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二十四史

旧五代史 · 卷一百二十六(周书)·列传六

五代十国 · 薛居正等 撰 [列传]

逐段对照:上为原文,下为白话。译文仅供参考,请以原文为准。

冯道,字可道,瀛州景城人。其先为农为儒,不恒其业。道少纯厚,好学能文,不耻恶衣食,负米奉亲之外,惟以披诵吟讽为事,虽大雪拥户,凝尘满席,湛如也。天祐中,刘守光署为幽州掾。守光引兵伐中山,访于僚属,道常以利害箴之,守光怒,置于狱中,寻为人所救免。守光败,遁归太原,监军使张承业辟为本院巡官。承业重其文章履行,甚见待遇。时有周元豹者,善人伦鉴,与道不洽,谓承业曰:"冯生无前程,公不可过用。"时河东记室卢质闻之曰:"我曾见杜黄裳司空写真图,道之状貌酷类焉,将来必副大用,元豹之言不足信也。"承业寻荐为霸府从事,俄署太原掌书记,时庄宗并有河北,文翰甚繁,一以委之。庄宗与梁军夹河对垒,一日,郭崇韬以诸校伴食数多,主者不办,请少罢减。庄宗怒曰:"孤为效命者设食都不自由,其河北三镇,令三军别择一人为帅,孤请归太原以避贤路。"遽命道对面草词,将示其众。道执笔久之,庄宗正色促焉,道徐起对曰:"道所掌笔砚,敢不供职。今大王屡集大功,方平南寇,崇韬所谏,未至过当,阻拒之则可,不可以向来之言,喧动群议,敌人若知,谓大王君臣之不和矣。幸熟而思之,则天下幸甚也。"俄而崇韬入谢,因道为之解焉,人始重其胆量。庄宗即位邺宫,除省郎,充翰林学士,自绿衣赐紫。梁平,迁中书舍人、户部侍郎。丁父忧,持服于景城。(《谈苑》:道闻父丧,即徒步见星以行,家人从后持衣囊追及之。)遇岁俭,所得俸余悉赈于乡里,道之所居惟蓬茨而已,凡牧宰馈遗,斗粟匹帛无所受焉。时契丹方盛,素闻道名,欲掠而取之,会边人有备,获免。

冯道,字可道,瀛州景城人。他的祖先有时务农有时为儒,没有固定的职业。冯道年轻时纯朴厚道,喜爱学习,擅长写文章,不以穿粗衣吃劣食为耻,除了背米供养父母之外,只以读书吟诵为事,即使大雪封门,灰尘满席,也安然自若。天祐年间,刘守光任命他为幽州掾。守光带兵讨伐中山,向僚属征询意见,冯道常常用利害得失来规劝他,守光发怒,把他关进监狱,不久被人救出获免。守光失败后,冯道逃归太原,监军使张承业征召他为本院巡官。张承业看重他的文章和品行,对他十分优待。当时有个叫周元豹的人,善于鉴别人物,与冯道不和,对张承业说:"冯生没有前程,您不可过度任用他。"当时河东记室卢质听到后说:"我曾见过杜黄裳司空的写真图,冯道的相貌与他极为相似,将来必定会被大用,周元豹的话不足为信。"张承业不久推荐他为霸府从事,随即任命他为太原掌书记,当时庄宗兼并了河北地区,文书繁多,全部委托给冯道处理。庄宗与梁军在黄河两岸对峙,一天,郭崇韬因为各将领的随从食客人数太多,主管人员供应不上,请求稍微裁减。庄宗发怒说:"我连为效命的人提供饭食都不能自由,那河北三镇,就让三军另选一人为统帅,我请求回太原来让出贤路。"立即命令冯道当面起草文词,将要展示给众人看。冯道拿着笔想了很久,庄宗严肃地催促他,冯道慢慢起身回答说:"冯道所掌管的是笔墨之事,怎敢不履行职责。如今大王屡建大功,正要平定南方敌寇,郭崇韬所劝谏的,并非过分,拒绝是可以的,但不能用刚才那些话,惊动众人的议论,敌人如果知道,会说大王君臣不和睦了。希望大王仔细考虑,那就是天下的大幸了。"不久郭崇韬进来谢罪,因为冯道为他辩解,人们才开始敬重冯道的胆量。庄宗在邺宫即位后,任命他为省郎,充任翰林学士,从绿衣赐为紫衣。平定梁朝后,升任中书舍人、户部侍郎。遭逢父亲去世,在景城守丧。(《谈苑》记载:冯道听到父亲去世的消息,立即徒步连夜赶路,家人从后面拿着衣物行囊追上了他。)遇到年成不好,他把所得的俸禄余钱全部赈济乡里,冯道居住的地方只有茅草屋而已,凡是地方官吏赠送的礼物,一斗粟一匹帛都不接受。当时契丹正强盛,一向听说冯道的名声,想掳掠他而去,正好边防有备,冯道才得以免祸。

明宗入洛,遽谓近臣安重诲曰:"先帝时冯道郎中何在?"重诲曰:"近除翰林学士。"明宗曰:"此人朕素谙委,甚好宰相。"俄拜端明殿学士,端明之号,自道始也。未几,迁中书侍郎、刑部尚书、平章事。凡孤寒士子,抱才业、素知识者皆与引用;唐末衣冠,履行浮躁者必抑而镇之。有工部侍郎任赞,因班退,与同列戏道于后曰:"若急行,必遗下《兔园册》。"道知之,召赞谓曰:"《兔园册》皆名儒所集,道能讽之,中朝士子止看文场秀句,便为举业,皆窃取公聊,何浅狭之甚耶!"赞大愧焉。(《欧阳史》云:《兔园策》者,乡校俚儒教田夫牧子之所诵也。《北梦琐言》云:《兔园策》乃徐、庾文体,非鄙朴之谈,但家藏一本,人多贱之。《困学纪闻》云:《兔园策府》三十卷,唐蒋王恽令僚佐杜嗣先仿应科目策,自设问对,引经史为训注。恽,太宗子,故用梁王兔园名其书,冯道《兔园策》谓此也。)复有梁朝宰臣李琪,每以文章自擅,曾进《贺平中山王都表》云,"复真定之逆贼"。道让琪曰:"昨来收复定州,非真定也。"琪昧于地理,顿至折角。其后百僚上明宗徽号凡三章,道自为之,其文浑然,非流俗之体,举朝服焉。道尤长于篇咏,秉笔则成,典丽之外,义含古道,必为远近传写,故渐畏其高深,由是班行肃然,无浇漓之态。继改门下侍郎、户部吏部尚书、集贤殿弘文馆大学士,加尚书左仆射,封始平郡公。一日,道因上谒既退,明宗顾谓侍臣曰:"冯道性纯俭,顷在德胜寨居一茅庵,与从人同器食,卧则刍藁一束,其心晏如也。及以父忧退归乡里,自耕樵采,与农夫杂处,略不以素贵介怀,真士大夫也。"天成、长兴中,天下屡稔,朝廷无事。明宗每御延英,留道访以外事,道曰:"陛下以至德承天,天以有年表瑞,更在日慎一日,以答天心。臣每记在先皇霸府日,曾奉使中山,径井陉之险,忧马有蹶失,不敢怠于衔辔;及至平地,则无复持控,果为马所颠仆,几至于损。臣所陈虽小,可以喻大。陛下勿以清晏丰熟,便纵逸乐,兢兢业业,臣之望也。"明宗深然之。他日又问道曰:"天下虽熟,百姓得济否?"道曰:"谷贵饿农,谷贱伤农,此常理也。臣忆得近代有举子聂夷中《伤田家诗》云:'二月卖新丝,五月粜秋谷。医得眼下疮,剜却心头肉。我愿君王心,化作光明烛。不照绮罗筵,遍照逃亡屋。'"明宗曰:"此诗甚好。"遂命侍臣录下,每自讽之。道之发言简正,善于裨益,非常人所能及也。时以诸经舛缪,与同列李愚委学官田敏等,取西京郑覃所刊石经,雕为印版,流布天下,后进赖之。明宗崩,唐末帝嗣位,以道为山陵使,礼毕,出镇同州,循故事也。道为政闲澹,狱市无挠。一日,有上介胡饶,本出军吏,性粗犷,因事诟道于牙门,左右数报不应。道曰:"此必醉耳!"因召入,开尊设食,尽夕而起,无挠愠之色。未几,入为司空。

明宗进入洛阳,急忙对近臣安重诲说:"先帝时的冯道郎中在哪里?"安重诲说:"最近被任命为翰林学士。"明宗说:"这个人我素来了解,很适合做宰相。"不久任命他为端明殿学士,"端明"这个称号,就是从冯道开始的。不久,升任中书侍郎、刑部尚书、平章事。凡是出身贫寒的士子,有才能学识、一向与他认识的都加以引荐任用;唐末的官僚,品行浮躁的必定加以抑制。有个工部侍郎任赞,因为退朝时,与同僚在后面戏弄冯道说:"如果走急了,必定遗落下《兔园册》。"冯道知道后,召来任赞对他说:"《兔园册》都是名儒所编纂的,冯道能够背诵它,朝廷中的士子只看文场上的秀句,便当作科举之业,都是窃取公卿之位,何等浅薄狭隘啊!"任赞十分惭愧。(《欧阳史》说:《兔园策》是乡村学校中浅陋的儒生教农夫牧童诵读的书。《北梦琐言》说:《兔园策》是徐陵、庾信的文体,并非粗鄙朴拙之谈,只是家中藏有一本,人们多轻视它。《困学纪闻》说:《兔园策府》三十卷,唐代蒋王李恽让僚佐杜嗣先仿照科举策问,自己设问对答,引用经史作为训注。李恽是唐太宗的儿子,所以用梁王的兔园来命名此书,冯道所说的《兔园策》就是指这个。)又有梁朝宰相李琪,常常以文章自夸,曾经进呈《贺平中山王都表》说:"收复真定的逆贼"。冯道责备李琪说:"近来收复的是定州,不是真定。"李琪不懂地理,顿时被折服。后来百官为明宗上徽号共三章,都是冯道亲自撰写的,其文浑然一体,不是流俗的文体,满朝都佩服他。冯道尤其擅长写诗,提笔就能写成,典雅华丽之外,含义包含古道,必定被远近传抄,所以人们渐渐敬畏他的高深,从此班列肃然,没有浮薄之态。接着改任门下侍郎、户部吏部尚书、集贤殿弘文馆大学士,加授尚书左仆射,封为始平郡公。一天,冯道因为上朝拜见后退出,明宗回头对侍臣说:"冯道性情纯朴节俭,以前在德胜寨住一座茅庵,与随从用同一个器皿吃饭,睡觉就用一束干草,内心安然自若。等到因为父亲去世退归乡里,亲自耕种砍柴,与农夫杂处,完全不把一向的显贵放在心上,真是士大夫啊。"天成、长兴年间,天下连年丰收,朝廷无事。明宗每次驾临延英殿,都留下冯道询问外事,冯道说:"陛下以至高之德承受天命,上天以丰年表示祥瑞,更应该一天比一天谨慎,来报答天心。臣常常记得在先皇霸府时,曾奉命出使中山,经过井陉的险道,担心马有失蹄,不敢懈怠于缰绳和马嚼子;等到了平地,就不再控制,果然被马颠仆,几乎受伤。臣所说的事虽小,但可以比喻大事。陛下不要因为太平丰收,就放纵享乐,兢兢业业,这是臣的希望。"明宗深以为然。改日又问冯道说:"天下虽然丰收,百姓能受益吗?"冯道说:"谷价贵了农民挨饿,谷价贱了伤害农民,这是常理。臣记得近代有个举子聂夷中写了《伤田家诗》说:'二月卖新丝,五月粜秋谷。医得眼下疮,剜却心头肉。我愿君王心,化作光明烛。不照绮罗筵,遍照逃亡屋。'"明宗说:"这首诗很好。"于是命令侍臣抄录下来,常常自己诵读。冯道发言简正,善于补益,不是常人所能比得上的。当时因为各种经典有错乱谬误,与同僚李愚委托学官田敏等人,取西京郑覃所刊刻的石经,雕刻成印版,流传天下,后学之人有赖于此。明宗去世,唐末帝继位,任命冯道为山陵使,礼仪完毕后,出京镇守同州,这是遵循旧例。冯道为政闲适淡泊,监狱市场都不受干扰。一天,有个上介胡饶,本是军吏出身,性情粗犷,因为某事在衙门前辱骂冯道,左右多次报告冯道都不回应。冯道说:"这一定是喝醉了!"于是召他进来,打开酒樽准备食物,一直到晚上才结束,没有恼怒之色。不久,入朝任司空。

及晋祖入洛,以道为首相。二年,契丹遣使加徽号于晋祖,晋祖亦献徽号于契丹,谓道曰:"此行非卿不可。"道无难色。晋祖又曰:"卿官崇德重,不可深入沙漠。"道曰:"陛下受北朝恩,臣受陛下恩,何有不可!"(杨内翰《谈苑》云:道与诸相归中书,食讫,外厅堂吏前白道言北使事。吏人色变手战,道取纸一幅,署云:"道去。"即遣写敕进,堂吏泣下。道遣人语妻子,不复归家,即日舍都亭驿,不数日北行。晋祖饯宴,语以家国之故,烦耆德远使,自酌卮酒赐之,泣下。)及行,将达西楼,契丹主欲郊迎,其臣曰:"天子无迎宰相之礼。"因止焉,其名动殊俗也如此。(《谈苑》云:契丹赐其臣牙笏及腊日赐牛头者为殊礼,道皆得之,作诗以纪曰:"牛头偏得赐,象笏更容持。"契丹主甚喜,遂潜谕留意,道曰:"南朝为子,北朝为父,两朝皆为臣,岂有分别哉!"道在契丹,凡得所赐,悉以市薪炭,征其意,云:"北地苦寒,老年所不堪,当为之备。"若将久留者。契丹感其意,乃遣归,道三上表乞留,固遣乃去,犹更住馆中月余。既行,所至留驻,凡两月方出境,左右语道曰:"当北土得生还,恨无羽翼,公独宿留,何也?"道曰:"纵急还,彼以筋脚马,一夕即追及,亦何可脱,但徐缓即不能测矣。"众乃服。四年二月,始至京师。)及还,朝廷废枢密使,依唐朝故事,并归中书,其院印付道,事无巨细,悉以归之。寻加司徒、兼侍中,进鲁国公。晋祖曾以用兵事问道,道曰:陛下历试诸艰,创成大业,神武睿略,为天下所知,讨伐不庭,须从独断。臣本自书生,为陛下在中书,守历代成规,不敢有一毫之失也。臣在明宗朝,曾以戎事问臣,臣亦以斯言答之。"晋祖颇可其说。道尝上表求退,晋祖不之览,先遣郑王就省,谓曰:"卿来日不出,朕当亲行请卿。"道不得已出焉。当时宠遇,无与为比。

等到晋高祖进入洛阳,任命冯道为首相。二年,契丹派遣使者来为晋高祖加徽号,晋高祖也向契丹进献徽号,对冯道说:"这次出使非卿不可。"冯道没有为难的神色。晋高祖又说:"卿官职崇高、德望厚重,不可深入沙漠。"冯道说:"陛下受北朝的恩情,臣受陛下的恩情,有什么不可以的!"(杨内翰《谈苑》记载:冯道与众宰相回到中书省,吃完饭,外厅堂吏上前向冯道报告出使北方的事。堂吏脸色大变,手直发抖,冯道取来一张纸,写道:"冯道去。"立即让人写敕命进呈,堂吏流下眼泪。冯道派人告诉妻子儿女,不再回家,当天住在都亭驿,不几天就向北出发了。晋高祖设宴饯行,以家国之事相托,烦劳年高德劭者远行出使,亲自斟酒赐给他,流下眼泪。)等到出发,将要到达西楼时,契丹主想要到郊外迎接,他的臣子说:"天子没有迎接宰相的礼节。"因而停止了,他的名声震动异域到了如此地步。(《谈苑》记载:契丹赐给臣子象牙笏板以及在腊日赐给牛头是特殊的礼遇,冯道都得到了,作诗来记录说:"牛头偏得赐,象笏更容持。"契丹主十分高兴,于是暗中劝他留下,冯道说:"南朝为子,北朝为父,两朝都是臣,岂有分别呢!"冯道在契丹,凡是得到的赏赐,全部用来买柴炭,问他的意思,说:"北方苦寒,是老年人所不能承受的,应当为此做准备。"好像将要久留的样子。契丹被他的诚意感动,于是遣送他回去,冯道三次上表请求留下,契丹坚决遣送他才离去,但仍然在馆驿中又住了一个多月。出发后,所到之处都停留,共两个月才出境,左右的人说:"能从北方活着回来,恨不能长翅膀,公却独自滞留,为什么呢?"冯道说:"即使急忙返回,他们用快马,一夜就能追上,又怎么能够逃脱,只要缓慢他们就无法预测了。"众人这才佩服。四年二月,才到达京城。)等到回来后,朝廷废除枢密使,依照唐朝旧例,将其职权全部归中书省,枢密院的印信交给冯道,事情无论大小,全部归他处理。不久加授司徒、兼侍中,进封鲁国公。晋高祖曾经用用兵之事询问冯道,冯道说:陛下经历各种艰难,创成大业,神武睿智的谋略,为天下所知,讨伐不臣服者,须由陛下独断。臣本是书生,为陛下在中书省,遵守历代成规,不敢有一丝一毫的过失。臣在明宗朝时,曾用军事之事问臣,臣也是用这话回答的。"晋高祖很赞同他的说法。冯道曾经上表请求退休,晋高祖不看他的表章,先派郑王到他的府第,对他说:"卿明天不出朝,朕当亲自来请卿。"冯道不得已出朝任职。当时的宠遇,无人能够相比。

晋少帝即位,加守太尉,进封燕国公。道尝问朝中熟客曰:"道之在政事堂,人有何说?"客曰:"是非相半。"道曰:"凡人同者为是,不同为非,而非道者,十恐有九。昔仲尼圣人也,犹为叔孙武叔所毁,况道之虚薄者乎!"然道之所持,始终不易。后有人间道于少帝曰:"道好平时宰相,无以济其艰难,如禅僧不可呼鹰耳!"由是出道为同州节度使。岁余,移镇南阳,加中书令。契丹入汴,道自襄、邓召入,戎王因从容问曰:"天下百姓,如何可救?"道曰:"此时百姓,佛再出救不得,惟皇帝救得。"其后衣冠不至伤夷,皆道与赵延寿阴护之所至也。是岁三月,随契丹北行,与晋室公卿俱抵常山。俄而比主卒,永康王代统其众。及北去,留其族嘉里以据常山。时汉军愤激,因共逐出嘉里,寻复其城。道率同列四出按抚,因事从宜,各安其所。人或推其功,道曰:"儒臣何能为,皆诸将之力也。"道以德重,人所取则,乃为众择诸将之勤宿者,以骑校白再荣权为其帅,军民由是帖然,道首有力焉。道在常山,见有中国士女为契丹所俘者,出橐装以赎之,皆寄于高尼精舍,后相次访其家以归之。又,契丹先留道与李崧、和凝及文武官等在常山,是岁闰七月二十九日,契丹有诏追崧,令选朝士十人赴木叶山行事。契丹麻答召道等至帐所,欲谕之,崧偶先至,知其意,惧形于色。契丹麻答将以明日与朝士齐遣之,崧乃不俟道,与凝先出,既而相遇于帐门之外,因与分手俱归。俄而李筠等纵火与契丹交斗,鼓槊相及。是日若齐至,与麻答相见,稍或踌躇,则悉为俘矣。时论者以道布衣有至行,立公朝有重望,其阴报昭感,多此类也。

晋少帝即位后,加授守太尉,进封燕国公。冯道曾经问朝中的熟客说:"冯道在政事堂,人们有什么说法?"客人说:"褒贬各半。"冯道说:"凡是人们赞同的就是对的,不赞同的就是错的,而认为我不对的,十人中恐怕有九个。从前孔子是圣人,尚且被叔孙武叔诋毁,何况冯道这样空虚浅薄的人呢!"然而冯道所坚持的,始终不变。后来有人在少帝面前离间冯道说:"冯道只适合做太平宰相,无法救济艰难,就像禅僧不能呼鹰打猎一样!"因此冯道出京任同州节度使。一年多后,移镇南阳,加授中书令。契丹进入汴京,冯道从襄、邓被召入京,契丹主从容问道:"天下百姓,怎样才能拯救?"冯道说:"此时的百姓,即使佛再出世也救不得,只有皇帝救得。"此后士大夫没有受到伤害,都是冯道与赵延寿暗中保护的功劳。这年三月,冯道随契丹向北行进,与晋室的公卿一起抵达常山。不久契丹主去世,永康王代替统领其部众。等到向北离去时,留下他的族人嘉里据守常山。当时汉军愤激,于是共同驱逐嘉里,不久收复了城池。冯道率领同僚四处巡视安抚,因事制宜,使各人安居乐业。有人推许他的功劳,冯道说:"儒臣能有什么作为,都是众将的功劳啊。"冯道因为德高望重,人们都以他为榜样,于是为众人选择将领中勤恳老成的人,以骑校白再荣暂任统帅,军民从此安定,冯道是首功。冯道在常山,看到有中原士女被契丹俘虏的,拿出自己的行囊中的财物来赎救他们,都寄放在高尼的精舍中,后来陆续寻访他们的家人让他们回去。另外,契丹先留下冯道与李崧、和凝及文武官员等在常山,这年闰七月二十九日,契丹有诏书追召李崧,命令选朝士十人赴木叶山办事。契丹麻答召冯道等人到帐所,想要告谕他们,李崧偶然先到了,知道他的意思,恐惧之色显露在脸上。契丹麻答将在第二天与朝士一起遣送他们,李崧于是不等冯道,与和凝先出去,不久与冯道在帐门外相遇,于是分手各自回去。不久李筠等人放火与契丹交战,鼓声槊影相接。这天如果一起到达,与麻答相见,稍有迟疑,就全都会被俘虏了。当时评论的人认为冯道在平民时有极高的品行,在朝廷有崇高的声望,他暗中得到的报应和昭显的感应,多是这一类的事情。

及自常山入觐,汉祖嘉之,拜守太师。(《洛阳搢绅旧闻记》:赠大监张公璨,汉祖即位之初为上党戎判。汉祖在北京时,大聚甲兵,禁牛皮不得私贸易及民间盗用之,如有牛死,即时官纳其皮,其有犯者甚众。及即大位,三司举行请禁天下牛皮法,与河东时同,天下苦之。会上党民犯牛皮者二十余人,狱成,罪俱当死。大监时为判官,独执曰:"主上钦明,三司不合如此起请,二十余人死尚间可,使天下犯者皆衔冤而死乎!且主上在河东,大聚甲兵,须藉牛皮,严禁可也,今为天下君,何少牛皮,立法至于此乎!"遂封奏之。时三司使方用事,执政之地,除冯瀛王外皆恶之,曰:"岂有州郡使敢非朝廷诏敕!"力言于汉祖。汉祖亦怒曰:"昭义一判官,是何敢如此!其犯牛皮者,依敕俱死。大监以非毁诏敕,亦死。"敕未下,独瀛王非时请见。汉祖出,瀛王曰:"陛下在河东时,断牛皮可也,今既有天下,牛皮不合禁。陛下赤子枉死之,亦足为陛下惜。昭义判官,以卑位食陛下禄,居陛下官,不惜躯命,敢执而奏之,可赏不可杀。臣当辅弼之任,使此敕枉害天下人性命,臣不能早奏,使陛下正,臣罪当诛。"稽首再拜。又曰:"张璨不合加罪,望加敕赦之。"汉祖久之曰:"已行之矣。"冯瀛王曰:"敕未下。"汉祖遽曰:"与赦之。"冯曰:"勒停可乎?"上曰:"可。"由是改其敕,记其略曰:"三司邦计,国法攸依,张璨体事未明,执理乖当,宜停见职,犯牛皮者贷命放之。"大监听宣敕讫,闻敕云"执理乖当",尚曰:"中书自不能执理,若一一教外道判官执理,则焉用彼相乎!")乾祐中,道奉朝请外,平居自适。一日,著《长乐老自叙》云:

等到从常山入朝拜见,汉高祖嘉奖他,任命他为守太师。(《洛阳搢绅旧闻记》记载:赠大监张公璨,汉高祖即位之初任上党戎判。汉高祖在北京时,大量聚集甲兵,禁止牛皮不得私下贸易以及民间盗用,如果有牛死了,立即由官府收纳其皮,违犯的人很多。等到即位后,三司奏请施行禁止天下牛皮的法令,与在河东时相同,天下百姓深受其苦。恰逢上党有二十多个百姓犯了牛皮禁令,案件审结,罪都当处死。大监当时任判官,独自坚持说:"主上圣明,三司不应当这样奏请,二十多人死还勉强可以,让天下犯者都含冤而死吗!况且主上在河东时,大量聚集甲兵,需要借助牛皮,严加禁止是可以的,如今身为天下之君,何至于缺少牛皮,要立法到这种地步呢!"于是封好奏章上奏。当时三司使正掌权,执政大臣中,除了冯瀛王之外都憎恶他,说:"哪有州郡使敢非议朝廷诏敕!"向汉祖竭力进言。汉祖也发怒说:"昭义一个判官,怎敢如此!那些犯牛皮禁令的人,依照敕命全部处死。大监因为非议诋毁诏敕,也处死。"敕命还未下达,只有冯瀛王在非常之时请求接见。汉祖出来,冯瀛王说:"陛下在河东时,禁止牛皮是可以的,如今既然拥有天下,牛皮不应该禁止。陛下的百姓冤枉而死,也足以让陛下惋惜。昭义判官,以卑下的职位吃陛下的俸禄,任陛下的官职,不惜性命,敢于坚持上奏,应该奖赏不可杀。臣担任辅弼之任,让这道敕命冤枉杀害天下人的性命,臣不能早日上奏,使陛下改正,臣罪该万死。"叩头再拜。又说:"张璨不应该加罪,希望下敕赦免他。"汉祖过了很久说:"已经执行了。"冯瀛王说:"敕命还未下达。"汉祖急忙说:"给他赦免。"冯道说:"勒令停职可以吗?"皇上说:"可以。"因此修改了那道敕命,记下其大略说:"三司掌管国家财政,国法所依,张璨体察事情不明,坚持道理不当,应停止现任职务,犯牛皮令者免死释放。"大监听宣读完敕命后,听到敕命说"执理乖当",还说:"中书省自己不能坚持道理,如果一一教外道判官坚持道理,那还要那些宰相做什么呢!")乾祐年间,冯道除了奉朝请之外,平日闲适自在。一天,撰写《长乐老自叙》说:

余世家宗族,本始平、长乐二郡,历代之名实,具载于国史家牒。余先自燕亡归晋,事庄宗、明宗、闵帝、清泰帝,又事晋高祖皇帝、少帝。契丹据汴京,为北主所制,自镇州与文武臣僚、马步将士归汉朝,事高祖皇帝、今上。顾以久叨禄位,备历艰危,上显祖宗,下光亲戚。亡曾祖讳凑,累赠至太傅,亡曾祖母崔氏,追封梁国太夫人;亡祖讳炯,累赠至太师,亡祖母褚氏,追封吴国太夫人;亡父讳良建,秘书少监致仕,累赠至尚书令,母张氏,追封魏国太夫人。

我家世代宗族,本来在始平、长乐二郡,历代的名望和事迹,都记载在国史和家谱中。我先从燕地逃亡归晋,侍奉庄宗、明宗、闵帝、清泰帝,又侍奉晋高祖皇帝、少帝。契丹占据汴京,我被北主控制,从镇州与文武臣僚、马步将士归顺汉朝,侍奉高祖皇帝、今上。只是因为长久叨居禄位,历尽艰危,上显扬祖宗,下光耀亲戚。已故曾祖名凑,累赠至太傅,已故曾祖母崔氏,追封梁国太夫人;已故祖父名炯,累赠至太师,已故祖母褚氏,追封吴国太夫人;已故父亲名良建,以秘书少监退休,累赠至尚书令,母亲张氏,追封魏国太夫人。

余阶自将仕郎,转朝议郎、朝散大夫、银青光禄大夫、金紫光禄大夫、特进、开府仪同三司。职自幽州节度巡官、河东节度巡官、掌书记,再为翰林学士,改授端明殿学士、集贤殿大学士、太微宫使,再为宏文馆大学士,又充诸道盐铁转运使、南郊大礼使、明宗皇帝晋高祖皇帝山陵使,再授定国军节度、同州管内观察处置等使,一为长春宫使,又授武胜军节度、邓随均房等州管内观察处置等使。官自摄幽府参军、试大理评事、检校尚书祠部郎中兼侍御史、检校吏部郎中兼御史中丞、检校太尉、同中书门下平章事、检校太师、兼侍中,又授检校太师、兼中书令。正官自行台中书舍人,再为户部侍郎,转兵部侍郎、中书侍郎,再为门下侍郎、刑部吏部尚书、右仆射,三为司空,两在中书,一守本官,又授司徒、兼侍中,赐私门十六戟,又授太尉、兼侍中,又授戎太傅,又授汉太师。爵自开国男至开国公、鲁国公,再封秦国公、梁国公、燕国公、齐国公。食邑自三百户至一万一千户,食实封自一百户至一千八百户。勋自柱国至上柱国。功臣名自经邦致理翊赞功臣至守正崇德保邦致理功臣、安时处顺守义崇静功臣、崇仁保德宁邦翊圣功臣。

我的官阶从将仕郎,转任朝议郎、朝散大夫、银青光禄大夫、金紫光禄大夫、特进、开府仪同三司。职务从幽州节度巡官、河东节度巡官、掌书记,两次任翰林学士,改授端明殿学士、集贤殿大学士、太微宫使,两次任宏文馆大学士,又充任诸道盐铁转运使、南郊大礼使、明宗皇帝和晋高祖皇帝的山陵使,两次授定国军节度、同州管内观察处置等使,一次任长春宫使,又授武胜军节度、邓随均房等州管内观察处置等使。官职从代理幽府参军、试大理评事、检校尚书祠部郎中兼侍御史、检校吏部郎中兼御史中丞、检校太尉、同中书门下平章事、检校太师、兼侍中,又授检校太师、兼中书令。正官自行台中书舍人,两次任户部侍郎,转任兵部侍郎、中书侍郎,两次任门下侍郎、刑部吏部尚书、右仆射,三次任司空,两次在中书省,一次守本官,又授司徒、兼侍中,赐私门十六戟,又授太尉、兼侍中,又授戎太傅,又授汉太师。爵位从开国男到开国公、鲁国公,再封秦国公、梁国公、燕国公、齐国公。食邑从三百户到一万一千户,食实封从一百户到一千八百户。勋位从柱国到上柱国。功臣名号从经邦致理翊赞功臣到守正崇德保邦致理功臣、安时处顺守义崇静功臣、崇仁保德宁邦翊圣功臣。

先娶故德州户掾褚讳濆女,早亡,后娶故景州弓高县孙明府讳师礼女,累封蜀国夫人。亡长子平,自秘书郎授右拾遗、工部度支员外郎;次子吉,自秘书省校书郎授膳部金部职方员外郎、屯田郎中;第三亡子可,自秘书省正字授殿中丞、工部户部员外郎;第四子幼亡;第五子义,自秘书郎改授银青光禄大夫、检校国子祭酒兼御史中丞,充定国军衙内都指挥使,职罢改授朝散大夫、左春坊太子司议郎、授太常丞;第六子正,自协律郎改授银青光禄大夫、检校国子祭酒兼御史中丞,充定国军节度使,职罢改授朝散大夫、太仆丞。长女适故兵部崔侍郎讳衍子太仆少卿名绚,封万年县君;三女子早亡。二孙幼亡。唐长兴二年敕,瀛州景城县庄来苏乡改为元辅乡,朝汉里为孝行里。洛南庄贯河南府洛阳县三州乡灵台里,奉晋天福五年敕,三州乡改为上相乡,灵台里改为中台里,时守司徒、兼侍中;又奉八年敕,上相乡改为太尉乡,中台里改为侍中里,时守太尉、兼侍中。

先娶已故德州户掾褚名濆之女,早亡,后娶已故景州弓高县孙明府名师礼之女,累封蜀国夫人。已故长子冯平,从秘书郎授右拾遗、工部度支员外郎;次子冯吉,从秘书省校书郎授膳部金部职方员外郎、屯田郎中;第三亡子冯可,从秘书省正字授殿中丞、工部户部员外郎;第四子幼年亡故;第五子冯义,从秘书郎改授银青光禄大夫、检校国子祭酒兼御史中丞,充定国军衙内都指挥使,职务罢免后改授朝散大夫、左春坊太子司议郎、授太常丞;第六子冯正,从协律郎改授银青光禄大夫、检校国子祭酒兼御史中丞,充定国军节度使,职务罢免后改授朝散大夫、太仆丞。长女嫁给已故兵部崔侍郎名衍之子太仆少卿名绚,封万年县君;第三个女儿早亡。两个孙子幼年亡故。唐长兴二年敕令,瀛州景城县庄来苏乡改为元辅乡,朝汉里改为孝行里。洛南庄贯属河南府洛阳县三州乡灵台里,奉晋天福五年敕令,三州乡改为上相乡,灵台里改为中台里,当时任守司徒、兼侍中;又奉八年敕令,上相乡改为太尉乡,中台里改为侍中里,当时任守太尉、兼侍中。

静思本末,庆及存亡,盖自国恩,尽从家法,承训诲之旨,关教化之源,在孝于家,在忠于国,口无不道之言,门无不义之货。所愿者下不欺于地,中不欺于人,上不欺于天,以三不欺为素。贱如是,贵如是,长如是,老如是,事亲、事君、事长、临人之道,旷蒙天恕,累经难而获多福,曾陷蕃而归中华,非人之谋,是天之祐。六合之内有幸者,百岁之后有归所。无以珠玉含,当以时服敛,以籧篨葬,及择不食之地而葬焉,以不及于古人故。祭以特羊,戒杀生也,当以不害命之物祭。无立神道碑,以三代坟前不获立碑故。无请谥号,以无德故。又念自宾佐至王佐及领藩镇时,或有微益于国之事节,皆形于公籍。所著文章篇咏,因多事散失外,收拾得者,编于家集,其间见其志,知之者,罪之者,未知众寡矣。有庄、有宅、有群书,有三子可以袭其业。于此日五盥,日三省,尚犹日知其所亡,月无忘其所能。为子、为弟、为人臣、为师长、为夫、为父,有子、有犹子、有孙,奉身即有余矣。为时乃不足,不足者何?不能为大君致一统、定八方,诚有愧于历职历官,何以答乾坤之施。时开一卷,时饮一杯,食味别声、被色,老安于当代耶!老而自乐,何乐如之!时乾祐三年朱明月长乐老序云。

静心思考始末,庆幸延及生死存亡,都是来自国恩,全部遵从家法,承受训诲的宗旨,关系到教化的本源,在家孝顺,在国忠诚,口中没有不道之言,家中没有不义之财。所愿的是下不欺地,中不欺人,上不欺天,以三不欺为平素的原则。贫贱时如此,显贵时如此,年长时如此,年老时如此,侍奉亲人、侍奉君主、侍奉长辈、治理百姓之道,幸蒙上天宽恕,屡经磨难而获得多福,曾经陷入蕃邦而回归中华,不是人的谋划,是上天的保佑。天下之内有幸运之人,百岁之后有归宿之处。不要用珠玉含殓,应当用当时的衣服收殓,用粗席埋葬,以及选择不长庄稼的土地来埋葬,因为不及古人的缘故。祭祀用一只羊,是警戒杀生,应当用不害性命的东西来祭祀。不要立神道碑,因为夏商周三代坟前不能立碑的缘故。不要请求谥号,因为没有德行的缘故。又想到从宾客佐僚到王公佐僚以及统领藩镇时,或许有对国家稍有裨益的事功,都记载在公文案籍中。所著文章诗篇,因为多事散失之外,收拾得到的,编成家集,其中可见我的心志,了解我的人,怪罪我的人,不知哪个多哪个少了。有田庄、有住宅、有群书,有三个儿子可以继承家业。在此每日五次洗手,每日三省自身,还仍然每天知道自己所没有的,每月不忘记自己所能的。作为儿子、作为弟弟、作为人臣、作为师长、作为丈夫、作为父亲,有儿子、有侄子、有孙子,供养自身已有余了。对于时代却不足,不足在哪里呢?不能为君主实现一统、安定八方,实在有愧于历任的职务官职,用什么来报答天地的施与。时常打开一卷书,时常饮一杯酒,品尝美味、辨别声音、感受色彩,在当代安度晚年吧!年老而自我快乐,有什么快乐能比得上呢!时乾祐三年朱明月长乐老序。

及太祖平内难,议立徐州节度使刘赟为汉嗣,遣道与秘书监赵上交、枢密直学士王度等往迎之。道寻与赟自徐赴汴,行至宋州,会澶州军变。枢密使王峻遣郭崇领兵至,屯于衙门外,时道与上交等宿于衙内。是日,赟率左右甲士阖门登楼,诘崇所自,崇言太祖已副推戴。左右知其事变,以为道所卖,皆欲杀道等以自快。赵上交与王度闻之,皆惶怖不知所为,惟道偃仰自适,略无惧色,寻亦获免焉。道微时尝赋诗云:"终闻海岳归明主,未省乾坤陷吉人。"至是其言验矣。(《青箱杂记》载冯道诗全篇云:莫为危时便怆神,前程往往有期因,终闻海岳归明主,未省乾坤陷吉人。道德几时曾去世,舟车何处不通津,但教方寸无诸恶,狼虎丛中也立身。)广顺初,复拜太师、中书令,太祖甚重之,每进对不以名呼。及太祖崩,世宗以道为山陵使。会河东刘崇入寇,世宗召大臣议欲亲征,道谏止之,世宗因言:"唐初,天下草寇蜂起,并是太宗亲平之。"道奏曰:"陛下得如太宗否?"世宗怒曰:"冯道何相少也!"乃罢。及世宗亲征,不及扈从,留道奉太祖山陵。时道已抱疾。及山陵礼毕,奉神主归旧宫,未及祔庙,一夕薨于其第,时显德元年四月十七日也,享年七十有三。世宗闻之,辍视朝三日,册赠尚书令,追封瀛王,谥曰文懿。

等到太祖平定内难,商议立徐州节度使刘赟为汉嗣,派遣冯道与秘书监赵上交、枢密直学士王度等人前往迎接他。冯道不久与刘赟从徐州赴汴京,走到宋州,恰逢澶州军变。枢密使王峻派遣郭崇领兵到来,驻扎在衙门外,当时冯道与赵上交等人宿于衙内。这天,刘赟率领左右甲士关闭城门登上城楼,诘问郭崇从何而来,郭崇说太祖已经受到推戴。左右知道事情有变,以为被冯道出卖了,都想杀掉冯道等人来泄愤。赵上交与王度听到后,都惶恐不知所措,只有冯道安然自得,毫无惧色,不久也获得幸免。冯道未显达时曾经赋诗说:"终闻海岳归明主,未省乾坤陷吉人。"到这时他的话应验了。(《青箱杂记》记载冯道全诗说:莫为危时便怆神,前程往往有期因,终闻海岳归明主,未省乾坤陷吉人。道德几时曾去世,舟车何处不通津,但教方寸无诸恶,狼虎丛中也立身。)广顺初年,又授太师、中书令,太祖十分敬重他,每次进见对话都不直呼其名。等到太祖去世,世宗任命冯道为山陵使。恰逢河东刘崇入侵,世宗召集大臣商议想要亲征,冯道劝谏阻止他,世宗于是说:"唐初,天下草寇蜂起,都是太宗亲自平定的。"冯道上奏说:"陛下能比得上太宗吗?"世宗发怒说:"冯道为何如此轻视我!"于是作罢。等到世宗亲征,冯道来不及随从,留下来奉守太祖山陵。当时冯道已患病。等到山陵礼仪完毕,奉送神主归回旧宫,还没来得及祔祭于太庙,一天晚上在家中去世,当时是显德元年四月十七日,享年七十三岁。世宗听说后,停止上朝三天,册赠尚书令,追封瀛王,谥号文懿。

道历任四朝,三入中书,在相位二十余年,以持重镇俗为己任,未尝以片简扰于诸侯,平生甚廉俭。逮至末年,闺庭之内,稍徇奢靡,其子吉,尤恣狂荡,道不能制,识者以其不终令誉,咸叹惜之。(《五代史补》:冯道之镇同州也,有酒务吏乞以家财修夫子庙,道以状付判官参详其事。判官素滑稽,因以一绝书判后云:"荆棘森森绕杏坛,儒官高贵尽偷安,若教酒务修夫子,觉我惭惶也大难。"道览之有愧色,因出俸重创之。冯瀛王道之在中书也,有举子李导投贽所业,冯相见之,戏谓曰:"老夫名道,其来久矣,加以累居相府,秀才不可谓不知,然亦名导,于礼可乎?"李抗声对曰:"相公是无寸底道字,小子有寸底导字,何谓不可也!"公笑曰:"老夫不惟名无寸,诸事亦无寸,吾子可谓知人矣。"了无怒色。冯吉,瀛王道之子,能弹琵琶,以皮为弦,世宗尝令弹于御前,深欣善之,因号其琵琶曰"绕殿雷"也。道以其惰业,每加谴责,而吉攻之愈精,道益怒,凡与客饮,必使庭立而弹之,曲罢或赐以束帛,命背负之,然后致谢。道自以为戒勖极矣,吉未能悛改,既而益自若。道度无可奈何,叹曰:"百工之司艺而身贱,理使然也。此子不过太常少卿耳。"其后果终于此。)

冯道历任四朝,三次进入中书省,在相位二十多年,以持重安定风俗为己任,从未用一封书信打扰诸侯,平生十分廉洁节俭。到了末年,家庭之内,渐渐趋向奢靡,他的儿子冯吉,尤其放纵狂荡,冯道不能制止,有识之士因为他不能保全美名,都为之叹息惋惜。(《五代史补》:冯道镇守同州时,有个酒务吏请求用自家财产修建夫子庙,冯道把状文交给判官参酌详议此事。判官一向滑稽,于是写了一首绝句写在判词后面说:"荆棘森森绕杏坛,儒官高贵尽偷安,若教酒务修夫子,觉我惭惶也大难。"冯道看了面有愧色,于是拿出俸禄大力修建。冯瀛王冯道在中书省时,有个举子李导投递自己的学业求见,冯道见到他,开玩笑说:"老夫名道,由来已久了,加上累次位居相府,秀才不可说不知道,然而你也名导,于礼可以吗?"李导高声回答说:"相公是没有寸字底的道字,小子有寸字底的导字,有什么不可以呢!"冯公笑着说:"老夫不仅名中没有寸,各种事情也没有寸,你可以说是了解人了。"毫无怒色。冯吉,是瀛王冯道之子,能弹琵琶,用皮做弦,世宗曾让他在御前弹奏,非常欣赏他,于是称他的琵琶为"绕殿雷"。冯道因为他荒废学业,常常加以谴责,而冯吉弹奏得更加精妙,冯道更加生气,凡与客人饮酒,必定让他站在庭院中弹奏,一曲完毕有时赐给他一束帛,命令他背在背上,然后道谢。冯道自以为劝诫激励到极点了,冯吉不能悔改,不久更加安然自若。冯道估计无可奈何,叹息说:"各种工匠掌握技艺而身份低贱,道理就是如此。此子不过能做到太常少卿罢了。"他后来果然以此官终老。)

史臣曰:道之履行,郁有古人之风;道之宇量,深得大臣之礼。然而事四朝,相六帝,可得为忠乎!夫一女二夫,人之不幸,况于再三者哉!所以饰终之典,不得谥为文贞、文忠者,盖谓此也。

史臣曰:冯道的品行,很有古人的风范;冯道的器量,很符合大臣的礼节。然而侍奉四朝,为六帝宰相,能够称为忠吗!一个女子嫁两个丈夫,是人的不幸,何况再三呢!所以送终的典礼,不能谥为文贞、文忠,大概就是这个原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