前妇子二人;寿为乐昌侯,侈为信都侯。
高后崩,大臣诛诸吕,废鲁王及二侯。孝文即位,复封故鲁王偃为南宫侯。薨,子生嗣。武帝时,生有罪免,国除。元光中,复封偃孙广国为睢陵侯。薨,子昌嗣。太初中,昌坐不敬免,国除。孝平元始二年,继绝世,封敖玄孙庆忌为宣平侯,食千户。
赞曰:张耳、陈余,世所称贤,其宾客厮役皆天下俊桀,所居国无不取卿相者。然耳、余始居约时,相然信死,岂顾问哉!及据国争权,卒相灭亡,何乡者慕用之诚,后相背之盭也!势利之交,古人羞之,盖谓是矣。
张耳,是大梁人,年轻时和魏公子无忌做过门客。曾经逃亡在外黄游历,外黄有个富人的女儿很美,把她丈夫当作奴仆使唤,逃跑到父亲门客家。父亲的门客对她说:"一定要想找个贤能的丈夫,就嫁给张耳。"女子听从了,请求离婚,嫁给张耳。女家丰厚地供给张耳,张耳因此招致千里之外的宾客,做官做到外黄县令。
陈余,也是大梁人,喜好儒家学说。在赵国苦陉游历,富人公乘氏把女儿嫁给他。陈余年轻,像对待父亲一样侍奉张耳,两人结为生死之交。
高祖还是平民时,曾经跟随张耳交游。秦朝灭魏后,悬赏千金捉拿张耳,五百金捉拿陈余。两人改变姓名,一起逃到陈县,担任里监门。官吏曾经因为过错鞭打陈余,陈余想要反抗,张耳制止他让他接受鞭打。官吏离开后,张耳责备他说:"当初我和你说过什么?现在受到一点侮辱就想和一个官吏拼命吗?"陈余谢罪。
陈涉从蕲县起兵到达陈县,张耳、陈余进见陈涉。陈涉和左右的人平时多次听说张耳、陈余贤能,见到他们,非常高兴。陈县的豪杰劝说陈涉说:"将军披甲执锐,率领士兵来诛灭暴秦,重新建立楚国的社稷,功德应当称王。"陈涉询问两人,两人回答说:"将军怒目张胆,出万死不顾的计谋,为天下除去残暴。现在刚到陈县就称王,显得天下是私人的。希望将军不要称王,赶快带兵向西,派人立六国后裔,为自己树立党羽。这样,野外没有交战,诛灭暴秦,占据咸阳来号令诸侯,那么帝王之业就成功了。现在只在陈县称王,恐怕天下离散。"陈涉不听,于是立为王。
张耳、陈余又劝说陈王说:"大王在梁、楚起兵,致力于入关,还没有来得及收取河北。我曾经游历赵国,知道那里的豪杰,希望请求一支奇兵夺取赵地。"于是陈王答应了,任命他所器重的陈县人武臣为将军,张耳、陈余为左右校尉,给士兵三千人,从白马津渡河。到达各县,劝说那里的豪杰说:"秦朝施行乱政酷刑,残害天下,北面有长城的徭役,南面有五岭的戍守,内外骚动,百姓疲惫,按人头征税、用簸箕收敛,来供给军费,财物匮乏力量用尽,加上苛法,使天下父子不能相保。现在陈王奋臂为天下倡导,没有人不响应,家家自己愤怒,各自报复怨恨,县里杀县令县丞,郡里杀郡守郡尉。现在以张大楚,在陈县称王,派吴广、周文率领百万士兵向西攻击秦朝,在这个时候而不成就封侯之业的,不是人中豪杰。凭借天下的力量来攻击无道之君,报父兄之怨而成就割地之业,这是时机啊。"豪杰都认为他的话对。于是进军收集兵力,得到几万人,号称武信君。攻下赵国十几座城,其余都守城不肯投降。于是带兵向东北攻击范阳。范阳人蒯通劝说范阳令徐公投降武信君,又劝说武信君用侯印封范阳令。详情记载在《蒯通传》中。赵地听说这件事,不战而降的有三十多座城。
到达邯郸,张耳、陈余听说周章的军队入关,到达戏亭退却;又听说各将领为陈王巡行占领土地,多因谗言诋毁获罪被诛杀。怨恨陈王不任命他们为将军而任命他们为校尉,于是劝说武臣说:"陈王不一定立六国后裔。现在将军攻下赵国几十座城,独自据守河北,不称王无法镇抚。况且陈王听信谗言,回去报告,恐怕不能逃脱祸患。希望将军不要失去时机。"武臣于是听从,于是立为赵王。任命陈余为大将军,张耳为丞相。派人报告陈王,陈王大怒,想要全部诛杀武臣等人的家族,而发兵攻击赵国。相国房君劝谏说:"秦朝还没有灭亡,现在又诛杀武臣等人的家族,这是又制造一个秦朝。不如顺势祝贺他,让他赶快带兵向西攻击秦朝。"陈王听从他的计策,把武臣等人的家属迁移软禁在宫中,封张耳的儿子张敖为成都君。派使者祝贺赵国,催促军队向西入关。张耳、陈余劝说武臣说:"大王在赵地称王,不是楚国的本意,只是用计策祝贺大王。楚国灭秦之后,必定对赵国用兵。希望大王不要向西进军,向北巡行燕、代,向南收取河内来扩充自己。赵国南面据有黄河,北面有燕、代,楚国即使战胜秦朝,也不敢控制赵国。"赵王认为很对,于是不向西方进军,而派韩广巡行燕地,李良巡行常山,张黡巡行上党。
韩广到达燕地,燕国人于是立韩广为燕王。赵王于是和张耳、陈余向北在燕国边界夺取土地。赵王从小路出行,被燕军俘获。燕国囚禁他,想要和他分割土地。使者前往,燕国总是杀了他,来坚持要求土地。张耳、陈余忧虑这件事。有个炊事兵向他的宿舍告辞说:"我为两位去劝说燕国,和赵王一起回来。"宿舍中的人都笑着说:"使者去了十批都死了,你怎么能救回赵王?"于是跑到燕军营垒。燕将见他,问道:"知道我想要什么吗?"燕将说:"你想要救回赵王罢了。"他说:"您知道张耳、陈余是什么样的人吗?"燕将说:"是贤人。"他说:"他们的志向想要什么?"燕将说:"想要得到他们的赵王罢了。"赵卒笑着说:"您不知道两人想要什么。那武臣、张耳、陈余,执马鞭攻下赵国几十座城,也都想要南面称王。那臣子和君主,难道可以同日而语吗!只是他们的势力刚稳定,暂且按长幼先立武臣,来稳住赵国人之心。现在赵地已经臣服,两人也想分割赵国称王,时机未到罢了。现在您囚禁赵王,想到这两人名义上是求赵王,实际想要燕国杀了他,这两人分割赵国称王。那以一个赵国还容易对付燕国,何况以两位贤王左右提携,而责备杀赵王之罪,灭燕就更容易了。"燕国认为很对,于是归还赵王。炊事兵驾车回来。
李良已经平定常山,回来报告赵王,赵王又派李良巡行太原。到达石邑,秦兵堵塞井陉,不能前进。秦将假称秦二世的使者给李良送信,没有封口,说:"李良曾经侍奉我,得到显贵宠幸,如果能反赵归秦,赦免李良的罪过,使李良显贵。"李良得到信,怀疑不相信。到邯郸请求增兵。还没到,路上遇到赵王的姐姐,跟随一百多骑兵。李良望见,以为是赵王,伏在路旁拜见。赵王姐姐喝醉了,不知道他是将领,派骑兵谢过李良。李良一向显贵,站起来,对他的随从感到惭愧。随从中有一个人说:"天下背叛秦朝,有能力的人先立为王。况且赵王一向在将军之下,现在他的女儿竟然不为将军下车,请允许我追杀她。"李良因为得到秦朝的信,想要反赵,还没有决定,因此发怒,派人追杀赵王姐姐,于是袭击邯郸。邯郸不知道,仓促间杀了武臣。赵国人很多是张耳、陈余的耳目,所以得以逃出,收集兵力得到几万人。有门客劝说张耳、陈余说:"两位是客居之人,而想要依附赵国,难以独立;立赵国后裔,用道义辅助,可以成就功业。"于是找到赵歇,立为赵王,居住在信都。
李良进军攻击陈余,陈余打败李良。李良逃跑归附章邯。章邯带兵到达邯郸,把百姓都迁徙到河内,夷平城郭。张耳和赵王歇逃入巨鹿城,王离包围他们。陈余向北收集常山的军队,得到几万人,驻扎在巨鹿北面。章邯驻扎在巨鹿南面的棘原,修筑甬道连接黄河,供给王离粮食。王离军队粮食充足,急攻巨鹿。巨鹿城中粮食吃尽,张耳多次派人召陈余,陈余自己估计兵少,不能抵挡秦军,不敢前进。几个月后,张耳大怒,怨恨陈余,派张黡、陈释前去责备陈余说:"当初我和你结为生死之交,现在赵王和我早晚要死,而您拥兵几万,不肯相救,为什么不和秦军一起战死?况且还有十分之一二保全的机会。"陈余说:"之所以不一起去死,是想为赵王、张君报秦国之仇。现在一起去死,就像把肉喂给老虎,有什么益处?"张黡、陈释说:"事情已经紧急,应当以一起去死来树立信用,哪里还知道以后的考虑!"陈余说:"我认为这样没有益处。"于是派五千人让张黡、陈释先去试探秦军,到达后全部覆没。
在这个时候,燕、齐、楚听说赵国危急,都来救援。张敖也向北收集代地的军队,得到一万多人前来,都驻扎在陈余旁边。项羽的军队多次断绝章邯的甬道,王离军队缺乏粮食。项羽率领全部军队渡河,攻破章邯的军队。诸侯军才敢攻击秦军,于是俘虏王离。于是赵王歇、张耳得以从巨鹿出来,和陈余相见,责备陈余,问道:"张黡、陈释在哪里?"陈余说:"张黡、陈释用必死来责备我,我派他们率领五千人先去试探秦军,全部覆没了。"张耳不相信,认为陈余杀了他们,多次询问陈余。陈余发怒说:"没想到您对我的怨恨这么深!难道认为我舍不得将军印吗?"于是脱下印绶给张耳,张耳不敢接受。陈余起身去厕所,有门客劝说张耳说:"上天赐予的不取,反而会受到灾祸。现在陈将军给您印绶,不接受,违反天意不吉利。赶快接受!"张耳于是佩戴他的印绶,收编他的部下。陈余回来,也希望张耳推让,快步走出。张耳于是收编他的军队。陈余独自和部下几百人到黄河边的沼泽中捕鱼打猎。从此两人有了嫌隙。
赵王歇重新居住在信都。张耳跟随项羽入关。项羽封立诸侯,张耳善于交游,多被人称赞。项羽一向也听说张耳贤能,于是分割赵国立张耳为常山王,建治信都。信都改名为襄国。
陈余的门客多劝说项羽:"陈余、张耳一同对赵国有功。"项羽因为陈余不跟随入关,听说他在南皮,就把南皮旁边的三个县封给他。而迁徙赵王歇为代王。张耳到封国,陈余更加发怒说:"张耳和我功劳相等,现在张耳称王,我独独为侯!"等到齐王田荣背叛楚国,陈余于是派夏说游说田荣说:"项羽作为天下的主宰不公平,把诸将都封在好地方,迁徙原来的王到恶劣的地方,现在赵王竟然居住在代地!希望大王借给我军队,请让我以南皮作为屏障。"田荣想要树立党羽,于是派军队跟随陈余。陈余全部发动三个县的军队,袭击常山王张耳。张耳败逃,说:"汉王和我有旧交,而项王强大,立我为王,我想要去楚国。"甘公说:"汉王入关时,五星聚集在井宿。井宿是秦的分野。先到的必定称王。楚国虽然强大,后来必定归属汉。"张耳逃奔汉军。汉军也回军平定三秦,正在包围章邯于废丘。张耳谒见汉王,汉王优厚地对待他。
陈余已经打败张耳,全部收取赵地,从代地迎接赵王,重新立为赵王,赵王感激陈余,立他为代王。陈余因为赵王弱小,国家刚平定,留下来辅佐赵王,而派夏说以相国身份驻守代地。
汉二年,汉王向东攻击楚国,派人告诉赵国,想要和赵国一起。陈余说:"汉王杀了张耳才跟随。"于是汉王寻找长得像张耳的人,斩下他的头送给陈余,陈余于是派兵帮助汉军。汉军在彭城西面失败,陈余也听说张耳是假死,立即背叛汉军。汉王派张耳和韩信在井陉攻破赵国,在泜水斩杀陈余,在襄国追杀赵王歇。
汉四年夏,立张耳为赵王。汉五年秋,张耳去世,谥号为景王。儿子张敖继位为王,娶高祖长女鲁元公主为王后。
汉七年,高祖从平城经过赵国,赵王早晚亲自进献食物,态度很谦卑,有子婿的礼节。高祖伸开两腿坐着骂骂咧咧,很傲慢地对待他。赵相贯高、赵午六十多岁,是张耳的旧客,发怒说:"我们的王是懦弱的王!"劝说张敖说:"天下豪杰一起起事,有能力的人先立为王,现在大王侍奉皇帝很恭敬,皇帝对待大王无礼,请允许我为大王杀了他。"张敖咬破手指流血,说:"您怎么说出这样的话!况且先王亡国,依靠皇帝得以复国,恩德流传子孙,丝毫都是皇帝的力量。希望您不要再出口。"贯高等十几人相互说:"我们错了。我们的王是长者,不背弃恩德。况且我们道义上不能受辱,现在皇帝侮辱我们的王,所以想要杀他,为什么要玷污王呢?事情成功归王,事情失败独自承担罢了。"
汉八年,皇上从东垣经过。贯高等于是在柏人县埋伏人,在厕所中截击。皇上经过想要住宿,心中有所感,问道:"县名叫什么?"说:"柏人。""柏人,就是被人迫害!"不住宿,离去。
汉九年,贯高的仇家知道他们的阴谋,告发了。于是皇上逮捕赵王和各谋反的人。赵午等十几人都争着自杀,贯高独自发怒骂道:"谁让你们这样做的!现在王确实没有参与谋划,却一起逮捕王;你们死了,谁来证明王没有谋反?"于是用囚车和王一起到长安。贯高面对审讯说:"只是我们这些人做的,王不知道。"官吏鞭打几千下,刺探内心,身体没有完好的地方,始终不再说话。吕后多次说张王因为鲁元公主的缘故,不应该有这种事。皇上发怒说:"假使张敖据有天下,难道会缺少你的女儿吗!"廷尉把贯高的供词报告皇上,皇上说:"壮士!有谁知道他,用私人身份去问他。"中大夫泄公说:"我一向了解他,这本来就是赵国树立名义不侵犯而信守承诺的人。"皇上派泄公持节在竹轿前问他。贯高仰视泄公,像平生欢会一样问候辛苦。和他谈话,问道:"张王果然有谋反吗?"贯高说:"人之常情难道不各自爱自己的父母妻子吗?现在我的三族都要被处死,难道会用王来换我的亲人吗!只是因为王确实没有谋反,只是我们这些人做的。"详细说明根本原因、王不知道的情况。于是泄公详细报告皇上,皇上于是赦免赵王。
皇上认为贯高能够自立信守承诺很贤能,派泄公赦免他,告诉他说:"张王已经出狱,皇上很器重您,所以赦免您。"贯高说:"之所以不死,是为了证明张王没有谋反罢了。现在王已经出狱,我的责任尽到了。况且人臣有篡弑的罪名,难道有脸面再侍奉皇上吗!"于是仰头割断喉咙而死。
张敖出狱后,仍然娶鲁元公主,封为宣平侯。于是皇上认为张王的各位门客贤能,都任命他们为诸侯相、郡守。详情记载在《田叔传》中。到孝惠、高后、文、景时,张王门客的子孙都官至二千石。
当初,孝惠时,齐悼惠王献城阳郡,尊鲁元公主为太后。高后元年,鲁元太后去世。后六年,宣平侯张敖去世。吕太后立张敖的儿子张偃为鲁王,因为母亲是太后的缘故。又怜爱他年少孤弱,于是封张敖前妻的儿子两人:张寿为乐昌侯,张侈为信都侯。
高后去世,大臣诛杀诸吕,废黜鲁王和两个侯。孝文即位,重新封原鲁王张偃为南宫侯。去世,儿子张生继位。武帝时,张生有罪被免,封国废除。元光年间,重新封张偃的孙子张广国为睢陵侯。去世,儿子张昌继位。太初年间,张昌因不敬被免,封国废除。孝平元始二年,继绝世,封张敖的玄孙张庆忌为宣平侯,食邑千户。
赞曰:张耳、陈余,是世人所称道的贤人,他们的宾客仆役都是天下的俊杰,所居住的国家没有不取得卿相之位的。然而张耳、陈余起初贫贱时,相互信任可以为对方而死,哪里有什么顾虑!等到据有国家争夺权力,最终相互灭亡,为什么从前仰慕任用的真诚,后来相互背叛得这么厉害呢!势利之交,古人以此为羞,大概说的就是这种情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