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二十四史

旧五代史 · 卷八十九(晋书)·列传四

五代十国 · 薛居正等 撰 [列传]

逐段对照:上为原文,下为白话。译文仅供参考,请以原文为准。

桑维翰,字国侨,洛阳人也。父珙,事河南尹张全义为客将。维翰身短面广,殆非常人,既壮,每对鉴自叹曰:"七尺之身,安如一尺之面!"由是慨然有公辅之望。(《三楚新录》:马希范入觐,途经淮上,时桑维翰旅游楚、泗间,知其来,遽谒之曰:"仆闻楚之为国,挟天子而令诸侯,其势不可谓卑也;加以利尽南海,公室大富。足下之来也,非倾府库之半,则不足以供刍粟之费。今仆贫者,敢以万金为请,惟足下济之。"希范轻薄公子,睹维翰形短而腰长,语鲁而且丑,不觉绝倒而笑。既而与数百缣,维翰大怒,拂衣而去。)性明惠,善词赋。(《春渚记闻》:桑维翰试进士,有司嫌其姓,黜之。或劝勿试,维翰持铁砚示人曰:"铁砚穿,乃改业。"著《日出扶桑赋》以见志。)唐同光中,登进士第。(《洛阳缙绅旧闻记》:桑魏公父珙为河南府客将,桑魏公将应举,父乘间告王云曰:"某男粗有文性,今被同人相率取解,俟王旨。"齐王曰:"有男应举,好,可令秀才来。"桑相之父趋下再拜。既归,令子侵早投书启,献文字数轴。王请见桑秀才,其父教之趋阶,王曰:"不可,既应举便是贡士。"可归客司。"谓魏公父曰:"他道路不同,莫管他。"终以客礼见。王一见奇之,礼遇颇厚。是年王力言于当时儒臣,且推荐之,由是擢上第。)

桑维翰,字国侨,洛阳人。父亲桑珙,在河南尹张全义手下担任客将。桑维翰身材矮小但脸盘宽阔,大概不是寻常之人,成年以后,每次对着镜子自叹说:"七尺的身躯,怎么比得上一尺的面孔!"由此感慨激昂,怀有成为三公辅臣的志向。(《三楚新录》记载:马希范入朝觐见,途经淮河一带,当时桑维翰正在楚州、泗州之间游历,得知他来了,急忙前去拜见说:"我听说楚国作为一个国家,挟天子以令诸侯,它的势力不能说是低下的;加上南海的财富尽归其有,王室的府库非常富足。您这次来,如果不倾尽府库的一半,就不足以供给粮草的费用。如今我是个穷人,斗胆请求一万金的资助,希望您能帮助我。"马希范是个轻浮的公子,看到桑维翰身材短小腰却很长,说话粗鲁而且丑陋,忍不住笑得前仰后合。随后给了他几百匹细绢,桑维翰非常愤怒,拂袖而去。)桑维翰天性聪明有智慧,擅长辞赋。(《春渚记闻》记载:桑维翰参加进士考试,主考官嫌恶他的姓氏,将他黜落。有人劝他不要再考了,桑维翰拿着铁砚给人看,说:"铁砚磨穿了,我才改行。"写了《日出扶桑赋》来表达自己的志向。)后唐同光年间,考中进士。(《洛阳缙绅旧闻记》记载:桑魏公的父亲桑珙担任河南府客将,桑魏公将要应举,父亲找机会告诉齐王说:"我儿子粗通文墨,如今被同人们一起推举参加解试,等候齐王的意思。"齐王说:"有儿子应举,好啊,可以让秀才来。"桑相的父亲快步走下台阶,再次叩拜。回家后,让儿子一大早递交书信,献上几卷文章。齐王要见桑秀才,他父亲教他如何上台阶行礼,齐王说:"不行,既然应举了就是贡士了。"让他回客司去。又对桑魏公的父亲说:"他走的路不同,别管他。"最终以客礼接见了他。齐王一见就认为他很奇特,礼遇非常优厚。这一年齐王在当时的儒臣面前极力为他说话,并且推荐他,因此被选拔为上等。)

高祖领河阳,辟为掌书记,历数镇皆从,及建义太原,首预其谋。复遣为书求援于契丹,果应之。俄以赵德钧发使聘契丹,高祖惧其改谋,命维翰诣幕帐,述其始终利害之义,其约乃定。(《通鉴》:赵德钧以金帛赂契丹主,云:"若立己为帝,请即以见兵南平洛阳,与契丹为兄弟之国,仍许石氏常镇河东。"契丹主自以深入敌境,晋安未下,德钧兵尚强,范延光在其东,又恐山北诸州邀其归路,欲许德钧之请。帝闻之大惧,亟使维翰见契丹主,说之曰:"大国举义兵以救孤危,一战而唐兵瓦解,退守一栅,食尽力穷。赵北平父子不忠不信,畏大国之强,且素蓄异志,按兵观变,非以死徇国之人,何足可畏,而信其诞妄之辞,贪毫末之利,弃垂成之功乎!且使晋得天下,将竭中国之财以奉大国,岂此小利之比乎!"契丹主曰:"尔见捕鼠者乎?不备之,犹或啮伤其手,况大敌乎!"对曰:"今大国已扼其喉,安能啮人乎!"契丹主曰:"吾非有渝前约也,但兵家权谋,不得不尔。"对曰:"皇帝以信义救人之急,四海之人俱属耳目,奈何二三其命,使大义不终,臣窃为皇帝不取也。"跪于帐前,自旦之暮,涕泣争之。契丹乃从之,指帐前石谓德钧使者曰:"我已许石郎,此石烂,可改矣。")及高祖建号,制授翰林学士、礼部侍郎,知枢密院事。寻改中书侍郎、平章事、集贤殿大学士,充枢密院使。高祖幸夷门,范延光据邺叛,张从宾复自河、洛举兵向阙,人心恟恟。时有人候于维翰者,维翰从容谈论,怡怡如也,时皆服其度量。

晋高祖石敬瑭担任河阳节度使时,征召桑维翰为掌书记,经历数镇都跟随他,到在太原起义时,最先参与谋划。又派他写信向契丹求援,契丹果然答应了。不久因为赵德钧派使者出使契丹,晋高祖担心契丹改变主意,命令桑维翰到契丹的营帐中,陈述事情的始终利害关系,盟约这才确定下来。(《资治通鉴》记载:赵德钧用金银绢帛贿赂契丹国主,说:"如果立我为皇帝,请求立即用现有兵力向南平定洛阳,与契丹结为兄弟之国,仍然允许石氏永远镇守河东。"契丹国主自己认为深入敌境,晋安还没有攻下,赵德钧的兵力还很强大,范延光在他的东面,又担心山北各州截断他的归路,想要答应赵德钧的请求。晋高祖听说后非常害怕,急忙派桑维翰去见契丹国主,劝说道:"大国发动义兵来救助孤立的危难,一战就使唐兵瓦解,他们退守一个营寨,粮食吃尽兵力枯竭。赵北平父子不忠不信,畏惧大国的强大,而且一向怀有异心,按兵不动观望变化,不是以死报国的人,有什么值得畏惧的,而相信他荒诞虚妄的言辞,贪图微末的利益,放弃即将成功的大功呢!而且如果晋国得到天下,将竭尽中原的财富来供奉大国,这难道是这点小利能比的吗!"契丹国主说:"你见过捕鼠的人吗?不防备它,尚且可能被咬伤手,何况是大敌呢!"桑维翰回答说:"如今大国已经扼住了它的喉咙,怎么能咬人呢!"契丹国主说:"我不是要违背先前的约定,只是兵家的权谋,不得不这样做。"桑维翰回答说:"皇帝以信义救助别人的急难,四海之人都看在眼里、听在耳中,怎么能反复改变命令,使大义不能坚持到底,我私下认为皇帝不应该这样做。"跪在营帐前,从早到晚,哭泣着争论。契丹国主这才听从了他,指着营帐前的石头对赵德钧的使者说:"我已经答应了石郎,这块石头烂了,才能改变。")到晋高祖建立国号,下诏授予桑维翰翰林学士、礼部侍郎,知枢密院事。不久改任中书侍郎、平章事、集贤殿大学士,充任枢密院使。晋高祖驾临夷门,范延光占据邺城叛乱,张从宾又从河、洛起兵向京城进发,人心惶惶。当时有人到桑维翰那里探听情况,桑维翰从容地谈论,和悦自如,当时人都佩服他的度量。

及杨光远平邺,朝廷虑兵骄难制,维翰请速散其众,寻移光远镇洛阳。光远由是怏怏,上疏论维翰去公徇私,除改不当,复营邸肆于两都之下,与民争利。高祖方姑息外将,事不获已,因授维翰检校司空、兼侍中,出为相州节度使,时天福四年七月也。先是,相州管内所获盗贼,皆籍没其财产,云是河朔旧例。及维翰作镇,以律无明文,具事以奏之。诏曰:"桑维翰佐命功全,临戎寄重,举一方之往事,合四海之通规,况贼盗之徒,律令具载。比为抚万姓而安万国,岂忍罪一夫而破一家。闻将相之善言,成国家之美事,既资王道,实契人心。今后凡有贼人准格律定罪,不得没纳家资,天下诸州皆准此处分。"自是劫盗之家,皆免籍没,维翰之力也。岁余,移镇兖州。

等到杨光远平定邺城,朝廷担心军队骄横难以控制,桑维翰请求迅速遣散那些士兵,不久将杨光远调任镇守洛阳。杨光远因此怏怏不乐,上疏弹劾桑维翰抛弃公心徇私情,任命官员不恰当,又在两京开设店铺,与百姓争利。晋高祖正在姑息外将,事情不得已,于是授予桑维翰检校司空、兼侍中,外放为相州节度使,当时是天福四年七月。在此之前,相州辖区内擒获的盗贼,都要没收其财产,据说是河朔地区的旧例。到桑维翰担任节度使时,因为法律没有明文规定,将此事详细奏报朝廷。诏书说:"桑维翰辅佐帝王功勋卓著,承担军事重任,列举一方的旧事,符合天下的通例,况且盗贼之类,法律条令都有记载。近来为了安抚百姓安定万国,怎么忍心惩治一人而毁掉一家。听到将相的良言,成就国家的美事,既有助于王道,也确实符合人心。今后凡有盗贼按照法律定罪,不得没收家产,天下各州都照此办理。"从此抢劫偷盗的人家,都免于被没收财产,这是桑维翰的功劳。过了一年多,调任镇守兖州。

时吐浑都督白承福为契丹所迫,举众内附,高祖方通好于契丹,拒而不纳。镇州节度使安重荣患契丹之强,欲谋攻袭,戎师往返路出于真定者,皆潜害之,密与吐浑相结,至是遂纳焉,而致于朝。既而安重荣抗表请讨契丹,且言吐浑之请。是时安重荣握强兵,据重镇,恃其骁勇,有飞扬跋扈之志。晋祖览表,犹豫未决。维翰知重荣已畜奸谋,且惧朝廷违其意,乃密上疏曰:

当时吐浑都督白承福被契丹逼迫,率领全部族众归附中原,晋高祖正与契丹互通友好,拒绝而不接纳。镇州节度使安重荣忧虑契丹的强大,想要谋划进攻袭击,契丹军队往返经过真定的,都暗中杀害他们,秘密与吐浑勾结,到这时就接纳了他们,并送到朝廷。不久安重荣上表直言请求讨伐契丹,并且转述吐浑的请求。这时安重荣掌握强兵,占据重镇,依仗他的骁勇,有飞扬跋扈的志向。晋高祖看了奏表,犹豫不决。桑维翰知道安重荣已经蓄积奸谋,而且担心朝廷违背他的意愿,于是秘密上疏说:

窃以防未萌之祸乱,立不拔之基扃,上系圣谋,动符天意,非臣浅陋,所可窥图。然臣逢世休明,致位通显,无功报国,省己愧心,其或事系安危,理关家国,苟或缄默,实负君亲,是以区区之心,不能自己。

我私下认为防止尚未萌发的祸乱,建立不可动摇的根基,上靠圣上的谋略,行动符合天意,不是臣这样浅陋的人所能窥测谋划的。然而臣生逢太平盛世,位居显要,没有功劳报效国家,反省自己内心惭愧,如果有的事关系到安危,道理涉及国家,如果保持沉默,实在辜负了君主和亲人,因此我这点微薄的心意,不能自已。

近者,相次得进奏院状报:吐浑首领白承福已下举众内附,镇州节度使安重荣上表请讨契丹。臣方遥隔朝阙,未测端倪。窃思陛下顷在并、汾,初罹屯难,师少粮匮,援绝计穷,势若缀旒,困同悬磬。契丹控弦玉塞,跃马龙城,直度阴山,径绝大漠,万里赴难,一战夷凶,救陛下累卵之危,成陛下覆盂之业。皇朝受命,于此六年,彼此通欢,亭障无事。虽卑辞降节,屈万乘之尊,而庇国息民,实数万之利。今者,安重荣表契丹之罪,方恃勇以请行;白承福畏契丹之强,将假手以报怨。恐非远虑,有惑圣聪。

近来,相继收到进奏院的状报:吐浑首领白承福以下率领全部族众归附,镇州节度使安重荣上表请求讨伐契丹。臣正远隔朝廷,不能测知事情的原委。私下想到陛下当初在并州、汾州,刚刚遭遇艰难,军队少粮食缺,救援断绝计策穷尽,形势如同悬挂的玉串,困境如同空悬的石磬。契丹在玉门关拉弓,在龙城跃马,直接越过阴山,径直穿过大漠,万里奔赴救难,一战扫平凶敌,救了陛下累卵般的危险,成就了陛下覆盂般稳固的事业。皇朝接受天命,到现在六年,彼此互通友好,边境没有战事。虽然言辞谦卑降低身份,委屈了天子的尊严,但庇护国家使百姓休养生息,确实有数万的好处。如今,安重荣上表列举契丹的罪状,正依仗勇力请求出征;白承福畏惧契丹的强大,将要借他人之手来报复怨恨。恐怕不是深远的考虑,会迷惑圣上的听闻。

方今契丹未可与争者,有其七焉:契丹数年来最强盛,侵伐邻国,吞灭诸蕃,救援河东,功成师克。山后之名藩大郡,尽入封疆;中华之精甲利兵,悉归庐帐。即今土地广而人民众,戎器备而战马多。此未可与争者一也。契丹自告捷之后,锋锐气雄;南军因败衄已来,心沮胆怯。况秋夏虽稔,而帑廪无余;黎庶虽安,而贫弊益甚;戈甲虽备,而锻砺未精;士马虽多,而训练未至。此未可与争者二也。契丹与国家,恩义非轻,信誓甚笃,虽多求取,未至侵凌,岂可先发衅端,自为戎首。纵使因兹大克,则后患仍存;其或偶失沈机,则追悔何及。兵者凶器也,战者危事也,苟议轻举,安得万全。此未可与争者三也。王者用兵,观衅而动。是以汉宣帝得志于匈奴,因单于之争立;唐太宗立功于突厥,由颉利之不道。方今契丹主抱雄武之量,有战伐之机,部族辑睦,蕃国畏伏,土地无灾,孳畜繁庶,蕃汉杂用,国无衅隙。此未可与争者四也。引弓之民,迁徙鸟举,行逐水草,军无馈运,居无灶幕,住无营栅,便苦涩,任劳役,不畏风雷,不顾饥渴,皆华人之所不能。此未可与争者五也。契丹皆骑士,利在坦途;中国用徒兵,喜于隘险。赵魏之北,燕蓟之南,千里之间,地平如砥,步骑之便,较然可知。国家若与契丹相持,则必屯兵边上。少则惧强敌之众,固须坚壁以自全;多则患飞輓之劳,必须逐寇而速返。我归而彼至,我出而彼回,则禁卫之骁雄,疲于奔命,镇、定之封境,略无遗民。此未可与争者六也。议者以陛下于契丹有所供亿,谓之耗蠹;有所卑逊,谓之屈辱。微臣所见,则曰不然。且以汉祖英雄,犹输货于冒顿;神尧武略,尚称臣于可汗。此谓达于权变,善于屈伸,所损者微,所利者大。必若因兹交构,遂成衅隙,自此则岁岁征发,日日转输,困天下之生灵,空国家之府藏,此为耗蠹,不亦甚乎!兵戈既起,将帅擅权,武吏武臣,过求姑息,边藩远郡,得以骄矜,外刚内柔,上陵下替,此为屈辱,又非多乎!此未可与争者七也。

当今不可以与契丹相争的原因,有七条:契丹数年来最为强盛,侵略讨伐邻国,吞并消灭各蕃族,救援河东,大功告成军队获胜。山后的著名藩镇大郡,全部纳入疆域;中原的精兵利器,全部归于契丹的帐篷。如今土地广阔而人民众多,兵器完备而战马众多。这是不可与它相争的第一个原因。契丹自从告捷之后,锋芒锐利气势雄壮;南方军队因为战败以来,心中沮丧胆气怯弱。况且秋夏虽然丰收,但国库粮仓没有余存;百姓虽然安定,但贫困凋敝更加严重;戈矛甲胄虽然具备,但锻磨不够精良;兵士战马虽然众多,但训练没有到位。这是不可与它相争的第二个原因。契丹与国家之间,恩义不轻,信誓非常深厚,虽然索取很多,但还没有到侵犯欺凌的地步,怎么可以先挑起事端,自己成为战争的挑起者。即使因此大获全胜,后患仍然存在;如果偶然失去深远的谋略,那追悔怎么来得及。兵器是凶器,战争是危险的事,如果轻率议论发动战争,怎么能万无一失。这是不可与它相争的第三个原因。称王的人用兵,要观察可乘之机才行动。因此汉宣帝能在匈奴得志,是因为单于争立;唐太宗能在突厥立功,是因为颉利可汗不守道义。当今契丹国主怀有雄武的度量,有征战讨伐的机谋,部族和睦,蕃国畏惧服从,土地没有灾害,牲畜繁殖众多,蕃汉人才并用,国内没有可乘之隙。这是不可与它相争的第四个原因。拉弓的游牧民族,像鸟一样迁徙,逐水草而行,军队没有粮草运输,居住没有炉灶帐幕,驻扎没有营寨栅栏,习惯于艰苦,胜任劳役,不怕风雷,不顾饥渴,这些都是中原人做不到的。这是不可与它相争的第五个原因。契丹都是骑兵,优势在于平坦的道路;中原使用步兵,喜欢在险要狭窄的地方作战。赵魏以北,燕蓟以南,千里之间,地面平坦如磨刀石,步兵和骑兵的便利,明显可知。国家如果与契丹相持,就必须在边境屯兵。兵少则害怕强敌的众多兵力,必须坚壁自守以求保全;兵多则担心运输的劳苦,必须驱逐敌寇而迅速返回。我们回来他们就来,我们出去他们就回去,那么禁军的骁勇雄兵,就会疲于奔命,镇州、定州的边境,几乎就没有剩余百姓了。这是不可与它相争的第六个原因。议论的人认为陛下对契丹有所供给,称之损耗;有所谦卑,称之屈辱。以微臣看来,则以为不是这样。况且以汉高祖那样的英雄,尚且向冒顿输送财物;唐高祖那样的武略,尚且向可汗称臣。这叫做通达权变,善于屈伸,所损失的微小,所获得的利益巨大。如果一定因为这种交往,就形成矛盾,从此以后年年征发兵役,日日转运粮草,使天下百姓困苦,使国家府库空虚,这才是损耗,不更严重吗!战事已经发生,将帅专权,武官武臣,过分要求姑息,边远藩镇州郡,得以骄横自大,外表刚强内部软弱,上面欺凌下面衰退,这才是屈辱,不更多吗!这是不可与它相争的第七个原因。

愿陛下思社稷之大计,采将相之善谋,勿听樊哙之空言,宜纳娄敬之逆耳。然后训抚士卒,养育黔黎,积谷聚人,劝农习战,以俟国有九年之积,兵有十倍之强,主无内忧,民有余力,便可以观彼之变,待彼之衰,用己之长,攻彼之短,举无不克,动必成功。此计之上者也,惟陛下熟思之。

希望陛下思考国家的大计,采纳将相的良谋,不要听樊哙那样的空话,应当采纳娄敬那样的逆耳忠言。然后训练安抚士兵,养育百姓,积蓄粮食聚集人口,鼓励农耕练习作战,以等待国家有九年的积蓄,军队有十倍的实力,君主没有内忧,百姓有余力,就可以观察对方的变化,等待对方的衰弱,用自己的长处,攻击对方的短处,行动没有不克敌制胜的,举动必定成功。这是上策,希望陛下深思熟虑。

臣又以邺都襟带山河,表里形势,原田沃衍,户赋殷繁,乃河朔之名藩,实国家之巨屏。即今主帅赴阙,军府无人,臣窃思慢藏诲盗之言,恐非勇夫重闭之意,愿回深虑,免起奸谋。欲希陛下暂整和銮,略谋巡幸。虽栉风沐雨,上劳于圣躬;而杜渐防微,实资于睿略。省方展义,今也其时。臣受主恩深,忧国情切,智小谋大,理浅词繁,俯伏惟惧于僭逾,裨补或希于万一,谨冒死以闻。

臣又认为邺都山川环绕,内外形势优越,原野田地肥沃广阔,户口赋税殷实繁多,是河朔地区的著名藩镇,实在是国家的巨大屏障。如今主帅前往朝廷,军府无人主持,臣私下想到"慢藏诲盗"的古语,恐怕不是勇武之人严密防守的意思,希望陛下深思熟虑,避免产生奸谋。希望陛下暂时整理车驾,略作巡幸的打算。虽然栉风沐雨,对圣体有所劳苦;但防微杜渐,确实要靠睿智的谋略。视察四方宣扬德义,现在正是时候。臣受君主恩德深厚,忧虑国事心情急切,智谋小而图谋大,道理浅而言辞繁,俯伏在地只担心僭越,或许能对国事有万分之一的补益,谨冒死奏闻。

疏奏,留中不出。高祖召使人于内寝,传密旨于维翰曰:"朕比以北面事之,烦懑不快,今省所奏,释然如醒。朕计已决,卿可无忧。"

奏疏呈上,留在宫中没有下发。晋高祖在内寝召见使者,传密旨给桑维翰说:"朕近来因为向北面事奉契丹,烦闷不快,如今看了你的奏疏,豁然开朗如同酒醒。朕的计策已经决定,卿可以不必担忧了。"

七年夏,高祖驾在邺都,维翰自镇来朝,改授晋昌军节度使。少帝嗣位,征拜侍中,监修国史。频上言请与契丹和,为上将景延广所否。明年,杨光远构契丹,有澶渊之役,凡制敌下令,皆出于延广,维翰与诸相无所与之。及戎王退,维翰使亲党受宠于少帝者,密致自荐,曰:"陛下欲制北方以安天下,非维翰不可。"少帝乃出延广守洛,以维翰守中书令,再为枢密使、宏文馆大学士,继封魏国公。事无巨细,一以委之。数月之间,百度浸理。然权位既重,而四方赂遗,咸凑其门,故仍岁之间,积货钜万,由是浇竞辈得以兴谤。未几,内客省使李彦韬、端明殿学士冯玉皆以亲旧用事,与维翰不协,间言稍入。维翰渐见疏忌,将加黜退,赖宰相刘昫李崧奏云:"维翰元勋,且无显过,不宜轻有进退。"少帝乃止。寻以冯玉为枢密使,以分维翰之权。后因少帝微有不豫,维翰曾密遣中使达意于太后,请为皇弟重睿择师傅以教道之,少帝以此疑其有他。俄而冯玉作相,与维翰同在中书,会舍人卢价秩满,玉乃下笔除价为工部侍郎,维翰曰:"词臣除此官稍慢,恐外有所议。"因不署名,属维翰休假,玉竟除之,自此维翰与玉尤不相协。俄因少帝以重睿择师傅言于玉,玉遂以词激少帝,寻出维翰为开封府尹。维翰称足疾,罕预朝谒,不接宾客。是岁,秋霖经月不歇。一日,维翰出府门由西街入内,至国子门,马忽惊逸,御者不能制,维翰落水,久而方苏。或言私邸亦多怪异,亲党咸忧之。及契丹至中渡桥,维翰以国家安危系在朝夕,乃诣执政异其议,又求见帝,复不得对。维翰退而谓所亲曰:"若以社稷之灵,天命未改,非所能知也;若以人事言之,晋氏将不血食矣。"

天福七年夏,晋高祖车驾在邺都,桑维翰从镇所来朝见,改授晋昌军节度使。少帝即位,征召拜为侍中,监修国史。他多次上书请求与契丹讲和,被上将景延广否决。第二年,杨光远勾结契丹,发生了澶渊之战,凡是制定抗敌策略下令,都出自景延广,桑维翰与各位宰相没有参与其中。等到契丹王退兵,桑维翰派受少帝宠信的亲信党羽,秘密致意自我推荐,说:"陛下想要制服北方以安定天下,非桑维翰不可。"少帝于是外放景延广镇守洛阳,以桑维翰守中书令,再次担任枢密使、宏文馆大学士,随后封为魏国公。事情无论大小,全部委托给他。几个月之间,各项制度逐渐整顿。然而权力地位既重,四方的贿赂馈赠,都汇集到他的门下,所以历年之间,积蓄的财物数以万计,因此那些轻薄争利之徒得以兴起诽谤。不久,内客省使李彦韬、端明殿学士冯玉都因为是亲近故旧而掌权,与桑维翰不和,离间之言渐渐传入。桑维翰逐渐被疏远猜忌,将要加以贬退,幸亏宰相刘昫、李崧上奏说:"桑维翰是开国元勋,而且没有明显的过失,不应该轻易有进退。"少帝这才作罢。不久以冯玉为枢密使,以分割桑维翰的权力。后来因为少帝身体稍有不舒服,桑维翰曾秘密派遣宫中使者向太后传达意思,请求为皇弟石重睿选择师傅来教导他,少帝因此怀疑他有别的用心。不久冯玉担任宰相,与桑维翰同在中书省,恰逢舍人卢价任期届满,冯玉就下笔任命卢价为工部侍郎,桑维翰说:"翰林出身的人任这个官稍嫌慢,恐怕外面会有议论。"因此没有署名,恰好桑维翰休假,冯玉竟然就任命了,从此桑维翰与冯玉尤其不和。不久因为少帝把为石重睿选择师傅的事告诉了冯玉,冯玉就用言辞刺激少帝,不久将桑维翰外放为开封府尹。桑维翰称脚有病,很少参与朝见,不接待宾客。这一年,秋雨连绵整月不停。一天,桑维翰出府门从西街入宫,到国子门,马忽然受惊狂奔,驾车的人控制不住,桑维翰落入水中,很久才苏醒。有人说他的私宅也有很多怪异之事,亲戚党羽都为他担忧。等到契丹军队到达中渡桥,桑维翰因为国家安危系于朝夕之间,于是到执政大臣那里提出不同意见,又求见皇帝,仍然不能得到应对。桑维翰退下来对亲近的人说:"如果凭借社稷的威灵,天命没有改变,那就不是我所能知道的了;如果从人事来说,晋朝将不能享受祭祀了。"

开运三年十二月十日,王师既降契丹;十六日,张彦泽以前锋骑军陷都城。戎王遣使遗太后书云:"可先使桑维翰、景延广远来相接,甚是好事。"是日凌旦,都下军乱,宫中火发。维翰时在府署,左右劝使逃避,维翰曰:"吾国家大臣,何所逃乎!"即坐以俟命。时少帝已受戎王抚慰之命,乃谋自全之计,因思维翰在相时,累贡谋画,请与契丹和,虑戎王到京穷究其事,则显彰己过,故欲杀维翰以灭其口,因令图之。张彦泽既受少帝密旨,复利维翰家财,乃称少帝命召维翰。维翰束带乘马,行及天街,与李崧相遇,交谈之次,有军吏于马前揖维翰赴侍卫司,维翰知其不可,顾谓崧曰:"侍中当国,今日国亡,翻令维翰死之,何也?"崧甚有愧色。是日,彦泽遣兵守之,十八日夜,为彦泽所害,时年四十九。即以衣带加颈,报戎王主:维翰自经而死。戎王主曰:"我本无心害维翰,维翰不合自致。"戎王至阙,使人验其状,令殡于私第,厚抚其家,所有田园邸第,并令赐之。及汉高祖登极,诏赠尚书令。

开运三年十二月十日,朝廷军队已经投降契丹;十六日,张彦泽率领前锋骑兵攻陷都城。契丹王派使者送信给太后说:"可以先让桑维翰、景延广远远地来迎接,这是很好的事。"这一天黎明,都城军队混乱,宫中起火。桑维翰当时在府衙官署,左右的人劝他逃避,桑维翰说:"我是国家大臣,逃到哪里去呢!"就坐着等待命运。当时少帝已经接受契丹王的抚慰命令,于是谋划保全自己的计策,因而想到桑维翰在担任宰相时,多次进献谋略,请求与契丹讲和,担心契丹王到京城追究这件事,就会明显暴露自己的过错,所以想要杀掉桑维翰以灭口,因而命令人图谋此事。张彦泽既接受了少帝的密旨,又贪图桑维翰的家财,于是声称少帝的命令召见桑维翰。桑维翰束好腰带骑着马,走到天街,与李崧相遇,交谈之间,有军吏在马前行礼请桑维翰到侍卫司去,桑维翰知道事情不妙,回头对李崧说:"侍中主持国政,如今国家灭亡了,反而让桑维翰为此而死,这是为什么?"李崧非常惭愧。这一天,张彦泽派兵看守他,十八日夜里,被张彦泽杀害,当时四十九岁。就用衣带勒在脖子上,报告契丹王说:桑维翰上吊自杀了。契丹王说:"我本来没有心思害桑维翰,桑维翰不应该自己招致。"契丹王到京城,派人查验他的情况,命令在私宅殡殓,优厚安抚他的家属,所有田园宅第,都命令赐给他们。到后汉高祖登基,下诏追赠尚书令。

维翰少时所居,恒有魑魅,家人咸畏之,维翰往往被窃其衣,撮其巾栉,而未尝改容。当两朝秉政,出上将杨光远、景延广俱为洛川守;又尝一制除节将十五人,各领军职,无不屈而服之。理安阳除民弊二十余事,在兖、海擒豪贼过千人,亦寇恂、尹翁归之流也。开运中,朝廷以长子坦为屯田员外郎,次子埙为秘书郎。维翰谓同列曰:"汉代三公之子为郎,废已久矣,近或行之,甚喧外议。"乃抗表固让不受。寻改坦为大理司直,埙为秘书省正字,议者美之。初,高祖在位时,诏废翰林学士院,由是并内外制皆归阁下,命舍人直内廷,数年之间,尤重其选。及维翰再居宥密,不信宿,奏复置学士院,凡署职者,皆其亲旧。时议者以维翰相业素高,公望所属,虽除授或党,亦弗之咎也。(《五代史补》:桑维翰形貌甚怪,往往见之者失次。张彦泽素以骁勇称,每谒候,虽冬月未尝不雨汗。及中渡变生,彦泽引蕃部至,欲逞其威,乃领众突入开封府,弓矢乱发,且问:"桑维翰安在?"维翰闻之,乃厉声曰:"吾为大臣,使国家如此,其死宜矣。张彦泽安得无礼!"乃升厅安坐数之曰:"汝有何功,带使相已临方面,当国家危急,不能尽犬马之力以为报效,一旦背叛,助契丹作威为贼,汝心安乎?"彦泽睹其词气慨然,股粟不敢仰视,退曰:"吾不知桑维翰何人,今日之下,威棱犹如此,其再可见耶!"是夜,令壮士就府缢杀之。当维翰之缢也,犹瞋目直视,嘘其气再三,每一嘘皆有火出,其光赫然,三嘘之外,火尽灭,就视则奄然矣。)

桑维翰年少时居住的地方,常有鬼怪出没,家人都很害怕,桑维翰往往被偷走衣服,被拿走头巾梳子,却从不改变神色。在两朝执政时,外放上将杨光远、景延广都担任洛川守臣;又曾一次制书任命节度使将领十五人,各领军事职务,无不对他屈服敬服。治理安阳除去百姓弊政二十余事,在兖州、海州擒获豪强盗贼超过千人,也是寇恂、尹翁归之类的人物。开运年间,朝廷任命他的长子桑坦为屯田员外郎,次子桑埙为秘书郎。桑维翰对同僚说:"汉代三公的儿子担任郎官,这个制度已经废除很久了,近来有人这样做,外面议论很大。"于是上表坚决推让不接受。不久改任桑坦为大理司直,桑埙为秘书省正字,议论的人都称赞他。当初,晋高祖在位时,下诏废除翰林学士院,因此内外制诰都归到中书门下,命令舍人在内廷值班,数年之间,尤其重视人选。到桑维翰再次担任机密要职,不到两天,上奏恢复设置学士院,凡是任职的人,都是他的亲戚故旧。当时议论的人认为桑维翰辅佐帝业的功绩一向很高,是公众所期望的,虽然任命或许有偏私,也不责怪他。(《五代史补》记载:桑维翰形貌非常怪异,往往见到他的人都会失态。张彦泽一向以骁勇著称,每次拜见等候,即使是冬天也无不汗流浃背。到中渡事变发生,张彦泽率领蕃部到来,想要逞威风,于是领兵冲入开封府,乱发弓箭,并且问:"桑维翰在哪里?"桑维翰听到后,就厉声说:"我是大臣,使国家落到如此地步,死是应该的。张彦泽怎么能无礼!"于是登上厅堂安然坐下,数落他说:"你有什么功劳,带着使相的头衔已经独当一面,在国家危急的时候,不能尽犬马之力来报效,一旦背叛,帮助契丹作威作贼,你心安吗?"张彦泽看到他的言辞气概慷慨激昂,两腿发抖不敢仰视,退出后说:"我不知道桑维翰是什么人,到如今这种地步,威严仍然如此,还能再见他吗!"当天夜里,命令壮士到府中将他勒死。当桑维翰被勒时,仍然瞪大眼睛直视,一再吐气,每次吐气都有火光冒出,光芒赫然,三次吐气之后,火光完全熄灭,走近一看已经气息奄奄了。)

赵莹,字元辉,华阴人也。曾祖溥,江陵县丞。祖孺,秘书正字。父居晦,为农。莹风仪美秀,性复纯谨。梁龙德中,始解褐为康延孝从事。后唐同光中,延孝镇陕州,会庄宗伐蜀,命延孝为骑将。将行,留莹监修金天神祠。功既集,忽梦神召于前亭,待以优礼,谓莹曰:"公富有前程,所宜自爱。"因遗一剑一笏,觉而骇异。明宗即位,以高祖为陕府两使留后,莹时在郡,以前官谒之,一见如旧相识,即奏署管记。高祖历诸镇皆从之,累使阙下,官至御史大夫,赐金紫。高祖再镇并州,位至节度判官。高祖建号,授莹翰林学士承旨、金紫光禄大夫、户部侍郎,知太原府事,寻迁门下侍郎、同平章事、监修国史。车驾入洛,使持聘谢契丹,及还,加光禄大夫兼吏部尚书,判户部。初,莹为从事,丁母忧,高祖不许归华下,以粗缞随幕,人或短之。及入相,以敦让汲引为务。监修国史日,以唐代故事残缺,署能者居职,纂补实录及修正史二百卷行于时,莹首有力焉。少帝嗣位,拜守中书令。明年,检校太尉本官,出为晋昌军节度使。是时,天下大蝗,境内捕蝗者获蝗一斗,给粟一斗,使饥者获济,远近嘉之。未几,移镇华州,岁余入为开封尹。

赵莹,字元辉,华阴人。曾祖赵溥,任江陵县丞。祖父赵孺,任秘书正字。父亲赵居晦,务农。赵莹风度仪表俊美清秀,性情又纯朴谨慎。后梁龙德年间,开始脱去布衣担任康延孝的从事。后唐同光年间,康延孝镇守陕州,恰逢庄宗讨伐蜀国,命康延孝担任骑将。将要出发时,留下赵莹监修金天神祠。工程完成后,忽然梦见神在前亭召唤他,以优厚的礼节对待他,对赵莹说:"您前程远大,应该自己珍重。"于是送给他一把剑和一块笏板,醒来后惊异不已。明宗即位,以晋高祖为陕府两使留后,赵莹当时在郡中,以从前的官职拜见他,一见面如同旧相识,就奏请任命他为管记。晋高祖经历各镇他都跟随,多次出使朝廷,官至御史大夫,赐金鱼袋和紫袍。晋高祖再次镇守并州,官位至节度判官。晋高祖建立国号,授予赵莹翰林学士承旨、金紫光禄大夫、户部侍郎,知太原府事,不久迁任门下侍郎、同平章事、监修国史。皇帝车驾进入洛阳,派他持符节出使契丹表示感谢,回来后,加光禄大夫兼吏部尚书,判户部。当初,赵莹担任从事时,遭逢母亲去世服丧,晋高祖不允许他回华阴,他穿着粗麻丧服随军幕府,有人曾批评他。到入朝为相,以敦厚谦让、引荐人才为己任。监修国史时,因为唐代的史事记载残缺,安排有才能的人担任职务,编纂补修实录及修正史二百卷在当时流传,赵莹首先出了大力。少帝即位,拜守中书令。第二年,以检校太尉本官,外放为晋昌军节度使。这时,天下发生大蝗灾,他辖区内捕蝗的人捕获蝗虫一斗,就给粟米一斗,使饥饿的人得到救济,远近的人都称赞他。不久,调任镇守华州,一年多后入朝为开封尹。

开运末,冯玉、李彦韬用事,以桑维翰才望素重,而莹柔而可制,因共称之,乃出维翰,复莹相位,加宏文馆大学士。及李崧、冯玉议出兵应接赵延寿,而以杜重威为都督部署,莹私谓冯、李曰:"杜中令国之懿亲,所求未惬,心恒怏怏,安可更与兵权?若有事边陲,只李守贞将之可也。"及契丹陷京城,契丹主迁少帝于北塞,莹与冯玉、李彦韬俱从。契丹永康王代立,授莹太子太保。周广顺初,遣尚书左丞田敏报命于契丹,遇莹于幽州。莹得见华人,悲怅不已,谓田敏曰:"老身漂零寄于此,近闻室家丧逝,弱子无恙,蒙中朝皇帝倍加存恤,东京旧第本属公家,亦闻优恩特给善价,老夫至死无以报效。"于是南望稽首,涕泗横流。先是,汉高祖以入蕃将相第宅遍赐随驾大臣,故以莹第赐周太祖。太祖时为枢密副使,召莹子前刑部郎中易则告之曰:"所赐第,除素属版籍外,如有别契券为己所置者,可归本直。"即以千余缗遗易则。易则惶恐辞让,周太祖坚与之方受,故莹言及之。未几,莹卒于幽州,时年六十七。莹初被疾,遣人祈告于契丹主,愿归骨于南朝,使羁魂幸复乡里,契丹主闵而许之。及卒,遣其子易从、家人数辈护丧而还,仍遣大将送至京师。周太祖感叹久之,诏赠太傅,仍赐其子绢五百匹,以备丧事,令归葬于华阴故里。

开运末年,冯玉、李彦韬掌权,因为桑维翰才能声望一向很高,而赵莹柔和可以控制,因而共同称赞他,于是外放桑维翰,恢复赵莹的宰相职位,加宏文馆大学士。到李崧、冯玉商议出兵接应赵延寿,而以杜重威为都督部署,赵莹私下对冯玉、李彦韬说:"杜中令是国家的至亲,所求没有得到满足,心中常怏怏不乐,怎么可以再交给他兵权?如果边境有事,只需李守贞率领就可以了。"到契丹攻陷京城,契丹国主将少帝迁往北方边塞,赵莹与冯玉、李彦韬都随从前往。契丹永康王继位,授予赵莹太子太保。后周广顺初年,派遣尚书左丞田敏到契丹传达使命,在幽州遇到赵莹。赵莹得以见到中原人,悲伤惆怅不已,对田敏说:"老身漂泊流落寄居在此,近来听说家室丧亡,弱小的儿子幸好无恙,承蒙中朝皇帝加倍关怀体恤,东京的旧宅本属于公家,也听说优厚恩典特别给了好的价钱,老夫至死也无法报答。"于是向南望叩头,涕泪纵横。在此之前,后汉高祖把入蕃的将相宅第普遍赐给随驾大臣,因此把赵莹的宅第赐给了周太祖。周太祖当时担任枢密副使,召见赵莹的儿子前刑部郎中赵易则,告诉他说:"所赐的宅第,除了向来属于官府簿籍的之外,如果有另外的契约文书是自己购置的,可以归还本来的价值。"就把一千多贯钱送给赵易则。赵易则惶恐推辞谦让,周太祖坚持给他才接受,所以赵莹说到了这件事。不久,赵莹在幽州去世,终年六十七岁。赵莹刚生病时,派人向契丹国主祈求禀告,希望将遗骨归葬南方朝廷,使漂泊的魂魄有幸回到故乡,契丹国主怜悯而答应了。到去世时,派他的儿子赵易从、家人数辈护送灵柩回来,还派大将送到京城。周太祖感叹了很久,下诏追赠太傅,又赐给他的儿子绢五百匹,以备办丧事,令归葬于华阴故里。

刘昫,字耀远,涿州归义人也。祖乘,幽府左司马;父因,幽州巡官。昫神彩秀拔,文学优赡,与兄晅、弟皞,俱有乡曲之誉。唐天佑中,契丹陷其郡,昫被俘至新州,逃而获免。后居上国大宁山,与吕梦奇、张麟结庵共处,以吟诵自娱。会定州连帅王处直以其子都为易州刺史,署昫为军事衙推。及都去任,乞假还乡,都招昫至中山。会其兄晅自本郡至,都荐于其父,寻署为节度衙推,不逾岁,命为观察推官。历二年,都篡父位。时都有客和少微素嫉晅,构而杀之,昫越境而去,寓居浮阳,节度使李存审辟为从事。庄宗即位,授太常博士。寻擢为翰林学士,继改膳部员外郎,赐绯;比部郎中,赐紫。丁母忧,服阕,授库部郎中,依旧充职。明宗即位,拜中书舍人,历户部侍郎、端明殿学士。明宗重其风仪,爱其温厚,长兴中,拜中书侍郎兼刑部尚书、平章事。时昫入谢,遇大祠,明宗不御中兴殿,阁门白:"旧礼,宰相谢恩,须正殿通唤,请候来日。"枢密使赵延寿曰:"命相之制,下已数日,中谢无宜后时。"因即奏之,遂谢于端明殿。昫自端明殿学士拜相,而谢于本殿,士子荣之。清泰初,兼判三司,加吏部尚书、门下侍郎,监修国史。时与同列李愚不协,动至忿争,时论非之。未几,俱罢知政事,昫守右仆射,以张延朗代判三司。初,唐末帝自凤翔至,切于军用,时王玫判三司,诏问钱谷,玫具奏其数,及命赏军,甚愆于素。(《通鉴》:帝问王玫以府库之实,对有数百万在。既而阅实,金帛不过三万两匹。)末帝怒,用昫代玫。昫乃搜索簿书,命判官高延赏计穷诘勾,及积年残租,或场务贩负,皆虚系账籍,条奏其事,请可征者急督之,无以偿官者蠲除之。(《通鉴》:清泰元年八月,免诸道逋租三百三十八万。)吏民相与歌咏,唯主典怨沮。及罢相之日,群吏相贺,昫归,无一人从之者,盖憎其太察故也。天福初,张从宾作乱于洛阳,害皇子重乂。诏为东都留守,判河南府事,寻以本官判盐铁。未几,奉使入契丹,还迁太子太保兼左仆射,封谯国公,俄改太子太傅。开运初,授司空、平章事,监修国史,复判三司。契丹主至,不改其职。昫以眼疾乞休致,契丹主降伪命授昫守太保。契丹主北去,留于东京。其年夏,以病卒,年六十。汉高祖登极,赠太保。

刘昫,字耀远,涿州归义人。祖父刘乘,任幽州府左司马;父亲刘因,任幽州巡官。刘昫神采出众,文学渊博丰富,与兄长刘晅、弟弟刘皞,都有乡里的声誉。后唐天佑年间,契丹攻陷他的州郡,刘昫被俘虏到新州,逃跑而得以幸免。后来居住在上国大宁山,与吕梦奇、张麟结茅屋共处,以吟诵诗文自娱。恰好定州连帅王处直任命他的儿子王都为易州刺史,任命刘昫为军事衙推。到王都离任,请假回乡,王都招刘昫到中山。恰好他兄长刘晅从本郡来到,王都向父亲推荐,不久任命为节度衙推,不到一年,任命为观察推官。过了两年,王都篡夺了父亲的职位。当时王都有个门客和少微一向嫉妒刘晅,诬陷而杀了他,刘昫越过边境而去,寄居在浮阳,节度使李存审征召他为从事。庄宗即位,授予太常博士。不久提升为翰林学士,随后改任膳部员外郎,赐绯袍;改任比部郎中,赐紫袍。遭逢母亲去世服丧,服丧期满,授予库部郎中,依旧充任原职。明宗即位,拜为中书舍人,历任户部侍郎、端明殿学士。明宗看重他的风度和仪表,喜爱他的温和厚道,长兴年间,拜为中书侍郎兼刑部尚书、平章事。当时刘昫入朝谢恩,正遇上大祭祀,明宗不驾临中兴殿,阁门使禀告说:"按照旧礼,宰相谢恩,必须在正殿通名传唤,请等到明日。"枢密使赵延寿说:"任命宰相的制书,已经下达数日,中谢不应拖延时间。"因而立即奏请,于是就在端明殿谢恩。刘昫从端明殿学士拜为宰相,而在本殿谢恩,士人都以此为荣。清泰初年,兼判三司,加吏部尚书、门下侍郎,监修国史。当时与同僚李愚不和,动辄至于忿怒争执,当时的舆论批评他。不久,两人都被罢免知政事,刘昫守右仆射,以张延朗代判三司。当初,唐末帝从凤翔来到,急于军需费用,当时王玫判三司,下诏询问钱粮,王玫详细奏报数目,到命令赏赐军队时,与原来的数目相差很大。(《资治通鉴》记载:末帝问王玫府库的实际数目,回答说有数百万。随后查验核实,金帛不过三万两匹。)末帝发怒,用刘昫代替王玫。刘昫于是搜索账簿文书,命令判官高延赏详细查究核算,以及多年积欠的残租,或者场务买卖的亏欠,都是空挂在账册上,逐条奏报这些事,请求可以征收的急加督促,无法偿还官府的就免除。(《资治通鉴》记载:清泰元年八月,免除各道拖欠租税三百三十八万。)官吏百姓相互歌颂,只有主管官员怨恨沮丧。到罢免宰相的那天,群吏互相庆贺,刘昫回家,没有一个人跟随他,大概是憎恨他过于明察的缘故。天福初年,张从宾在洛阳作乱,杀害皇子石重乂。下诏刘昫为东都留守,判河南府事,不久以本官判盐铁。不久,奉命出使契丹,回来后迁任太子太保兼左仆射,封谯国公,不久改任太子太傅。开运初年,授予司空、平章事,监修国史,再次判三司。契丹国主到来,没有改变他的职务。刘昫因为眼病请求退休,契丹国主降下伪命授予刘昫守太保。契丹国主向北离去,他留在东京。这一年夏天,因病去世,享年六十岁。后汉高祖登基,追赠太保。

初,昫避难河朔,匿于北山兰若,有贾少瑜者为僧,辍衾袍以温燠之。及昫官达,致少瑜进士及第,拜监察御史,闻者义之。

当初,刘昫在河朔避难,躲藏在北山的寺庙中,有个叫贾少瑜的人做了僧人,脱下自己的被子袍子给他取暖。到刘昫官位显达时,使贾少瑜考中进士,拜为监察御史,听说的人都称赞他讲义气。

冯玉。(案:以下有阙文。《欧阳史》云:字景臣,定州人。)少帝嗣位,纳冯后于中宫,后即玉之妹也。玉既联戚里,恩宠弥厚,俄自知制诰、中书舍人出为颍州团练使,迁端明殿学士、户部侍郎,寻加右仆射,军国大政,一以委之。(案:以下有阙文。《通鉴》云:玉每善承迎帝意,由是益有宠。尝有疾在家,帝谓诸宰相曰:"自刺史以上,俟冯玉出,乃得除。"其倚任如此。玉乘势弄权,四方赂遗,辐辏其门,由是朝政日坏。)张彦泽陷京城,军士争凑其第,家财巨万,一夕罄空。翌日,玉假盖而出,犹绕指以谄彦泽,且请令引送玉玺于契丹主,将利其复用。玉从少帝北迁,契丹命为太子少保。至周太祖广顺二年,其子杰自幽州不告父而亡归,玉惧谴责,寻以忧恚卒于蕃中。(《五代史补》:冯玉尝为枢密使,有朝使马承翰素有口辩,一旦持刺来谒玉,玉览刺辄戏曰:"马既有汗,宜卸下鞍。"承翰应声曰:"明公姓冯,可谓死囚逢狱。"玉自以失言,遽延而谢之。)

冯玉。(案:以下有缺文。《欧阳史》说:字景臣,定州人。)少帝即位,纳冯皇后入中宫,皇后就是冯玉的妹妹。冯玉既与皇室联姻,恩宠更加深厚,不久从知制诰、中书舍人外放为颍州团练使,迁任端明殿学士、户部侍郎,不久加右仆射,军国大政,全部委托给他。(案:以下有缺文。《资治通鉴》说:冯玉每次善于迎合少帝的心意,因此更加受到宠信。曾经有病在家,少帝对各位宰相说:"自刺史以上,等冯玉出来,才能任命。"他的倚重信任到了这种程度。冯玉乘势玩弄权术,四方的贿赂馈赠,聚集到他的门下,由此朝政日益败坏。)张彦泽攻陷京城,士兵争相涌到他的宅第,家财巨万,一夜之间尽空。第二天,冯玉借了伞盖出门,仍然低声下气地谄媚张彦泽,并且请求命令他引领送玉玺给契丹国主,将图谋重新被任用。冯玉随少帝北迁,契丹任命他为太子少保。到周太祖广顺二年,他的儿子冯杰从幽州不告诉父亲就逃回来,冯玉害怕受到谴责,不久因忧愤在契丹境内去世。(《五代史补》记载:冯玉曾经担任枢密使,有个朝使马承翰一向有口才,一天拿着名帖来拜见冯玉,冯玉看了名帖就开玩笑说:"马既然有汗,应该卸下鞍。"马承翰应声说:"明公姓冯,可以说是死囚遇到狱。"冯玉自认为失言,急忙延请并道歉。)

殷鹏,字大举,大名人也。以隽秀为乡曲所称,弱冠擢进士第。唐闵帝之镇魏州,闻其名,辟为从事。及即位,命为右拾遗,历左补阙、考功员外郎,充史馆修撰,迁刑部郎中。鹏姿颜若妇人,而性巧媚。天福中,擢拜中书舍人,与冯玉同职。玉本非代言之才,所得词目,多托鹏为之。玉尝以"姑息"字问于人,人则以"辜负"字教之,玉乃然之,当时以为笑端。鹏之才比玉虽优、其纤佞过之。后玉出郡,借第以处之,分禄食之。及玉为枢密使,擢为本院学士,每有庶僚秉鞹谒玉,故事,宰臣以履见之,鹏多在玉所,见客亦然。有丞郎王易简退而有言,鹏衔之。及契丹入汴,有人获玉与鹏有签记字,皆朝廷上列有不得志欲左授者,则易简是其首焉。玉既北行,鹏亦寻以病卒。

殷鹏,字大举,大名人。以才智出众被乡里称赞,二十岁考中进士。后唐闵帝镇守魏州时,听说他的名声,征召为从事。到即位时,任命为右拾遗,历任左补阙、考功员外郎,充任史馆修撰,迁任刑部郎中。殷鹏的容貌像妇人,而性情巧媚。天福年间,提升拜为中书舍人,与冯玉同职。冯玉本来没有起草诏令的才能,所得到的词目,多委托殷鹏代写。冯玉曾经向人请教"姑息"二字的意思,别人就用"辜负"二字教他,冯玉居然信以为真,当时以此作为笑料。殷鹏的才能比冯玉虽然优秀,但他的巧佞却超过冯玉。后来冯玉出任郡守,借宅第给殷鹏居住,分俸禄给他食用。到冯玉担任枢密使,提升殷鹏为本院学士,每当有众僚属拿着名帖来拜见冯玉,按照旧例,宰相穿鞋接见他们,殷鹏大多在冯玉那里,见客也是如此。有位丞郎王易简退下后说了些话,殷鹏怀恨在心。到契丹进入汴京,有人获得冯玉与殷鹏有签记的文字,都是朝廷上位官员中不得志想降职外调的,而王易简就是其中的第一个。冯玉既已北行,殷鹏也不久因病去世。

史臣曰:维翰之辅晋室也,罄弼谐之志,参缔构之功,观其效忠,亦可谓社稷臣矣。况和戎之策,固非误计,及国之亡也,彼以灭口为谋,此掇殁身之祸,则画策之难也,岂期如是哉!是以韩非慨慷而著《说难》者,当为此也,悲夫!赵莹际会风云,优游藩辅,虽易箦于绝域,终归柩于故园,盖仁信之行通于遐迩故也。刘昫有真相之才,克全嘉誉;冯玉乘君子之器,终殁穷荒,其优劣可知矣。

史臣评论说:桑维翰辅佐晋室,竭尽辅弼和谐的志向,参与缔造国家的功业,看他的效忠表现,也可以说是社稷之臣了。况且与契丹讲和的策略,本来不是错误的计策,到国家灭亡时,对方以灭口为谋划,这边招致杀身之祸,那么策划谋略的困难,岂能预料到如此地步呢!所以韩非慷慨激昂地写了《说难》,应该就是针对这种情况,可悲啊!赵莹际遇风云际会,从容地在藩镇辅佐,虽然死在遥远的异域,最终灵柩回到故乡,这是因为仁爱诚信的品行通达于远近的缘故。刘昫具有真正宰相的才能,能够保全美誉;冯玉窃据君子的职位,最终死在穷荒之地,其中的优劣就可以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