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五代史 · 卷五十四（唐书）·列传六

王镕，其先回鹘部人也。远祖没诺干，唐至德中，事镇州节度使王武俊为骑将。武俊嘉其勇干，畜为假子，号王五哥，其后子孙以王为氏。四代祖廷凑，事镇帅王承宗为牙将。长庆初，承宗卒，穆宗命田宏正为成德军节度使。既而镇人杀宏正，推廷凑为留后，朝廷不能制，因以旄钺授之。廷凑卒，子元逵尚文宗女寿安公主。元逵卒，子绍鼎立。绍鼎卒，子景崇立。皆世袭镇州节度使，并前史有传。景崇位至太尉、中书令，封常山王，中和二年卒。

王镕，他的祖先是回鹘部人。远祖没诺干，唐朝至德年间，事奉镇州节度使王武俊为骑将。武俊赞赏他的勇武才干，收为养子，号称王五哥，其后子孙以王为姓氏。四代祖王廷凑，事奉镇帅王承宗为牙将。长庆初年，承宗去世，穆宗任命田宏正为成德军节度使。不久镇州人杀死宏正，推举廷凑为留后，朝廷不能控制，于是将节钺授予他。廷凑去世，其子王元逵娶文宗之女寿安公主。元逵去世，其子王绍鼎继立。绍鼎去世，其子王景崇继立。都世代承袭镇州节度使，都在前史中有传。景崇官至太尉、中书令，封常山王，中和二年去世。

镕即景崇之子也，年十岁，三军推袭父位。大顺中，武皇将李存孝既平邢、洺，因献谋于武皇，欲兼并镇、定，乃连年出师以扰镇之属邑。镕苦之，遣使求救于幽州。（《旧唐书》云：时天子蒙尘，九州鼎沸，河东节度使李克用虎视山东，方谋吞据。镕以重赂结纳，请以修和好。晋军讨孟方立于邢州，镕常奉以刍粮。及方立平，晋将李存孝侵镕于南部，镕求援于幽州。）自是燕帅李匡威频岁出军，以为镕援。时匡威兵势方盛，以镕冲弱，将有窥图之志。

王镕就是景崇的儿子，十岁时，三军推举他承袭父位。大顺年间，武皇部将李存孝平定邢州、洺州后，于是向武皇献计，想兼并镇州、定州，于是连年出兵骚扰镇州的属邑。王镕深以为苦，派使者向幽州求救。（《旧唐书》记载：当时天子蒙尘，九州鼎沸，河东节度使李克用虎视山东，正图谋吞并占据。王镕用重赂结交，请求修好。晋军讨伐孟方立于邢州，王镕常常奉送粮草。等到方立被平定，晋将李存孝侵犯王镕的南部，王镕向幽州求援。）从此燕帅李匡威连年出兵，作为王镕的援军。当时匡威兵势正盛，因为王镕年幼弱小，产生了窥视图谋的意图。

景福二年春，匡威率精骑数万，再来赴援，会匡威弟匡俦夺据兄位，匡威退无归路，镕乃延入府第，馆于宝寿佛寺。镕以匡威因己而失国，又感其援助之力，事之如父。五月，镕谒匡威于其馆，匡威阴遣部下伏甲劫镕，抱持之。镕曰："公戒部人勿造次。吾国为晋人所侵，垂将覆灭，赖公济援之力，幸而获存。今日之事，本所甘心。"即并辔归府舍。镕军拒之，竟杀匡威。镕本疏瘦，时年始十七，当与匡威并辔之时，电雨骤作，屋瓦皆飞。有一人于缺垣中望见镕，镕就之，遽挟于马上，肩之而去。翌日，镕但觉项痛头偏，盖因为有力者所挟，不胜其苦故也。既而访之，则曰墨君和，乃鼓刀之士也，遂厚赏之。（《太平广记》引《刘氏耳目记》云：真定墨君和，幼名三旺。眉目棱岸，肌肤若铁，年十五六。赵王镕初即位，曾见之，悦而问曰："此中何得昆仑儿也？"问其姓，与形质相应，即呼为墨昆仑，因以皂衣赐之。是时，常山县邑屡为并州中军所侵掠，赵之将卒疲于战敌。告急于燕王，李匡威率师五万来救之。并人攻陷数城。燕王闻之，躬领五万骑径与晋师战于元氏，晋师败绩。赵王感燕王之德，椎牛洒酒，大犒于稾城，辇金二十万以谢之。燕王归国，比及境上，为其弟匡俦所拒，赵人以其有德于我，遂营东圃以居之。燕王自以失国，又见赵王之幼，乃图之。遂伏甲俟赵王，旦至，即使擒之。赵王请曰："某承先代基构，主此山河，每被邻寇侵渔，困于守备，赖大王武略，累挫戎锋，获保宗祧，实资恩力。顾惟幼懦，夙有卑诚，望不匆匆，可伸交让。愿与大王同归衙署，即军府必不拒违。"燕王以为然，遂与赵王并辔而进。俄有大风并黑云起于城上，大雨雷电，至东角门内，有勇夫袒臂旁来，拳殴燕之介士，即挟负赵王逾垣而走，遂得归公府。问其姓名，君和恐其难记，但言曰："砚中之物。"王心志之。左右军士既见主免难，遂逐燕王。燕王退走于东圃，赵人围而杀之。赵王既免燕王之难，召墨生以千金赏之，兼赐上第一区，良田万亩，仍恕其十死，奏授光禄大夫。）

景福二年春，李匡威率领精锐骑兵数万，再次前来赴援，恰逢匡威的弟弟匡俦夺占兄位，匡威后退无路，王镕于是延请他进入府第，安置在宝寿佛寺。王镕因为匡威因自己而失去国家，又感激他援助的力量，事奉他如同父亲。五月，王镕到馆舍拜见匡威，匡威暗中派遣部下埋伏甲士劫持王镕，抱住他。王镕说："您约束部下不要鲁莽。我国被晋人所侵扰，即将覆灭，仰赖您救助援助的力量，侥幸得以保存。今日之事，我本来心甘情愿。"当即并马回府舍。王镕的军队抵抗，最终杀了匡威。王镕本来瘦弱，当时才十七岁，当与匡威并马之时，雷电大雨骤然而作，屋瓦都飞了起来。有一人从缺墙中望见王镕，王镕靠近他，那人立即将他夹在马上，扛着离去。第二天，王镕只觉得脖子痛头偏，因为是被有力气的人所挟持，承受不住痛苦的缘故。不久寻访那人，说是墨君和，是个操刀的屠夫，于是厚赏了他。（《太平广记》引《刘氏耳目记》记载：真定墨君和，幼名三旺。眉目棱岸，肌肤若铁，年十五六岁。赵王镕初即位，曾见过他，高兴地问："这里怎么会有昆仑儿呢？"问他的姓，与形貌相应，就叫他墨昆仑，于是赐黑衣服给他。这时，常山县邑屡次被并州中军所侵掠，赵的将士疲于应战。向燕王告急，李匡威率兵五万来救。并州人攻陷数城。燕王听说，亲自率领五万骑兵直接与晋师在元氏交战，晋师战败。赵王感激燕王的恩德，杀牛洒酒，在稾城大犒军队，用车运送二十万金来答谢。燕王回国，到边境上，被其弟匡俦所拒，赵人因为他对我有恩德，于是在东圃营建住所让他居住。燕王自认为失去国家，又见赵王年幼，于是图谋他。于是埋伏甲士等待赵王，早晨赵王到，立即擒拿他。赵王请求说："我承继先代基业，主宰这片山河，常被邻寇侵扰，困于守备，仰赖大王武略，屡次挫败敌军锋芒，得以保全宗庙，实是依靠您的恩力。看在我年幼懦弱，素来有谦卑诚心，希望不要匆忙，可以互相谦让。愿与大王同回衙署，军府必定不会拒绝违背。"燕王认为说得对，于是与赵王并马前进。俄而大风并黑云从城上升起，大雨雷电，到东角门内，有勇士袒露手臂从旁而来，拳头殴打燕的甲士，随即挟抱赵王翻墙而走，于是得以回到公府。问他姓名，君和恐怕难记，只说："砚中之物。"赵王心中记下了。左右军士见主人免难，于是追逐燕王。燕王退走到东圃，赵人围而杀之。赵王脱离燕王之难后，召墨生以千金赏赐，兼赐上等宅第一区，良田万亩，并赦免其十次死罪，奏请授任光禄大夫。）

镕既失燕军之援，会武皇出师以逼真定，镕遣使谢罪，出绢二十万匹，及具牛酒犒军，自是与镕俱修好如初。洎梁祖兼有山东，虎视天下，镕卑辞厚礼，以通和好。（《新唐书》：罗绍威讽镕绝太原，共尊全忠，镕依违，全忠不悦。）光化三年秋，梁祖将吞河朔，乃亲征镇、定，纵其军燔镇之关城。镕谓宾佐曰："事急矣，谋其所向。"判官周式者，有口辩，出见梁祖。梁祖盛怒，逆谓式曰："王令公朋附并汾，违盟爽信，敝赋业已及此，期于无舍！"式曰："公为唐室之桓、文，当以礼义而成霸业，反欲穷兵黩武，天下其谓公何！"（《新唐书》：李嗣昭攻洺州，全忠自将击走之，得镕与嗣昭书，全忠怒，引军攻镕。周式请见全忠，全忠即出书示式曰："嗣昭在者，宜速遣。"式曰："王公所与和者，息人锋镝间耳。况继奉天子诏和解，能无一番纸坠北路乎？太原与赵本无恩，嗣昭庸肯入耶！"）梁祖喜，引式袂而慰之曰："前言戏之耳！"即送牛酒货币以犒军。式请镕子昭祚及大将梁公儒、李宏规子各一人往质于汴。梁祖以女妻昭祚。及梁祖称帝，镕不得已，行其正朔。

王镕失去燕军援助后，恰逢武皇出兵逼近真定，王镕派使者谢罪，献出绢二十万匹，并备牛酒犒赏军队，从此与武皇重修旧好。等到梁太祖兼有山东，虎视天下，王镕用谦卑的言辞和丰厚的礼物，以通好和好。（《新唐书》：罗绍威示意王镕断绝与太原的关系，共同尊奉朱全忠，王镕犹豫不决，全忠不高兴。）光化三年秋，梁太祖将要吞并河朔，于是亲自征讨镇州、定州，放纵军队焚烧镇州的关城。王镕对宾客佐僚说："事情紧急了，谋划去向。"判官周式，有口才善辩，出城见梁太祖。梁太祖盛怒，迎面问周式说："王令公结党依附并汾，违背盟约失信，我的军队已经到了这里，决不留情！"周式说："您是唐室的桓公、文公，应当以礼义成就霸业，反而想穷兵黩武，天下人该怎么说您呢！"（《新唐书》：李嗣昭攻打洺州，全忠亲自率兵击退，得到王镕给嗣昭的书信，全忠发怒，率军攻打王镕。周式请见全忠，全忠就拿出书信给周式看说："嗣昭在的话，应速派他。"周式说："王公所与和好的，是让人在刀箭之间休息罢了。况且继奉天子诏书和解，能没有一封书信落到北路吗？太原与赵本来无恩，嗣昭怎肯进入呢！"）梁太祖高兴，拉着周式的衣袖安慰他说："前面的话是开玩笑的！"立即送牛酒货币犒赏军队。周式请求派王镕的儿子昭祚及大将梁公儒、李宏规的儿子各一人前往汴州做人质。梁太祖把女儿嫁给昭祚。等到梁太祖称帝，王镕不得已，遵行其年号。

其后梁祖常虑河朔悠久难制，会罗绍威卒，因欲除移镇、定。先遣亲军三千，分据镕深、冀二郡，以镇守为名。又遣大将王景仁、李思安率师七万，营于柏乡。镕遣使告急庄宗，庄宗命周德威率兵应之；镕复奉唐朝正朔，称天祐七年。及破梁军于高邑，我军大振，自是遣大将王德明率三十七都从庄宗征伐，收燕降魏，皆预其功，然镕未尝亲军远出。八年七月，镕至承天军，与庄宗合宴同盟，奉觞献寿，以申感概。庄宗以镕父友，曲加敬异，为之声歌，镕亦报之，谓庄宗为四十六舅。中饮，庄宗抽佩刀断衿为盟，许女妻镕子昭诲。因兹坚附于庄宗矣。

此后梁太祖常担忧河朔久远难以控制，恰逢罗绍威去世，于是想除掉调走镇州、定州。先派遣亲军三千，分据王镕的深州、冀州二郡，以镇守为名。又派遣大将王景仁、李思安率兵七万，在柏乡扎营。王镕派使者向庄宗告急，庄宗命令周德威率兵接应；王镕重又奉行唐朝年号，称天祐七年。等到在高邑打败梁军，我军大振，从此派遣大将王德明率领三十七都随从庄宗征伐，收复燕地降服魏地，都参与了这些功劳，然而王镕未曾亲自率军远出。八年七月，王镕到承天军，与庄宗合宴结盟，举杯祝寿，以表达感慨。庄宗因为王镕是父亲的朋友，特别加以敬重，为他唱歌，王镕也回报，称庄宗为四十六舅。饮酒中间，庄宗抽出佩刀割断衣襟结盟，答应把女儿嫁给王镕的儿子昭诲。因此坚定地依附于庄宗了。

镕自幼聪悟，然仁而不武，征伐出于下，特以作藩数世。专制四州，高屏尘务，不亲军政，多以阉人秉权，出纳决断，悉听所为。皆雕靡第舍，崇饰园池，植奇花异木，递相夸尚。人士皆裒衣博带，高车大盖，以事嬉游，藩府之中，当时为盛。镕宴安既久，惑于左道，专求长生之要，常聚缁黄，合炼仙丹，或讲说佛经，亲受符箓。西山多佛寺，又有王母观，镕增置馆宇，雕饰土木。道士王若讷者，诱镕登山临水，访求仙迹，每一出，数月方归，百姓劳弊。王母观石路既峻，不通舆马，每登行，命仆妾数下人维锦绣牵持而上。有阉人石希蒙者，奸宠用事，为镕所嬖，恒与之卧起。

王镕自幼聪慧颖悟，然而仁慈而不勇武，征伐之事由下属决定，只是凭借作藩镇数代。专制四州，高居远离尘务，不亲自处理军政，多由宦官掌权，出入决断，全都听任他们所为。都雕饰华丽的宅第，崇尚修饰园池，种植奇花异木，互相夸耀攀比。士人都宽衣博带，高车大盖，从事嬉游，藩府之中，当时最为兴盛。王镕宴安已久，被旁门左道迷惑，专门追求长生之术，常聚集僧道，合炼仙丹，或者讲说佛经，亲自接受符箓。西山多佛寺，又有王母观，王镕增设馆宇，雕饰土木。有个道士叫王若讷的，引诱王镕登山临水，访求仙迹，每出去一次，数月才回，百姓劳苦困弊。王母观石路险峻，不通车马，每次登行，命仆妾数下人用锦绣牵持而上。有个宦官叫石希蒙的，奸邪受宠掌权，被王镕所宠爱，常与他同卧同起。

天祐八年冬十二月，镕自西山回，宿于鹘营庄，将归府第，希蒙劝之佗所。宦者李宏规谓镕曰："方今晋王亲当矢石，栉沐风雨，王殚供军之租赋，为不急之游盘，世道未夷，人心多梗，久虚府第，远出游从，如乐祸之徒，翻然起变，拒门不纳，则王欲何归！"镕惧，促归。希蒙谮宏规专作威福，多蓄猜防，镕由是复无归志。宏规闻之怒，使亲事偏将苏汉衡率兵擐甲遽至镕前，抽戈谓镕曰："军人在外已久，愿从王归。"宏规进曰："石希蒙说王游从，劳弊士庶，又结构阴邪，将为大逆。臣已侦视情状不虚，请王杀之，以除祸本。"镕不听。宏规因命军士聚噪，斩希蒙首抵于前。镕大恐，遂归。是日，令其子昭祚与张文礼以兵围李宏规及行军司马李蔼宅，并族诛之，诖误者凡数十家。又杀苏汉衡，收部下偏将下狱，穷其反状，亲军皆恐，复不时给赐，众益惧。文礼因其反侧，密谕之曰："王此夕将坑尔曹，宜自图之。"众皆掩泣相谓曰："王待我如是，我等焉能效忠？"是夜，亲事军十余人，自子城西门逾垣而入，镕方焚香受箓，军士二人突入，断其首，袖之而出，遂焚其府第，烟焰亘天，兵士大乱。镕姬妾数百，皆赴水投火而死。军校有张友顺者，率军人至张文礼之第，请为留后。遂尽杀王氏之族。镕于昭宗朝赐号敦睦保定久大功臣，位至成德军节度使、守太师、中书令、赵王，梁祖加尚书令。初，镕之遇害，不获其尸，及庄宗攻下镇州，镕之旧人于所焚府第灰间方得镕之残骸。庄宗命幕客致祭，葬于王氏故茔。

天祐八年冬十二月，王镕从西山回来，住在鹘营庄，将要回府第，希蒙劝他去别处。宦官李宏规对王镕说："当今晋王亲当矢石，栉风沐雨，大王耗尽供给军需的租赋，却做不急的游玩，世道尚未太平，人心多有梗阻，长久空着府第，远出游从，如果喜欢祸乱的人，突然起变，拒门不纳，那么大王想回哪里去！"王镕恐惧，催促回去。希蒙诬陷宏规专作威福，多蓄猜防之心，王镕因此又没有归意。宏规听说后发怒，派亲事偏将苏汉衡率兵披甲急到王镕面前，拔戈对王镕说："军人在外已久，愿随大王回去。"宏规进言说："石希蒙劝说大王游从，劳苦士庶，又结纳阴邪，将要做大逆不道的事。臣已侦查情况不虚，请大王杀了他，以除祸根。"王镕不听。宏规于是命令军士聚集喧哗，斩希蒙首级掷于面前。王镕大为恐惧，于是回去。当天，命令其子昭祚与张文礼带兵包围李宏规及行军司马李蔼的宅第，并灭其族，受牵连者共数十家。又杀苏汉衡，逮捕部下偏将下狱，穷究其反状，亲军都恐惧，又不按时给予赏赐，众人更加害怕。文礼利用他们不安，秘密告诉他们说："大王今晚将要坑杀你们，应当自己想办法。"众人都掩面哭泣互相说："大王待我们如此，我们怎能效忠？"当夜，亲事军十余人，从子城西门翻墙而入，王镕正在焚香接受符箓，军士二人突然冲入，斩断其首，藏在袖中而出，于是焚烧其府第，烟焰冲天，兵士大乱。王镕的姬妾数百人，都投水投火而死。有个军校叫张友顺的，率领军人到张文礼的宅第，请求他做留后。于是杀尽王氏家族。王镕在昭宗朝被赐号敦睦保定久大功臣，位至成德军节度使、守太师、中书令、赵王，梁太祖加授尚书令。起初，王镕遇害，找不到他的尸体，等到庄宗攻下镇州，王镕的旧人在被焚烧的府第灰烬中才找到王镕的残骸。庄宗命幕客祭奠，葬在王氏故茔。

镕长子昭祚，乱之翌日，张文礼索之，斩于军门。次子昭诲。当镕被祸之夕，昭诲为军人携出府第，置之地穴十余日，乃髡其发，被以僧衣。属湖南纲官李震南还，军士以昭诲托于震，震置之茶褚中。既至湖湘，乃令依南岳寺僧习业，岁给其费。昭诲年长思归，震即赍送而还。时镕故将符习为汴州节度使，会昭诲来投，即表其事曰："故赵王王镕小男昭诲，年十余岁遇祸，为人所匿免，今尚为僧，名崇隐，谨令赴阙。"明宗赐衣一袭，令脱僧服。顷之，昭诲称前成德军中军使、检校太傅，诣中书陈状，特授朝议大夫、检校考功郎中、司农少卿，赐金紫。符习因以女妻之。其后，累历少列，周显德中，迁少府监。

王镕长子昭祚，变乱的第二天，张文礼搜捕他，在军门斩首。次子昭诲。当王镕遇祸之夜，昭诲被军人带出府第，放在地穴中十几天，于是剃去他的头发，披上僧衣。恰逢湖南纲官李震南还，军士把昭诲托付给李震，李震把他放在茶箱中。到湖湘后，于是让他依附南岳寺僧人学习，每年供给其费用。昭诲年长后想回家，李震就送他回去。当时王镕故将符习任汴州节度使，恰逢昭诲来投奔，就上表奏明此事说："故赵王王镕小儿子昭诲，年十余岁遇祸，被人藏匿得免，如今还是僧人，名崇隐，谨令其赴朝廷。"明宗赐衣一套，让他脱去僧服。不久，昭诲自称前成德军中军使、检校太傅，到中书省陈述情况，特授朝议大夫、检校考功郎中、司农少卿，赐金紫。符习于是把女儿嫁给他。此后，多次历任少列官职，后周显德年间，升任少府监。

王处直。（《王处直传》，原本止存王都废立之事，而处直事阙佚。今考《旧唐书》列传云：处直，字允明，处存母弟也。初为定州后院军都知兵马使，汴人入寇，处直拒战，不利而退，三军大噪，推处直为帅，乃权知留后事。汴将张存敬攻城，梯冲云合，处直登城呼曰："敝邑于朝廷未尝不忠，于藩邻未尝失礼，不虞君之涉吾地，何也？"朱温使人报之曰："何以附太原而弱邻道？"处直报曰："吾兄与太原同时立勋王室，地又亲邻，修好往来，常道也。请从此改图。"温许之，仍归罪于孔目吏梁问，出绢十万匹，牛酒以犒汴军，存敬修盟而退；温因表授旄钺、检校左仆射。天祐元年，加太保，封太原王。后仕伪梁，授北平王、检校太尉，不数岁，复归于庄宗。后十余年，为其子都废归私第，寻卒，年六十一。）

王处直。（《王处直传》，原本只保存王都废立之事，而处直事迹缺佚。今考《旧唐书》列传记载：处直，字允明，是处存的同母弟弟。起初任定州后院军都知兵马使，汴人入侵，处直拒战，不利而退，三军大噪，推举处直为帅，于是暂代留后事务。汴将张存敬攻城，云梯冲车云集，处直登城喊道："敝邑对朝廷未尝不忠，对藩邻未尝失礼，没想到您会进入我的地方，为什么呢？"朱温派人回复说："为什么依附太原而削弱邻道？"处直回复说："我兄长与太原同时为王室立功，地理又亲近相邻，修好往来，是常道。请从此改变打算。"朱温同意了，仍然归罪于孔目吏梁问，出绢十万匹，牛酒犒赏汴军，存敬结盟而退；朱温于是上表授任节钺、检校左仆射。天祐元年，加授太保，封太原王。后来在伪梁任职，授北平王、检校太尉，不过数年，又归附庄宗。后十余年，被其子王都废黜回到私第，不久去世，年六十一岁。）

王都，本姓刘，小字云郎，中山陉邑人也。初，有妖人李应之得于村落间，养为己子。及处直有疾，应之以左道医之，不久病间，处直神之，待为羽人。始假幕职，出入无间，渐署为行军司马，军府之事，咸取决焉。处直时未有子，应之以都遗于处直曰："此子生而有异。"因是都得为处直之子。其后应之阅白丁于管内，别置新军，起第于博陵坊，面开一门，动皆鬼道。处直信重日隆，将校相虑，变在朝夕，谋先事为祸。会燕师假道，伏甲于外城，以备为不虞，昧旦入郭，诸校因引军以围其第，应之死于乱兵，咸云不见其尸，众不解甲。乃逼牙帐请杀都，处直坚靳之，久乃得免。翌日赏劳，籍其兵于卧内，自队长已上记于别簿，渐以他事孥戮。迨二十年，别簿之记，略无孑遗。都既成长，总其兵柄，奸诈巧佞，生而知之。处直爱养，渐有付托之意，时处直诸子尚幼，乃以都为节度副大使。

王都，本姓刘，小字云郎，中山陉邑人。起初，有个妖人李应之在村落间得到他，收养为自己的儿子。等到处直有病，应之用旁门左道医治，不久病愈，处直觉得神奇，待他如道士。开始时暂借幕职，出入无间，逐渐署任为行军司马，军府之事，都由他决定。处直当时没有儿子，应之把王都送给处直说："这个孩子生来有异相。"因此王都得以成为处直的儿子。此后应之在管辖区内检阅白丁，另置新军，在博陵坊建宅第，面开一门，举动都像鬼道。处直信任倚重日益加深，将校互相忧虑，变故在朝夕之间，谋划先发制人。恰逢燕师借道，在外城埋伏甲士，以防备意外，黎明时分进入外城，各将校于是率军包围其宅第，应之死于乱兵之中，都说不见他的尸体，众人不解除武装。于是逼到牙帐请求杀王都，处直坚决不肯，很久才得以免死。第二天赏赐慰劳，登记其兵士在卧室内，自队长以上记在别册，逐渐以其他事情诛杀。过了二十年，别册所记，几乎没有遗留。王都长大后，总揽兵权，奸诈巧佞，生来就会。处直爱养，逐渐有托付之意，当时处直诸子尚幼，于是以王都为节度副大使。

王郁者，亦处直之孽子也。（案：以下有阙文。）

王郁，也是处直的庶子。（案：以下有缺文。）

天祐十八年十二月，庄宗亲征镇州，败契丹于沙河。明年正月，乘胜追敌，过定州，都马前奉迎，庄宗幸其府第曲宴。都有爱女，十余岁，庄宗与之论婚，许为皇子继岌妻之。自是恩宠特异，奏请无不从。同光三年，庄宗幸邺都，都来朝觐，留宴旬日，锡赉钜万，迁太尉、侍中。时周元豹见之曰："形若鲤鱼，难免刀机。"及明宗嗣位，加中书令，然以其夺据父位，深心恶之。

天祐十八年十二月，庄宗亲征镇州，在沙河打败契丹。第二年正月，乘胜追敌，经过定州，王都在马前奉迎，庄宗到其府第设私宴。王都有个爱女，十余岁，庄宗与她论婚，许配给皇子继岌为妻。从此恩宠特殊，奏请无不听从。同光三年，庄宗巡幸邺都，王都来朝觐，留宴十日，赏赐巨万，升任太尉、侍中。当时周元豹见到他说："形如鲤鱼，难免刀机。"等到明宗继位，加授中书令，然而因为他夺据父位，内心深深厌恶他。

初，同光中，祁、易二州刺史，都奏部下将校为之，不进户口，租赋自赡本军，天成初仍旧。既而安重诲用事，稍以朝政厘之。时契丹犯塞，诸军多屯幽、易间，大将往来，都阴为之备，屡废迎送，渐成猜间。和昭训为都筹画曰："主上新有四海，其势易离，可图自安之计。"会朱守殷据汴州反，镇州节度使王建立与安重诲不协，心怀怨嫉。都阴知之，乃遣人说建立谋叛，建立伪许之，密以状闻。都又与青、徐、岐、潞、梓五帅蜡书以离闻之。

起初，同光年间，祁州、易州二州刺史，王都奏请部下将校担任，不呈报户口，租赋自养本军，天成初年依旧如此。不久安重诲掌权，逐渐用朝政加以整顿。当时契丹侵犯边塞，各军多屯驻幽州、易州之间，大将往来，王都暗中为之防备，屡次废止迎送，渐渐形成猜疑隔阂。和昭训为王都筹划说："主上新有四海，其势容易分离，可图自安之计。"恰逢朱守殷占据汴州反叛，镇州节度使王建立与安重诲不和，心怀怨恨。王都暗中知道，于是派人劝说王建立图谋叛变，建立假装答应，秘密将情况奏报。王都又给青、徐、岐、潞、梓五帅用蜡丸书信以离间他们。

三年四月，制削都在身官爵，遣宋州节度使王晏球率师讨之。都急与王郁谋，引契丹为援。洎王师攻城，契丹将托诺率骑万人来援，都与契丹合兵大战于嘉山，为王师所败，唯馁诺以二千骑奔入定州。都仗之守城，呼为诺王，屈身沥恳，冀其尽力。孤垒周年，亦甚有备，诸校或思归向，以其访察严密，杀人相继，人无宿谋，故数构不就。

三年四月，下制削去王都在身官爵，派遣宋州节度使王晏球率师讨伐。王都急忙与王郁谋划，引契丹为援。等到王师攻城，契丹将托诺率骑兵万人来援，王都与契丹合兵在嘉山大战，被王师打败，只有馁诺率二千骑兵逃入定州。王都仗着他守城，称他为诺王，屈身沥诚，希望他尽力。孤垒一年，也很做了防备，各将校有的想归顺朝廷，因为他访察严密，杀人相继，人们没有预先谋划，所以数次图谋都不能成功。

都好聚图书，自常山始破，梁国初平，令人广将金帛收市，以得为务，不责贵贱，书至三万卷，名画乐器各数百，皆四方之精妙者，萃于其府。四年三月，晏球拔定州，时都校马让能降于曲阳门，都巷战而败，奔马归于府第，纵火焚之，府库妻孥，一夕俱烬，惟擒托馁并其男四人、弟一人献于行在。

王都喜欢收藏图书，自从常山刚被攻破，梁国初平定时，派人广泛用金帛收购，以得到为目的，不问贵贱，书达三万卷，名画乐器各数百，都是四方的精妙之物，汇集在他的府中。四年三月，王晏球攻下定州，当时都校马让能在曲阳门投降，王都巷战而败，骑马奔回府第，放火焚烧，府库妻儿，一夜之间全部化为灰烬，只擒获托馁及其四个儿子、一个弟弟献到行在。

李继陶者，庄宗初略地河朔，俘而得之，收养于宫中，故名曰得得。天成初，安重诲知其本末，付段佪养之为儿；佪知其不称，许其就便。王都素蓄异志，潜取以归，呼为庄宗太子。及都叛，遂僭其服装，时俾乘墉，欲惑军士，人咸知其伪，竞诟辱之。城陷，晏球获之，拘送于阙下，行至邢州，遣使戮焉。

李继陶这个人，庄宗初略地河朔时，俘虏而得到他，收养在宫中，所以名叫得得。天成初年，安重诲知道他的来龙去脉，交给段佪收养为儿子；段佪知道他不相称，允许他自便。王都素来怀有异志，暗中把他接来，称他为庄宗太子。等到王都叛乱，就僭用其服装，时常让他登上城墙，想迷惑军士，人们都知道他是假的，竞相辱骂他。城陷，王晏球俘获他，押送京城，行至邢州，派使者将他杀死。

史臣曰：王镕据镇、冀以称王，治将数世；处直分易、定以为帅，亦既重侯。一则惑佞臣而覆其宗，一则嬖孽子而失其国，其故何哉？盖富贵斯久，仁义不修，目眩于妖妍，耳惑于丝竹，故不能防奸于未兆，察祸于未萌，相继败亡，又谁咎也！

史臣评论说：王镕占据镇州、冀州而称王，治理将近数代；处直分据易州、定州而为帅，也是重侯。一个被佞臣迷惑而覆灭其宗族，一个宠爱孽子而失去其国家，这是什么缘故呢？大概是富贵已久，仁义不修，眼睛被妖艳所眩惑，耳朵被丝竹所迷惑，所以不能在奸邪未露征兆时防范，不能在祸患未萌发时察觉，相继败亡，又能怪谁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