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书 · 卷三十一·陈胜项籍传第一

陈胜字涉，是阳城人。吴广字叔，是阳夏人。陈胜年轻时，曾和别人一起受雇给人耕田。有一次他停止耕作走到田埂上，惆怅了很久，说："如果将来富贵了，不要忘记大家啊！"一起耕田的人笑着回答说："你只是个受雇耕田的人，哪来的富贵呢？"陈胜叹息道："唉，燕雀怎么能知道鸿鹄的志向呢！"

秦二世元年秋七月，征发闾里左侧的贫民九百人去戍守渔阳，陈胜、吴广都担任屯长。走到蕲县大泽乡时，正赶上天下大雨，道路不通，估计已经误了期限。按照秦朝法律，误期当斩。陈胜、吴广就商量说："现在逃跑也是死，发动起义也是死，同样是死，为国事而死好吗？"陈胜说："天下百姓苦于秦朝统治已经很久了。我听说秦二世是小儿子，不应当即位，应当即位的是公子扶苏。扶苏因为多次劝谏的缘故，不被秦始皇喜爱，被派到外面带兵。现在有人听说他没有罪，秦二世却杀了他。百姓大多听说他贤明，还不知道他已经死了。项燕是楚国的将军，多次立功，爱护士兵，楚国人爱戴他。有人认为他还在世上。现在如果凭借我们这些人向天下倡导起义，应当会有很多响应的人。"吴广认为很对。于是就去占卜。占卜的人知道他们的意图，说："你们的事情都能成功，有功劳。然而你们向鬼神占卜了吗？"陈胜、吴广很高兴，考虑到鬼神的事，说："这是教我们先在众人中树立威信啊。"于是用朱砂在绸子上写"陈胜王"三个字，放在别人捕获的鱼肚子里。士兵买鱼煮食，发现了这张绸子，已经很奇怪了。陈胜又暗中派吴广到驻地旁边的丛林神庙中，夜里点起篝火，学着狐狸叫喊道："大楚兴，陈胜王。"士兵们整夜惊恐不安。第二天，士兵中到处指点目视陈胜、吴广。

陈胜、吴广平时爱护众人，士兵大多愿意为他们效力。将尉喝醉了，吴广故意多次说要逃跑，使将尉恼怒，让他侮辱自己，来激怒众人。将尉果然鞭打吴广。将尉拔剑出鞘，吴广跳起来夺过剑杀了将尉。陈胜帮助他，一起杀了两个将尉。陈胜召集并号令部下说："你们遇到大雨，都已经误了期限，按法当斩。即使侥幸不被斩首，而戍边死去的本来也要占十分之六七。况且壮士不死则已，死就要成就大名声啊。王侯将相，难道有天生的贵种吗！"部下都说："愿意听从命令。"于是假称是公子扶苏、项燕的队伍，顺从人民的愿望。露出右臂，号称大楚。筑高台盟誓，用将尉的头作祭品。陈胜自立为将军，吴广为都尉。攻打大泽乡，攻下了。收集兵力攻打蕲县，蕲县攻下了。于是命令符离人葛婴带兵巡行蕲县以东，攻打铚、酂、苦、柘、谯等地，都攻下来了。一边进军一边收集兵力，等到到达陈县，已有兵车六七百辆，骑兵一千多，士兵几万人。攻打陈县，陈县的郡守、县令都不在，只有守丞在城门洞中应战。不能取胜，守丞战死。于是进入并占据陈县。过了几天，陈胜召集三老和豪杰一起商议大事。大家都说："将军亲自披甲上阵，手拿武器，讨伐无道，诛灭暴秦，重新建立楚国的社稷，功劳应当称王。"陈胜于是立为王，国号张楚。这时，各郡县苦于秦朝官吏暴虐的，都起来杀死当地长官，响应陈胜。于是任命吴广为代理楚王，监督众将领向西攻打荥阳。命令陈县人武臣、张耳、陈余巡行赵地，汝阴人邓宗巡行九江郡。在这个时候，楚地几千人聚集起义的数不胜数。

葛婴到达东城，立襄强为楚王。后来听说陈胜已经立为王，就杀了襄强，回来报告。到了陈县，陈胜杀了葛婴，命令魏国人周市向北巡行魏地。吴广围攻荥阳，李由担任三川郡守驻守荥阳，吴广攻不下来。陈胜召集国内的豪杰商议，任命上蔡人房君蔡赐为上柱国。

周文是陈县的贤人，曾经担任项燕军中的视日官，侍奉过春申君，自称熟悉军事。陈胜给他将军印，向西攻打秦朝。一边进军一边收集兵力，到达函谷关时，有兵车一千辆，士兵十万人，到达戏亭，驻扎下来。秦朝命令少府章邯赦免骊山的刑徒和人奴所生的儿子，全部征发来攻击楚军，大败楚军。周文逃出函谷关，停止驻扎在曹阳。两个多月后，章邯追击打败他，又逃到黾池。十多天后，章邯攻击，大败楚军。周文自杀，军队于是溃散。

武臣到达邯郸，自立为赵王，陈余为大将军，张耳、召骚为左右丞相。陈胜大怒，逮捕关押武臣等人的家属，想要杀掉他们。柱国说："秦朝还没有灭亡就诛杀赵王将相的家属，这是又制造了一个秦朝，不如顺势承认他们。"陈胜于是派遣使者祝贺赵国，而把武臣等人的家属迁移软禁在宫中。又封张耳的儿子张敖为成都君，催促赵军赶快入关。赵王和将相们一起商议说："大王在赵地称王，不是楚国的本意。楚国灭秦之后，必定对赵国用兵。不如不要向西进军，派使者向北巡行燕地来扩充自己的势力。赵国南面据有黄河，北面有燕、代，楚国即使战胜秦朝，也不敢控制赵国，如果不能战胜秦朝，必定重视赵国。赵国趁着秦、楚疲惫，可以在天下实现自己的志向。"赵王认为很对，于是不向西方进军，而派遣原上谷郡卒史韩广带兵向北巡行燕地。燕地的贵族豪杰对韩广说："楚、赵都已经立王了。燕国虽然小，也是万辆兵车的大国啊，希望将军立为王。"韩广说："韩广的母亲在赵国，不行。"燕人说："赵国正西忧秦朝，南忧楚国，它的力量不能禁止我们。况且以楚国的强大，都不敢伤害赵王将相的家属，现在赵国怎么敢伤害将军的家属呢？"韩广认为很对，于是自立为燕王。过了几个月，赵国护送燕王的母亲和家属回国。

这时，各将领巡行占领土地的数不胜数。周市向北到达狄县，狄县人田儋杀了狄县县令，自立为齐王。反击周市。周市的军队溃散，回到魏地，立魏国后裔原宁陵君魏咎为魏王。魏咎在陈胜那里，不能到魏国去。魏地已经平定。想要立周市为王，周市不肯。使者往返五次，陈胜于是立宁陵君为魏王，送他回国。周市担任丞相。将军田臧等人一起商议说："周章的军队已经被打败，秦兵将要到来，我们守卫荥阳城攻不下来，秦军到来，必定大败。不如少派些兵力，足以守卫荥阳，全部精锐兵力去迎击秦军。现在代理楚王骄横，不懂用兵权谋，不能和他商议，不杀掉他，事情恐怕要失败。"于是一起假传陈王的命令杀了吴广，把他的首级献给陈胜。陈胜派使者赐给田臧楚国令尹的印，任命他为上将军。田臧于是派各将领李归等人守卫荥阳城，自己率领精锐部队向西到敖仓迎击秦军。交战，田臧战死，军队溃败。章邯进军在荥阳城下攻击李归等人，打败了他们，李归战死。阳城人邓说带兵驻扎在郯县，章邯的别将打败了他，邓说逃到陈县。铚县人五逢带兵驻扎在许县，章邯打败了他。五逢也逃到陈县。陈胜杀了邓说。

陈胜刚立为王时，凌县人秦嘉、铚县人董緤、符离县人朱鸡石、取虑县人郑布、徐县人丁疾等都各自起兵，带兵在郯县围攻东海郡守。陈胜听说后，就派武平君畔担任将军，监督郯县城下的军队。秦嘉自立为大司马，不愿意隶属于别人，告诉军吏说："武平君年轻，不懂军事，不要听他的。"于是假传王命杀了武平君畔。

章邯打败五逢后，进攻陈县，柱国房君战死。章邯又进军攻击陈县西边的张贺军。陈胜亲自临战，军队溃败，张贺战死。

腊月，陈胜前往汝阴，回到下城父，他的车夫庄贾杀了陈胜投降秦朝。葬在砀县，谥号为隐王。陈胜原来的涓人将军吕臣组成苍头军，在新阳起兵，攻打陈县，攻下了，杀了庄贾，重新以陈县为楚地。

当初，陈胜命令铚县人宋留带兵平定南阳，进入武关。宋留已经巡行南阳，听说陈胜死了，南阳又归属秦朝。宋留不能进入武关，于是向东到达新蔡，遇到秦军，宋留率领军队投降秦朝。秦朝把宋留押送到咸阳，车裂示众。

秦嘉等人听说陈胜的军队失败，于是立景驹为楚王，带兵到方舆，想要在济阴攻击秦军。派公孙庆出使齐王，想要和齐王合力并进。齐王说："陈王战败，不知生死，楚国怎么能不请示就立王呢？"公孙庆说："齐国不请示楚国就立王，楚国为什么要请示齐国才立王呢！况且楚国首先起事，应当号令天下。"田儋杀了公孙庆。秦朝左右校尉又攻打陈县，攻下了。吕将军逃走，收集兵力重新聚集，与番阳盗贼英布相遇，攻击秦朝左右校尉，在青波打败了他们，重新以陈县为楚地。正赶上项梁立楚怀王的孙子熊心为楚王。

陈胜称王共六个月。刚称王时，他以前一起受雇耕田的朋友听说这件事，就到陈县去，敲宫门说："我要见涉。"宫门令想要捆绑他。他自己辩解多次，才放开他，但不肯为他通报。陈胜出来，他拦路呼喊涉。陈胜于是召见他，用车载他一起回去。进入宫中，看见殿堂房屋和帷帐，客人说："真多啊，涉做王好气派啊！"楚地人称多为夥，所以天下流传"夥涉为王"的话，就是从陈涉开始的。这个客人出入越来越放肆，谈论陈胜以前的事情。有人说"这个客人愚蠢无知，专门胡说，有损威严"。陈胜杀了他。各位老朋友都自动离去，从此没有亲近陈胜的人了。任命朱防为中正，故武为司过，主管监督群臣。各将领巡行占领土地，回来后，命令他们有不合意的，就关押治罪。把苛刻纠察当作忠诚。他所不喜欢的人，不交给官吏，总是亲自处理。陈胜信任重用他们，各将领因此不亲近依附他。这就是他失败的原因。

陈胜虽然死了，他所任命派遣的侯王将相最终灭亡了秦朝。高祖时为陈胜在砀县设置守墓人，至今享受祭祀。王莽失败后，才断绝。

项籍字羽，是下相人。刚起兵时，二十四岁。他的叔父是项梁，项梁的父亲就是楚国名将项燕。他家世代是楚国将领，封地在项，所以姓项氏。

项籍年轻时，学习文字没有学成，放弃了；学习剑术又没有学成，放弃了。项梁对他发怒。项籍说："文字只能用来记姓名罢了。剑术只能对抗一个人，不值得学，我要学能对抗万人的本领。"于是项梁对他的志向感到惊奇，就教他兵法。项籍非常高兴，大致了解了兵法大意，又不肯学完。项梁曾经被栎阳县追捕，请蕲县狱掾曹咎写信给栎阳县狱史司马欣，因此事情才得以了结。项梁曾经杀人，和项籍到吴中躲避仇人。吴中的贤士大夫都在项梁之下。每当有大的徭役和丧事，项梁经常主办，暗中用兵法部署约束宾客子弟，来了解他们的才能。秦始皇东游会稽，渡过浙江，项梁和项籍观看。项籍说："那个人可以被取代。"项梁捂住他的嘴，说："不要乱说，要灭族的！"项梁因此认为项籍与众不同。项籍身高八尺二寸，力能扛鼎，才气超过常人。吴中的子弟都畏惧项籍。

秦二世元年，陈胜起兵。九月，会稽代理郡守殷通一向认为项梁贤能，就召他来商议事情。项梁说："现在长江以西都反叛秦朝，这也是上天要灭亡秦朝的时机啊。先发制人，后发制于人。"郡守叹息说："听说先生是楚国将领世家，只有您了！"项梁说："吴地有个奇士桓楚，逃亡在沼泽中，没人知道他的住处，只有项籍知道。"项梁于是告诫项籍持剑在门外侍候。项梁又进去，对郡守说："请召项籍来，让他接受命令去召桓楚。"项籍进来，项梁使眼色给项籍说："可以行动了！"项籍于是拔剑击杀郡守。项梁拿着郡守的头，佩戴他的印绶。门下惊慌混乱，项籍所击杀的有几十上百人。府中的人都趴伏在地，不敢再起来。项梁于是召集以前认识的豪杰官吏，告诉他们所做的事，于是发动吴中的军队。派人收取下属各县，得到精兵八千人，部署豪杰为校尉、候、司马。有一个人没有得到官职，自己申诉。项梁说："某时某丧事，让你主办某事，不能办成，因此不能任用你。"众人于是都信服。项梁担任会稽将领，项籍担任副将，巡行下属各县。

秦二世二年，广陵人召平为陈胜巡行广陵，没有攻下。听说陈胜败逃，秦将章邯将要到来，于是渡江假传陈王的命令，任命项梁为楚上柱国，说："江东已经平定，赶快带兵向西攻击秦朝。"项梁于是率领八千人渡江西进。听说陈婴已经攻下东阳，派使者想要和他联合一起西进。陈婴，原是东阳县令史，住在县里，一向诚信，是忠厚长者。东阳少年杀了县令，聚集几千人，想要立首领，没有合适的人，就请陈婴。陈婴推辞不能胜任，于是强行立他为首，县中跟随他的有两万人。想要立陈婴为王，独树一帜。陈婴的母亲对陈婴说："自从我作你们家的媳妇，听说你家祖先未曾显贵。现在突然得到大名不吉利，不如有所归属，事情成功了还能封侯，事情失败也容易逃亡，不是世人所指名的人。"陈婴于是不敢称王，对他的军吏说："项氏世代是将门，对楚国有功，现在想要干大事，非有能统率的人不可。我们依靠名族，灭亡秦朝是一定的了。"他的部众听从了他，于是把他的军队归属项梁。项梁渡过淮河，英布、蒲将军也把他的军队归属项梁。总共六七万人，驻扎在下邳。

这时，秦嘉已经立景驹为楚王，驻扎在彭城东，想要抵抗项梁。项梁对军吏说："陈王首先起事，作战不利，不知在哪里。现在秦嘉背叛陈王立景驹，是大逆不道。"于是带兵攻击秦嘉。秦嘉军队败逃，追击到胡陵。秦嘉回军作战一天，秦嘉战死，军队投降。景驹逃到梁地死去。项梁已经合并秦嘉的军队，驻扎在胡陵，将要带兵西进。章邯到达栗县，项梁派别将朱鸡石、余樊君与章邯交战。余樊君战死。朱鸡石战败，逃到胡陵。项梁于是带兵进入薛县，杀了朱鸡石。项梁之前派项羽另外攻打襄城，襄城坚守攻不下来。攻下后，全部坑杀，回来报告项梁，听说陈王确实死了，召集各别将在薛县商议事情。这时沛公也从沛县前来。

居鄛人范增七十岁，一向喜好奇计，前去劝说项梁说："陈胜失败是应当的。秦朝灭亡六国，楚国最没有罪过，自从楚怀王入秦不返，楚国人哀怜他至今，所以南方有说法'楚虽三户，亡秦必楚'。现在陈胜首先起事，不立楚国后裔，他的势力不会长久。现在您在江东起兵，楚地蜂拥而起的将领都争着归附您，是因为您世代是楚国将领，认为您能重新立楚国后裔。"于是项梁就寻找楚怀王的孙子熊心，在民间给人放羊，立为楚怀王，顺从人民的愿望。陈婴担任上柱国，封五个县，和怀王建都盱台。项梁自号武信君，带兵攻打亢父。

当初，章邯已经在临菑杀死齐王田儋，田假又自立为齐王。田儋的弟弟田荣逃到东阿自保，章邯追击包围他。项梁带兵救援东阿，在东阿大败秦军。田荣于是带兵回去，驱逐齐王田假，田假逃到楚国，丞相田角逃到赵国。田角的弟弟田駹，原是将军，住在赵国不敢回去。田荣立田儋的儿子田市为齐王。项梁已经打败东阿城下的秦军，于是追击秦军。多次派使者催促齐国军队一起西进。田荣说："楚国杀了田假，赵国杀了田角、田駹，才发兵。"项梁说："田假是盟国之王，穷困来归附我，不忍心杀。"赵国也不杀田角、田駹来和齐国交易。齐国于是不肯发兵帮助楚国。项梁派项羽和沛公另外攻打城阳，屠城。向西在濮阳东面打败秦军，秦兵退入濮阳。沛公、项羽攻打定陶，定陶没有攻下，离开，向西夺取土地到雍丘，大败秦军，斩杀李由。回军攻打外黄，外黄没有攻下。

项梁从东阿起兵，等到到达定陶，两次打败秦军，项羽等人又斩杀李由，更加轻视秦军，有骄傲的神色。宋义劝谏说："战胜而将领骄傲士兵懈怠的会失败。现在士兵有些懈怠了，秦兵日益增多，我为您担心。"项梁不听。于是派宋义出使齐国。路上遇到齐国使者高陵君显，说："您将要见武信君吗？"说："是的。"宋义说："我预料武信君的军队必定失败。您慢走可以免祸，快走就会赶上灾祸。"秦朝果然全部起兵增援章邯，夜里衔枚袭击楚军，在定陶大败楚军，项梁战死。沛公和项羽离开外黄，攻打陈留，陈留坚守攻不下来。沛公、项羽一起商议说："现在项梁的军队失败，士兵恐惧。"于是和吕臣一起带兵向东。吕臣驻扎在彭城东，项羽驻扎在彭城西，沛公驻扎在砀县。

章邯打败项梁的军队后，认为楚地的军队不值得担忧，于是渡河北上攻击赵国，大败赵军。在这个时候，赵歇为王，陈余为将，张耳为相，逃入巨鹿城。秦将王离、涉闲包围巨鹿，章邯驻扎在巨鹿南面，修筑甬道输送粮食。陈余率领几万士兵驻扎在巨鹿北面，这就是所谓河北军。

宋义所遇到的齐国使者高陵君显见到楚怀王说："宋义预料武信君必定失败，几天后果然失败。军队还没作战就先看出失败的征兆，可以说是懂得用兵了。"怀王召见宋义商议事情而喜欢他，于是任命他为上将军；项羽为鲁公，担任次将，范增担任末将。各别将都隶属于他，号称卿子冠军。向北救援赵国，到达安阳，停留不前进。秦二世三年，项羽对宋义说："现在秦军包围巨鹿，赶快带兵渡河，楚军从外面攻击，赵军从里面响应，打败秦军是一定的了。"宋义说："不对。那拍牛的牛虻不能用来拍虱子。现在秦朝攻打赵国，战胜了军队就会疲惫，我们趁他们疲惫；如果不能战胜，我们就带兵擂鼓西行，必定能攻下秦朝。所以不如先让秦、赵相斗。攻击轻锐部队，我不如您；坐着运筹谋划，您不如我。"于是向军中下令说："凶猛如虎，狠戾如羊，贪婪如狼，倔强不听命令的，都斩首。"派他的儿子宋襄去辅助齐国，亲自送他到无盐，饮酒大会。天气寒冷下大雨，士兵冻饿。项羽说："应当合力攻秦，却久留不前进。现在年成不好百姓贫困，士兵吃半豆半草的粮食，军中没有现粮，却饮酒大会，不带兵渡河利用赵国的粮食，和赵国合力攻击秦朝，却说'趁他们疲惫'。以秦朝的强大，攻击新建的赵国，其趋势必定能攻下赵国。赵国被攻下秦朝就更强大，还趁什么疲惫！况且国家的军队刚被打败，怀王坐不安席，把国内兵力都交给将军，国家安危，在此一举。现在不体恤士兵而徇私情，不是国家的忠臣。"项羽早晨朝见上将军宋义，就在他的帐中斩了宋义的头，出来向军中下令说："宋义和齐国谋反楚国，楚王暗中命令我杀了他。"各将领畏服，不敢抗拒。都说："首先立楚国的，是将军家。现在将军诛杀叛乱。"于是共同立项羽为代理上将军。派人追赶宋义的儿子，追到齐国，杀了他。派桓楚向怀王报告。怀王于是派使者立项羽为上将军。

项羽杀了卿子冠军，威震楚国，名闻诸侯。于是派遣当阳君、蒲将军率领士兵两万人渡河救援巨鹿。战斗稍有胜利，陈余又请求增兵。项羽于是率领全部军队渡河。渡过河后，全部凿沉船只，打破炊具，烧毁房屋，只带三天粮食，向士兵表示必死的决心，没有退还的心思。于是到达后就包围王离，与秦军遭遇，九次战斗，断绝甬道，大败秦军，杀死苏角，俘虏王离。涉闲不投降，自焚而死。在这个时候，楚军在各诸侯军中居首位。救援巨鹿的诸侯军有十几座营垒，没有人敢出兵。等到楚军攻击秦军，诸侯都在营垒上观看。楚军战士无不以一当十，呼声震动天地。诸侯军人人恐惧。于是楚军打败秦军后，项羽接见诸侯将领，进入辕门，都跪着前行，没有人敢抬头仰视。项羽从此开始成为诸侯上将军。各路军队都归属于他。

章邯驻扎在棘原，项羽驻扎在漳南，相持没有交战。秦军多次退却，秦二世派人责备章邯。章邯恐惧，派长史司马欣去请示事情。到达咸阳，在司马门停留三天，赵高不接见，有不信任的意思。长史司马欣恐惧，返回逃跑，不敢走原路。赵高果然派人追赶他，没有追上。司马欣回到军中，报告说："事情没有什么可做的了。相国赵高独揽国政。现在作战胜利，赵高嫉妒我的功劳；不能胜利，免不了死。希望将军仔细考虑。"陈余也给章邯写信说："白起担任秦将，向南吞并鄢、郢，向北坑杀马服君赵括，攻城略地，不可胜计，而最终被赐死。蒙恬担任秦将，向北驱逐戎人，开辟榆中土地数千里，最终在阳周被斩首。为什么呢？功劳太多，秦朝不能封赏，于是依法诛杀。现在将军担任秦将三年了，所损失的有十多万，而诸侯一起起事的越来越多。那赵高一向阿谀奉承很久了，现在事情紧急，也恐怕秦二世诛杀他，所以想要依法诛杀将军来推卸责任，派人代替来解脱自己的祸患。将军在外很久了，朝廷内有很多嫌隙，有功也诛杀，无功也诛杀，况且上天要灭亡秦朝，无论愚蠢聪明的人都知道。现在将军在内不能直言劝谏，在外是亡国之将，孤立却想要长久生存，难道不悲哀吗！将军为什么不回军与诸侯联合，南面称王，比起身伏斧质、妻子被杀哪个好呢？"章邯犹豫不决，暗中派候始成出使项羽，想要订立和约。和约没有订立，项羽派蒲将军带兵渡过三户津，驻扎在漳南，与秦军交战，两次打败秦军。项羽率领全部军队在汙水攻击秦军，大败秦军。章邯派使者见项羽，想要订立和约。项羽召集军吏商议说："粮食少了，想要接受他的和约。"军吏都说："好。"项羽于是和章邯在洹水南面的殷墟上结盟。结盟后，章邯见项羽流泪，诉说赵高的事。项羽于是立章邯为雍王，安置在军中。派长史司马欣担任上将军，率领秦军在前行进。

汉元年，项羽率领诸侯兵三十多万，巡行夺取土地到达河南，于是向西到达新安。以前诸侯的官吏士兵服徭役屯戍经过秦中，秦中人对待他们多无礼，等到秦军投降诸侯，诸侯的官吏士兵乘胜像对待奴隶一样使唤他们，轻慢折辱秦朝的官吏士兵。秦朝的官吏士兵多私下说："章将军等人骗我们投降诸侯，现在能入关灭秦，很好；如果不能，诸侯俘虏我们向东，秦朝又会全部诛杀我们的父母妻子。"各将领暗中听到他们的计谋，报告项羽。项羽于是召见英布、蒲将军商议说："秦朝的官吏士兵还很多，他们心里不服，到了函谷关不听命令，事情必定危险。不如攻击他们，只和章邯、长史司马欣、都尉董翳进入秦地。"于是夜里攻击坑杀秦军二十多万人。

到达函谷关，有军队把守，不能进入。听说沛公已经屠戮咸阳，项羽大怒，派当阳君攻击函谷关。项羽于是进入，到达戏水西面的鸿门，听说沛公想要在关中称王，独占秦朝府库的珍宝。亚父范增也大怒，劝项羽攻击沛公。犒劳士兵，第二天会战，项羽的叔父项伯一向与张良交好。张良当时跟随沛公。项伯夜里把这事告诉张良。张良和他一起见沛公，通过项伯向项羽解释。第二天，沛公带领一百多骑兵到鸿门向项羽谢罪，自己陈述"封闭秦朝府库，回军霸上等待大王，关闭函谷关来防备其他盗贼，不敢背弃恩德"。项羽的怒气已经消解，范增想要杀害沛公，依靠张良、樊哙才得以幸免。详情记载在《高帝纪》中。

几天后，项羽于是屠戮咸阳，杀死秦朝降王子婴，烧毁秦朝宫室，大火三个月不熄灭；收取秦朝的珍宝财物，掳掠妇女向东而去。秦地百姓失望。于是韩生劝说项羽说："关中依山带河，四面要塞，土地肥沃富饶，可以建都来称霸。"项羽看见秦朝宫室都已经烧毁残破，又怀念东归，说："富贵不回故乡，就像穿着锦绣衣服在夜里行走。"韩生说："人说楚人沐猴而冠，果然如此。"项羽听说后，杀了韩生。

当初，怀王与各将领约定，先入关的人可以在那里称王。项羽已经背弃约定，派人向怀王报告。怀王说："按照约定。"项羽于是说："怀王，是我们家武信君所立的，没有功劳，怎么能独自主持约定？天下刚开始发难时，暂时立诸侯后代来讨伐秦朝。然而亲自披甲上阵首先起事，在野外风餐露宿三年，灭秦平定天下的，都是各位将相和我的力量啊。怀王没有功劳，本来应当分割他的土地封王。"各将领都说："好。"项羽于是表面上尊怀王为义帝，说："古代的王者，土地方圆千里，必定居住在河流上游。"把他迁移到长沙，建都郴县。于是分割天下来封诸侯为王。

项羽和范增怀疑沛公，已经和解说开，又厌恶背弃约定，恐怕诸侯背叛，暗中谋划说："巴、蜀道路险要，秦朝迁徙的百姓都居住在那里。"于是说："巴、蜀也是关中地区。"所以立沛公为汉王，统治巴、蜀、汉中。而把关中分成三份，封秦朝降将来阻挡堵塞汉军道路。于是立章邯为雍王，统治咸阳以西。长史司马欣，原是栎阳县狱吏，曾经对项梁有恩；都尉董翳，本是劝章邯投降的人。所以立司马欣为塞王，统治咸阳以东到黄河；立董翳为翟王，统治上郡。迁徙魏王豹为西魏王，统治河东。瑕丘公申阳，是张耳的宠臣，先攻下河南，在河上迎接楚军。立申阳为河南王。赵国将军司马卬平定河内，多次有功。立司马卬为殷王，统治河内。迁徙赵王赵歇为代王。赵国丞相张耳一向贤能，又跟随入关，立为常山王，统治赵地。当阳君英布是楚国将领，常常勇冠全军。立英布为九江王。番君吴芮率领百越辅助诸侯，跟随入关，立吴芮为衡山王。义帝柱国共敖带兵攻击南郡，功劳很多，因此立为临江王。迁徙燕王韩广为辽东王。燕国将领臧荼跟随楚国救援赵国，因此跟随入关。立臧荼为燕王。迁徙齐王田市为胶东王。齐国将领田都跟随共同救援赵国，入关。立田都为齐王。原被秦朝所灭的齐王田建的孙子田安，项羽正渡河救援赵国时，田安攻下济北几座城，带兵投降项羽。立田安为济北王。田荣，背叛项梁不肯帮助楚国攻击秦朝，因此没有得到封赏。陈余放弃将军印离去，不跟随入关，然而一向听说他贤能，对赵国有功，听说他在南皮，所以环绕南皮封给他三个县。番君将领梅鋗功劳很多，所以封为十万户侯。项羽自立为西楚霸王，统治梁、楚地区九个郡，建都彭城。诸侯各自前往自己的封国。

田荣听说项羽迁徙齐王田市到胶东，而立田都为齐王，大怒，不肯送田市去胶东，于是凭借齐国反叛，迎击田都。田都逃到楚国。田市畏惧项羽，于是逃到胶东前往封国。田荣发怒，追到即墨杀了他，自立为齐王。给彭越将军印，让他在梁地反叛。彭越于是击杀济北王田安。田荣于是合并统治三齐之地。这时汉王回军平定三秦。项羽听说汉王兼并关中，将要东进，齐、梁背叛他，大怒，于是用原吴县县令郑昌为韩王来抵抗汉军，命令萧公角等人攻击彭越。彭越打败萧公角等人。这时，张良巡行韩国，给项王送信说："汉王失去职位，想要得到关中，按照约定就停止，不敢向东。"又把齐、梁反叛的书信送给项羽，项羽因此没有西进的意思，而向北攻击齐国。征召九江王英布的军队，英布称病不去，派将领带几千人前往。

汉二年，项羽暗中派九江王英布杀义帝。陈余派张同、夏说游说齐王田荣，说："项王作为天下的主宰，不公平，现在把原来的王都封在恶劣的地方，而把群臣诸将封在好地方，驱逐他们的旧主，赵王竟然北居代地，我认为不可以。听说大王起兵，而且不听从不义之事，希望大王资助我军队，让我攻击常山，来恢复赵王，请把我国作为屏障。"齐王答应了，于是派军队前往。陈余全部发动三个县的军队，和齐国合力攻击常山，大败常山军。张耳逃归汉军。陈余迎接原赵王赵歇返回赵国。赵王于是立陈余为代王。项羽到达城阳，田荣也带兵会战。田荣不能取胜，逃到平原，平原百姓杀了他。项羽于是向北烧毁夷平齐国的城郭房屋，都坑杀投降的士兵，俘虏老弱妇女。巡行齐国到北海，所过之处残毁灭绝。齐国人聚集起来背叛他。于是田荣的弟弟田横收集逃散的士兵几万人，在城阳反叛。项羽因此停留，连续作战没能攻下。

汉王劫持五诸侯的军队，共五十六万人，向东讨伐楚国。项羽听说后，立即命令各将领攻击齐国，而自己率领精兵三万人向南从鲁县出发经过胡陵。汉王已经攻破彭城，收取那里的财宝美女，每天设酒大会。项羽于是从萧县早晨攻击汉军向东，到达彭城，中午，大败汉军。汉军都逃跑，追击到谷水、泗水。汉军都向南逃到山上，楚军又追击到灵辟东面的睢水边。汉军退却，被楚军挤压，很多人被杀。汉军士兵十几万都落入睢水，睢水因此不流动。汉王于是和几十名骑兵逃走。详情记载在《高帝纪》中。太公、吕后从小路寻找汉王，反而遇到楚军。楚军带他们回去，项羽经常把他们安置在军中。汉王逐渐收集逃散的士兵，萧何也征发关中的士兵全部送到荥阳，在京、索之间作战，打败楚军。楚军因此不能越过荥阳向西。汉军驻扎荥阳，修筑甬道，取用敖仓的粮食。

汉三年，项羽多次攻击断绝汉军的甬道，汉王粮食缺乏，请求讲和，割让荥阳以西归汉。项羽想要听从。历阳侯范增说："汉军容易对付，现在不攻取，以后必定后悔。"项羽于是争着围攻荥阳。汉王忧虑这件事，于是给陈平黄金四万斤来离间楚国君臣。详情记载在《陈平传》中。项羽因此怀疑范增，逐渐剥夺他的权力。范增发怒说："天下大事基本确定了，君王自己处理吧！希望赐还我的骸骨让我回去。"走到还没到彭城，背上生毒疮死去。于是汉将纪信假装成汉王出城投降，来欺骗楚军，所以汉王得以和几十名骑兵从西门逃出。命令周苛、枞公、魏豹守卫荥阳。汉王向西入关收集军队，又出关在宛、叶之间，和九江王黥布一边进军一边收集军队。项羽听说后，立即带兵向南。汉王坚守营垒不与他交战。

这时，彭越渡过睢水，和项声、薛公在下邳交战，杀死薛公。项羽于是向东攻击彭越。汉王也带兵向北驻扎在成皋。项羽已经打败赶走彭越，带兵向西攻下荥阳城，烹杀周苛，杀死枞公，俘虏韩王信，进军包围成皋。汉王逃跑，独自和滕公得以逃出。向北渡过黄河，到达修武，跟随张耳、韩信。楚军于是攻下成皋。汉王得到韩信的军队。停留驻扎，派卢绾、刘贾渡过白马津进入楚地，辅助彭越共同在燕郭西边打败楚军，烧毁他们的积蓄，攻下梁地十几座城。项羽听说后，对海春侯大司马曹咎说："谨慎守卫成皋。即使汉军想要挑战，千万不要交战，只要不让他们向东就行了。我十五天内必定平定梁地，再回来跟随将军。"于是带兵向东。

汉四年，项羽攻击陈留、外黄，外黄没有攻下。几天后投降，项羽命令十五岁以上的男子全部到城东，想要坑杀他们。外黄县令门客的儿子十三岁，前去劝说项羽说："彭越强行劫持外黄，外黄人恐惧，所以暂时投降，等待大王。大王到来，又要全部坑杀，百姓怎么会归心呢！从此以东，梁地十几座城都恐惧，没有人肯投降了。"项羽认为他的话对，于是赦免外黄应当坑杀的人。向东到达睢阳，听说这件事的都争着投降。

汉军果然多次挑战楚军交战，楚军不出战。派人辱骂他们，五六天后，大司马发怒，派兵渡过汜水。士兵刚渡一半，汉军攻击，大败楚军，全部得到楚国的金玉财物。大司马曹咎、长史司马欣都在汜水边自杀。曹咎原是蕲县狱掾，司马欣原是塞王，项羽信任他们。项羽到达睢阳，听说曹咎等人失败，就带兵返回。汉军正在荥阳东面包围钟离眜，项羽军队到达，汉军畏惧楚军，全部逃到险阻之地。项羽也在广武驻扎对峙，于是架起高案板，把太公放在上面，告诉汉王说："现在不赶快投降，我就烹杀太公。"汉王说："我和你一起向北接受怀王的命令，结为兄弟，我的父亲就是你的父亲。一定要烹杀你的父亲，希望分给我一杯肉汤。"项羽发怒，想要杀太公。项伯说："天下大事还不知道结果。况且为天下的人不顾家，即使杀了也没有益处，只会增加怨恨罢了。"项羽听从了他。于是派人对汉王说："天下纷乱，只是因为我们两人，希望和你挑战，决一雌雄，不要白白劳累天下百姓父子。"汉王笑着推辞说："我宁愿斗智，不能斗力。"项羽命令壮士出来挑战。汉军有善于骑射的叫楼烦，楚军挑战，三个回合，楼烦就射杀他。项羽大怒，亲自披甲持戟挑战。楼烦想要射击，项羽瞪眼呵斥他。楼烦眼睛不能看，手不能发箭，跑回营垒，不敢再出来。汉王派人暗中询问，原来是项羽，汉王大惊。于是项羽和汉王一起临广武涧对话。汉王列举项羽十条罪状。详情记载在《高帝纪》中。项羽发怒，埋伏弓弩射伤汉王。汉王进入成皋。

这时，彭越多次在梁地反叛，断绝楚军粮食，又韩信攻破齐国，将要攻击楚国。项羽派堂兄的儿子项它为大将，龙且为副将，救援齐国。韩信攻破并杀死龙且，追击到成阳，俘虏齐王田广。韩信于是自立为齐王。项羽听说后，恐惧，派武涉前去劝说韩信。详情记载在《韩信传》中。

这时，汉军关中的军队不断派出，粮食充足，项羽军队粮食缺乏。汉王派侯公劝说项羽，项羽于是和汉王约定，平分天下，割鸿沟以西归汉，以东归楚，归还汉王的父母妻子。约定后，项羽解围向东。

汉五年，汉王进军追击项羽，到达固陵，又被项羽打败。汉王采用张良的计策，招致齐王韩信、建成侯、彭越的军队，以及刘贾进入楚地，包围寿春。大司马周殷背叛楚国，发动九江军队跟随刘贾，迎接黥布，和齐、梁诸侯都大会合。

项羽在垓下筑壁垒，军队少粮食尽。汉王率领诸侯军队包围他好几层。项羽夜里听到汉军四面都是楚歌，于是吃惊地说："汉军都已经得到楚地了吗？为什么楚人这么多啊！"起来在帐中饮酒。有个美人姓虞，常被宠幸跟随；有匹骏马叫骓，常骑。于是慷慨悲歌，自己作歌唱道："力拔山兮气盖世，时不利兮骓不逝。骓不逝兮可奈何！虞兮虞兮奈若何！"唱了几遍，美人应和。项羽流下几行眼泪，左右的人都哭泣，没有人能抬头仰视。

于是项羽上马，部下骑兵跟随的有八百多人，夜里直接突围向南奔驰。天亮时，汉军才发觉，命令骑将灌婴率领五千骑兵追击项羽。项羽渡过淮河，骑兵能跟随的只剩一百多人。项羽到达阴陵，迷失道路，问一个农夫，农夫欺骗他说"向左"。向左，于是陷入大沼泽中，因此汉军追上了他。项羽又带兵向东，到达东城，只有二十八骑。追兵有几千人，项羽自己估计不能逃脱，对他的骑兵说："我起兵至今八年了，亲自作战七十多次，所面对的都被击破，所攻击的都臣服，未曾败北，于是称霸天下。然而今天终于被困在这里，这是上天要灭亡我，不是作战的罪过。今天固然决一死战，愿意为各位痛快地打一仗，必定三次胜利，斩将，夺旗，然后才死，让各位知道我不是用兵的罪过，是上天要灭亡我。"于是带领他的骑兵依傍四隤山摆成圆阵向外，汉军骑兵包围了好几层。项羽对他的骑兵说："我为你们取那个将领的性命。"命令四面骑兵奔驰而下，约定在山东面分三处集合。于是项羽大喊奔驰而下，汉军都溃散。于是杀死汉军一员将领。这时，杨喜担任郎骑，追击项羽，项羽回头呵斥他，杨喜人马都受惊，退避好几里。和他的骑兵在三处会合。汉军不知道项羽在哪里，把军队分成三份，又包围他们。项羽于是奔驰，又斩杀汉军一员都尉，杀死几十上百人。重新聚集他的骑兵，只损失两骑。于是对骑兵说："怎么样？"骑兵都佩服地说："正如大王所说。"

于是项羽带兵向东，想要渡过乌江。乌江亭长停船等待，对项羽说："江东虽然小，土地方圆千里，民众几十万，也足以称王了。希望大王赶快渡江。现在只有我有船。汉军到来，无法渡江。"项羽笑着说："这是上天要灭亡我，还渡江干什么！况且我项籍和江东子弟八千人渡江西进，现在没有一个人回来，即使江东父兄怜爱我而让我称王，我有什么脸面见他们呢？即使他们不说，我项籍难道心中不惭愧吗！"对亭长说："我知道您是长者，我骑这匹马五年了，所向无敌，曾经一天奔驰千里，我不忍心杀它，把它送给您。"于是命令骑兵都下马，步行手持短兵器接战。项羽独自杀死汉军几百人。项羽也受了十几处伤。回头看见汉骑司马吕马童说："你不是我的老朋友吗？"吕马童面对他，指给王翳说："这就是项王。"项羽于是说："我听说汉王悬赏千金、万户封邑买我的头，我为你得到它。"于是自刎。王翳取了他的头，混乱中互相践踏争夺项羽尸体而互相残杀的有几十人。最后杨喜、吕马童、郎中吕胜、杨武各得到他身体的一部分。所以分割他的土地来封这五个人，都封为列侯。

汉王于是用鲁公的封号把项羽葬在谷城。项羽的各支亲属都没有被诛杀。封项伯等四人为列侯，赐姓刘氏。

赞曰：从前贾谊的《过秦论》说：

秦孝公占据殽山、函谷关的险固，拥有雍州的土地，君臣固守而窥伺周王室，有席卷天下、包举宇内、囊括四海、吞并八荒的野心。在这个时候，商鞅辅佐他，对内建立法度，致力于耕织，修整攻守的战备，对外采用连横策略而使诸侯相斗。于是秦人毫不费力就取得了西河之外的土地。

秦孝公死后，惠文王、武王、昭襄王继承旧业，沿袭遗策，向南攻取汉中，向西攻取巴、蜀，向东割取肥沃的土地，占领要害的郡县。诸侯恐惧，会盟谋划削弱秦国，不吝惜珍器重宝和肥沃富饶的土地，来招纳天下的人才。采用合纵缔结盟约，互相成为一体。在这个时候，齐国有孟尝君，赵国有平原君，楚国有春申君，魏国有信陵君。这四位贤者，都明智忠信，宽厚爱人，尊贤重士，约定合纵离散连横，兼有韩、魏、燕、赵、宋、卫、中山的民众。于是六国的士人有宁越、徐尚、苏秦、杜赫等人为他们谋划，齐明、周最、陈轸、召滑、楼缓、翟景、苏厉、乐毅等人沟通他们的意见，吴起、孙膑、带他、兒良、王廖、田忌、廉颇、赵奢等人统率他们的军队。常常用十倍的土地、百万的军队，仰攻函谷关来攻打秦国，秦人打开关门迎敌，九国的军队徘徊不敢前进。秦国没有损失一支箭、一个箭头的耗费，而天下已经困顿了。于是合纵离散盟约失败，争着割地贿赂秦国。秦国有余力来控制他们的弊端，追击逃亡败北的军队，伏尸百万，流血漂橹，趁着便利，宰割天下，分裂山河；强国请求臣服，弱国入朝进贡。

延续到孝文王、庄襄王，在位时间很短，国家没有大事。

到了秦始皇，发扬六代遗留下来的功业，挥动长鞭来驾驭天下，吞并东周西周而灭亡诸侯，登上至尊之位而控制天地四方，拿着刑具来鞭笞天下，威震四海。向南攻取百越的土地，设为桂林、象郡。百越的君主低头系颈，把性命交给秦朝官吏。于是派蒙恬在北面修筑长城守卫边疆，击退匈奴七百多里，胡人不敢南下放牧，士人不敢弯弓报仇。于是废除先王的治国之道，焚烧百家的著作，来愚弄百姓。毁坏名城，杀害豪杰，收集天下的兵器聚集到咸阳，销毁锋刃铸成十二个金人，来削弱天下百姓。然后依凭华山作为城墙，凭借黄河作为护城河，据守亿丈高的城墙，下临深不可测的河流作为险固。良将劲弩，守卫要害之处，忠臣精兵，陈列锋利兵器而盘问。天下已经平定，秦始皇心中自认为关中险固，千里金城，是子孙帝王万代的基业。

秦始皇死后，余威震动边远地区，然而陈涉，是用破瓮做窗户、用草绳系门轴的贫家子弟，是氓隶一类的人，是被征发戍边的人，才能不及普通人，没有孔子、墨子的智慧，陶朱、猗顿的财富。跻身于戍卒行列之中，兴起于田野之间，率领疲惫散乱的士兵，指挥几百人的队伍，转而攻打秦朝。砍断树木作为兵器，举起竹竿作为旗帜，天下人像云一样聚集响应，背着粮食如影随形地跟随，山东豪杰于是同时起事而灭亡了秦朝。

况且天下并不小，并不弱；雍州的土地，殽山、函谷关的险固，依然如故。陈涉的地位，不能与齐、楚、燕、赵、韩、魏、宋、卫、中山的君主相比；锄头木棍，不能与钩戟长矛相比；被征发戍边的民众，不能与九国的军队相比；深谋远虑、行军用兵之道，不能与前时的士人相比。然而成败变化，功业相反，为什么呢？假使让山东各国与陈涉比较长短大小，比量权势力量，不能相提并论。然而秦国以小小的土地，招致万乘之权，招引八州而使同列来朝，一百多年，然后以天地四方为家，以殽山函谷关为宫殿。一个人发难而宗庙毁灭，自己死在别人手中，被天下人耻笑，为什么呢？仁义不施，而攻守的形势不同了。

周生也有话说，"舜大概是重瞳子"，项羽也是重瞳子，难道是他的后代吗？为什么他兴起得这么突然呢！秦朝政治失当，陈涉首先发难，豪杰蜂拥而起，相互争斗，不可胜数。然而项羽没有尺寸之地，乘势从田野中兴起，三年，就率领五诸侯的军队灭秦，分割天下而威震海内，封立王侯，政令由项羽发出，号称"霸王"，王位虽然没有善终，近古以来未曾有过。等到项羽背弃关中怀念楚地，放逐义帝，而埋怨王侯背叛自己，这就难了。自夸功劳，施展个人智慧而以古人为师，开始建立霸王的功业，想要用武力征伐经营天下，五年终于亡国，身死东城，还不觉悟，不自责过失，竟然说"上天要灭亡我，不是用兵的罪过"，难道不荒谬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