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二十四史

隋书 · 卷七十·列传第三十五

隋 · 魏徵等 撰 [列传]

逐段对照:上为原文,下为白话。译文仅供参考,请以原文为准。

杨玄感(李子雄赵元淑斛斯政刘元进)

杨玄感,司徒素之子也。体貌雄伟,美须髯。少时晚成,人多谓之痴,其父每谓所亲曰:"此儿不痴也。"及长,好读书,便骑射。以父军功,位至柱国,与其父俱为第二品,朝会则齐列。其后高祖命玄感降一等,玄感拜谢曰:"不意陛下宠臣之甚,许以公廷获展私敬。"初拜郢州刺史,到官,潜布耳目,察长吏能不。其有善政及脏污者,纤介必知之,往往发其事,莫敢欺隐。吏民敬服,皆称其能。后转宋州刺史,父忧去职。岁余,起拜鸿胪卿,袭爵楚国公,迁礼部尚书。性虽骄倨,而爱重文学,四海知名之士多趋其门。自以累世尊显,有盛名于天下,在朝文武多是父之将吏,复见朝纲渐紊,帝又猜忌日甚,内不自安,遂与诸弟潜谋废帝,立秦王浩。及从征吐谷浑,还至大斗拔谷,时从官狼狈,玄感欲袭击行宫。其叔慎谓玄感曰:"士心尚一,国未有衅,不可图也。"玄感乃止。时帝好征伐,玄感欲立威名,阴求将领。谓兵部尚书段文振曰:"玄感世荷国恩,宠逾涯分,自非立效边裔,何以塞责!若方隅有风尘之警,庶得执鞭行阵,少展丝发之功。明公兵革是司,敢布心腹。"文振因言于帝,帝嘉之,顾谓群臣曰:"将门必有将,相门必有相,故不虚也。"于是赉物千段,礼遇益隆,颇预朝政。

杨玄感,是司徒杨素的儿子。他身材魁梧,胡须秀美。小时候成长较晚,人们大多说他痴呆,他的父亲常常对亲近的人说:"这个孩子并不痴呆。"等到长大后,喜好读书,擅长骑马射箭。凭借父亲的军功,官位做到柱国,与他的父亲都是第二品级,朝会时父子并列站立。后来高祖命令杨玄感降低一个品级,杨玄感拜谢说:"没想到陛下如此宠爱臣下,允许我在公朝之上表达私下的敬意。"起初被任命为郢州刺史,到任后,暗中布置耳目,考察各级官吏的才能优劣。凡是有善政的人和贪赃枉法的人,细微之事都必定知道,常常揭发这些事情,没有人敢欺骗隐瞒。官吏百姓都敬服他,都称赞他的才能。后来转任宋州刺史,因父亲去世离职守丧。一年多后,被起用任命为鸿胪卿,继承爵位楚国公,升任礼部尚书。他性格虽然骄横傲慢,但喜爱重视文学,天下知名的人士大多投奔他的门下。他自认为世代尊贵显赫,在天下享有盛名,朝中文武百官大多是父亲的旧部将吏,又看到朝廷纲纪逐渐紊乱,皇帝猜忌日益严重,内心不安,于是与各位弟弟暗中谋划废黜皇帝,拥立秦王杨浩。等到跟随征讨吐谷浑,回到大斗拔谷时,当时随从官员狼狈不堪,杨玄感想袭击行宫。他的叔父杨慎对杨玄感说:"军心尚且一致,国家还没有出现裂痕,不可图谋。"杨玄感这才作罢。当时皇帝喜好征伐,杨玄感想树立威名,暗中寻求担任将领。他对兵部尚书段文振说:"我杨玄感世代蒙受国恩,受到的恩宠超过限度,如果不在边疆建立功勋,怎能尽责!倘若边境有战事的警报,希望能执鞭上阵,稍尽微薄之力。明公执掌兵权,我冒昧地倾诉肺腑之言。"段文振于是向皇帝进言,皇帝赞赏他,环顾群臣说:"将门必定有将,相门必定有相,果然不假。"于是赏赐他布帛千段,礼遇更加隆重,颇为参与朝政。

帝征辽东,命玄感于黎阳督运。于时百姓苦役,天下思乱,玄感遂与武贲郎将王仲伯、汲郡赞治赵怀义等谋议,欲令帝所军众饥馁,每为逗留,不时进发。帝迟之,遣使者逼促,玄感扬言曰:"水路多盗贼,不可前后而发。"其弟武贲郎将玄纵、鹰扬郎将万硕并从幸辽东,玄感潜遣人召之。时将军来护儿以舟师自东莱将入海,趣平壤城,军未发。玄感无以动众,乃遣家奴伪为使者,从东方来,谬称护儿失军期而反。玄感遂入黎阳县,闭城大索男夫。于是取帆布为牟甲,署官属,皆准开皇之旧。移书傍郡,以讨护儿为名,各令发兵,会于仓所。以东光县尉元务本为黎州刺史,赵怀义为卫州刺史,河内郡主簿唐祎为怀州刺史。有众且一万,将袭洛阳。唐帏至河内,驰往东都告之。越王侗、民部尚书樊子盖等大惧,勒兵备御。修武县民相率守临清关,玄感不得济,遂于汲郡南渡河,从乱者如市。数日,屯兵上春门,众至十余万。子盖令河南赞治裴弘策拒之,弘策战败。瀍、洛父老竞致牛酒。玄感屯兵尚书省,每誓众曰:"我身为上柱国,家累巨万金,至于富贵,无所求也。今者不顾破家灭族者,但为天下解倒悬之急,救黎元之命耳。"众皆悦,诣辕门请自效者,日有数千。与樊子盖书曰:

皇帝征讨辽东,命令杨玄感在黎阳督运粮草。当时百姓苦于劳役,天下人心思乱,杨玄感便与武贲郎将王仲伯、汲郡赞治赵怀义等人谋划,想让皇帝所率军队饥饿,常常拖延时间,不按时出发。皇帝嫌他迟缓,派使者催促,杨玄感扬言说:"水路盗贼很多,不能前后接连出发。"他的弟弟武贲郎将杨玄纵、鹰扬郎将杨万硕都跟随皇帝去了辽东,杨玄感暗中派人召他们回来。当时将军来护儿率领水军从东莱将要入海,前往平壤城,军队尚未出发。杨玄感无法鼓动众人,便派家奴假扮使者,从东方来,谎称来护儿延误军期而反叛。杨玄感于是进入黎阳县,关闭城门大肆搜捕成年男子。于是取帆布制作头盔铠甲,设置官属,都依照开皇年间的旧制。向邻近郡县发送文书,以讨伐来护儿为名,命令各地出兵,到仓城会合。任命东光县尉元务本为黎州刺史,赵怀义为卫州刺史,河内郡主簿唐祎为怀州刺史。拥有部众将近一万人,将要袭击洛阳。唐祎到了河内,飞驰前往东都报告。越王杨侗、民部尚书樊子盖等人大为恐惧,统率军队防备抵御。修武县百姓相继守卫临清关,杨玄感不能渡过,于是在汲郡南面渡过黄河,跟随作乱的人多如赶集。几天后,屯兵上春门,部众达到十余万人。樊子盖命令河南赞治裴弘策抵御,裴弘策战败。瀍水、洛水一带的父老争相送来牛酒。杨玄感屯兵尚书省,每次誓师时对众人说:"我身为上柱国,家中积累万金财富,至于富贵,已经无所追求了。如今不顾破家灭族之所以如此,只是为天下解除倒悬之急,拯救百姓的性命罢了。"众人都很高兴,到辕门请求效力的人,每天有数千人。杨玄感给樊子盖写信说:

夫建忠立义,事有多途,见机而作,盖非一揆。昔伊尹放太甲于桐宫,霍光废刘贺于昌邑,此并公度内,不能一二披陈。高祖文皇帝诞膺天命,造兹区宇,在琁玑以齐七政,握金镜以驭六龙,无为而至化流,垂拱而天下治。今上纂承宝历,宜固洪基,乃自绝于天,殄民败德。频年肆书,盗贼于是滋多,所在修治,民力为之凋尽。荒淫酒色,子女必被其侵,耽玩鹰犬,禽兽皆离其毒。朋党相扇,货贿公行,纳邪佞之言,杜正直之口。加以转输不息,遥役无期,士卒填沟壑,骸骨蔽原野。黄河之北,则千里无烟,江淮之间,则鞠为茂草。玄感世荷国恩,位居上将,先公奉遗诏曰:"好子孙为我辅弼之,恶子孙为我屏黜之。"所以上禀先旨,下顺民心,废此淫昏,更立明哲。四海同心,九州响应,士卒用命,如赴私雠,民庶相趋,义形公道。天意人事,较然可知。公独守孤城,势何支久!愿以黔黎在念,社稷为心,勿拘小礼,自贻伊戚。谁谓国家,一旦至此,执笔潸泫,言无所具。

建立忠义,事情有多种途径,见机行事,本来就不是只有一种方法。从前伊尹将太甲放逐到桐宫,霍光将刘贺废黜于昌邑,这些都在您的度量之内,不能一一详细陈述。高祖文皇帝承受天命,创造了这个天下,以璇玑协调七政,握金镜驾驭六龙,无为而教化流布,垂拱而天下太平。当今皇上继承帝位,应当巩固宏大的基业,却自绝于天,残害百姓败坏德行。连年征发,盗贼因此越来越多,到处修建工程,民力因此凋敝耗尽。荒淫酒色,百姓子女必定遭受侵扰,沉溺鹰犬,禽兽都遭受其毒害。结党营私互相煽动,财货贿赂公然进行,接纳邪佞之言,堵塞正直之口。加上运输不停,徭役没有期限,士卒填满沟壑,尸骨遮蔽原野。黄河以北,千里没有人烟,江淮之间,全都长满荒草。我杨玄感世代蒙受国恩,位居上将,先父奉遗诏说:"好子孙为我辅佐他,恶子孙为我屏弃他。"所以上承先帝旨意,下顺民心,废黜这个昏君,另立明哲之人。四海同心,九州响应,士兵效命,如同奔赴私仇,百姓相随,正义彰显公道。天意人事,明显可知。您独自坚守孤城,形势怎能长久支撑!希望您以百姓为念,以社稷为心,不要拘泥于小礼,自己招致忧患。谁能想到国家,一朝到了这种地步,执笔流泪,所言难以尽述。

遂进逼都城。

于是进逼都城。

刑部尚书卫玄,率众数万,自关中来援东都。以步骑二万渡瀍、涧挑战,玄感伪北。玄逐之,伏兵发,前军尽没。后数日,玄复与玄感战,兵始合,玄感诈令人大呼曰:"官军已得玄感矣。"玄军稍怠,玄感与数千骑乘之,于是大溃,拥八千人而去。玄感骁勇多力,每战亲运长矛,身先士卒,喑呜叱咤,所当者莫不震慑。论者方之项羽。又善抚驭,士乐致死,由是战无不捷。玄军日蹙,粮又尽,乃悉众决战,阵于北邙,一日之间,战十余合。玄感弟玄挺中流矢而毙,玄感稍却。樊子盖复遣兵攻尚书省,又杀数百人。帝遣武贲郎将陈棱攻元务本于黎阳,武卫将军屈突通屯河阳,左翊大将军宇文述发兵继进,右骁卫大将军来护儿复来赴援。玄感请计于前民部尚书李子雄,子雄曰:"屈突通晓习兵事,若一渡河,则胜负难决,不如分兵拒之。通不能济,则樊、卫失援。"玄感然之,将拒通。子盖知其谋,数击其营,玄感不果进。通遂济河,军于破陵。玄感为两军。西抗卫玄,东拒屈突通。子盖复出兵,于是大战,玄感军频北。复请计于子雄,子雄曰:"东都援军益至,我师屡败,不可久留。不如直入关中,开永丰仓以赈贫乏,三辅可指麾而定。据有府库,东面而争天下,此亦霸王之业。"会华阴诸杨请为乡导,玄感遂释洛阳,西图关中,宣言曰:"我已破东都,取关西矣。"宇文述等诸军蹑之。至弘农宫,父老遮说玄感曰:"宫城空虚,又多积粟,攻之易下。进可绝敌人之食,退可割宜阳之地。"玄感以为然,留攻之。三日城不下,追兵遂至。玄感西至阌乡,上槃豆,布阵亘五十里,与官军且战且行,一日三败。复阵于董杜原,诸军击之,玄感大败,独与十余骑窜林木间,将奔上洛。追骑至,玄感叱之,皆惧而返走。至葭芦戍,玄感窘迫,独与弟积善步行。自知不免,谓积善曰:"事败矣。我不能受人戮辱,汝可杀我。"积善抽刀斫杀之,因自刺,不死,为追兵所执,与玄感首俱送行在所,磔其尸于东都市三日,复脔而焚之。余党悉平。其弟玄奖为义阳太守,将归玄感,为郡丞周琁玉所杀。玄纵弟万硕,自帝所逃归,至高阳,止传舍,监事许华与郡兵执之,斩于涿郡。万硕弟民行,官至朝请大夫,斩于长安。并具枭磔。公卿请改玄感姓为枭氏,诏可之。

刑部尚书卫玄,率领数万军队,从关中来援救东都。派步兵骑兵两万人渡过瀍水、涧水挑战,杨玄感假装败退。卫玄追击,伏兵出动,前军全部覆没。几天后,卫玄又与杨玄感交战,军队刚刚接触,杨玄感假装让人大声呼喊说:"官军已经捉住杨玄感了。"卫玄军队渐渐松懈,杨玄感与数千骑兵趁机进攻,于是卫玄大败,带着八千人逃离。杨玄感骁勇有力量,每次作战亲自舞动长矛,身先士卒,怒喝咆哮,所对阵的人无不震惊恐惧。评论者将他比作项羽。又善于安抚驾驭部下,士兵乐于效死,因此战无不胜。卫玄军队日益窘迫,粮食又耗尽,于是倾巢而出决战,在北邙布阵,一天之内,交战十余回合。杨玄感的弟弟杨玄挺中流箭而死,杨玄感稍稍退却。樊子盖又派兵攻打尚书省,又杀死数百人。皇帝派武贲郎将陈棱在黎阳攻打元务本,武卫将军屈突通屯驻河阳,左翊大将军宇文述发兵跟进,右骁卫大将军来护儿又来赴援。杨玄感向前民部尚书李子雄请教计策,李子雄说:"屈突通熟悉军事,如果他一旦渡过黄河,那么胜负就难以预料,不如分兵抵御他。屈突通不能渡河,那么樊子盖、卫玄就失去援军。"杨玄感同意,准备抵御屈突通。樊子盖知道他的计谋,多次攻打他的营垒,杨玄感未能前进。屈突通于是渡过黄河,驻扎在破陵。杨玄感分为两军,西面抵御卫玄,东面抵抗屈突通。樊子盖又出兵,于是大战,杨玄感军队频频败退。又向李子雄请教计策,李子雄说:"东都援军越来越多,我军屡次战败,不可久留。不如直接进入关中,打开永丰仓赈济贫穷,三辅地区可以挥手而定。占据府库,面向东方争夺天下,这也是霸王之业。"恰逢华阴杨氏诸人请求做向导,杨玄感于是放弃洛阳,向西图谋关中,宣称说:"我已经攻破东都,夺取关西了。"宇文述等各路军队追击他。到了弘农宫,父老们拦住杨玄感劝说:"宫城空虚,又有很多积粮,攻打它容易攻下。前进可以断绝敌人的粮食,后退可以割据宜阳之地。"杨玄感认为有理,留下来攻打。三天没有攻下城池,追兵就到了。杨玄感向西到了阌乡,登上槃豆,布阵绵延五十里,与官军一边作战一边行进,一天三次败退。又在董杜原布阵,各路军队攻打他,杨玄感大败,独自与十余骑兵逃窜到树林中,准备逃往上洛。追兵赶到,杨玄感呵斥他们,追兵都害怕而退走。到了葭芦戍,杨玄感走投无路,独自与弟弟杨积善步行。他自知不能幸免,对杨积善说:"事情失败了。我不能受人杀戮侮辱,你可以杀了我。"杨积善抽刀砍杀了他,然后自刺,没有死,被追兵捉住,与杨玄感的首级一起送到皇帝所在之处,在洛阳东市将杨玄感尸体肢解示众三天,又切成肉块焚烧。余党全部平定。他的弟弟杨玄奖任义阳太守,准备归附杨玄感,被郡丞周琁玉杀死。杨玄纵的弟弟杨万硕,从皇帝那里逃回,到了高阳,住在驿站,监事许华与郡兵捉住他,在涿郡斩杀。杨万硕的弟弟杨民行,官至朝请大夫,在长安被斩杀。他们的首级都被悬挂示众并肢解。公卿们请求将杨玄感的姓氏改为枭氏,皇帝下诏批准。

初,玄感围东都也,梁郡人韩相国举兵应之,玄感以为河南道元帅。旬月间,众十余万,攻剽郡县。至于襄城,遇玄感败,兵渐溃散,为吏所执,传首东都。

当初,杨玄感包围东都时,梁郡人韩相国起兵响应他,杨玄感任命他为河南道元帅。十天一月之间,部众达十余万,攻掠郡县。到了襄城,遇到杨玄感失败,军队逐渐溃散,被官吏捉住,首级传送到东都。

李子雄,渤海蓚人也。祖伯贲,魏谏议大夫。父桃枝,东平太守。与乡人高仲密同归于周,官至冀州刺史。子雄少慷慨有壮志,弱冠从周武帝平齐,以功授帅都督。高祖作相,从韦孝宽破尉迥于相州,拜上开府,赐爵建昌县公。高祖受禅,为骠骑将军。伐陈之役,以功进位大将军,历郴、江二州刺史,并有能名。仁寿中,坐事免。汉王谅之作乱也,炀帝将发幽州兵以讨之。时窦抗为幽州总管,帝恐其有二心,问可任者于杨素。素进子雄,授大将军,拜廉州刺史,驰至幽州,止传舍,召募得千余人。抗恃素贵,不时相见。子雄遣人谕之。后二日,抗从铁骑二千,来诣子雄所。子雄伏甲,请与相见,因擒抗。遂发幽州兵步骑三万,自井陉以讨谅。时谅遣大将军刘建略地燕、赵,正攻井陉,相遇于抱犊山下,力战,破之。迁幽州总管,寻征拜民部尚书。

李子雄,是渤海蓚县人。祖父李伯贲,任魏朝谏议大夫。父亲李桃枝,任东平太守。与同乡人高仲密一同归附北周,官至冀州刺史。李子雄年轻时慷慨有壮志,二十岁时跟随周武帝平定北齐,因功被授予帅都督。高祖担任丞相时,跟随韦孝宽在相州击败尉迟迥,被任命为上开府,赐爵建昌县公。高祖接受禅让后,任骠骑将军。讨伐陈朝的战役中,因功晋位大将军,历任郴州、江州二州刺史,都有能干的声誉。仁寿年间,因事获罪被免职。汉王杨谅作乱时,炀帝将要调发幽州军队讨伐他。当时窦抗任幽州总管,皇帝担心他有二心,向杨素询问可以任用的人。杨素推荐李子雄,授予大将军,任命为廉州刺史,飞驰到幽州,住在驿站,招募到一千多人。窦抗仗着杨素显贵,不按时来相见。李子雄派人晓谕他。两天后,窦抗率领二千铁骑,来到李子雄的住所。李子雄埋伏甲兵,请窦抗相见,趁机擒获了窦抗。于是调发幽州步骑兵三万人,从井陉出发讨伐杨谅。当时杨谅派大将军刘建攻占燕、赵之地,正在攻打井陉,在抱犊山下相遇,奋力作战,将其击败。升任幽州总管,不久被征召任命为民部尚书。

子雄明辩有器干,帝甚任之。新罗尝遣使朝贡,子雄至朝堂与语,因问其冠制所由。其使者曰:"皮弁遗象。安有大国君子而不识皮弁也!"子雄因曰:"中国无礼,求诸四夷。"使者曰:"自至已来,此言之外,未见无礼。"宪司以子雄失词,奏劾其事,竟坐免。俄而复职,从幸江都。帝以仗卫不整,顾子雄部伍之。子雄立指麾,六军肃然。帝大悦曰:"公真武侯才也。"寻转右武侯大将军,后坐事除名。辽东之役,帝令从军自效,因从来护儿自东平将指沧海。会杨玄感反于黎阳,帝疑之,诏锁子雄送行在所。子雄杀使者,亡归玄感。玄感每请计于子雄,语在《玄感传》。及玄感败,伏诛,籍没其家。

李子雄明辨有才干,皇帝非常信任他。新罗曾经派遣使者朝贡,李子雄到朝堂与使者交谈,顺便问他们冠制的由来。使者说:"这是皮弁的传统样式。哪有堂堂大国的君子却不认识皮弁的!"李子雄于是说:"中原没有礼仪,就向四方夷狄寻求。"使者说:"自从来到贵国之后,除了这句话之外,没有见到无礼之处。"监察部门认为李子雄言辞不当,上奏弹劾此事,最终因此获罪免职。不久恢复原职,跟随皇帝到江都。皇帝因为仪仗卫队不整齐,看着李子雄让他整顿队伍。李子雄立即指挥,六军肃然。皇帝非常高兴地说:"您真有武侯的才能啊。"不久转任右武侯大将军,后来因事获罪被除名。辽东战役中,皇帝命令他从军效力,于是跟随来护儿从东平出发前往沧海。恰逢杨玄感在黎阳反叛,皇帝怀疑他,下诏将李子雄锁拿送往行在。李子雄杀死使者,逃亡归附杨玄感。杨玄感常常向李子雄请教计策,详情记载在《杨玄感传》中。等到杨玄感失败,李子雄被处死,家产被没收。

博陵赵元淑,父世模,初事高宝宁,后以众归周,授上开府,寓居京兆之云阳。高祖践阼,恒典宿卫。后从晋王伐陈,先锋遇贼,力战而死。朝廷以其身死王事,以元淑袭父本官,赐物二千段。元淑性疏诞,不治产业,家徒壁立。后数岁,授骠骑将军。将之官,无以自给。时长安富人宗连,家累千金,仕周为三原令。有季女,慧而有色,连独奇之,每求贤夫,闻元淑如是,请与相见。连有风仪,美谈笑,元淑亦异之。及至其家,服玩居处拟于将相。酒酣,奏女乐,元淑所未见也。元淑辞出,连曰:"公子有暇,可复来也。"后数日,复造之,宴乐更侈。如此者再三,因谓元淑曰:"知公子素贫,老夫当相济。"因问元淑所须,尽买与之。临别,元淑再拜致谢,连复拜曰:"鄙人窃不自量,敬慕公子。今有一女,愿为箕帚妾,公子意何如?"元淑感愧,遂娉为妻。连复送奴婢二十口、良马十余匹,加以缣帛锦绮及金宝珍玩。元淑遂为富人。及炀帝嗣位,汉王谅作乱,元淑从杨素击平之。以功进位柱国,拜德州刺史,寻转颍川太守,并有威惠。因入朝,会司农不时纳诸郡租谷,元淑奏之。帝谓元淑曰:"如卿意者,几日当了?"元淑曰:"如臣意不过十日。"帝即日拜元淑为司农卿,纳天下租,如言而了。帝悦焉。礼部尚书杨玄感潜有异志,以元淑可与共乱,遂与结交,多遗金宝。辽东之役,领将军典宿卫,加授光禄大夫,封葛公。明年,帝复征高丽,以元淑镇临渝。及玄感作乱,其弟玄纵自帝所逃归,路经临渝。元淑出其小妻魏氏见玄纵,对宴极欢,因与通谋,并授玄纵赂遗。及玄感败,人有告其事者,帝以属吏。元淑言与玄感结婚,所得金宝则为财娉,实无他故。魏氏复言初不受金。帝亲临问,卒无异辞。帝大怒,谓侍臣曰:"此则反状,何劳重问!"元淑及魏氏俱斩于涿郡,籍没其家。

博陵人赵元淑,父亲赵世模,起初事奉高宝宁,后来率领部众归附北周,被授予上开府,寄居在京兆的云阳。高祖登基后,一直掌管宿卫。后来跟随晋王讨伐陈朝,担任先锋遇到敌军,奋力作战而死。朝廷因为他为王事而死,让赵元淑继承父亲的官职,赏赐物品二千段。赵元淑性格疏放,不经营产业,家徒四壁。几年后,被授予骠骑将军。将要赴任,没有钱财自给。当时长安有个富人宗连,家财千金,曾在北周任三原令。宗连有个小女儿,聪慧而有姿色,宗连特别看重她,常常为她寻找贤能的夫婿,听说赵元淑如此,请求与他相见。宗连风度翩翩,谈笑风雅,赵元淑也觉得他与众不同。等到到了他家,服饰玩好、居住环境可与将相媲美。酒酣时,演奏女乐,是赵元淑从未见过的。赵元淑告辞出来,宗连说:"公子有空,可以再来。"几天后,赵元淑又去拜访,宴饮音乐更加奢侈。如此再三,宗连于是对赵元淑说:"知道公子一向贫困,老夫应当资助你。"于是问赵元淑需要什么,全部买来送给他。临别时,赵元淑再三拜谢,宗连也回拜说:"鄙人私下不自量力,敬慕公子。如今有一个女儿,愿意做您的箕帚妾,公子意下如何?"赵元淑感动惭愧,于是聘娶为妻。宗连又赠送奴婢二十人、良马十余匹,加上缣帛锦绮及金宝珍玩。赵元淑于是成为富人。等到炀帝继位,汉王杨谅作乱,赵元淑跟随杨素攻打平定了叛乱。因功晋位柱国,被任命为德州刺史,不久转任颍川太守,都有威名和恩惠。因为入朝,恰逢司农没有及时收纳各郡的租谷,赵元淑上奏此事。皇帝对赵元淑说:"按照你的意思,几天可以办好?"赵元淑说:"按臣的意思不过十天。"皇帝即日任命赵元淑为司农卿,收纳天下租谷,果然如他说的那样办好了。皇帝很高兴。礼部尚书杨玄感暗中怀有异志,认为赵元淑可以与他共同作乱,于是与他结交,赠送了很多金宝。辽东战役中,赵元淑率领将军掌管宿卫,加授光禄大夫,封葛公。第二年,皇帝再次征讨高丽,派赵元淑镇守临渝。等到杨玄感作乱,他的弟弟杨玄纵从皇帝那里逃回,路经临渝。赵元淑让他的小妾魏氏出来见杨玄纵,对宴极为欢洽,于是与他通谋,并送给杨玄纵财物。等到杨玄感失败,有人告发此事,皇帝将赵元淑交给官吏处置。赵元淑说与杨玄感联姻,所得到的金宝是作为聘礼,实在没有其他缘故。魏氏也说当初没有接受金钱。皇帝亲自审问,最终没有不同的供词。皇帝大怒,对侍臣说:"这就是反状,何必再问!"赵元淑和魏氏都在涿郡被斩杀,家产被没收。

河南斛斯政,祖椿,魏太保、尚书令、常山文宣王。父恢,散骑常侍、新蔡郡公。政明悟有器干,初为亲卫,后以军功授仪同,甚为杨素所礼。大业中,为尚书兵曹郎。政有风神,每奏事,未尝不称旨。炀帝悦之,渐见委信。杨玄感兄弟俱与之交。辽东之役,兵部尚书段文振卒,侍郎明雅复以罪废,帝弥属意。寻迁兵部侍郎。于时外事四夷,军国多务,政处断辩速,称为干理。玄感之反也,政与通谋。及玄纵等亡归,亦政之计也。帝在辽东,将班师,穷治玄纵党与。内不自安,遂亡奔高丽。明年,帝复东征,高丽请降,求执送政。帝许之,遂锁政而还。至京师,以政告庙,左翊卫大将军字文述奏曰:"斛斯政之罪,天地所不容,人神所同忿。若同常刑,贼臣逆子何以惩肃?请变常法。"帝许之。于是将政出金光门,缚政于柱,公卿百僚并亲击射,脔割其肉,多有啖者。啖后烹煮,收其余骨,焚而扬之。

河南人斛斯政,祖父斛斯椿,任魏朝太保、尚书令、常山文宣王。父亲斛斯恢,任散骑常侍、新蔡郡公。斛斯政聪明有才干,起初担任亲卫,后来因军功被授予仪同,很受杨素礼遇。大业年间,任尚书兵曹郎。斛斯政风度翩翩,每次奏事,没有不称皇帝心意的。炀帝喜欢他,逐渐受到信任。杨玄感兄弟都与他结交。辽东战役中,兵部尚书段文振去世,侍郎明雅又因罪被废黜,皇帝更加留意他。不久升任兵部侍郎。当时对外经营四方夷狄,军国事务繁多,斛斯政处理果断迅速,被称为干练。杨玄感反叛时,斛斯政与他通谋。等到杨玄纵等人逃亡归来,也是斛斯政的计策。皇帝在辽东,将要班师回朝,彻底追究杨玄纵的同党。斛斯政内心不安,于是逃亡投奔高丽。第二年,皇帝再次东征,高丽请求投降,要求捉拿斛斯政送还。皇帝答应了,于是将斛斯政锁拿回来。到了京师,用斛斯政祭告宗庙,左翊卫大将军宇文述上奏说:"斛斯政的罪行,天地所不容,人神所共愤。如果按照常法处刑,贼臣逆子怎能惩戒肃清?请求变更常法。"皇帝同意了。于是将斛斯政押出金光门,绑在柱子上,公卿百官都亲自射击,割他的肉,有很多人吃了他的肉。吃完后又烹煮,收集剩下的骨头,焚烧后扬弃。

余杭刘元进,少好任侠,为州里所宗。两手各长尺余,臂垂过膝。炀帝与辽东之役,百姓骚动,元进自以相表非常,阴有异志,遂聚众,合亡命。会帝复征辽东,征兵吴会,士卒皆相谓曰:"去年吾辈父兄从帝征者,当全盛之时,犹死亡太半,骸骨不归;今天下已罢敝,是行也,吾属其无遗类矣。"于是多有亡散,郡县捕之急。既而杨玄感起于黎阳,元进知天下思乱,于是举兵应之。三吴苦役者莫不响至,旬月众至数万。将渡江,而玄感败。吴郡朱燮、晋陵管崇亦举兵,有众七万,共迎元进,奉以为主。据吴郡,称天子,燮、崇俱为仆射,署置百官。毗陵、东阳、会稽、建安豪杰多执长吏以应之。帝令将军吐万绪、光禄大夫鱼俱罗率兵讨焉。元进西屯茅浦,以抗官军,频战互有胜负。元进退保曲阿,与朱燮、管崇合军,众至十万。绪进军逼之。相持百余日,为绪所败,保于黄山。绪复破之,燮战死,元进引趣建安,休兵养士。二将亦以师老,顿军自守。俄而二将俱得罪,帝令江都郡丞王世充发淮南兵击之,有大流星坠于江都,未及地而南逝,磨拂竹木皆有声,至吴郡而落于地。元进恶之,令掘地,入二丈,得一石,径丈余。后数日,失石所在。世充既渡江,元进将兵拒战,杀千余人,世充窘急,退保延陵栅。元进遣兵,人各持茅,因风纵火。世充大惧,将弃营而遁。遇反风,火转,元进之众惧烧而退。世充简锐卒掩击,大破之,杀伤太半,自是频战辄败。元进谓管崇曰:"事急矣,当以死决之。"于是出挑战,俱为世充所杀。其众悉降,世充坑之于黄亭涧,死者三万人。其余党往往保险为盗。其后董道冲、沈法兴、李子通等乘此而起,战争不息,逮于隋亡。

余杭人刘元进,少年时喜好行侠仗义,被州里人所推崇。两只手各长一尺多,手臂垂下超过膝盖。炀帝发动辽东之役,百姓骚动,刘元进自认为相貌非同寻常,暗中怀有异志,于是聚集众人,纠合亡命之徒。恰逢皇帝再次征讨辽东,在吴会征兵,士卒都互相说:"去年我们父兄跟随皇帝出征的,在鼎盛之时,尚且死亡大半,尸骨不回;如今天下已经疲惫,这次出征,我们恐怕要一个不剩了。"于是有很多人逃亡离散,郡县紧急追捕。不久杨玄感在黎阳起兵,刘元进知道天下人心思乱,于是起兵响应。三吴地区苦于徭役的人无不响应而来,十天一月之间部众达到数万人。将要渡江,而杨玄感失败了。吴郡朱燮、晋陵管崇也起兵,有部众七万人,共同迎接刘元进,奉他为主。占据吴郡,自称天子,朱燮、管崇都任仆射,设置百官。毗陵、东阳、会稽、建安的豪杰大多捉拿地方长官来响应他。皇帝命令将军吐万绪、光禄大夫鱼俱罗率兵讨伐。刘元进向西屯驻茅浦,以抵抗官军,多次交战互有胜负。刘元进退保曲阿,与朱燮、管崇合军,部众达到十万人。吐万绪进军逼近他们。相持一百多天,被吐万绪击败,退保黄山。吐万绪又击败他们,朱燮战死,刘元进率军前往建安,休兵养士。两位将领也因军队疲惫,驻扎自守。不久两位将领都获罪,皇帝命令江都郡丞王世充调发淮南兵攻打他们,有一颗大流星坠落在江都,没有落地就向南飞逝,擦过竹木都有声音,到吴郡才落在地上。刘元进感到厌恶,命令挖地,挖到二丈深,得到一块石头,直径一丈多。几天后,石头不见了。王世充渡江后,刘元进率兵抵御作战,杀死一千多人,王世充窘迫危急,退保延陵栅。刘元进派兵,每人手持茅草,顺风放火。王世充大为恐惧,将要弃营逃跑。遇到逆风,火势转向,刘元进的部众怕被火烧而退却。王世充挑选精锐士兵突然袭击,大败刘元进,杀伤大半,从此屡战屡败。刘元进对管崇说:"事情紧急了,应当以死一决。"于是出营挑战,都被王世充杀死。他的部众全部投降,王世充在黄亭涧将他们坑杀,死者三万人。其余党徒往往据守险要之地做盗贼。此后董道冲、沈法兴、李子通等人乘此而起,战争不息,直到隋朝灭亡。

李密裴仁基李密,字法主,真乡公衍之从孙也。祖耀,周邢国公。父宽,骁勇善战,干略过人,自周及隋,数经将领,至柱国、蒲山郡公,号为名将。密多筹算,才兼文武,志气雄远,常以济物为己任。开皇中,袭父爵蒲山公,乃散家产,周赡亲故,养客礼贤,无所爱吝。与杨玄感为刎颈之交。后更折节,下帷耽学,尤好兵书,诵皆在口。师事国子助教包恺,受《史记》《汉书》,励精忘倦,恺门徒皆出其下。大业初,授亲卫大都督,非其所好,称疾而归。

李密,字法主,是真乡公李衍的从孙。祖父李耀,任北周邢国公。父亲李宽,骁勇善战,才干谋略过人,从北周到隋朝,多次担任将领,官至柱国、蒲山郡公,被称为名将。李密多有谋略,才兼文武,志向气概雄远,常常以济世利人作为自己的责任。开皇年间,继承父亲的爵位蒲山公,于是散尽家产,周济亲戚故旧,养客礼贤,毫不吝惜。与杨玄感是刎颈之交。后来改变志向,闭门苦读,尤其喜好兵书,都能背诵如流。拜国子助教包恺为师,学习《史记》《汉书》,励精图治不知疲倦,包恺的弟子都赶不上他。大业初年,被授予亲卫大都督,不是他所喜欢的,称病而归。

及杨玄感在黎阳,有逆谋,阴遣家僮至京师召密,令与弟玄挺等同赴黎阳。玄感举兵而密至,玄感大喜,以为谋主。玄感谋计于密,密曰:"愚有三计,惟公所择。今天子出征,远在辽外,地去幽州,悬隔千里。南有巨海之限,北有胡戎之患,中间一道,理极艰危。今公拥兵,出其不意,长驱入蓟,直扼其喉。前有高丽,退无归路,不过旬月,赍粮必尽。举麾一召,其众自降,不战而擒,此计之上也。又关中四塞,天府之国,有卫文升,不足为意。今宜率众,经城勿攻,轻赍鼓行,务早西入。天子虽还,失其襟带,据险临之,故当必克,万全之势,此计之中也。若随近逐便,先向东都,唐祎告之,理当固守。引兵攻战,必延岁月,胜负殊未可知,此计之下也。"玄感曰:"不然。公之下计,乃上策矣。今百官家口并在东都,若不取之,安能动物?且经城不拔,何以示威?"密计遂不行。玄感既至东都,皆捷,自谓天下响应,功在朝夕。及获韦福嗣,又委以腹心,是以军旅之事,不专归密。福嗣既非同谋,因战被执,每设筹画,皆持两端。后使作檄文,福嗣固辞不肯。密揣知其情,因谓玄感曰:"福嗣元非同盟,实怀观望。明公初起大事,而奸人在侧,听其是非,必为所误矣。请斩谢众,方可安辑。"玄感曰:"何至于此!"密知言之不用,退谓所亲曰:"楚公好反而不欲胜,如何?吾属今为虏矣!"后玄感将西入,福嗣竟亡归东都。

等到杨玄感在黎阳有反叛的图谋,暗中派家僮到京师召李密,命令他与弟弟杨玄挺等人一同前往黎阳。杨玄感起兵而李密到来,杨玄感大喜,把他当作谋主。杨玄感向李密问计,李密说:"我有三条计策,请公选择。如今天子出征,远在辽外,距离幽州,相隔千里。南面有大海阻隔,北面有胡戎的忧患,中间一条道路,按理极其艰危。如今公率兵,出其不意,长驱直入蓟地,直接扼住他的咽喉。前面有高丽,后退没有归路,不过十天一月,携带的粮食必定耗尽。举旗一声号令,他的部众自然投降,不战而擒,这是上策。另外关中四面险塞,是天府之国,有卫文升在那里,不足为虑。如今应当率领部众,路过城池不要攻打,轻装击鼓行进,务必早日西入关中。天子即使回来,已失去其襟带之地,占据险要居高临下,所以必定能攻克,有万全之势,这是中策。如果就近图便,先攻东都,唐祎告密,他们理应固守。领兵攻城交战,必定拖延岁月,胜负难以预料,这是下策。"杨玄感说:"不是这样。您的下策,才是上策。如今百官家属都在东都,如果不夺取,怎能动摇人心?况且经过城池不攻下,怎能显示威势?"李密的计策于是没有被采纳。杨玄感到了东都之后,都取得了胜利,自以为天下响应,成功就在朝夕之间。等到俘获韦福嗣,又委以心腹,因此军旅之事,不专归李密。韦福嗣既然不是同谋,因作战被俘,每次筹划,都持两端。后来让他作檄文,韦福嗣坚决推辞不肯。李密揣测知道他的心思,于是对杨玄感说:"韦福嗣本非同盟,实际心怀观望。明公刚刚起大事,而奸人在身边,听信他的是非之言,必定被他所误。请将他斩首谢众,才能安定团结。"杨玄感说:"何至于此!"李密知道自己的话不被采纳,退下后对亲近的人说:"楚公喜好造反却不想取胜,怎么办?我们如今要做俘虏了!"后来杨玄感将要西入关中,韦福嗣最终逃亡回到东都。

时李子雄劝玄感速称尊号,玄感以问于密。密曰:"昔陈胜自欲称王,张耳谏而被外,魏武将求九锡,荀彧止而见疏。今者密欲正言,还恐追踪二子,阿谀顺意,又非密之本图。何者?兵起已来,虽复频捷,至于郡县,未有从者。东都守御尚强,天下救兵益至,公当身先士众,早定关中。乃欲急自尊崇,何示不广也!"玄感笑而止。及宇文述、来护儿等军且至,玄感谓密曰:"计将安出?"密曰:"元弘嗣统强兵于陇右,今可扬言其反,遣使迎公,因此入关,可得绐众。"玄感遂以密谋号令其众,因引西入。至陕县,欲围弘农宫,密谏之曰:"公今诈众入西,军事在速,况乃追兵将至,安可稽留!若前不得据关,退无所守,大众一散,何以自全?"玄感不从,遂围之,三日攻不能拔,方引而西。至于阌乡,追兵遂及。

当时李子雄劝杨玄感赶快称帝号,杨玄感以此问李密。李密说:"从前陈胜自己想称王,张耳劝谏而被疏远;魏武帝要求加九锡,荀彧制止而被疏远。如今我李密想说直话,又怕步那两位的后尘,阿谀顺意,又不是我的本意。为什么呢?起兵以来,虽然屡次获胜,但至于郡县,还没有望风归附的。东都的守御还很强大,天下的救兵越来越多,明公应当身先士卒,早日平定关中。却要急于自尊,这显得多么不宽广啊!"杨玄感笑着作罢。等到宇文述、来护儿等人的军队即将到来,杨玄感对李密说:"计策将出自何处?"李密说:"元弘嗣在陇右统领强兵,如今可以扬言他反叛了,派使者来迎接明公,借机入关,可以欺骗众人。"杨玄感于是用李密的计谋号令他的部众,于是率军向西。到了陕县,想要包围弘农宫,李密劝谏说:"明公如今欺骗众人西入关中,军事行动在于迅速,况且追兵将要到来,怎能停留!如果前面不能占据关隘,后退没有防守之地,大部队一旦溃散,怎能保全自己?"杨玄感不听从,于是包围弘农宫,三天攻打不下,才率军向西。到了阌乡,追兵就到了。

玄感败,密间行入关,与玄感从叔询相随,匿于冯翊询妻之舍。寻为邻人所告,遂捕获,囚于京兆狱。是时炀帝在高阳,与其党俱送帝所。在途谓其徒曰:"吾等之命,同于朝露,若至高阳,必为俎醢。今道中犹可为计,安得行就鼎镬,不规逃避也?"众咸然之。其徒多有金,密令出示使者曰:"吾等死日,此金并留付公,幸用相瘗。其余即皆报德。"使者利其金,遂相然许。及出关外,防禁渐驰,密请通市酒食,每宴饮喧哗竟夕,使者不以为意。行次邯郸,夜宿村中,密等七人皆穿墙而遁,与王仲伯亡抵平原贼帅郝孝德。孝德不甚礼之,备遭饥馑,至削树皮而食。仲伯潜归天水,密诣淮阳,舍于村中,变姓名称刘智远,聚徒教授。经数月,密郁郁不得志,为五言诗曰:"金凤荡初节,玉露凋晚林。此夕穷途士,空轸郁陶心。眺听良多感,慷慨独沾襟。沾襟何所为?怅然怀古意。秦俗犹未平,汉道将何冀!樊哙市井徒,萧何刀笔吏。一朝时运合,万古传名器。寄言世上雄,虚生真可愧。"诗成而泣下数行。时人有怪之者,以告太守赵他。县捕之,密乃亡去,抵其妹夫雍丘令丘君明。后君明从子怀义以告,帝令捕密,密得遁去,君明竟坐死。

杨玄感失败后,李密秘密从小路入关,与杨玄感的从叔杨询相随,藏在冯翊杨询妻子的家中。不久被邻居告发,于是被捕,囚禁在京兆狱中。当时炀帝在高阳,李密与他的同党一起被押送到皇帝所在之处。在途中李密对同伴说:"我们的性命,如同早晨的露水,如果到了高阳,必定被剁成肉酱。如今在途中还可以想办法,怎能走向鼎镬而死,不想办法逃避呢?"众人都同意。他的同伴有许多黄金,李密让他们拿出来给使者看,说:"我们死的那天,这些黄金都留给您,希望用来埋葬我们。其余的将来一定报答您的恩德。"使者贪图他们的黄金,于是答应了。等到出了关外,防备渐渐松弛,李密请求允许买酒食,每次宴饮喧哗整夜,使者不以为意。行至邯郸,夜晚住在村中,李密等七人都穿墙而逃,与王仲伯逃亡投奔平原贼帅郝孝德。郝孝德不太礼遇他们,遭受饥荒,甚至削树皮充饥。王仲伯暗中回到天水,李密前往淮阳,住在村中,改变姓名叫做刘智远,聚集学生教书。经过几个月,李密郁郁不得志,作了一首五言诗说:"金凤荡初节,玉露凋晚林。此夕穷途士,空轸郁陶心。眺听良多感,慷慨独沾襟。沾襟何所为?怅然怀古意。秦俗犹未平,汉道将何冀!樊哙市井徒,萧何刀笔吏。一朝时运合,万古传名器。寄言世上雄,虚生真可愧。"诗写成后流下数行眼泪。当时有人觉得他奇怪,将此事报告给太守赵他。县里来抓捕,李密便逃亡离去,投奔他的妹夫雍丘县令丘君明。后来丘君明的侄子丘怀义告发,皇帝下令抓捕李密,李密得以逃脱,丘君明最终因此获罪被处死。

会东郡贼帅翟让聚党万余人,密归之,其中有知密是玄感亡将,潜劝让害之。密大惧,乃因王伯当以策干让。让遣说诸小贼,所至辄降下,让始敬焉,召与计事。密谓让曰:"今兵众既多,粮无所出,若旷日持久,则人马困敝,大敌一临,死亡无日。未若直趣荥阳,休兵馆谷,待士马肥充,然可与人争利。"让从之,于是破金堤关,掠荥阳诸县,城堡多下之。荥阳太守郇王庆及通守张须陀以兵讨让。让数为须陀所败,闻其来,大惧,将远避之。密曰:"须陀勇而无谋,兵又骤胜,既骄且狠,可一战而擒。公但列阵以待,保为公破之。"让不得已,勒兵将战,密分兵千余人于林木间设伏。让与战不利,军稍却,密发伏自后掩之,须陀众溃。与让合击,大破之,遂斩须陀于阵。让于是令密建牙,别统所部。密复说让曰:"昏主蒙尘,播荡吴越,猬毛竞起,海内饥荒。明公以英桀之才,而统骁雄之旅,宜当廓清天下,诛剪群凶,岂可求食草间,常为小盗而已!今东都士庶,中外离心,留守诸官,政令不一,明公亲率大众,直掩兴洛仓,发粟以赈穷乏,远近孰不归附!百万之众,一朝可集,先发制人,此机不可失也。"让曰:"仆起陇亩之间,望不至此。必如所图,请君先发,仆领诸军,便为后殿。得仓之日,当别议之。"密与让领精兵七千人,以大业十三年春,出阳城,北逾方山,自罗口袭兴洛仓,破之。开仓恣民所取,老弱负繦,道路不绝。

恰逢东郡贼帅翟让聚集党徒一万多人,李密归附他,其中有知道李密是杨玄感逃亡将领的,暗中劝翟让杀了他。李密大为恐惧,于是通过王伯当以计策求见翟让。翟让派李密去游说各小股贼寇,所到之处贼寇都投降归附,翟让这才敬重他,召来一同议事。李密对翟让说:"如今兵众虽多,粮食没有来源,如果旷日持久,就会人马疲惫,大敌一来,灭亡就在旦夕之间。不如直取荥阳,休整军队就地取粮,等到兵马肥壮充足,然后可以与人争利。"翟让听从了,于是攻破金堤关,攻掠荥阳各县,城堡大多被攻下。荥阳太守郇王杨庆和通守张须陀率兵讨伐翟让。翟让多次被张须陀打败,听说他来了,大为恐惧,将要远远躲避。李密说:"张须陀勇而无谋,军队又屡次获胜,既骄傲又凶狠,可以一战而擒。您只需列阵等待,保证为您击败他。"翟让不得已,统率军队将要作战,李密分出一千多人在树林中设伏。翟让与张须陀交战不利,军队稍稍退却,李密发动伏兵从后面袭击,张须陀部众溃败。与翟让合击,大败张须陀,于是在阵中斩杀了张须陀。翟让于是让李密建立牙旗,另外统领他自己的部众。李密又劝说翟让:"昏君流亡在外,飘荡于吴越之间,群雄竞起,天下饥荒。明公以英雄豪杰之才,统领骁勇雄壮的军队,应当廓清天下,诛灭群凶,怎能求食于草莽之间,永远做小盗而已!如今东都士庶,内外离心,留守诸官,政令不统一,明公亲自率领大军,直取兴洛仓,发粮赈济穷人,远近之人谁不归附!百万之众,一朝可集,先发制人,这个机会不可失去。"翟让说:"我是从田亩之间起家的,不敢奢望到这种地步。如果一定要按您所筹划的去做,请您先出发,我率领各军,作为后殿。得到粮仓之后,再另行商议。"李密与翟让率领精兵七千人,在大业十三年春,出阳城,向北越过方山,从罗口袭击兴洛仓,攻破了它。打开粮仓任由百姓取粮,老弱背负粮袋,道路上络绎不绝。

越王侗武贲郎将刘长恭率步骑二万五千讨密,密一战破之,长恭仅以身免。让于是推密为主。密城洛口周回四十里以居之。房彦藻说下豫州,东都大惧。让上密号为魏公。密初辞不受,诸将等固请,乃从之。设坛场,即位,称元年,置官属,以房彦藻为左长史,邴元真右长史,杨德方左司马,郑德韬右司马。拜让司徒,封东郡公。其将帅封拜各有差。长白山贼孟让掠东都,烧丰都市而归。密攻下巩县,获县长柴孝和,拜为护军。武贲郎将裴仁基以武牢归密,因遣仁基与孟让率兵二万余人袭回洛仓,破之,烧天津桥,遂纵兵大掠。东都出兵乘之,仁基等大败,仅以身免。密复亲率兵三万逼东都,将军段达、武贲郎将高毗、刘长恭等出兵七万拒之,战于故都,官军败走,密复下回洛仓而据之。俄而德韬、德方俱死,复以郑颋为左司马,郑虔象为右司马。柴孝和说密曰:"秦地阻山带河,西楚背之而亡,汉高都之而霸。如愚意者,令仁基守回洛,翟让守洛口,明公亲简精锐,西袭长安,百姓孰不郊迎,必当有征无战。既克京邑,业固兵强,方更长驱崤、函,扫荡京、洛,传檄指撝,天下可定。但今英雄竞起,实恐他人我先,一朝失之,噬脐何及!"密曰:"君之所图,仆亦思之久矣,诚为上策。但昏主尚在,从兵犹众,我之所部,并山东人,既见未下洛阳,何肯相随西入!诸将出于群盗,留之各竞雌雄。若然者,殆将败矣。"孝和曰:"诚如公言,非所及也。大军既未可西出,请间行观隙。"密从之。孝和与数十骑至陕县,山贼归之者万余人。密时兵锋甚锐,每入苑,与官军连战。会密为流矢所中,卧于营内,后数日,东都出兵击之,密众大溃,弃回洛仓,归洛口。孝和之众闻密退,各分散而去。孝和轻骑归密。帝遣王世充率江淮劲卒五万来讨密,密逆拒之,战不利。柴孝和溺死于洛水,密甚伤之。世充营于洛西,与密相拒百余日。武阳郡丞元宝藏、黎阳贼帅李文相、洹水贼帅张升、清河贼帅赵君德、平原贼帅郝孝德并归于密,共袭破黎阳仓,据之。周法明举江、黄之地以附密,齐郡贼帅徐圆朗、任城大侠徐师仁、淮阳太守赵他等前后款附,以千百数。

越王杨侗的武贲郎将刘长恭率领步骑兵二万五千人讨伐李密,李密一战将其击败,刘长恭仅以身免。翟让于是推举李密为主。李密在洛口筑城,周长四十里,居住在那里。房彦藻游说使豫州投降,东都大为恐惧。翟让向李密上尊号魏公。李密起初推辞不接受,诸将等坚决请求,才听从了。设立坛场,即位,称元年,设置官属,以房彦藻为左长史,邴元真为右长史,杨德方为左司马,郑德韬为右司马。任命翟让为司徒,封东郡公。将帅们封拜各有等级。长白山贼孟让攻掠东都,火烧丰都市后返回。李密攻下巩县,俘获县长柴孝和,任命为护军。武贲郎将裴仁基以武牢归附李密,于是派裴仁基与孟让率兵二万余人袭击回洛仓,攻破了它,烧毁天津桥,于是纵兵大肆抢掠。东都出兵乘机进攻,裴仁基等大败,仅以身免。李密又亲自率兵三万逼近东都,将军段达、武贲郎将高毗、刘长恭等出兵七万抵御,在故都交战,官军败走,李密再次攻下回洛仓并占据。不久郑德韬、杨德方都死了,又以郑颋为左司马,郑虔象为右司马。柴孝和劝说李密:"秦地有山河险阻,西楚背离它而灭亡,汉高祖建都于此而称霸。依我的意思,让裴仁基守回洛,翟让守洛口,明公亲自挑选精锐,向西袭击长安,百姓谁不郊迎,必定可以不战而胜。攻克京城之后,基业稳固兵力强盛,然后长驱崤山、函谷,扫荡京都、洛阳,发布檄文指挥,天下可定。只是如今英雄竞起,确实担心别人先我一步,一旦失去机会,追悔莫及!"李密说:"您所谋划的,我也想了很久了,确实是最好的策略。但昏君还在,跟随的军队还很多,我的部下,都是山东人,既然看到洛阳还没有攻下,怎肯跟随向西入关!诸将出自群盗,留下他们就会各自争雄。如果这样,恐怕就要失败了。"柴孝和说:"确实如您所说,不是我能想到的。大军既然不能西出,请让我秘密前往观察机会。"李密同意了。柴孝和与数十骑兵到陕县,山贼归附的有一万多人。李密当时兵锋很锐利,每次进入西苑,与官军连续作战。恰逢李密被流矢射中,卧在营中,几天后,东都出兵攻打他,李密部众大溃,放弃回洛仓,回到洛口。柴孝和的部众听说李密退兵,各自分散离去。柴孝和轻骑回到李密处。皇帝派王世充率领江淮精锐士兵五万来讨伐李密,李密迎击抵御,交战不利。柴孝和在洛水中溺死,李密非常悲伤。王世充在洛水西面扎营,与李密相持一百多天。武阳郡丞元宝藏、黎阳贼帅李文相、洹水贼帅张升、清河贼帅赵君德、平原贼帅郝孝德都归附了李密,共同攻破黎阳仓,占据了它。周法明献出江州、黄州之地归附李密,齐郡贼帅徐圆朗、任城大侠徐师仁、淮阳太守赵他等先后归附,数以千百计。

翟让所部王儒信劝让为大冢宰,总统众务,以夺密权。让兄宽复谓让曰:"天子止可自作,安得与人?汝若不能作,我当为之。"密闻其言,有图让之计。会世充列阵而至,让出拒之,为世充所击退者数百步。密与单雄信等率精锐赴之,世充败走。让欲乘胜进破其营,会日暮,密固止之。明日,让与数百人至密所,欲为宴乐。密具馔以待之,其所将左右,各分令就食。诸门并设备,让不之觉也。密引让入坐,有好弓,出示让,遂令让射。让引满将发,密遣壮士蔡建自后斩之,殒于床下。遂杀其兄宽及王儒信,并其从者亦有死焉。让所部将徐世勣,为乱兵所斫中,重创,密遽止之,仅而得免。单雄信等皆叩头求哀,密并释而慰谕之。于是率左右数百人诣让本营。王伯当、邴元真、单雄信等入营,告以杀让之意,众无敢动者。乃令徐世勣、单雄信、王伯当分统其众。

翟让部下的王儒信劝翟让担任大冢宰,总管一切事务,以夺取李密的权力。翟让的哥哥翟宽又对翟让说:"天子只能自己做,怎能给人?你如果不能做,我就来做。"李密听到这些话,有了图谋翟让的计策。恰逢王世充列阵而来,翟让出营抵御,被王世充击退数百步。李密与单雄信等率领精锐赶赴战场,王世充败走。翟让想乘胜进兵攻破他的营垒,恰逢天晚,李密坚决制止了他。第二天,翟让与数百人来到李密住所,想举行宴会欢乐。李密准备了酒食等待,翟让带来的左右随从,各分令到别处就餐。各个门都设了防备,翟让没有觉察。李密引翟让入座,有一把好弓,拿出来给翟让看,于是让翟让射箭。翟让拉满弓将要发射,李密派壮士蔡建从后面斩杀了他,死在床下。于是杀了他的哥哥翟宽和王儒信,连同他们的随从也有被杀死的。翟让的部将徐世勣,被乱兵砍中,受了重伤,李密急忙制止,才仅得免死。单雄信等都叩头求饶,李密都释放了他们并抚慰晓谕。于是率领左右数百人来到翟让原来的营垒。王伯当、邴元真、单雄信等进入营中,告知杀死翟让的意图,众人没有敢动的。于是命令徐世勣、单雄信、王伯当分别统领翟让的部众。

未几,世充夜袭仓城,密逆拒破之,斩武贲郎将费青奴。世充复移营洛北,南对巩县,其后遂于洛水造浮桥,悉众以击密。密与千骑拒之,不利而退。世充因薄其城下,密简锐卒数百人,分为三队出击之。官军稍却,自相陷溺,死者数万人,武贲郎将杨威、王辩、霍世举、刘长恭、梁德重、董智通等诸将率皆没于阵。世充仅而获免,不敢还东都,遂走河阳。其夜雨雪尺余,众随之者,死亡殆尽。密于是修金墉故城居之,众三十余万。复来攻上春门,留守韦津出拒战,密击败之,执津于阵。其党劝密即尊号,密不许。及义师围东都,密出军争之,交绥而退。

不久,王世充夜袭仓城,李密迎击将他击败,斩杀武贲郎将费青奴。王世充又移营到洛水北面,南面正对巩县,此后就在洛水上建造浮桥,倾巢而出攻打李密。李密与一千骑兵抵御,战事不利而退却。王世充因而逼近城下,李密挑选精锐士兵数百人,分为三队出击。官军稍稍退却,自相践踏溺水,死了数万人,武贲郎将杨威、王辩、霍世举、刘长恭、梁德重、董智通等诸将大多死在阵中。王世充仅得免死,不敢回东都,于是逃往河阳。那一夜下雪一尺多深,跟随他的部众,几乎死光了。李密于是修缮金墉故城居住在那里,部众三十余万。又来攻打上春门,留守韦津出城抵御交战,李密击败了他,在阵中捉住了韦津。他的党徒劝李密即帝位,李密不答应。等到义师包围东都,李密出兵争夺,双方接触后各自退兵。

俄而宇文化及杀逆,率众自江都北指黎阳,兵十余万。密乃自率步骑二万拒之。会越王侗称尊号,遣使者授密太尉、尚书令、东南道大行台、行军元帅、魏国公,令先平化及,然后入朝辅政。密遣使报谢焉。化及与密相遇,密知其军少食,利在急战,故不与交锋,又遏其归路,使不得西。密遣徐世勣守仓城,化及攻之,不能下。密与化及隔水而语,密数之曰:"卿本匈奴皂隶破野头耳,父兄子弟并受隋室厚恩,富贵累世,至妻公主,光荣隆显,举朝莫二。荷国士之遇者,当须国士报之,岂容主上失德,不能死谏,反因众叛,躬行杀虐,诛及子孙,傍立支庶,擅自尊崇,欲规篡夺,污辱妃后,枉害无辜?不追诸葛瞻之忠诚,乃为霍禹之恶逆。天地所不容,人神所莫祐。拥逼良善,将欲何之!今若速来归我,尚可得全后嗣。"化及默然,俯视良久,乃嗔目大言曰:"共你论相杀事,何须作书语邪?"密谓从者曰:"化及庸懦如此,忽欲图为帝王,斯乃赵高、圣公之流,吾当折杖驱之耳。"化及盛修攻具,以逼黎阳仓城,密领轻骑五百驰赴之。仓城兵又出相应,焚其攻具,经夜火不灭。密知化及粮且尽,因伪与和,以敝其众。化及不之悟,大喜,恣其兵食,冀密馈之。会密下有人获罪,亡投化及,具言密情,化及大怒。其食又尽,乃渡永济渠,与密战于童山之下,自辰达酉。密为流矢所中,顿于汲县。化及掠汲郡,北趣魏县,其将陈智略、张童仁等所部兵归于密者,前后相继。初,化及以辎重留于东郡,遣其所署刑部尚书王轨守之。至是,轨举郡降密,以轨为滑州总管。密引兵而西,遣记室参军李俭朝于东都,执杀炀帝人于弘达以献越王侗。侗以俭为司农少卿,使之反命,召密入朝。密至温县,闻世充已杀元文都、卢楚等,乃归金墉。

不久宇文化及弑君叛逆,率领部众从江都北上指向黎阳,兵力十余万。李密于是亲自率领步骑兵二万抵御。恰逢越王杨侗称帝,派遣使者授予李密太尉、尚书令、东南道大行台、行军元帅、魏国公,命令他先平定宇文化及,然后入朝辅政。李密派遣使者答谢。宇文化及与李密相遇,李密知道他的军队缺少粮食,利于速战,所以不与他交锋,又阻断他的归路,使他不能西进。李密派徐世勣守卫仓城,宇文化及攻打,不能攻下。李密与宇文化及隔水对话,李密数落他说:"你本是匈奴皂隶破野头罢了,父兄子弟都深受隋朝厚恩,富贵累世,甚至娶了公主,光荣显赫,满朝无人能比。蒙受国士的待遇,就应当以国士来报答,怎能容许主上失德,不能以死谏诤,反而趁众人背叛,亲自进行杀戮残害,诛连子孙,旁立庶支,擅自尊崇,图谋篡夺,污辱妃后,枉害无辜?不效法诸葛瞻的忠诚,却做霍禹那样的恶逆。天地所不容,人神所不佑。逼迫良善,究竟想要怎样!如今如果赶快来归附我,还可以保全后代。"宇文化及默然不语,低头看了很久,竟瞪眼大声说:"跟你谈论互相厮杀的事,何必写文章似的说话?"李密对随从说:"宇文化及如此平庸懦弱,忽然想图谋做帝王,这就是赵高、圣公之类的人,我应当折断马鞭驱赶他罢了。"宇文化及大修攻城器具,逼近黎阳仓城,李密率领轻骑五百人飞驰赶赴那里。仓城守军又出城相应,焚烧了他的攻城器具,整夜火势不灭。李密知道宇文化及粮食将尽,于是假装与他讲和,以拖垮他的部众。宇文化及没有醒悟,非常高兴,放任士兵大吃,希望李密送来粮食。恰逢李密部下有人获罪,逃亡投奔宇文化及,详细报告了李密的实情,宇文化及大怒。他的粮食又耗尽了,于是渡过永济渠,与李密在童山之下交战,从辰时打到酉时。李密被流矢射中,停留在汲县。宇文化及攻掠汲郡,向北前往魏县,他的将领陈智略、张童仁等率领部众归附李密的,前后相继。当初,宇文化及把辎重留在东郡,派他所任命的刑部尚书王轨守卫。到这时,王轨献出东郡投降李密,李密任命王轨为滑州总管。李密率兵向西,派遣记室参军李俭到东都朝见,捉住杀死炀帝的人于弘达献给越王杨侗。杨侗任命李俭为司农少卿,让他回去复命,召李密入朝。李密到了温县,听说王世充已经杀了元文都、卢楚等人,于是回到金墉。

世充既得擅权,乃厚赐将士,缮治器械,人心渐锐。然密兵少衣,世充乏食,乃请交易。密初难之,邴元真等各求私利,递来劝密,密遂许焉。初,东都绝粮,人归密者,日有数百。至此,得食,而降人益少,密方悔而止。密虽据仓,无府库,兵数战不获赏,又厚抚初附之兵,于是众心渐怨。时遣邴元真守兴洛仓。元真起自微贱,性又贪鄙,宇文温疾之,每谓密曰:"不杀元真,公难未已。"密不答,而元真知之,阴谋叛密。扬庆闻而告密,密固疑焉。会世充悉众来决战,密留王伯当守金墉,自引精兵就偃师,北阻邙山以待之。世充军至,令数百骑渡御河,密遣裴行俨率众逆之。会日暮,暂交而退,行俨、孙长乐、程咬金等骁将十数人皆遇重创,密甚恶之。世充夜潜济师,诘朝而阵,密方觉之,狼狈出战,于是败绩,与万余人驰向洛口。世充夜围偃师,守将郑颋为其部下所翻,以城降世充。密将入洛口仓城,元真已遣人潜引世充矣。密阴知之而不发其事,因与众谋,待世充之兵半济洛水,然后击之。及世充军至,密候骑不时觉,比将出战,世充军悉已济矣。密自度不能支,引骑而遁。元真竟以城降于世充。

王世充既得以独揽大权,于是厚赏将士,修缮整治器械,人心逐渐振奋。但李密军队缺少衣服,王世充缺乏粮食,于是请求交易。李密起初感到为难,邴元真等人各自谋求私利,轮流来劝李密,李密于是答应了。当初,东都断粮,归附李密的人每天有数百人。到这时,得到了粮食,投降的人越来越少,李密才后悔而停止交易。李密虽然占据粮仓,但没有府库,军队多次作战得不到赏赐,又厚待新归附的士兵,于是众心渐渐怨恨。当时派邴元真守卫兴洛仓。邴元真出身微贱,性格又贪婪卑鄙,宇文温厌恶他,常对李密说:"不杀邴元真,您的灾难不会停止。"李密不回答,而邴元真知道了,暗中图谋背叛李密。扬庆听说后报告了李密,李密本来已有怀疑。恰逢王世充倾巢而出前来决战,李密留王伯当守金墉,亲自率领精兵前往偃师,北部依靠邙山来等待。王世充军队到了,命令数百骑兵渡过御河,李密派裴行俨率众迎击。恰逢天晚,短暂交战后退却,裴行俨、孙长乐、程咬金等骁将十几人都受了重伤,李密非常忧虑。王世充夜间暗中渡军,第二天早晨列阵,李密才发觉,狼狈出战,于是大败,与一万余人驰向洛口。王世充夜里包围偃师,守将郑颋被他的部下背叛,献城投降王世充。李密将要进入洛口仓城,邴元真已经派人暗中引导王世充了。李密暗中知道此事但不发作,于是与众人商议,等王世充的军队渡过洛水一半时,然后出击。等到王世充军队到来,李密的侦察骑兵没有及时发觉,等到将要出战,王世充军队已经全部渡过了。李密自料不能支撑,率骑兵逃跑。邴元真最终献城投降了王世充。

密众渐离,将如黎阳。人或谓密曰:"杀翟让之际,徐世勣几至于死。今创犹未复,其心安可保乎?"密乃止。时王伯当弃金墉,保河阳,密以轻骑自武牢渡河以归之,谓伯当曰:"兵败矣!久苦诸君,我今自刎,请以谢众。"众皆泣,莫能仰视。密复曰:"诸君幸不相弃,当共归关中。密身虽愧无功,诸君必保富贵。"其府掾柳燮对曰:"昔盆子归汉,尚食均输,明公与长安宗族有畴昔之遇,虽不陪起义,然而阻东都,断隋归路,使唐国不战而据京师,此亦公之功也。"众咸曰:"然。"密遂归大唐,封邢国公,拜光禄卿。

李密部众逐渐离散,将要前往黎阳。有人对李密说:"杀翟让的时候,徐世勣几乎死掉。如今他的伤还没有恢复,他的心怎能保证呢?"李密于是作罢。当时王伯当放弃金墉,退保河阳,李密率领轻骑从武牢渡过黄河去归附他,对王伯当说:"兵败了!长久拖累各位,我如今自刎,请以此向众人谢罪。"众人都哭泣,没有人能抬头看他。李密又说:"各位有幸不抛弃我,应当一起归附关中。我李密虽然没有功劳,但各位必定能保全富贵。"他的府掾柳燮回答说:"从前刘盆子归附汉朝,尚且享受着均输的待遇,明公与长安宗室有旧日的交情,虽然没有参与首义,然而阻扼东都,断绝隋朝归路,使唐国不战而占据京师,这也是您的功劳。"众人都说:"是这样。"李密于是归附大唐,被封为邢国公,任命为光禄卿。

河东裴仁基,字德本。祖伯凤,周汾州刺史。父定,上仪同。仁基少骁武,便弓马。开皇初,为亲卫。平陈之役,先登陷阵,拜仪同,赐物千段。以本官领汉王谅府亲信。炀帝嗣位,谅举兵作乱,仁基苦谏。谅大怒,囚之于狱。及谅败,帝嘉之,超拜护军。数岁,改授武贲郎将,从将军李景讨叛蛮向思多于黔安,以功进位银青光禄大夫,赐奴婢百口,绢五百匹。击吐谷浑于张掖,破之,加授金紫光禄大夫。斩获寇掠靺鞨,拜左光禄大夫。从征高丽,进位光禄大夫。

河东人裴仁基,字德本。祖父裴伯凤,任北周汾州刺史。父亲裴定,任上仪同。裴仁基少年时骁勇英武,擅长骑马射箭。开皇初年,担任亲卫。平定陈朝的战役中,率先登城冲锋陷阵,被任命为仪同,赏赐物品千段。以原官统领汉王杨谅府的亲信。炀帝继位后,杨谅起兵作乱,裴仁基苦苦劝谏。杨谅大怒,将他囚禁在狱中。等到杨谅失败,皇帝嘉奖他,越级任命为护军。几年后,改授武贲郎将,跟随将军李景讨伐叛蛮向思多在黔安,因功晋位银青光禄大夫,赏赐奴婢一百人,绢五百匹。在张掖攻打吐谷浑,将其击败,加授金紫光禄大夫。斩杀俘获抢掠的靺鞨,被任命为左光禄大夫。跟随征讨高丽,晋位光禄大夫。

帝幸江都,李密据洛口,令仁基为河南道讨捕大使,据武牢以拒密。及荥阳通守张须陁为密所杀,仁基悉收其众,每与密战,多所斩获。时隋大乱,有功者不录。仁基见强寇在前,士卒劳敝,所得军资,即用分赏。监军御史萧怀静每抑止之,众咸怨怒。怀静又阴持仁基长短,欲有所奏劾。仁基惧,遂杀怀静,以其众归密。密以为河东郡公。其子行俨,骁勇善战,密复以为绛郡公,甚相委昵。王世充以东都食尽,悉众诣偃师,与密决战。密问计于诸将,仁基对曰:"世充尽锐而至,洛下必虚,可分兵守其要路,令不得东。简精兵三万,傍河西出,以逼东都。世充却还,我且按甲,世充重出,我又逼之。如此则此有余力,彼劳奔命,兵法所谓'彼出我归,彼归我出,数战以疲之,多方以误之'者也。"密曰:"公知其一,不知其二。东都兵马有三不可当:器械精,一也;决计而来,二也;食尽求断,三也。我按甲蓄力,以观其敝,彼求断不得,欲走无路,不过十日,世充之首可悬于麾下。"单雄信等诸将轻世充,皆请战,仁基苦争不得。密难违诸将之言,战遂大败,仁基为世充所虏。世充以其父子并骁锐,深礼之,以兄女妻行俨。及僭尊号,署仁基为礼部尚书,行俨为左辅大将军。行俨每有攻战,所当皆披靡,号为"万人敌"。世充惮其威名,颇加猜防。仁基知其意,不自安,遂与世充所署尚书左丞宇文儒童、尚食直长陈谦、秘书丞崔德本等谋反,令陈谦于上食之际,持匕首以劫世充,行俨以兵应于阶下,指麾事定,然后出越王侗以辅之。事临发,将军张童仁知其谋而告之,俱为世充所杀。

皇帝到江都,李密占据洛口,朝廷命令裴仁基为河南道讨捕大使,占据武牢以抵御李密。等到荥阳通守张须陀被李密杀死,裴仁基全部收编了他的部众,每次与李密作战,多有斩获。当时隋朝大乱,有功的人得不到奖赏。裴仁基看到强敌在前,士卒劳苦疲惫,所得到的军资,就用来分赏。监军御史萧怀静常常阻止他,众人都怨恨愤怒。萧怀静又暗中抓住裴仁基的把柄,想要上奏弹劾。裴仁基恐惧,于是杀了萧怀静,率领部众归附李密。李密封他为河东郡公。他的儿子裴行俨,骁勇善战,李密又封他为绛郡公,非常信任亲近。王世充因为东都粮食耗尽,倾巢而出到偃师,与李密决战。李密向诸将问计,裴仁基回答说:"王世充倾尽精锐而来,洛下必定空虚,可以分兵守住他的要路,使他不能东进。挑选精兵三万,沿河西出,逼近东都。王世充退回,我们就按兵不动,王世充再次出来,我们又逼近他。如此则我方有馀力,他疲于奔命,这就是兵法所说的'彼出我归,彼归我出,数战以疲之,多方以误之'。"李密说:"您只知其一,不知其二。东都兵马有三不可当:器械精良,其一;决计而来,其二;粮食耗尽求速战,其三。我按兵蓄力,观察他的弱点,他求速战不得,想走没有路,不过十天,王世充的首级就可以悬挂在我的旗下。"单雄信等诸将轻视王世充,都请求出战,裴仁基苦苦争辩不得。李密难以违背诸将的话,出战于是大败,裴仁基被王世充俘虏。王世充因为他们父子都骁勇精锐,非常礼遇他们,把兄长的女儿嫁给裴行俨。等到王世充僭号称帝,任命裴仁基为礼部尚书,裴行俨为左辅大将军。裴行俨每次攻战,所当者都望风披靡,被称为"万人敌"。王世充畏惧他的威名,颇为猜忌防备。裴仁基知道他的心思,内心不安,于是与王世充所任命的尚书左丞宇文儒童、尚食直长陈谦、秘书丞崔德本等密谋反叛,命令陈谦在送上食物的时候,手持匕首劫持王世充,裴行俨率兵在阶下接应,指挥事情定下来后,然后请出越王杨侗来辅佐他。事情临近发动,将军张童仁知道了他们的密谋而告发,都被王世充杀死。

史臣曰:古先帝王之兴也,非夫至德深仁格于天地,有丰功博利,弘济艰难,不然,则其道无由矣。自周邦不竞,隋运将隆,武元、高祖并著大功于王室,平南国,摧东夏,总百揆,定三方,然后变讴歌,迁宝鼎。于时匈奴骄倨,勾吴不朝,既争长于黄池,亦饮马于清渭。高祖内绥外御,日不暇给,委心膂于俊杰,寄折冲于爪牙,文武争驰,群策毕举。服猾夏之虏,扫黄旗之寇,峻五岳以作镇,环四海以为池,厚泽被于域中,余威震于殊俗。炀帝蒙故业,践丕基,阻伊、洛而固崤、函,跨两都而总万国。矜历数之在己,忽王业之艰难,不务以道恤人,将以申威海外。运拒谏之智,骋饰非之辩,耻辙迹之未远,忘德义之不修。于是凿通渠,开驰道,树以柳杞,隐以金槌。西出玉门,东逾碣石,堑山堙谷,浮河达海。民力凋尽,徭戍无期,率土之心,鸟惊鱼溃。方西规奄蔡,南讨流求,视总八狄之师,屡践三韩之域。自以威行万物,顾指无违,又躬为长君,功高曩列,宠不假于外戚,权不逮于群下,足以轥轹轩、唐,奄吞周、汉,子孙万代,人莫能窥,振古以来,一君则已。遂乃外疏猛士,内忌忠良,耻有盗窃之声,恶闻丧乱之事。出师命将,不料众寡,兵少力屈者,以畏懦受显诛,竭诚克胜者,以功高蒙隐戮。或毙锋刃之下,或殒鸩毒之中。赏不可以有功求,刑不可以无罪免,畏首畏尾,进退维谷。彼山东之群盗,多出厮役之中,无尺土之资,十家之产,岂有陈涉亡秦之志,张角乱汉之谋哉!皆苦于上欲无厌,下不堪命,饥寒交切,救死萑蒲。莫识旌旗什伍之容,安知行师用兵之势!但人自为战,众怒难犯,故攻无完城,野无横阵,星离棋布,以千百数。豪杰因其机以动之,乘其势而用之,虽有勇敢之士,明智之将,连踵复没,莫之能御。炀帝魂鼚气慑,望绝两京,谋窜身于江湖,袭永嘉之旧迹。既而祸生毂下,衅起舟中,思早告而莫追,唯请死而获可。身弃南巢之野,首悬白旗之上,子孙剿绝,宗庙为墟。

史臣说:古代先代帝王的兴起,如果不是至德深仁感通天地,有丰功博利,广泛救助艰难,否则,他们的道路就无从开启。自从北周国势衰弱,隋朝运势即将兴隆,武元皇帝和隋高祖都在王室立下大功,平定南国,摧毁东夏,总揽百官,安定三方,然后改变歌谣,迁转宝鼎。当时匈奴骄横,勾吴不朝,既在黄池争长,也在清渭饮马。高祖对内安抚对外抵御,日不暇给,把心腹之事托付给俊杰,把克敌制胜寄托于爪牙,文武竞相奔走,群策全都采用。制服扰乱华夏的贼虏,扫除黄旗的寇盗,高耸五岳以为镇守,环绕四海以为城池,厚泽普被于域中,余威震慑于异域。炀帝继承已有的基业,登上大位,依靠伊水、洛水而固守崤山、函谷,跨越两都而总领万国。自恃天命在己,忽略了王业的艰难,不致力于以道义体恤百姓,却要在海外炫耀威势。运用拒谏的智巧,施展文过饰非的辩才,以车辙足迹不遥远为耻,忘记了德义不去修治。于是开凿运河,开辟驰道,种上柳树杞树,以金锤夯实。西出玉门,东过碣石,掘山填谷,渡河达海。民力凋敝殆尽,徭役戍守没有期限,全国的人心,像鸟受惊、鱼溃散。正要向西规划奄蔡,向南讨伐流求,总领八狄的军队,屡次踏入三韩的地域。自以为威势行于万物,顾盼指使没有违逆,又亲自作为长久之君,功劳高于从前,恩宠不假借于外戚,权力不下授予群下,足以超越轩辕、陶唐,囊括吞并周朝、汉朝,子孙万代,无人能窥其高下,自古以来,一君而已。于是对外疏远猛士,对内猜忌忠良,耻于听到有盗窃的声音,厌恶听到丧乱的事情。出兵命将,不估量众寡,兵少力屈的,以畏怯懦弱受到公开诛杀,竭诚战胜的,以功高而蒙受暗中杀害。有的死在刀锋之下,有的死于鸩毒之中。赏赐不能因有功而求取,刑罚不能因无罪而免除,畏首畏尾,进退两难。那些山东的群盗,大多出身于仆役之中,没有一尺土地的家资,没有十家的产业,难道有陈涉灭亡秦朝的志向,张角扰乱汉朝的谋略吗!都是苦于在上者的欲望没有满足,在下者不堪忍受驱使,饥寒交迫,在草泽中救死。根本不知道旌旗队伍的阵列,怎知道行军打仗的形势!只是人人各自为战,众怒难犯,所以攻打没有完好的城池,野外没有整齐的阵势,像星散棋布,数以千百计。豪杰趁着时机发动他们,借着形势利用他们,即使有勇敢的壮士,明智的将领,一个接一个地覆没,没有人能抵御。炀帝魂飞魄散,对两京望绝,谋划逃身于江湖,沿袭永嘉年间的旧迹。不久祸患发生在车轮之下,事端兴起于舟船之中,想早来报告但为时已晚,只有请求一死而获得许可。尸身被抛弃在南巢的野外,首级悬挂在白旗之上,子孙被剿灭断绝,宗庙化为废墟。

夫以开皇之初,比于大业之盛,度土地之广狭,料户口之众寡,算甲兵之多少,校仓廪之虚实,九鼎之譬鸿毛,未喻轻重,培塿之方嵩岱,曾何等级!论地险则辽隧未拟于长江,语人谋则勾丽不侔于陈国。高祖扫江南以清六合,炀帝事辽东而丧天下。其故何哉?所为之迹同,所用之心异也。高祖北却强胡,南并百越,十有余载,戎车屡动,民亦劳止,不为无事。然其动也,思以安之,其劳也,思以逸之。是以民致时雍,师无怨讟,诚在于爱利,故其兴也勃焉。炀帝嗣承平之基,守已安之业,肆其淫放,虐用其民,视亿兆如草芥,顾群臣如寇雠,劳近以事远,求名而丧实。兵缠魏阙,阽危弗图,围解雁门,慢游不息。天夺之魄,人益其灾,群盗并兴,百殃俱起,自绝民神之望,故其亡也忽焉。讯之古老,考其行事,此高祖之所由兴,而炀帝之所以灭者也,可不谓然乎!其隋之得失存亡,大较与秦相类。始皇并吞六国,高祖统一九州,二世虐用威刑,炀帝肆行猜毒,皆祸起于群盗,而身殒于匹夫。原始要终,若合符契矣。

以开皇初年,与大业鼎盛之时相比,度量土地的广狭,估量户口的众寡,计算甲兵的多少,校核仓廪的虚实,九鼎比喻鸿毛,也不能说明轻重的差别,小土丘对比嵩山泰山,曾有什么等级可比!论地理险要则辽水隧道不能与长江相比,论人的谋略则高丽不能与陈国相提并论。高祖扫平江南以澄清天下,炀帝经营辽东而丧失天下。这是什么缘故呢?所做事情的表面相同,所用之心却不同啊。高祖向北击退强大的胡人,向南兼并百越,十多年间,战车屡次出动,百姓也很辛劳,不是没有事端。但他的举动,是想着使百姓安定,他的辛劳,是想着使百姓安逸。所以百姓达到时世太平,军队没有怨言,确实在于仁爱利民,所以他的兴起如同烈火燃烧一般迅猛。炀帝继承太平的基业,守着已经安定的家业,放纵他的荒淫,残暴地役使百姓,视亿兆百姓如同草芥,看待群臣如同仇敌,劳苦近处以经营远方,追求虚名而丧失实利。军队纠缠于宫阙之下,危险而不图谋解决,雁门之围解除后,依然漫游不止。上天夺去了他的魂魄,人们加重了他的灾祸,群盗同时兴起,百般灾殃一齐发生,自己断绝了百姓和神灵的期望,所以他的灭亡也如同风吹一般急速。询问古老的传说,考察他的行事,这就是高祖之所以兴起,而炀帝之所以灭亡的原因,难道可以说不是这样吗!隋朝的得失存亡,大略与秦朝相似。秦始皇吞并六国,高祖统一九州,秦二世暴虐使用威刑,炀帝肆意施行猜忌毒害,都是祸患起于群盗,而自身死于匹夫之手。追溯本源考察结局,如同符契相合。

玄感宰相之子,荷国重恩,君之失德,当竭股肱。未议致身,先图问鼎,遂假伊、霍之事,将肆莽、卓之心。人神同疾,败不旋踵,兄弟就菹醢之诛,先人受焚如之酷,不亦甚乎!李密遭会风云,夺其鳞翼,思封函谷,将割鸿沟。期月之间,众数十万,破化及,摧世充,声动四方,威行万里。虽运乖天眷,事屈兴王,而义协人谋,雄名克振,壮矣!然志性轻狡,终致颠覆,其度长挈大,抑陈、项之季孟欤?

杨玄感是宰相之子,蒙受国家重恩,君主有失德之处,应当竭尽股肱之力。还没有商议献身报国,就先图谋夺取帝位,于是假借伊尹、霍光的事迹,将要施展王莽、董卓的野心。人神共愤,失败就在转瞬之间,兄弟遭受剁成肉酱的诛杀,先人受到焚烧的惨酷,不也太过分了吗!李密遭逢风起云涌的时势,失去了他的羽翼,想封住函谷关,将割据鸿沟。一个月之间,部众数十万,击败宇文化及,摧垮王世充,声威震动四方,威势行于万里。虽然运命背离天意,事业屈于兴王,但道义符合人谋,英雄之名得以振奋,壮烈啊!然而心性轻浮狡诈,最终导致覆灭,衡量他的长短大小,大概在陈胜、项羽之间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