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五代史 · 卷三十四（唐书）·庄宗纪八

同光四年春正月戊午朔，帝不受朝贺，契丹寇渤海。壬戌，诏以去岁灾沴，物价腾踊，自今月三日后避正殿，减膳撤乐，以答天谴。应去年遭水灾州县，秋夏税赋并与放免。自壬午年已前所欠残税，及诸色课利，已有敕命放免者，尚闻所在却有征收，宜令租庸司切准前敕处分。应京畿内人户，有停贮斛斗者，并令减价出粜；如不遵行，当令检括。西川王衍父子及伪署将相官吏，除已行刑宪外，一切释放。天下禁囚，除十恶五逆、官典犯赃、屠牛毁钱、放火劫舍、持刀杀人，准律常赦不原外，应合抵极刑者，递降一等。其余罪犯悉与减降；逃背军健，并放逐便。

同光四年（926年）春正月初一，皇帝不接受朝贺，契丹侵犯渤海。正月初五，下诏因为去年灾害，物价飞涨，自本月三日后避居正殿，减省膳食撤去音乐，以回应上天的谴责。所有去年遭受水灾的州县，秋夏税赋全部免除。自壬午年以前所欠的残税，以及各种课利，已有敕命免除的，还听说所在地方却有征收，应令租庸司切实按照前敕处理。所有京畿内的人户，有储存粮食的，都令减价出售；如不遵行，应当予以检查没收。西川王衍父子及伪署将相官吏，除已经执行刑罚的以外，一切释放。天下在押囚犯，除十恶五逆、官员犯赃、屠宰耕牛毁坏钱币、放火劫舍、持刀杀人，依照法律常赦不原的外，所有应处极刑的，依次降一等。其余罪犯全部给予减降；逃背的军士，都放归自由。

癸亥，河中节度使李继麟来朝。诸州上言，准宣为去年十月地震，集僧道起消灾道场。甲子，魏王继岌杀枢密使郭崇韬于西川，夷其族。丙寅，百官上表，请复常膳，凡三上表，乃允之。西川行营都监李廷安进西川乐官二百九十八人。契丹寇女真、渤海。戊寅，契丹阿保机遣使贡良马。庚辰，帝异母弟鄜州节度使存乂伏诛。存乂，郭崇韬之子婿也，故亦及于祸。是日，以河中节度使、守太师、兼尚书令、西平王李继麟为滑州节度使，寻令朱守殷以兵围其第，诛之，夷其族。辛巳，吐浑、奚各遣使贡马。镇州上言，部民冻死者七千二百六十人。又奏，准宣进花果树栽及抽乐人梅审译赴京。甲申，以郓州节度使、永王存霸为河中节度使，以滑州节度使、申王存渥为郓州节度使。乙酉，内人景姹上言："昭宗遇难之时，皇属千余人同时遇害，为三穴瘗于宫城西古龙兴寺北，请改葬。"从之，仍诏河南府监护其事。丙戌，回鹘可汗阿咄欲遣使贡良马。镇州上言，平棘等四县部民，饿死者二千五十人。丁亥，诏朱友谦同恶人史武等七人，已当国法，并籍没家产。武等友谦旧将，时皆为刺史，并以无罪族诛。（《欧阳史》，丁亥，杀李继麟之将史武、薛敬容、周唐殷、杨师太、王景、来仁、白奉国。）

正月初六，河中节度使李继麟来朝。各州报告，按照宣旨为去年十月地震，召集僧道举行消灾道场。正月初七，魏王继岌在西川杀死枢密使郭崇韬，诛灭其族。正月初九，百官上表，请求恢复常膳，共上表三次，才允准。西川行营都监李廷安进献西川乐官二百九十八人。契丹侵犯女真、渤海。正月二十一日，契丹阿保机派遣使者进贡良马。正月二十三日，皇帝异母弟鄜州节度使存乂被处死。存乂是郭崇韬的女婿，所以也遭受祸害。当天，任命河中节度使、守太师、兼尚书令、西平王李继麟为滑州节度使，随即令朱守殷率兵包围其宅第，诛杀了他，灭其族。正月二十四日，吐浑、奚各派遣使者进贡马匹。镇州报告，当地百姓冻死七千二百六十人。又奏，按宣旨进献花果树苗及抽调乐人梅审译赴京。正月二十七日，任命郓州节度使、永王存霸为河中节度使，任命滑州节度使、申王存渥为郓州节度使。正月二十八日，内人景姹上奏："昭宗遇难之时，皇族千余人同时遇害，被挖三个坑穴埋在宫城西古龙兴寺北，请求改葬。"同意了这个建议，并诏令河南府监护此事。正月二十九日，回鹘可汗阿咄欲派遣使者进贡良马。镇州报告，平棘等四县百姓，饿死二千零五十人。正月三十日，下诏朱友谦的同恶人史武等七人，已受国法处治，并没收家产。史武等人是朱友谦的旧将，当时都是刺史，都无罪而被灭族。（《欧阳史》记载，正月三十日，杀李继麟的将领史武、薛敬容、周唐殷、杨师太、王景、来仁、白奉国。）

二月己丑，以宣徽南院使、知内侍省兼内勾、特进、右领军卫上将军李绍宏为骠骑大将军、守左武卫上将军、知内侍省，充枢密使。甲午，以郑州刺史李绍奇为河阳节度使，以乐人景进为银青光禄大夫、检校右散骑常侍、守御史大夫。进以俳优嬖幸，善采访闾巷鄙细事以启奏，复密求妓媵以进，恩宠特厚。魏州钱谷诸务，及招兵市马，悉委进监临。孔谦附之以希宠，常呼为"八哥"。诸军左右无不托附，至于士人，亦有因之而求仕进者。每入言事，左右纷然屏退，惟以陷害荧惑为意焉。是日，帝幸冷泉校猎。乙未，宰臣豆卢革上言，请支州县官实俸，以责课效。

二月初二，任命宣徽南院使、知内侍省兼内勾、特进、右领军卫上将军李绍宏为骠骑大将军、守左武卫上将军、知内侍省，充任枢密使。二月初七，任命郑州刺史李绍奇为河阳节度使，任命乐人景进为银青光禄大夫、检校右散骑常侍、守御史大夫。景进以优伶得宠，善于采访民间琐碎小事来启奏，又秘密求取歌妓进献，恩宠特别深厚。魏州钱谷各项事务，以及招兵买马，全部委托景进监督。孔谦依附他以求宠，常称他为"八哥"。各军将士无不托附，至于士人，也有通过他而求仕进的。每次入宫言事，左右纷纷退避，只以陷害迷惑为意。当天，皇帝前往冷泉围猎。二月初八，宰臣豆卢革上奏，请求支付州县官实际俸禄，以督责考核成效。

丙申，武德使史彦琼自邺驰报称："今月六日，贝州屯驻兵士突入都城，剽劫坊市。"初，帝令魏博指挥使杨仁晸率兵戍瓦桥，至是代归，有诏令驻于贝州。上岁天下大水，十月邺地大震，自是居人或有亡去他郡者，每日族谈巷语云："城将乱矣！"人人恐悚，皆不自安。

二月初九，武德使史彦琼从邺都飞驰报告说："本月六日，贝州驻屯兵士突入都城，抢劫坊市。"起初，皇帝令魏博指挥使杨仁晸率兵戍守瓦桥，到这时轮替归回，有诏令驻于贝州。去年天下大水，十月邺地大地震，从此居民有的逃亡到别郡，每天族谈巷语说："城将要乱了！"人人恐惧，都不自安。

十二月，以户部尚书王正言为兴唐尹、知留守事。正言年耄风病，事多忽忘，比无经治之才。武德使史彦琼者，以伶官得幸，帝待以腹心之任，都府之中，威福自我，正言以下，皆胁肩低首，曲事不暇。由是政无统摄，奸人得以窥图。洎郭崇韬伏诛，人未测其祸始，皆云："崇韬已杀继岌，自王西川，故尽诛郭氏。"先是，有密诏令史彦琼杀朱友谦之子澶州刺史建徽。史彦琼夜半出城，不言所往。诘旦，阍报正言曰："史武德夜半驰马而去，不知何往。"是日人情震骇，讹言云："刘皇后以继岌死于蜀，已行弑逆，帝已晏驾，故急征彦琼。"其言播于邺市，贝州军士有私宁亲于都下者，掠此言传于贝州。军士皇甫晖等因夜聚蒱博不胜，遂作乱，劫都将杨仁晸曰："我辈十有余年为国家效命，甲不离体，已至吞并天下，主上未垂恩泽，翻有猜嫌。防戍边远，经年离阻乡国，及得代归，去家咫尺，不令与家属相见。今闻皇后弑逆，京邑已乱，将士各欲归府宁亲，请公同行。"仁晸曰："汝等何谋之过耶！今英主在上，天下一家，从驾精兵不下百万，西平巴、蜀，威振华夷，公等各有家族，何事如此！"军人乃抽戈露刃环仁晸曰："三军怨怒，咸欲谋反，苟不听从，须至无礼。"仁晸曰："吾非不知此，但丈夫举事，须计万全。"军人即斩仁晸。裨将赵在礼闻军乱，衣不及带，将逾垣而遁，乱兵追及，白刃环之曰："公能为帅否？否则头随刃落！"在礼惧，即曰："吾能为之。"众遂呼噪，中夜燔劫贝郡。诘旦，拥在礼趋临清，剽永济、馆陶。五日晚，有自贝州来者，言乱兵将犯都城，都巡检使孙铎等急趋史彦琼之第，告曰："贼将至矣，请给铠仗，登陴拒守。"彦琼曰："今日贼至临清，计程六日方至，为备未晚。"孙铎曰："贼来寇我，必倍道兼行，一朝失机，悔将何及！请仆射率众登陴，铎以劲兵千人伏于王莽河逆击之；贼既挫势，须至离溃，然后可以剪除。如俟其凶徒薄于城下，必虑奸人内应，则事未可测也。"彦琼曰："但训士守城，何须即战。"时彦琼疑孙铎等有他志，故拒之。是夜三更，贼果攻北门，彦琼时以部众在北门楼，闻贼呼噪，即时惊溃。彦琼单骑奔京师。迟明，乱军入城，孙铎与之巷战，不胜，携其母自水门而出，获免。晡晚，赵在礼引诸军据宫城，署皇甫晖等为都虞候、斩斫使，诸军大掠。兴唐尹王正言谒在礼，望尘再拜。是日，众推在礼为兵马留后，草奏以闻。帝怒，命宋州节度使元行钦率骑三千赴邺都招抚，诏征诸道之师进讨。

十二月，任命户部尚书王正言为兴唐尹、知留守事。王正言年老中风，事务多遗忘，本没有治理的才能。武德使史彦琼，以伶官得宠，皇帝待以心腹之任，都府之中，威福由己，王正言以下，都耸肩低头，曲意奉承不暇。因此政事没有统摄，奸人得以窥伺图谋。等到郭崇韬被处死，人们不知道祸乱的起因，都说："郭崇韬已经杀了继岌，自己在西川称王，所以全部诛杀郭氏。"在此之前，有密诏令史彦琼杀朱友谦的儿子澶州刺史建徽。史彦琼半夜出城，不说去哪里。第二天早晨，守门人报告王正言说："史武德半夜骑马而去，不知去哪里。"当天人心震骇，讹言说："刘皇后因为继岌死于蜀，已经弑逆，皇帝已经驾崩，所以紧急征召史彦琼。"这话传到邺城市面，贝州军士有私下到都城探亲的，听到这话传到贝州。军士皇甫晖等因夜间聚赌不胜，于是作乱，劫持都将杨仁晸说："我们十多年为国家效命，甲不离体，已经到了吞并天下，主上未施恩泽，反而有猜嫌。防守边远，长年离别家乡，到轮替归回时，离家咫尺，不让与家属相见。如今听说皇后弑逆，京城已乱，将士各自想回府探望亲人，请公同行。"杨仁晸说："你们怎么谋划得这样过分！如今英主在上，天下一家，从驾精兵不下百万，西平巴蜀，威震华夷，你们各有家族，为何要这样！"军人们于是抽戈露刃围着杨仁晸说："三军怨怒，都想谋反，如果不听从，就要无礼了。"杨仁晸说："我不是不知道这些，但大丈夫举事，必须考虑万全。"军人们立即斩杀杨仁晸。裨将赵在礼听说军乱，衣服来不及系带，将要翻墙逃走，乱兵追上，白刃围着他问："公能做主帅吗？否则头随刀落！"赵在礼恐惧，就说："我能做。"众人于是呼噪，半夜焚烧抢劫贝州。第二天早晨，簇拥赵在礼前往临清，抢劫永济、馆陶。五日晚，有从贝州来的人，说乱兵将要侵犯都城，都巡检使孙铎等急忙赶到史彦琼的宅第，告诉说："贼兵要到了，请给铠甲兵器，登城拒守。"史彦琼说："今日贼兵到临清，按路程计算六日才到，防备不晚。"孙铎说："贼来侵犯我们，必定兼程而行，一旦失去时机，后悔哪来得及！请仆射率众登城，我带劲兵一千人埋伏在王莽河迎击他们；贼兵既受挫，必会离散崩溃，然后可以剪除。如果等其凶徒逼近城下，必定担心奸人内应，那事情就不可预料了。"史彦琼说："只需训练士兵守城，何须立即出战。"当时史彦琼怀疑孙铎等有其他意图，所以拒绝了他。当夜三更，贼兵果然攻北门，史彦琼当时率部下在北门楼上，听到贼兵呼噪，立即惊慌溃散。史彦琼单骑逃往京师。黎明时，乱军入城，孙铎与之巷战，不胜，带着母亲从水门出城，得以脱身。傍晚，赵在礼率领各军占据宫城，任命皇甫晖等为都虞候、斩斫使，各军大肆抢掠。兴唐尹王正言拜见赵在礼，望尘再拜。当天，众人推举赵在礼为兵马留后，起草奏章上报。皇帝大怒，命宋州节度使元行钦率骑兵三千赶赴邺都招抚，下诏征调各道军队进讨。

丁酉，淮南杨溥遣使贺平蜀。己亥，魏王继岌奏，康延孝拥众反，回寇西川。遣副招讨使任圜率兵追讨之。庚子，福建节度副使王延翰奏，节度使王审知委权知军府事。邢州左右步直军四百人据城叛，推军校赵太为留后，诏东北面副招讨使李绍真率兵讨之。辛丑，元行钦至邺都，进攻南门，以诏书招谕城中，赵在礼献羊酒劳军，登城遥拜行钦曰："将士经年离隔父母，不取敕旨归宁，上贻圣忧，追悔何及！傥公善为敷奏，俾从涣汗，某等亦不敢不改过自新。"行钦曰："上以汝辈有社稷功，必行赦宥。"因以诏书谕之。皇甫晖聚众大诟，即坏诏。行钦以闻，帝怒曰："收城之日，勿遗噍类！"壬寅，行钦自邺退军，保澶州。甲午，从马直宿卫军士王温等五人夜半谋乱，杀本军使，为卫兵所擒，磔于本军之门。丙午，以右散骑常侍韩彦恽为户部侍郎。丁未，邺都行营招抚使元行钦率诸道之师再攻邺都。戊申，以洋州留后李绍文为夔州节度使。诏河中节度使、永王存霸归藩。己酉，以枢密使宋唐玉为特进、左威卫上将军，充宣徽南院使。

二月初十，淮南杨溥派遣使者贺平蜀。二月十二日，魏王继岌上奏，康延孝拥众反叛，回师侵犯西川。派副招讨使任圜率兵追讨。二月十三日，福建节度副使王延翰上奏，节度使王审知委托他代理军府事。邢州左右步直军四百人占据城池叛乱，推举军校赵太为留后，诏令东北面副招讨使李绍真率兵讨伐。二月十四日，元行钦到邺都，进攻南门，用诏书招谕城中，赵在礼献羊酒犒劳军队，登城遥拜元行钦说："将士长年离别父母，没有取得敕旨就回家探亲，上给圣上留下忧虑，追悔莫及！如果公能好好为我们陈述，使诏命得以施行，我们也不敢不改过自新。"元行钦说："皇上因为你们有社稷之功，必定施行赦宥。"于是用诏书告谕他们。皇甫晖聚集众人大骂，随即撕毁诏书。元行钦上报，皇帝发怒说："收城之日，不要留下活口！"二月十五日，元行钦从邺都退军，保守澶州。二月十七日，从马直宿卫军士王温等五人半夜谋乱，杀本军使，被卫兵擒获，在本军门前处以磔刑。二月十九日，任命右散骑常侍韩彦恽为户部侍郎。二月二十日，邺都行营招抚使元行钦率各道军队再攻邺都。二月二十一日，任命洋州留后李绍文为夔州节度使。诏令河中节度使、永王存霸回归藩镇。二月二十二日，任命枢密使宋唐玉为特进、左威卫上将军，充任宣徽南院使。

庚戌，诸军大集于邺都，进攻其城，不克。行钦又大治攻具。城中知其无赦，昼夜为备。朝廷闻之益恐，连发中使促继岌西征之师。继岌以康延孝据汉州，中军之士从任圜进讨，继岌端居利州，不获东归。是日，飞龙使颜思威部署西川宫人至。辛亥，淮南杨溥遣使贡方物。西京上言，客省使李严押蜀主王衍至本府。壬子，以守太尉、中书令、河南尹兼河阳节度使、齐王张全义为检校太师、兼尚书令，充许州节度使。东川董璋奏，准诏诛遂州节度使李令德于本州，夷其族。癸丑，湖南马殷奏，福建节度使王审知疾甚，副使王延翰已权知军府事，请降旄节。司天监上言：自二月上旬后，昼夜阴云，不见天象，自二十六日方晴，至月终，星辰无变。以右卫上将军朱汉宾知河南府事。

二月二十三日，各军大集于邺都，进攻其城，没有攻克。元行钦又大造攻城器具。城中知道没有赦免，昼夜防备。朝廷听说后更加恐惧，接连派中使催促继岌西征的军队。继岌因为康延孝占据汉州，中军将士跟随任圜进讨，继岌端坐利州，不能东归。当天，飞龙使颜思威部署西川宫人到达。二月二十四日，淮南杨溥派遣使者进贡地方特产。西京报告，客省使李严押送蜀主王衍到本府。二月二十五日，任命守太尉、中书令、河南尹兼河阳节度使、齐王张全义为检校太师、兼尚书令，充任许州节度使。东川董璋上奏，按照诏令在本地诛杀遂州节度使李令德，灭其族。二月二十六日，湖南马殷上奏，福建节度使王审知病重，副使王延翰已代理军府事，请求颁赐旄节。司天监报告：自二月上旬以后，昼夜阴云，不见天象，自二十六日才晴，到月底，星辰无变化。任命右卫上将军朱汉宾知河南府事。

甲辰，命蕃汉总管李嗣源统亲军赴邺都，以讨赵在礼。帝素倚爱元行钦，邺城军乱，即命为行营招讨使，久而无功。时赵太据邢州，王景戡据沧州，自为留后，河朔郡邑多杀长吏。帝欲亲征，枢密使与宰臣奏言："京师者，天下根本，虽四方有变，陛下宜居中以制之，但命将出征，无烦躬御士伍。"帝曰："绍荣讨乱未有成功，继岌之军尚留巴、汉，余无可将者，断在自行。"枢密使李绍宏等奏曰："陛下以谋臣猛将取天下，今一州之乱而云无可将者，何也？总管李嗣源是陛下宗臣，创业已来，艰难百战，何城不下，何贼不平，威略之名，振于夷夏，以臣等筹之，若委以专征，邺城之寇，不足平也！"帝素宽大容纳，无疑于物，自诛郭崇韬、朱友谦之后，阉宦伶官交相谗谄，邦国大事皆听其谋，繇是渐多猜惑，不欲大臣典兵，既闻奏议，乃曰："予恃嗣源侍卫，卿当择其次者。"又奏曰："以臣等料之，非嗣源不可。"河南尹张全义亦奏云："河朔多事，久则患生，宜令总管进兵。如倚李绍荣辈，未见其功。"帝乃命嗣源行营。是日，延州知州白彦琛奏，绥、银兵士剽州城谋叛。魏王继岌传送郭崇韬父子首函至阙下，诏张全义收瘗之。乙巳，以右武卫上将军李肃为安邑、解县两池榷盐使，以吏部尚书李琪为国计使。

二月二十七日，命蕃汉总管李嗣源统率亲军赶赴邺都，讨伐赵在礼。皇帝素来倚爱元行钦，邺城军乱，就命他为行营招讨使，久而无功。当时赵太占据邢州，王景戡占据沧州，自任留后，河朔各郡县多杀长吏。皇帝想亲自出征，枢密使与宰臣上奏说："京师是天下的根本，虽然四方有变，陛下应居中以控制，只命将出征，不必亲自动用兵士。"皇帝说："李绍荣讨乱没有成功，继岌的军队还留在巴、汉，其余没有可用的将帅，决意亲行。"枢密使李绍宏等上奏说："陛下以谋臣猛将取天下，如今一州之乱却说没有可用的将帅，为什么？总管李嗣源是陛下的宗臣，创业以来，艰难百战，何城不攻下，何贼不平定，威略之名，振于夷夏，以臣等谋划，如果委以专征，邺城的贼寇，不足平定！"皇帝素来宽大容纳，不疑于人，自诛杀郭崇韬、朱友谦之后，宦官伶官交相谗谄，邦国大事都听他们的谋划，因此渐渐多猜疑，不想让大臣掌握兵权，听到奏议后，就说："我依靠嗣源侍卫，你们应当选择次一等的。"又奏说："以臣等估计，非嗣源不可。"河南尹张全义也上奏说："河朔多事，久了就会生患，应令总管进兵。如果倚靠李绍荣之辈，看不到他们的功绩。"皇帝这才命李嗣源前往行营。当天，延州知州白彦琛上奏，绥、银兵士抢劫州城谋叛。魏王继岌传送郭崇韬父子首级到京城，诏令张全义收葬。二月二十八日，任命右武卫上将军李肃为安邑、解县两池榷盐使，任命吏部尚书李琪为国计使。

三月丁未朔，李绍真奏，收复邢州，擒贼首赵太等二十一人，徇于邺都城下，皆磔于军门。庚戌，李绍真自邢州赴邺都城下。辛亥，以威武军节度副使、福建管内都指挥使、检校太傅、守江州刺史王延翰为福建节度使，依前检校太傅。壬子，李嗣源领军至邺都，营于西南隅。甲寅，进营于观音门外，下令诸军，诘旦攻城。是夜，城下军乱，迫嗣源为帝。迟明，乱军拥嗣源及霍彦威入于邺城，复为皇甫晖、赵进等所胁，嗣源以诡词得出，夜分至魏县。时嗣源遥领镇州，诘旦，议欲归藩，上章请罪，安重诲以为不可，语在《明宗纪》中。翌日，遂次于相州。元行钦部下兵退保卫州，以飞语上奏，嗣源一日之中遣使上章申理者数四。帝遣嗣源子从审与中使白从训赍诏以谕嗣源，行至卫州，从审为元行钦所械，不得达。是日，西面行营副招讨使任圜奏，收复汉州，擒逆贼康延孝。

三月初一，李绍真上奏，收复邢州，擒获贼首赵太等二十一人，在邺都城下巡行示众，都在军门处以磔刑。三月初四，李绍真从邢州赴邺都城下。三月初五，任命威武军节度副使、福建管内都指挥使、检校太傅、守江州刺史王延翰为福建节度使，仍旧为检校太傅。三月初六，李嗣源领军到邺都，在西南角扎营。三月初八，进营于观音门外，下令各军，次日早晨攻城。当夜，城下军队发生叛乱，逼迫李嗣源为帝。黎明，乱军簇拥李嗣源及霍彦威进入邺城，又被皇甫晖、赵进等胁迫，李嗣源用诡词得以出城，半夜到魏县。当时李嗣源遥领镇州，次日早晨，商议想回藩镇，上章请罪，安重诲认为不可以，详情在《明宗纪》中。第二天，便停驻在相州。元行钦部下兵退保卫州，以流言飞语上奏，李嗣源一天之中派使者上章申理多次。皇帝派李嗣源的儿子从审与中使白从训带着诏书去告谕嗣源，走到卫州，从审被元行钦扣留，不能到达。当天，西面行营副招讨使任圜上奏，收复汉州，擒获逆贼康延孝。

丙辰，荆南高季兴上言，请割峡内夔、忠、万等三州却归当道，依旧管系，又请云安监。初，将议伐蜀，诏高季兴令率本军上峡，自收元管属郡。军未进，夔、忠、万三州已降，季兴数请之，因赂刘皇后及宰臣枢密使，内外叶附，乃俞其请。戊午，诏河南府预借今年秋夏租税。时年饥民困，百姓不胜其酷，京畿之民，多号泣于路，议者以为刘盆子复生矣。庚申，诏潞州节度使孔勍赴阙，以右龙虎统军安崇阮权知潞州。是日，忠武军节度使、齐王张全义薨。壬戌，宰臣豆卢革率百官上表，以魏博军变，请出内府金帛优给将士。不报。时知星者上言："客星犯天库，宜散府藏。"又云："流星犯天棓，主御前有急兵。"帝召宰臣于便殿，皇后出宫中妆奁银盆各二，并皇子满哥三人，谓宰臣曰："外人谓内府金宝无数，向者诸侯贡献旋供赐与，今宫中有者，妆奁、婴孺而已，可鬻之给军。"革等惶恐而退。癸亥，以伪置昭武军节度使林思谔为阆州刺史。是日，出钱帛给赐诸军，两枢密使及宋唐玉、景进等各贡助军钱币。是时，军士之家乏食，妇女掇蔬于野，及优给军人，皆负物而诟曰："吾妻子已殍矣，用此奚为！"甲子，元行钦自卫州率部下兵士归，帝幸耀店以劳之。西川辇运金银四十万至阙，分给将士有差。元行钦请车驾幸汴州，帝将发京师，遣中官向延嗣驰诏所在诛蜀主王衍，仍夷其族。

三月初十，荆南高季兴上奏，请求将峡内夔、忠、万等三州归回本道，依旧管辖，又请求云安监。起初，将要商议伐蜀，诏令高季兴率本军上峡，自行收复原来管辖的属郡。军队未进，夔、忠、万三州已投降，高季兴多次请求，并贿赂刘皇后及宰臣枢密使，内外附和，才同意了他的请求。三月十二日，诏令河南府预借今年秋夏租税。当时年饥民困，百姓受不了这种残酷，京畿的百姓，多在路旁号哭，议论者以为刘盆子又出现了。三月十四日，诏令潞州节度使孔勍赴京，以右龙虎统军安崇阮代理潞州事务。当天，忠武军节度使、齐王张全义去世。三月十六日，宰臣豆卢革率百官上表，因魏博军变，请求拿出内府金帛优厚供给将士。没有答复。当时懂星象的人上奏："客星犯天库，应散府库藏物。"又说："流星犯天棓，主御前有急兵。"皇帝在便殿召宰臣，皇后拿出宫中妆奁银盆各两个，连同皇子满哥三人，对宰臣说："外人说内府金宝无数，以前诸侯贡献随即供赐与，如今宫中所有的，只有妆奁、婴孩而已，可以卖掉供给军队。"豆卢革等惶恐而退。三月十七日，任命伪置昭武军节度使林思谔为阆州刺史。当天，拿出钱帛供给各军，两枢密使及宋唐玉、景进等各贡献助军钱币。这时，军士之家缺粮，妇女在野外采摘菜蔬，等到优厚供给军人时，都背着东西骂道："我的妻子儿女已经饿死了，用这个有什么用！"三月十八日，元行钦从卫州率部下兵士归来，皇帝前往耀店慰劳他们。西川用车运金银四十万到京，分给将士各有等差。元行钦请求皇帝车驾前往汴州，皇帝将要从京师出发，派宦官向延嗣飞驰诏令所在处诛杀蜀主王衍，并灭其族。

乙丑，车驾发京师。戊辰，遣元行钦将骑军沿河东向。壬申，帝至荥泽，以龙骧马军八百骑为前军，遣姚彦温董之。彦温行至中牟，率所部奔于汴州。时潘瑰守王村寨，有积粟数万，亦奔汴州。是时，李嗣源已入于汴。帝闻诸军离散，精神沮丧，至万胜镇即命旋师。登路旁荒冢，置酒视诸将流涕。俄有野人进雉，因问冢名，对曰："里人相传为愁台。"帝弥不悦，罢酒而去。是夜，次汜水。初，帝东出关，从驾兵二万五千，及复至汜水，已失万余骑。乃留秦州都指挥使张塘以步骑三千守关。帝过罂子谷，道路险狭，每遇卫士执兵仗者，皆善言抚之曰："适报魏王继岌又进纳西川金银五十万，到京当尽给尔等。"军士对曰："陛下赐与大晚，人亦不感圣恩。"帝流涕而已。又索袍带赐从官，内库使张容哥对曰："颁给已尽。"卫士叱容哥曰："致吾君社稷不保，是此阉竖！"抽刀逐之，或救而获免。容哥谓同党曰："皇后惜物不散，军人归罪于吾辈，事若不测，吾辈万段，愿不见此祸。"因投河而死。（《隆平集》：内臣李承进逮事唐庄宗，太祖尝问庄宗时事，对曰："庄宗好畋猎，每次近郊，卫士必控马首曰：'儿郎辈寒冷，望陛下与救接。'庄宗随所欲给之，如此者非一。晚年萧墙之祸，由赏赉无节，威令不行也。"太祖叹曰："二十年夹河战争，不能以军法约束此辈，诚儿戏。"）

三月十九日，皇帝车驾从京师出发。三月二十二日，派元行钦率骑军沿河东进。三月二十六日，皇帝到荥泽，以龙骧马军八百骑为前军，派姚彦温统率。姚彦温走到中牟，率所部投奔汴州。当时潘瑰守王村寨，有积粟数万，也投奔汴州。这时，李嗣源已进入汴州。皇帝听说各军离散，精神沮丧，到万胜镇就命令回师。登上路旁荒冢，设酒，看着诸将流泪。不久有乡野人进献野鸡，皇帝问冢名，回答说："乡里人相传叫愁台。"皇帝更加不高兴，罢酒而去。当夜，停留在汜水。起初，皇帝东出关，从驾兵二万五千人，到再回汜水时，已失去万余骑。于是留秦州都指挥使张塘以步骑三千守关。皇帝过罂子谷，道路险窄，每次遇到拿兵器的卫士，都好言抚慰他们说："刚刚报告魏王继岌又进纳西川金银五十万，到京后全部给你们。"军士回答说："陛下赐与太晚了，人们也不感激圣恩。"皇帝只是流泪而已。又索要袍带赏赐从官，内库使张容哥回答说："颁给已尽。"卫士呵斥张容哥说："导致我们君主社稷不保的，就是这个阉人！"抽刀追逐他，有人救了他才免死。张容哥对同党说："皇后吝惜财物不散发，军人归罪于我们，事情如果不可预测，我们会粉身碎骨，但愿不见此祸。"于是投河而死。（《隆平集》记载：内臣李承进曾事奉唐庄宗，太祖曾问庄宗时事，回答说："庄宗好打猎，每次到近郊，卫士必定拉住马头说：'儿郎们寒冷，望陛下给予救济。'庄宗随他们所要求的给，这种事不止一次。晚年萧墙之祸，由于赏赐没有节制，威令不能施行。"太祖叹息说："二十年夹河战争，不能以军法约束这些人，真是儿戏。"）

甲戌，次石桥，帝置酒野次，悲啼不乐，谓元行钦等诸将曰："邺下乱离，寇盗蜂起，总管迫于乱军，存亡未测，今讹言纷扰，朕实无聊。卿等事余已来，富贵急难，无不共之，今兹危蹙，赖尔筹谋，而竟默默无言，坐观成败。予在荥泽之日，欲单骑渡河，访求总管，面为方略，招抚乱军，卿等各吐胸襟，共陈利害，今日俾余至此，卿等如何！"元行钦等百余人垂泣而奏曰："臣本小人，蒙陛下抚养，位极将相，危难之时，不能立功报主，虽死无以塞责，乞申后效，以报国恩。"于是余人皆援刀截发，置髻于地，以断首自誓，上下无不悲号，识者以为不祥。是日，西京留守张筠部署西征兵士到京，见于上东门外，晡晚，帝还宫。初，帝在汜水，卫兵散走，京师恐骇不宁，及帝至，人情稍安。乙亥，百官进名起居。安义节度使孔勍奏，点校兵士防城，准诏运粮万石，进发次。时勍已杀监军使据城，诡奏也。丙子，枢密使李绍宏与宰相豆卢革、韦说会于中兴殿之廊下，商议军机，因奏："魏王西征兵士将至，车驾且宜控汜水，以俟魏王。"从之。午时，帝出上东门亲阅骑军，诫以诘旦东幸，申时还宫。

三月二十八日，停驻石桥，皇帝在野外设酒，悲啼不乐，对元行钦等诸将说："邺下乱离，寇盗蜂起，总管被乱军逼迫，存亡未测，如今讹言纷纷，朕实在无聊。你们事奉我以来，富贵急难，无不共同，如今这危急时刻，依赖你们筹谋，却竟然默默无言，坐观成败。我在荥泽的时候，想单骑渡河，寻访总管，当面制定方略，招抚乱军，你们各自吐露胸襟，共同陈述利害，今天让我到了这种地步，你们怎么办！"元行钦等一百余人垂泪上奏说："臣本是小人，蒙陛下抚养，位极将相，危难之时，不能立功报主，虽死无法塞责，请求申明后效，以报国恩。"于是其余人都拔刀截发，把发髻放在地上，以断首自誓，上下无不悲号，有见识的人认为不祥。当天，西京留守张筠部署西征兵士到京，在上东门外拜见，傍晚，皇帝回宫。起初，皇帝在汜水，卫兵散走，京师恐惧不宁，等到皇帝回来，人心稍安。三月二十九日，百官进名起居。安义节度使孔勍上奏，点校兵士防城，按诏令运粮万石，出发在路上。当时孔勍已杀监军使占据城池，是诡奏。三月三十日，枢密使李绍宏与宰相豆卢革、韦说在中兴殿的廊下相会，商议军机，因而上奏："魏王西征兵士将要到来，车驾暂且应控制汜水，以等待魏王。"同意了这个建议。午时，皇帝出上东门亲自检阅骑军，告谕次日早晨东行，申时回宫。

四月丁丑朔，以永王存霸为北都留守，申王存渥为河中节度使。是日，车驾将发京师，从驾马军陈于宣仁门外，步兵陈于五凤门外。帝内殿食次，从马直指挥使郭从谦自本营率所部抽戈露刃，至兴教门大呼，与黄甲两军引弓射兴教门。帝闻其变，自宫中率诸王近卫御之，逐乱兵出门。既而焚兴教门，缘城而入，登宫墙欢噪，帝御亲军格斗，杀乱兵数百。俄而帝为流矢所中，亭午，崩于绛霄殿之庑下，时年四十三。（《琬琰集》载《宋实录·王全斌传》云：同光末，萧墙有变，乱兵逼宫城，近臣宿将，皆释甲潜遁，惟全斌与符彦卿等十数人居中拒战。庄宗中流矢，扶掖归绛霄殿，全斌恸哭而去。《东都事略·符彦卿传》云：郭从谦之乱，庄宗左右皆引去，惟彦卿力战，杀十余人。庄宗崩，彦卿恸哭而去。）是时，帝之左右例皆奔散，唯五坊人善友敛廓下乐器簇于帝尸之上，发火焚之。及明宗入洛，止得其烬骨而已。

四月初一，任命永王存霸为北都留守，申王存渥为河中节度使。当天，皇帝车驾将要从京师出发，从驾马军列阵在宣仁门外，步兵列阵在五凤门外。皇帝在内殿吃饭时，从马直指挥使郭从谦从本营率所部抽出兵器，到兴教门大呼，与黄甲两军引弓射兴教门。皇帝听说发生变故，从宫中率诸王近卫抵御，将乱兵赶出门外。随即郭从谦焚烧兴教门，沿城墙而入，登上宫墙欢呼鼓噪，皇帝率亲军格斗，杀乱兵数百人。不久皇帝被流矢射中，中午，在绛霄殿的廊下驾崩，时年四十三岁。（《琬琰集》记载《宋实录·王全斌传》说：同光末年，萧墙有变，乱兵逼近宫城，近臣宿将，都放下武器暗中逃走，只有王全斌与符彦卿等十几人在宫中拒战。庄宗中流矢，被扶着回到绛霄殿，王全斌恸哭而去。《东都事略·符彦卿传》说：郭从谦之乱，庄宗左右都引退，只有符彦卿力战，杀十余人。庄宗驾崩，符彦卿恸哭而去。）这时，皇帝左右照例都奔散，只有五坊人善友收集廊下乐器堆在皇帝尸体上，点火焚烧。等到明宗进入洛阳，只得到他的灰烬遗骨而已。

天成元年七月丁卯，有司上谥曰光圣神闵孝皇帝，庙号庄宗。是月丙子，葬于雍陵。（《五代史补》：庄宗之嗣位也，志在渡河，但恨河东地狭兵少，思欲百练其众，以取必胜于天下，乃下令曰："凡出师，骑军不见贼不许骑马，或步骑前后已定，不得越军分以避险恶。其分路并进，期会有处，不得违晷刻。并在路敢言病者，皆斩之。"故三军惧法而戮力，皆一以当百，故朱梁举天下而不能御，卒为所灭，良有以也。初，庄宗为公子，雅好音律，又能自撰曲子词。其后凡用军，前后队伍皆以所撰词授之，使揭声而唱，谓之"御制"。至于入阵，不论胜负，马头才转，则众歌齐作。故凡所斗战，人忘其死，斯亦用军之一奇也。庄宗好猎，每出，未有不蹂践苗稼。一旦至中牟，围合，忽有县令，忘其姓名，犯围谏曰："大凡有国家者，当视民如赤子，性命所系。陛下以一时之娱，恣其蹂践，使比屋嚣然动沟壑之虑，为民父母，岂其若是耶！"庄宗大怒，以为遭县令所辱，遂叱退，将斩之。伶官镜新磨者，知其不可，乃与群伶齐进，挽住令，佯为诟责曰："汝为县令，可以指麾百姓为儿，既天子好猎，即合多留闲地，安得纵百姓耕锄皆遍，妨天子鹰犬飞走耶！而又不能自责，更敢咄咄，吾知汝当死罪。"诸伶亦皆嘻笑继和，于是庄宗默然，其怒少霁，顷之，恕县令罪。《五代史阙文》：庄宗尝因博戏，睹骰子采有暗相轮者，心悦之，乃自置暗箭格，凡博戏并认采之在下者。及同光末，邺都兵乱，从谦以兵犯兴教门，庄宗御之，中流矢而崩。识者以为暗箭之应。）

天成元年七月丁卯日，有关部门上谥号为光圣神闵孝皇帝，庙号庄宗。当月丙子日，葬于雍陵。（《五代史补》记载：庄宗继位时，志在渡河，只恨河东地狭兵少，想百般训练其众，以取得必胜于天下，于是下令说："凡出师，骑军不见贼不许骑马，如果步骑前后已定，不得越过军分以避险恶。如分路并进，期会有地点，不得违反时刻。并在路上敢说生病的，都斩首。"所以三军畏惧法律而尽力，都能以一当百，所以朱梁举天下而不能抵御，最终被消灭，确实是有原因的。起初，庄宗为公子时，雅好音律，又能自己创作曲子词。此后凡用军，前后队伍都将所创作的词交给他们，让他们高声唱，称为"御制"。到了入阵，不论胜负，马头才转，则众歌齐作。所以凡所斗战，人忘其死，这也是用军的一个奇招。庄宗好猎，每次出猎，没有不践踏禾苗庄稼的。有一天到中牟，围猎合拢，忽然有县令，忘了他的姓名，冒犯围猎劝谏说："大凡有国家的人，应当视民如赤子，性命所系。陛下以一时之娱，恣意践踏，使家家户户喧然动沟壑之忧，为民父母，难道是这样的吗！"庄宗大怒，以为被县令所辱，于是呵斥退下，将要斩他。伶官镜新磨，知道不可以，就与群伶一齐上前，挽住县令，假装责骂说："你身为县令，可以指挥百姓为儿，既然天子好猎，就应当多留空地，怎么让百姓耕锄都遍，妨碍天子鹰犬飞走呢！而且又不能自责，还敢咄咄逼人，我知道你该当死罪。"诸伶也都嘻笑附和，于是庄宗默然，怒气稍息，过了一会儿，宽恕了县令的罪过。《五代史阙文》记载：庄宗曾因赌博，看到骰子采有暗相轮的，心里喜欢，就自己设置暗箭格，凡赌博都认采在下面的。到同光末年，邺都兵乱，郭从谦率兵侵犯兴教门，庄宗抵御，中流矢而驾崩。有见识的人认为是暗箭的应验。）

史臣曰：庄宗以雄图而起河、汾，以力战而平汴、洛，家仇既雪，国祚中兴，虽少康之嗣夏配天，光武之膺图受命，亦无以加也。然得之孔劳，失之何速？岂不以骄于骤胜，逸于居安，忘栉沐之艰难，徇色禽之荒乐。外则伶人乱政，内则牝鸡司晨。靳吝货财，激六师之愤怨；征搜舆赋，竭万姓之脂膏。大臣无罪以获诛，众口吞声而避祸。夫有一于此，未或不亡，矧咸有之，不亡何待！静而思之，足以为万代之炯诫也。

史臣评论说：庄宗以雄图而起于河、汾，以力战而平定汴、洛，家仇既雪，国运中兴，即使少康继夏配天，光武受命膺图，也不能超过。然而得之非常辛劳，失去为何如此迅速？难道不是因为骤胜而骄，居安而逸，忘记了栉风沐雨的艰难，沉溺于声色禽兽的荒乐。外面则是伶人乱政，内里则是母鸡司晨。吝惜货财，激起六军的愤怨；征收搜刮赋税，竭尽万姓的脂膏。大臣无罪而被诛杀，众口吞声而避祸。有其中一条，没有不灭亡的，何况全都有，不灭亡还等什么！静下心来思考，足以作为万代的明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