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书 · 卷二十九·沟洫志第九
西汉 · 班固 撰 [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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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书》:禹堙洪水十三年,过家不入门。陆行载车,水行乘舟,泥行乘毳,山行则梮,以别九州;随山浚川,任土作贡;通九道,陂九泽,度九山。然河灾之羡溢,害中国也尤甚。唯是为务,故道河自积石,历龙门,南到华阴,东下底柱,及盟津、雒内,至于大伾。于是禹以为河所从来者高,水湍悍,难以行平地,数为败,乃酾二渠以引其河,北载之高地,过洚水,至于大陆,播为九河。同为迎河,入于勃海。九川既疏,九泽既陂,诸夏乂安,功施乎三代。
自是之后,荥阳下引河东南为鸿沟,以通宋、郑、陈、蔡曹、卫,与济、汝、淮、泗会。于楚,西方则通渠汉川、云梦之际,东方则通沟江、淮之间。于吴,则通渠三江、五湖。于齐,则通淄、济之间。于蜀,则蜀守李冰凿离堆,避沫水之害,穿二江成都中。此渠皆可行舟,有余则用溉,百姓飨其利。至于它,往往引其水,用溉田,沟渠甚多,然莫足数也。
魏文侯时,西门豹为邺令,有令名。至文侯曾孙襄王时,与群臣饮酒,王为群臣祝曰:“令吾臣皆如西门豹之为人臣也!”史起进曰:“魏氏之行田也以百亩,邺独二百亩,是田恶也。漳水在其旁,西门豹不知用,是不智也。知而不兴,是不仁也。仁智豹未之尽,何足法也!”于是以史起为邺令,遂引漳水溉邺,以富魏之河内。民歌之曰:“邺有贤令兮为史公,决漳水兮灌邺旁,终古舄卤兮生稻粱。”
其后韩闻秦之好兴事,欲罢之,无令东伐。及使水工郑国间说秦,令凿泾水,自中山西邸瓠口为渠,并北山,东注洛,三百余里,欲以溉田。中作而觉,秦欲杀郑国。郑国曰:“始臣为间,然渠成亦秦之利也。臣为韩延数岁之命,而为秦建万世之功。”秦以为然,卒使就渠。渠成而用注填阏之水,溉舄卤之地四万余顷,收皆亩一钟。于是关中为沃野,无凶年,秦以富强,卒并诸侯,因名曰郑国渠。
汉兴三十有九年,孝文时河决酸枣,东溃金堤,于是东郡大兴卒塞之。
其后三十六岁,孝武元光中,河决于瓠子,东南注巨野,通于淮、泗。上使汲黯、郑当时兴人徒塞之,辄复坏。是时,武安侯田蚡为丞相,其奉邑食鄃。鄃居河北,河决而南则鄃无水灾。邑收入多。蚡言于上曰:“江、河之决皆天事,未易以人力强塞,强塞之未必应天。”而望气用数者亦以为然,是以久不复塞也。
时郑当时为大司农,言:“异时关东漕粟从渭上,度六月罢,而渭水道九百余里,时有难处。引渭穿渠起长安,旁南山下,至河三百余里,径,易漕,度可令三月罢;而渠下民田万余顷又可得以溉。此损漕省卒,而益肥关中之地,得谷。”上以为然,令齐人水工徐伯表,发卒数万人穿漕渠,三岁而通。以漕,大便利。其后漕稍多,而渠下之民颇得以溉矣。
后河东守番系言:“漕从山东西,岁百余万右,更底柱之艰,败亡甚多而烦费。穿渠引汾溉皮氏、汾阴下,引河溉汾阴、蒲坂下,度可得五千顷。故尽河堧弃地,民茭牧其中耳,今溉田之,度可得谷二百万右石以上。谷从渭上,与关中无异,而底柱之东可毋复漕。”上以为然,发卒数万人作渠田。数岁,河移徙,渠不利,田者不能偿种。久之,河东渠田废,予越人,令少府以为稍入。
其后人有上书,欲通褒斜道及漕,事下御史大夫张汤。汤问之,言:“抵蜀从故道,故道多阪,回远。今穿褒斜道,少阪,近四百里;而褒水通沔,斜水通渭,皆可以行船漕。漕从南阳上沔入褒,褒绝水至斜,间百余里,以车转,从斜下渭。如此,汉中谷可致,而山东从沔无限,便于底柱之漕。且褒斜材木竹箭之饶,似于巴、蜀。”上以为然。拜汤子卬为汉中守,发数万人作褒斜道五百余里。道果便近,而水多湍石,不可漕。
其后,严熊言:“临晋民愿穿洛以溉重泉以东万余顷故恶地。诚即得水,可令亩十石。”于是为发卒万人穿渠,自徵引洛水至商颜下。岸善崩,乃凿井,深者四十余丈。往往为井,井下相通行水。水隤以绝商颜,东至山领十余里间。井渠之生自此始。穿得龙骨,故名曰龙首渠。作之十余岁,渠颇通,犹未得其饶。
自河决瓠子后二十余岁,岁因以数不登,而梁楚之地尤甚。上既封禅,巡祭山川,其明年,干封少雨。上乃使汲仁、郭昌发卒数万人塞瓠子决河。于是上以用事万里沙,则还自临决河,湛白马玉璧,令群臣从官自将军以下皆负薪寘决河。是时,东郡烧草,以故薪柴少,而下淇园之竹以为揵。上既临河决,悼功之不成,乃作歌曰:
瓠子决兮将奈何?浩浩洋洋,虑殚为河。殚为河兮地不得宁,功无已时兮吾山平。吾山平兮巨野溢,鱼弗郁兮柏冬日。正道弛兮离常流,蛟龙骋兮放远游。归旧川兮神哉沛,不封禅兮安知外!皇谓河公兮何不仁,泛滥不止兮愁吾人!齧桑浮兮淮泗满,久不反兮水维缓。
一曰:
河汤汤兮激潺湲,北渡回兮迅流难。搴长蒋兮湛美玉,河公许兮薪不属。薪不属兮卫人罪,烧萧条兮噫乎何以御水!隤林竹兮揵石菑,宣防塞兮万福来。
于是卒塞瓠子,筑宫其上,名曰宣防。而道河北行二渠,复禹旧迹,而梁、楚之地复宁,无水灾。
自是之后,用事者争言水利。朔方、西河、河西、酒泉皆引河及川谷以溉田。而关中灵轵、成国、湋渠引诸川,汝南、九江引淮,东海引巨定,泰山下引汶水,皆穿渠为溉田,各万余顷。它小渠及陂山通道者,不可胜言也。
自郑国渠起,至元鼎六年,百三十六岁,而兒宽为左内史,奏请穿凿六辅渠,以益溉郑国傍高卬之田。上曰:“农,天下之本也。泉流灌浸,所以育五谷也。左、右内史地,名山川原甚众,细民未知其利,故为通沟渎,畜陂泽,所以备旱也。今内史稻田租挈重,不与郡同,其议减。令吏民勉农,尽地利,平繇行水,勿使失时。”
后十六岁,太始二年,赵中大夫白公复奏穿渠。引泾水,首起谷口,尾入栎阳,注渭中,袤二百里,溉田四千五百余顷,因名曰白渠。民得其饶,歌之曰:“田于何所?池阳、谷口。郑国在前,白渠起后。举臿为云,决渠为雨。泾水一石,其泥数斗。且溉且粪,长我禾黍。衣食京师,亿万之口。”言此两渠饶也。
是时,方事匈奴,兴功利,言便宜者甚众。齐人延年上书言:“河出昆仑,经中国,注勃海。是其地势西北高而东南下也。可案图书,观地形,令水工准高下,开大河上领,出之胡中,东注之海。如此,关东长无水灾,北边不忧匈奴,可以省堤防备塞,士卒转输,胡寇侵盗,覆军杀将,暴骨原野之患。天下常备匈奴而不忧百越者,以其水绝壤断也。此功一成,万世大利。”书奏,上壮之,报曰:“延年计议甚深。然河乃大禹之所道也,圣人作事,为万世功,通于神明,恐难改更。”
自塞宣房后,河复北决于馆陶,分为屯氏河,东北经魏郡、清河、信都、勃海入海,广深与大河等,故因其自然,不堤塞也。此开通后,馆陶东北四五郡虽时小被水害,而兖州以南六郡无水忧。宣帝地节中,光禄大夫郭昌使行河。北曲三所水流之势皆邪直贝丘县。恐水盛,堤防不能禁,乃各更穿渠,直东,经东郡界中,不令北曲。渠通利,百姓安之。元帝永光五年,河决清河灵鸣犊口,而屯氏河绝。
成帝初,清河都尉冯逡奏言:“郡承河下流,与兖州东郡分水为界,城郭所居尤卑下,土壤轻脆易伤。顷所以阔无大害者,以屯氏河通,两川分流也。今屯氏河塞,灵鸣犊口又益不利,独一川兼受数河之任,虽高增堤防,终不能泄。如有霖雨,旬日不霁,必盈溢。灵鸣犊口在清河东界,所在处下,虽令通利,犹不能为魏郡、清河减损水害。禹非不爱民力,以地形有势,故穿九河,今既灭难明,屯氏河不流行七十余年,新绝未久,其处易浚。又其口所居高,于以分流杀水力,道里便宜,可复浚以助大河泄暴水,备非常。又地节时郭昌穿直渠,后三岁,河水更从枚第二曲间北可六里,复南合。今其曲势复邪直贝丘,百姓寒心,宜复穿渠东行。不豫修治,北决病四五郡,南决病十余郡,然后忧之,晚矣。”事下丞相、御史,白博士许商治。《尚书》,善为算,能度功用。遣行视,以为屯氏河盈溢所为,方用度不足,可且勿浚。
后三岁,河果决于馆陶及东郡金堤,泛滥兖、豫,入平原、千乘、济南,凡灌四郡三十二县,水居地十五万余顷,深者三丈,坏败官亭室庐且四万所。御史大夫尹忠对方略疏阔,上切责之,忠自杀。遣大司农非调调均钱谷河决所灌之郡,谒者二人发河南以东漕船五百<木叟>,徙民避水居丘陵,九万七千余口。河堤使者王延世使塞,以竹落长四丈,大九围,盛以小石,两船夹载而下之。三十六日,河堤成。上曰:“东郡河决,流漂二州,校尉廷世堤防三旬立塞。其以五年为河平元年。卒治河者为著外繇六月。惟延世长于计策,功费约省,用力日寡,朕甚嘉之。其以延世为光禄大夫,秩中二千石,赐爵关内侯,黄金百斤。”
后二岁,河复决平原,流入济南、千乘,所坏败者半建始时,复遣王延世治之。杜钦说大将军王凤,以为:“前河决,丞相史杨焉言延世受焉术以塞之,蔽不肯见。今独任延世,延世见前塞之易,恐其虑害不深。又审如焉言,延世之巧,反不如焉。且水势各异,不博议利害而任一人,如使不及今冬成,来春桃华水盛,必羡溢,有填淤反壤之害。如此,数郡种不得下,民人流散,盗贼将生,虽重诛延世,无益于事。宜遣焉及将作大匠许商、谏大夫乘马延年杂作。延世与焉必相破坏,深论便宜,以相难极。商、延年皆明计算,能商功利,足以分别是非,择其善而从之,必有成功。”凤如钦言,白遣焉等作治,六月乃成。复赐延世黄金百斤,治河卒非受平贾者,为著外繇六月。
后九岁,鸿嘉四年,杨焉言:“从河上下,患底柱隘,可镌广之。”上从其言,使焉镌之。镌之裁没水中,不能去,而令水益湍怒,为害甚于故。
是岁,勃海、清河、信都河水湓溢,灌县邑三十一,败官亭民舍四万余所。河堤都尉许商与丞相史孙禁共行视,图方略。禁以为:“今河溢之害数倍于前决平原时。今可决平原金堤间,开通大河,令入故笃马河。至海五百余里,水道浚利,又干三郡水地,得美田且二十余万顷,足以偿所开伤民田庐处,又省吏卒治堤救水,岁三万人以上。”许商以为:“古说九河之名,有徒骇、胡苏、鬲津,今见在成平、东光、鬲界中。自鬲以北至徒骇间,相去二百余里,今河虽数移徙,不离此域。孙禁所欲开者,在九河南笃马河,失水之迹,处势平夷,旱则淤绝,水则为败,不可许。”公卿皆从商言。
先是,谷永以为:“河,中国之经渎,圣王兴则出图书,王道废则竭绝。今溃溢横流,漂没陵阜,异之大者也。修政以应之,灾变自除。”是时,李寻、解光亦言:“阴气盛则水为之长,故一日之间。昼减夜增,江河满溢,所谓水不润下,虽常于卑下之地,犹日月变见于朔望,明天道有因而作也。众庶见王延世蒙重赏,竞言便巧,不可用。议者常欲求索九河故迹而穿之,今因其自决,可且勿塞,以观水势。河欲居之,当稍自成川,跳出沙土,然后顺天心而图之,必有成功,而用财力寡。”于是遂止不塞。满昌、师丹等数言百姓可哀,上数遣使者处业振赡之。
哀帝初,平当使领河堤,奏言:“九河今皆寘灭,按经义治水,有决河深川,而无堤防雍塞之文。河从魏郡以东,北多溢决,水迹难以分明。四海之众不可诬,宜博求能浚川疏河者。”下丞相孔光、大司空何武,奏请部刺史、三辅、三河、弘农太守举吏民能者,莫有应书。待诏贾让奏言:
治河有上、中、下策。古首立国居民,疆理土地,必遗川泽之分,度水势所不及。大川无防,小水得入,陂障卑下,以为汙泽,使秋水多,得有所休息,左右游波,宽缓而不迫。夫土之有川,犹人之有口也。治土而防其川,犹止儿蹄而塞其口,岂不遽止,然其死可立而待也。故曰:“善为川者,决之使道;善为民者,宣之使言。”盖堤防之作,近起战国,雍防百川,各以自利。齐与赵、魏,以河为竟。赵、魏濒山,齐地卑下,作堤去河二十五里。河水东抵齐堤,则西泛赵、魏,赵、魏亦为堤去河二十五里。虽非其正,水尚有所游荡。时至而去,则填淤肥美,民耕田之。或久无害,稍筑室宅,遂成聚落。大水时至漂没,则更起堤防以自救,稍去其城郭,排水泽而居之,湛溺自其宜也。今堤防陿者去水数百步,远者数里。近黎阳南故大金堤,从河西西北行,至西山南头,乃折东,与东山相属。民居金堤东,为庐舍,往十余岁更起堤,从东山南头直南与故大堤会。又内黄界中有泽,方数十里,环之有堤,往十余岁太守以赋民,民今起庐舍其中,此臣亲所见者也。东郡白马故大堤亦复数重,民皆居其间。从黎阳北尽魏界,故大堤去河远者数十里,内亦数重,此皆前世所排也。河从河内北至黎阳为石堤,激使东抵东郡平刚;又为石堤,使西北抵黎阳、观下;又为石堤;使东北抵东郡津北;又为石堤,使西北抵魏郡昭阳;又为石堤,激使东北。百余里间,河再西三东,迫厄如此,不得安息。
今行上策,徙冀州之民当水冲者,决黎阳遮害亭,放河使北入海。河西薄大山,东薄金堤,势不能远泛滥,期月自定,难者将曰:“若如此,败坏城郭田庐冢墓以万数,百姓怨恨。”昔大禹治水,山陵当路者毁之,故凿龙门,辟伊阙,析底柱,破碣石,堕断天地之性。此乃人功所造,何足言也!今濒河十郡治堤岁费且万万,及其大决,所残无数。如出数年治河之费,以业所徙之民,遵古圣之法,定山川之位,使神人各处其所,而不相奸。且以大汉方制万里,岂其与水争咫尺之地哉?此功一立,河定民安,千载无患,故谓之上策。
若乃多穿漕渠于冀州地,使民得以溉田,分杀水怒,虽非圣人法,然亦救败术也。难者将曰:“河水高于平地,岁增堤防,犹尚决溢,不可以开渠。”臣窃按视遮害亭西十八里,至淇水口,乃月金堤,高一丈。自是东,地稍下,堤稍高,至遮害亭,高四五丈。往六七岁,河水大盛,增丈七尺,坏黎阳南郭门,入至堤下。水未逾堤二尺所,从堤上北望,河高出民屋,百姓皆走上山。水留十三日,堤溃,吏民塞之。臣循堤上,行视水势,南七十余里,至淇口,水适至堤半,计出地上五尺所。今可从淇口以东为石堤,多张水门。初元中,遮害亭下河去堤足数十步,至今四十余岁,适至堤足。由是言之,其地坚矣。恐议者疑河大川难禁制,荥阳漕渠足以卜之,其水门但用木与土耳,今据坚地作石堤,势必完安。冀州渠首尽当卬此水门。治渠非穿地也,但为东方一堤,北行三百余里,入漳水中,其西因山足高地,诸渠皆往往股引取之;旱则开东方下水门溉冀州,水则开西方高门分河流。通渠有三利,不通有三害。民常罢于救水,半失作业;水行地上,凑润上彻,民则病湿气,木皆立枯,卤不生谷;决溢有败,为鱼鳖食:此三害也。若有渠溉,则盐卤下湿,填淤加肥;故种禾麦,更为粳稻,高田五倍,下田十倍;转漕舟船之便:此三利也。今濒河堤吏卒郡数千人,伐买薪石之费岁数千万,足以通渠成水门;又民利其溉灌,相率治渠,虽劳不罢。民田适治,河堤亦成,此诚富国安民,兴利除害,支数百岁,故谓之中策。
若乃缮完故堤,增卑倍薄,劳费无已,数逢其害,此最下策也。
王莽时,征能治河者以百数,其大略异者,长水校尉平陵关并言:“河决率常于平原、东郡左右,其地形下而土疏恶。闻禹治河时,本空此地,以为水猥,盛则放溢,少稍自索,虽时易处,犹不能离此。上古难识,近察秦、汉以来,河决曹、卫之域,其南北不过百八十里者,可空此地,勿以为官亭民室而已。”大司马史长安张戎言:“水性就下,行疾则自刮除成空而稍深。河水重浊,号为一石水而六斗泥。今西方诸郡,以至京师东行,民皆引河、渭山川水溉田。春夏干燥。少水时也,故使河流迟,贮淤而稍浅;雨多水暴至,则溢决。而国家数堤塞之,稍益高于平地,犹筑垣而居水也。可各顺从其性,毋复灌溉,则百川流行,水道自利,无溢决之害矣。”御史临淮韩牧以为“可略于《禹贡》九河处穿之,纵不能为九,但为四五,宜有益。”大司空掾王横言:“河入勃海,勃海地高于韩牧所欲穿处。往者天尝连雨,东北风,海水溢,西南出,浸数百里,九河之地已为海所渐矣。禹之行河水,本随西山下东北去。《周谱》云定王五,年河徙,则今所行非禹之所穿也。又秦攻魏,决河灌其都,决处遂大,不可复补。宜却徙完平处,更开空,使缘西山足乘高地而东北入海,乃无水灾。”沛郡桓谭为司空掾,典其议,为甄丰言:“凡此数者,必有一是。宜详考验,皆可豫见,计定然后举事,费不过数亿万,亦可以事诸浮食无产业民。空居与行役,同当衣食;衣食县官,而为之作,乃两便,可以上继禹功,下除民疾。”王莽时,但崇空语,无施行者。
赞曰:古人有言:“微禹之功,吾其鱼乎!”中国川原以百数,莫著于四渎,而河为宗。孔子曰:“多闻而志之,知之次也。”国之利害,故备论其事。
《夏书》记载:禹治理洪水十三年,经过家门而不入。在陆地行走就乘车,在水中行走就乘船,在泥中行走就乘毳(橇),在山中行走就乘梮(轿),以此划分九州;顺着山势疏通河流,根据土地情况制定贡赋;开通九条道路,修筑九处湖泊的堤防,测量九座大山。然而黄河泛滥成灾,危害中国尤其严重。禹以此为主要任务,所以疏导黄河从积石山开始,经过龙门,向南到华阴,向东下到底柱,及盟津、雒内,到达大伾山。于是禹认为黄河所流经的地方地势高,水流湍急凶猛,难以在平地通行,多次造成溃败,于是开凿两条水渠来引黄河水,向北引到高地,经过洚水,到达大陆泽,分流为九条河,同为逆河,流入勃海。九条河流已经疏通,九处湖泊已经修筑堤防,华夏安定,功绩延续三代。
从此以后,荥阳以下引黄河向东南成为鸿沟,以通宋、郑、陈、蔡、曹、卫,与济水、汝水、淮水、泗水会合。在楚地,西方则开通渠道连接汉水、云梦泽之野,东方则开通沟渠连接江、淮之间。在吴地,则开通渠道连接三江、五湖。在齐地,则开通渠道连接菑水、济水之间。在蜀地,蜀守李冰开凿离堆,避开沫水之害,穿越二江于成都之中。这些渠道都可以行船,有余则用来灌溉,百姓享受其利益。至于其他地方,往往引水用来灌溉田地,沟渠很多,但都不值得记述。
魏文侯时,西门豹为邺县令,有好名声。到文侯曾孙襄王时,与群臣饮酒,王为群臣祝酒说:"愿我的臣子都像西门豹那样为人臣!"史起进言说:"魏氏分配田地以百亩为标准,唯独邺县二百亩,这是田地贫瘠。漳水在旁边,西门豹不知道利用,这是不智。知道而不兴修,这是不仁。仁智西门豹都未做到,何足效法!"于是以史起为邺县令,于是引漳水灌溉邺县,使魏国的河内富裕。百姓歌颂说:"邺有贤令兮为史公,决漳水兮灌邺旁,终古盐碱兮生稻粱。"
后来韩国听说秦国喜欢兴办工程,想使秦国疲惫,不让它向东攻打。于是派水工郑国做间谍劝说秦国,令开凿泾水从中山西到瓠口为渠,沿着北山,向东注入洛水,三百余里,想用来灌溉田地。工程进行到一半被发觉,秦想杀郑国。郑国说:"起初臣做间谍,然而渠成也是秦国的利益。臣为韩国延长数年的寿命,而为秦建立万世的功业。"秦认为有理,终于让他完成渠道。渠道建成后用含泥沙的水,灌溉盐碱之地四万余顷,收成每亩一钟。于是关中成为沃野,无凶年,秦因此富强,终于兼并诸侯。因此命名为郑国渠。
汉朝兴起三十九年,孝文帝时黄河在酸枣决口,向东冲溃金堤,于是东郡大举征发士卒堵塞。
其后三十六年,孝武帝元光年间,黄河在瓠子决口,向东南注入钜野泽,通于淮水、泗水。皇上派汲黯、郑当时征发民夫堵塞,总是又溃坏。这时武安侯田蚡为丞相,他的封邑在鄃县。鄃县在河北,黄河决口向南则鄃县无水灾,封邑收入多。田蚡对皇上说:"长江、黄河决口都是天意,不容易用人力强行堵塞,强行堵塞未必顺应天意。"而望气用术数的人也以为然。因此长久不再堵塞。
当时郑当时为大司农,进言:"从前关东漕运粟米从渭水上行,需六个月才能完成,而漕运水道九百余里,时常有困难。引渭水开凿渠道从长安起,沿着南山下,到黄河三百余里,路直,容易漕运,估计可令三个月完成;而渠道下民田万余顷又可以得以灌溉。这样减少漕运节省士卒,而增加关中土地的肥力,得到谷物。"皇上认为有理,令齐人水工徐伯测量,征发士卒数万人开凿漕渠,三年而通。用来漕运,非常便利。后来漕运逐渐增多,而渠道下的田地颇得以灌溉。
后来河东太守番系进言:"漕运从山东西来,每年百余万石,经历底柱的艰险,损失很多而且烦费。开凿渠道引汾水灌溉皮氏、汾阴以下,引黄河灌溉汾阴、蒲阪以下,估计可得五千顷。五千顷原都是河边废弃之地,百姓在其中割草放牧而已,现在灌溉之,可得谷物二百万石以上。谷物从渭水上运,与关中无异,而底柱以东可不再漕运。"皇上认为有理,征发士卒数万人开渠造田。数年,黄河迁移改道,渠道不利,种田者不能抵偿种子。久之,河东渠田废弃,给予越人,令少府作为租税收入。
后来有人上书,想开通褒斜道及漕运,事下御史大夫张汤。张汤询问,进言:"到蜀地从故道走,故道多山坡,迂回遥远。现在开凿褒斜道,少山坡,近四百里;而褒水通沔水,斜水通渭水,都可以行船漕运。漕运从南阳上沔水入褒水,褒水绝水处到斜水,间隔百余里,用车转运,从斜水下到渭水。如此,汉中的谷物可以运来,而山东从沔水运来无限,比底柱的漕运便利。且褒斜的材木竹箭富饶,可比于巴蜀。"皇上认为有理,拜张汤子张卬为汉中太守,征发数万人开凿褒斜道五百余里。道路果然便利近捷,而水多湍急礁石,不可漕运。
严熊进言:"临晋百姓愿意开凿洛水以灌溉重泉以东万余顷贫瘠之地。果真得到水,可令每亩产十石。"于是征发士卒万人开凿渠道,从征县引洛水到商颜山下。河岸容易崩塌,于是凿井,深的四十余丈。往往凿井,井下相通流水。水从地下穿过商颜山,向东到山岭十余里之间。井渠的产生从此开始。凿得龙骨,所以命名为龙首渠。开凿十余年,渠道颇通,还未得到其利益。
从黄河在瓠子决口后二十余年,每年因此多次歉收,而梁、楚之地尤其严重。皇上封禅后,巡祭山川,第二年,干封少雨。皇上于是派汲仁、郭昌征发士卒数万人堵塞瓠子决口。于是皇上因用事万里沙,就回来亲临决口处,沉白马玉璧祭祀,令群臣从官自将军以下都背柴草填决口。这时东郡烧草,所以薪柴少,而砍下淇园的竹子作为楗。皇上亲临河决,悼惜功业不成,于是作歌道:
"瓠子决口啊将奈何?浩浩荡荡啊忧虑尽成河!尽成河啊地不得安宁,功无已时啊吾山平。吾山平啊钜野溢,鱼繁多啊柏树冬日。正道弛啊离常流,蛟龙骋啊放远游。归旧川啊神哉沛,不封禅啊安知外!为我告诉河伯啊何不仁,泛滥不止啊愁吾人!啮桑浮啊淮、泗满,久不归啊水维缓。"
另一首歌:"黄河汤汤啊激潺湲,北渡迂回啊迅流难。拔长茭啊沉美玉,河伯许啊薪不属。薪不属啊卫人罪,烧萧条啊噫乎何以御水!颓林竹啊楗石灾,宣房塞啊万福来。"
于是终于堵塞瓠子,在上面筑宫,名曰宣房。而引导黄河向北行二渠,恢复禹的旧迹,而梁、楚之地恢复安宁,无水灾。
从此以后,用事者争言水利。朔方、西河、河西、酒泉都引黄河及川谷之水灌溉田地。而关中灵轵、成国、湋渠引各河流,汝南、九江引淮水,东海引钜定泽,泰山下引汶水,都开凿渠道灌溉田地,各万余顷。其它小渠及劈山通道的,不可胜言。
从郑国渠起,到元鼎六年,一百三十六年,而儿宽为左内史,奏请开凿六辅渠,以增加灌溉郑国渠旁高亢的田地。皇上说:"农业,是天下的根本。泉水灌溉,所以养育五谷。左、右内史之地,名山川原很多,百姓不知其利,所以开通沟渠,蓄积水泽,用来防备旱灾。现在内史稻田租税重,不与郡相同,其议减。令吏民勉力务农,尽地利,均平徭役治水,勿使失时。"
后十六年,太始二年,赵中大夫白公又奏请开凿渠道。引泾水,首起谷口,尾入栎阳,注入渭水,长二百里,灌溉田地四千五百余顷,因此命名为白渠。百姓得其利益,歌颂说:"田在何处?池阳、谷口。郑国在前,白渠在后。举臿为云,决渠为雨。泾水一石,其泥数斗。且溉且粪,长我禾黍。衣食京师,亿万之口。"是说这两渠的富饶。
这时,正从事对匈奴的战争,兴功利,进言便利的人很多。齐人延年上书进言:"黄河出自昆仑山,经过中国,注入勃海。其地势西北高而东南下。可按图书,观地形,令水工测量高下,开凿大河上游,出之于胡中,向东注入大海。如此,关东长久无水灾,北边不忧匈奴,可以省去堤防备塞,士卒运输,胡寇侵盗,覆军杀将,暴骨原野的祸患。天下常备匈奴而不忧百越,是因为其水绝壤断。此功一成,万世大利。"书上奏,皇上认为其言壮伟,回复说:"延年计议很深。然而黄河是大禹所疏导的,圣人作事,为万世功,通于神明,恐难改更。"
从堵塞宣房后,黄河又在馆陶向北决口,分为屯氏河,向东北经过魏郡、清河、信都、勃海入海,广深与大河相等,所以因其自然,不堤塞。此开通后,馆陶东北四五郡虽时常小被水害,而兖州以南六郡无水患。宣帝地节年间,光禄大夫郭昌出使巡行黄河。北曲三处水流的形势都斜直贝丘县。恐水盛,堤防不能禁,于是各改穿渠道,直向东,经过东郡界中,不令北曲。渠道通利,百姓安宁。
到元帝永光五年,黄河在清河灵鸣犊口决口,而屯氏河断绝。
成帝初,清河都尉冯逡奏言:"郡承黄河下流,与兖州东郡分水为界,城郭所居尤其低下,土壤轻脆易伤。近来所以阔无大害,是因为屯氏河通,两川分流。现在屯氏河堵塞,鸣犊口又更加不利,独一川兼受数河之任,虽高增堤防,终不能泄。如有霖雨,旬日不晴,必盈溢。灵鸣犊口在清河东界,所在处低下,虽令通利,犹不能为魏郡、清河减损水害。禹不是不爱民力,以地形有势,所以穿九河,现在既已湮灭难明,屯氏河不流行七十余年,新断不久,其处易浚。又其口所居高,用以分杀水力,道里便宜,可再浚以助大河泄暴水,防备非常。又地节时郭昌穿直渠,后三年,河水更从原第二曲间北约六里,复南合。现在其曲势复斜直贝丘,百姓寒心,宜再穿渠东行。不预先修治,北决危害四、五郡,南决危害十余郡,然后忧虑,晚了!"事下丞相、御史,告知博士许商治尚书,善计算,能度量功用。派去巡行视察,认为屯氏河是盈溢所致,正用度不足,可暂且不浚。
后三年,黄河果然在馆陶及东郡金堤决口,泛滥兖、豫,入平原、千乘、济南,共灌四郡三十二县,水淹地十五万余顷,深的达三丈,坏败官亭室庐近四万所。御史大夫尹忠对方略疏阔,皇上严厉责备他,尹忠自杀。派大司农非调调拨均钱谷给河决所灌之郡,谒者二人征发河南以东漕船五百艘,迁徙百姓避水居丘陵,九万七千余口。河堤使者王延世派去堵塞,用竹笼长四丈,大九围,盛以小石,两船夹载而下之。三十六日,河堤成。皇上说:"东郡河决,流漂二州,校尉延世堤防三旬立塞。以五年为河平元年。治河士卒著外徭六月。惟延世长于计策,功费约省,用力日寡,朕甚嘉之。以延世为光禄大夫,秩中二千石,赐爵关内侯,黄金百斤。"
后二年,黄河又在平原决口,流入济南、千乘,所坏败者为建始时的一半,又派王延世治理。杜钦劝说大将军王凤,认为:"前次河决,丞相史杨焉说延世受杨焉之术以堵塞之,隐瞒不肯说。现在独任延世,延世见前次堵塞之易,恐其考虑不周。又如果确实如杨焉所说,延世之巧不可再用。如果延世不与杨焉同功,杨焉必与延世单独论说烦费,甚于前功,故以此拒绝杨焉。现在派延世,延世必见,因杨焉而发怒,罪杨焉。且延世本来善杨焉,延世且受杨焉之术,杀身以自效,终不敢负延世,将安他为巧!试令杨焉等作治,延世与杨焉必相破坏,深论便宜,以相诘难。而延世有成功,乃且用杨焉,即下交有司商议,都为便利。皇上必从用杨焉,与延世并力,群策群力,各精其意,议论者都便利。作治之后,计功除过,费用约省,甚于延世。以此施行,于事无害。"奏可。许商、乘马延年都为丞相史,杨焉以延世为横表,说"受杨焉之术,非独任延世"。皇上认为延世必见杨焉之术,而杨焉说可用,必矣,独任之。大费,功不成。下交诸吏,都认为延世受杨焉之术,实见杨焉不可独任,故不派杨焉。而亲自问杨焉,杨焉辞穷,抵罪。适逢许商、乘马延年都为博士,论作治,有诏问平当、薛广德,平当、薛广德都认为:"正用度不足,可暂且不浚。"
后九年,鸿嘉四年,杨焉进言:"从黄河上下,忧虑底柱狭窄,可开凿扩大之。"皇上听从其言,派杨焉开凿。开凿之石刚没水中,不能除去,而令水更加湍急愤怒,为害甚于从前。
这一年,勃海、清河、信都河水溢,灌县邑三十一,败官亭民舍四万余所。河堤使者王延世与丞杨焉率士卒堵塞平,皇上喜悦,加延世秩二等,杨焉也赐爵关内侯,黄金各百斤。
哀帝初,平当使领河堤,奏言:"九河现在都已湮灭,按经义治水,有决河深川,而无堤防雍塞之文。黄河从魏郡以东,北多溢决,水迹难以分明。四海之众不可欺骗,宜广泛求能浚川疏河者。"皇上听从之。
待诏贾让奏言:
"治河有上、中、下策。古时候建立国家安置百姓,划分治理土地,必留川泽之分,估计水势所不及。大川无防,小水得入,陂障低下,以为污泽,使秋水多,得有所休息,左右游波,宽缓而不迫。土之有川,犹人之有口。治土而防其川,犹止儿啼而塞其口,岂不立即止住,然而其死可立而待。所以说:'善为川者,决之使道;善为民者,宣之使言。'堤防的建造,近起于战国,壅防百川,各以自利。齐与赵、魏,以黄河为界。赵、魏濒山,齐地低下,作堤离河二十五里。黄河向东抵齐堤,则向西泛赵、魏,赵、魏也作堤离河二十五里。虽非正道,水尚有所游荡。时至而去,则填淤肥美,民耕田之。或久无害,稍筑室宅,遂成聚落。大水时至漂没,则更起堤防以自救,稍去其城郭,排水泽而居之,沉溺自是当然。现在堤防狭窄者离水数百步,远者数里。近黎阳南原大金堤,从河西向西北行,至西山南头,乃折向东,与东山相连。民居金堤东,建庐舍,住十余岁更起堤,从东山南头直向南与原大堤会合。又内黄界中有泽,方圆数十里,环绕有堤,往十余岁太守以赋民,民今起庐舍其中,这是臣亲所见的。东郡白马原大堤也复数重,民都居其间。从黎阳北尽魏界,原大堤离河远者数十里,内也数重,这都是前世所排。黄河从河内北到黎阳为石堤,激使向东抵东郡平刚;又为石堤,使向西北抵黎阳、观下;又为石堤,使向东北抵东郡津北;又为石堤,使向西北抵魏郡昭阳;又为石堤,激使向东北。百余里间,黄河再西三东,迫厄如此,不得安息。
"现在行上策,迁徙冀州之民在水冲要处,决黎阳遮害亭,放黄河使北入海。河西靠近大山,东靠近金堤,势不能远泛滥,一月自定。反对者将说:'若如此,败坏城郭田庐坟墓以万数,百姓怨恨。'从前大禹治水,山陵当路者毁之,所以凿龙门,辟伊阙,析底柱,破碣石,毁断天地之性。此乃人功所造,何足言!现在濒河十郡治堤岁费且万万,及其大决,所残无数。如出数年治河之费,以安置所徙之民,遵古圣之法,定山川之位,使神人各处其所,而不相侵犯。且以大汉方制万里,岂其与水争咫尺之地,此功一立,黄河定民安,千载无患,所以称为上策。
"至于多开凿漕渠于冀州地,使民得以灌溉田地,分杀水势,虽非圣人法,然也是救败之术。反对者将说:'黄河水高于平地,岁增堤防,犹且决溢,不可以开渠。'臣私下察看遮害亭西十八里,到淇水口,乃有金堤,高一丈。从此向东,地稍低下,堤稍高,到遮害亭,高四五丈。往六七岁,黄河水大盛,增丈七尺,坏黎阳南郭门,入至堤下。水未逾堤二尺左右,从堤上北望,黄河高出民屋,百姓都走上山。水留十三日,堤溃二处,吏民堵塞之。臣沿堤上,巡行视水势,向南七十余里,到淇口,水适至堤半,估计高出地上五尺左右。现在可从淇口以东为石堤,多设水门。初元中,遮害亭下黄河离堤足数十步,至今四十余岁,适至堤足。由此言之,其地坚固。恐议论者疑黄河大川难禁制,荥阳漕渠足以验证,其水门但用木与土而已,现在据坚地作石堤,势必完安。冀州渠首尽当迎此水门。治渠非穿地,但为东方一堤,北行三百余里,入漳水中,其西因山足高地,诸渠都往往分支引取之;旱则开东方下水门溉冀州,水则开西方高门分河流。通渠有三利,不通有三害。民常疲于救水,半失作业;水行地上,凑润上彻,民则病湿气,木皆立枯,盐碱不生谷;决溢有败,为鱼鳖食:此三害。若有渠溉,则盐碱下湿,填淤加肥;故种禾麦,更为粳稻,高田五倍,下田十倍;转漕舟船之便:此三利。现在濒河堤吏卒郡数千人,伐买薪石之费岁数千万,足以通渠成水门;又民利其溉灌,相率治渠,虽劳不罢。民田治者,且不过亩十斗之收,现在灌溉之,收皆亩四石。如此,三年,则渠下民田万顷,足食四五百万口。一以简甲卒,省大费,二以赋授民,三以种食,尤高田五倍,下田十倍,此称为中策。
"至于修缮完好旧堤,增高加倍薄弱之处,劳费无已,数逢其害,这是最下策。"
王莽时,征召能治河者以百计,其大略不同者,长水校尉平陵关并进言:"黄河决口常在于平原、东郡左右,其地形低下而土质疏松恶劣。听说禹治河时,本空此地,以为水聚集处,盛则放溢,少稍自索,虽时常改易处所,犹不能离此。上古难识,近察秦、汉以来,黄河决口曹、卫之域,其南北不过百八十里者,可空此地,勿以为官亭民室而已。"大司马史长安张戎进言:"水性就下,行疾则自刮除成空而稍深。黄河水重浊,号为一石水而六斗泥。现在西方诸郡,以至京师东行,民都引黄河、渭水及山川水灌溉田地。春夏干燥,少水时也,所以使河流迟缓,淤积而稍浅;雨多水暴至,则溢决。而国家数次堤塞,稍益高于平地,犹筑垣而居水。可各顺从其意,不再灌溉,则百川流行,水道自利,无溢决之害。"御史临淮韩牧认为:"可大略在《禹贡》九河处开凿,纵不能为九,但为四五,宜有益。"大司空掾王横进言:"黄河入勃海,勃海地高于韩牧所欲穿处。往者天常连雨,东北风,海水溢,西南出,浸数百里,九河之地已为海所渐。禹之行河水,本随西山下东北去。《周谱》说定王五年黄河改道,则现在所行非禹所穿。又秦攻魏,决黄河灌其都,决处遂大,不可复补。宜却徙完平处,另开空处,使沿西山足乘高地而东北入海,乃无水灾。"沛郡桓谭为司空掾,主持其议,为甄丰进言:"凡此数者,必有一是。宜详加考验,都可预见,计定然后举事,费不过数亿万,也可以使诸浮食无产业民有事做。空居与行役,同当衣食;衣食县官,而为之作,乃两便,可以上继禹功,下除民疾。"王莽时,但崇尚空语,无施行者。
赞说:古人有言:"没有禹的功业,我们大概要成鱼了!"中国川原以百计,莫著于四渎,而黄河为宗。孔子说:"多闻而记之,是知的次一等。"国家的利害,所以备论其事。然而从黄河在瓠子决口后二十余年,每年因此多次歉收,而梁、楚尤其严重。天子封禅后,巡祭山川,第二年,干封少雨。皇上于是派汲仁、郭昌征发士卒数万人堵塞瓠子决口。于是皇上因用事万里沙,就回来亲临决口处,沉白马玉璧祭祀,令群臣从官自将军以下都背柴草填决口。这时东郡烧草,所以薪柴少,而砍下淇园的竹子作为楗。皇上亲临河决,悼惜功业不成,于是作歌道:
"瓠子决口啊将奈何?浩浩荡荡啊忧虑尽成河!尽成河啊地不得安宁,功无已时啊吾山平。吾山平啊钜野溢,鱼繁多啊柏树冬日。正道弛啊离常流,蛟龙骋啊放远游。归旧川啊神哉沛,不封禅啊安知外!为我告诉河伯啊何不仁,泛滥不止啊愁吾人!啮桑浮啊淮、泗满,久不归啊水维缓。"
另一首歌:"黄河汤汤啊激潺湲,北渡迂回啊迅流难。拔长茭啊沉美玉,河伯许啊薪不属。薪不属啊卫人罪,烧萧条啊噫乎何以御水!颓林竹啊楗石灾,宣房塞啊万福来。"
于是终于堵塞瓠子,在上面筑宫,名曰宣房。而引导黄河向北行二渠,恢复禹的旧迹,而梁、楚之地恢复安宁,无水灾。
从此以后,用事者争言水利。朔方、西河、河西、酒泉都引黄河及川谷之水灌溉田地。而关中灵轵、成国、湋渠引各河流,汝南、九江引淮水,东海引钜定泽,泰山下引汶水,都开凿渠道灌溉田地,各万余顷。其它小渠及劈山通道的,不可胜言。然而其著名者在宣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