隋书 · 卷七十四·列传第三十九

酷吏夫为国之体有四焉：一曰仁义，二曰礼制，三曰法令，四曰刑罚。仁义礼制，政之本也，法令刑罚，政之末也。无本不立，无末不成。然教化远而刑罚近，可以助化而不可以专行，可以立威而不可以繁用。《老子》曰："其政察察，其人缺缺。"又曰："法令滋章，盗贼多有。"然则令之烦苛，吏之严酷，不能致理，百代可知。考览前载，有时而用之矣。昔秦任狱吏，赭衣满道。汉革其风，矫枉过正。禁网疏阔，遂漏吞舟，大奸巨猾，犯义侵礼。故刚克之吏，摧拉凶邪，一切禁奸，以救时弊，虽垂教义，或有所取焉。高祖膺期，平一江左，四海九州，服教从义。至于威行郡国，力折公侯，乘传赋人，探丸斫吏者，所在蔑闻焉。无曩时之弊，亦已明矣。士文等功不足纪，才行无闻，遭遇时来，叨窃非据，肆其褊性，多行无礼，君子小人，咸罹其毒。凡厥所莅，莫不懔然。居其下者，视之如蛇虺，过其境者，逃之如寇仇。与人之恩，心非好善，加人之罪，事非疾恶。其所笞辱，多在无辜，察其所为，豺狼之不若也。无禁奸除猾之志，肆残虐幼贱之心，君子恶之，故编为《酷吏传》也。

治国的根本有四个：一是仁义，二是礼制，三是法令，四是刑罚。仁义礼制是政治的根本，法令刑罚是政治的枝末。没有根本就不能立国，没有枝末就不能成事。然而教化见效迟缓而刑罚见效迅捷，刑罚可以辅助教化但不可以专门施行，可以树立威严但不可以频繁使用。《老子》说："政治苛察，人民就狡诈。"又说："法令越繁多，盗贼就越多。"既然如此，那么政令烦琐苛刻，官吏严酷，不能达到治理的目的，这是历代都可以知道的。考察阅览前代记载，酷吏有时是会被使用的。从前秦朝任用狱吏，罪人满道。汉朝革除这种风气，却矫枉过正。禁网疏松，竟至漏掉吞舟之鱼，大奸巨猾，侵犯礼义。所以刚强果决的官吏，摧折凶邪，一律禁绝奸恶，以挽救时弊，虽然不符合教化的义理，但有时也有可取之处。高祖承受天命，平定统一江南，四海九州，都服从教化归顺义理。至于那种威行郡国，力压公侯，乘坐驿车向百姓征税，弹射弹丸斩杀官吏的事情，已经到处都听不到了。没有从前的弊病，也已经很清楚了。士文等人功绩不足记载，才能品行默默无闻，遭遇时运来临，窃据了不应得的职位，放纵他们狭隘的本性，多做无礼之事，君子小人，都遭受他们的毒害。凡是他们任职的地方，没有人不恐惧的。在他们手下的人，把他们看作毒蛇；经过他们境内的人，像躲避寇仇一样逃跑。给人的恩惠，内心并非出于好善；加给人的罪罚，事情也并非出于疾恶。他们所鞭笞侮辱的，大多是无辜之人，考察他们的所作所为，连豺狼都不如。没有禁绝奸恶铲除猾贼的志向，却放纵残害虐待幼弱卑贱之人的心思，君子厌恶他们，所以编为《酷吏传》。

厍狄士文厍狄士文，代人也。祖干，齐左丞相。父敬，武卫将军、肆州刺史。士文性孤直，虽邻里至亲莫与通狎。少读书。在齐袭封章武郡王，官至领军将军。周武帝平齐，山东衣冠多迎周师，唯士文闭门自守。帝奇之，授开府仪同三司、随州刺史。高祖受禅，加上开府，封湖陂县子，寻拜贝州刺史。性清苦，不受公料，家无余财。其子常啖官厨饼，士文枷之于狱累日，杖之一百，步送还京。僮隶无敢出门，所买盐菜，必于外境。凡有出入，皆封署其门，亲旧绝迹，庆吊不通。法令严肃，吏人股战，道不拾遗。有细过，必深文陷害。尝入朝，遇上置酒高会，赐公卿入左藏，任取多少。人皆极重，士文独口衔绢一匹，两手各持一匹。上问其故，士文曰："臣口手俱满，余无所须。"上异之，别加赏物，劳而遣之。士文至州，发擿奸隐，长吏尺布升粟之赃，无所宽贷。得千余人而奏之，上悉配防岭南，亲戚相送，哭泣之声遍于州境。至岭南，遇瘴疠死者十八九，于是父母妻子唯哭士文。士文闻之，令人捕捉，挝捶盈前，而哭者弥甚。有京兆韦焜为贝州司马，河东赵达为清河令，二人并苛刻，唯长史有惠政。时人为之语曰："刺史罗刹政，司马蝮蛇瞋，长史含笑判，清河生吃人。"上闻而叹曰："士文之暴，过于猛兽。"竟坐免。未几，以为雍州长史，士文谓人曰："我向法深，不能窥候要贵，必死此官矣。"及下车，执法严正，不避贵戚，宾客莫敢至门，人多怨望。士文从父妹为齐氏嫔，有色，齐灭之后，赐薛国公长孙览为妾。览妻郑氏性妒，谮之于文献后，后令览离绝。士文耻之，不与相见。后应州刺史唐君明居母忧，娉以为妻，由是士文、君明并为御史所劾。士文性刚，在狱数日，愤恚而死。家无余财，有子三人，朝夕不继，亲友无内之者。

厍狄士文，是代郡人。祖父厍狄干，是北齐左丞相。父亲厍狄敬，是武卫将军、肆州刺史。士文性情孤僻正直，即使是邻里亲戚也不与之亲近交好。年轻时读书。在北齐继承章武郡王的封号，官至领军将军。周武帝平定北齐时，山东的士大夫大多迎接周军，只有士文闭门自守。武帝认为他与众不同，授任开府仪同三司、随州刺史。高祖接受禅让后，加授上开府，封湖陂县子，不久拜任贝州刺史。他性情清贫刻苦，不领取公家俸禄，家中没有多余的财产。他的儿子常常吃官厨的饼，士文将他枷锁在狱中多日，杖打一百，步行押送回京城。奴仆没有敢出门的，所买的盐菜，一定要到外地去买。凡是有人出入，都要封闭签署家门，亲戚旧友断绝往来，喜庆丧吊之事也不通问。法令严肃，官吏百姓两腿发抖，路不拾遗。有人有小过错，必定深文周纳加以陷害。他曾经入朝，正遇上皇帝设酒大宴群臣，赐公卿进入左藏国库，任凭取走多少。别人都拿得极多，唯独士文口衔一匹绢，两手各拿一匹。皇帝问他缘故，士文说："臣的口和手都满了，其余不再需要了。"皇帝认为他很奇特，另外加赏物品，慰劳后遣送他回去。士文回到贝州，揭发检举隐藏的奸恶，长官们贪污尺布升粟的赃物，都不加宽免。查获一千多人上奏，皇帝全部发配到岭南防守，亲戚相送，哭泣之声遍布州境。到了岭南，遭遇瘴气瘟疫而死的十之八九，于是父母妻子只哭士文。士文听说后，命人捕捉，鞭打之人充满面前，而哭泣的人更加厉害。有京兆人韦焜任贝州司马，河东人赵达任清河令，二人都苛刻严酷，只有长史施行仁政。当时人们为此编了顺口溜说："刺史罗刹为政，司马蝮蛇发怒，长史含笑判案，清河生吃活人。"皇帝听说后叹息说："士文的暴虐，超过猛兽。"最终因此获罪被免官。不久，任命他为雍州长史，士文对人说："我向来执法严酷，不能窥察迎合权贵，必定死在这个官职上了。"到任后，执法严正，不回避皇亲国戚，宾客没有人敢登门，人们大多怨恨他。士文的堂妹是北齐的嫔妃，有美色，北齐灭亡后，赐给薛国公长孙览为妾。长孙览的妻子郑氏性情嫉妒，向文献皇后说她的坏话，皇后命令长孙览与她断绝关系。士文以此为耻，不与她相见。后来应州刺史唐君明为母亲守丧期间，娶她为妻，因此士文、君明一同被御史弹劾。士文性情刚烈，在狱中几天，愤恨而死。家中没有多余的财产，有三个儿子，早晚的饭食都不能接续，亲友没有收留他们的。

田式田式，字显标，冯翊下邦人也。祖安兴，父长乐，仕魏，俱为本郡太守。式性刚果，多武艺，拳勇绝人。周明帝时，年十八，授都督，领乡兵。后数载，拜渭南太守，政尚严猛，吏人重足而立，无敢违法者。迁本郡太守，亲故屏迹，请托不行。武帝闻而善之，进位仪同三司，赐爵信都县公，擢拜延州刺史。从帝平齐，以功加上开府，徙为建州刺史，改封梁泉县公。高祖总百揆，尉迥作乱邺城，从韦孝宽击之。以功拜大将军，进爵武山郡公。及受禅，拜襄州总管，专以立威为务。每视事于外，必盛气以待其下，官属股栗，无敢仰视。有犯禁者，虽至亲昵，无所容贷。其女婿京兆杜宁，自长安省之，式诫宁无出入。宁久之不得还，窃上北楼，以畅羁思。式知之，笞宁五十。其所爱奴，尝诣式白事，有虫上其衣衿，挥袖拂去之。式以为慢己，立棒杀之。或僚吏奸赃，部内劫盗者，无问轻重，悉禁地牢中，寝处粪秽，令其苦毒，自非身死，终不得出。每赦书到州，式未暇读，先召狱卒，杀重囚，然后宣示百姓。其刻暴如此。由是为上所谴，除名为百姓。式惭恚不食，妻子至其所，辄怒，唯侍僮二人给使左右。从家中索椒，欲以自杀，家人不与。阴遣所侍僮诣市买毒药，妻子又夺而弃之。式恚卧。其子信时为仪同，至式前流涕曰："大人既是朝廷旧臣，又无大过。比见公卿放辱者多矣，旋复升用，大人何能久乎？乃至于此！"式欻然而起，抽刀斫信，信遽走避之，刃中于阈。上知之，以式为罪己之深，复其官爵。寻拜广州总管，卒官。

田式，字显标，是冯翊下邦人。祖父田安兴，父亲田长乐，在北魏做官，都任本郡太守。田式性情刚烈果敢，多有武艺，拳勇过人。周明帝时，年十八岁，授任都督，统领乡兵。数年后，拜任渭南太守，为政崇尚严厉猛酷，官吏百姓叠足而立，没有敢违法的。升任本郡太守，亲戚故友销声匿迹，请托之事行不通。武帝听说后认为他很好，进位仪同三司，赐爵信都县公，提拔拜任延州刺史。随从武帝平定北齐，因功加授上开府，调任建州刺史，改封梁泉县公。高祖总理百官，尉迥在邺城作乱，田式随从韦孝宽攻击他。因功拜任大将军，进爵武山郡公。到高祖受禅后，拜任襄州总管，专门以树立威严为事务。每次在外处理政事，必定盛气对待下属，官属两腿发抖，没有敢抬头看的。有违犯禁令的，即使极为亲近，也不加宽容。他的女婿京兆人杜宁，从长安来探望他，田式告诫杜宁不要出入。杜宁很久不能回去，偷偷登上北楼，以抒发羁旅之思。田式知道后，鞭打杜宁五十下。他所宠爱的奴仆，曾经到田式面前禀报事情，有虫子爬上他的衣襟，他挥袖拂去虫子。田式认为他轻慢自己，立即棒杀了他。有官吏贪污，部内有抢劫盗窃的，不问轻重，全部囚禁在地牢中，睡在粪秽之中，让他痛苦毒害，除非死去，终究不能出来。每次赦书到达州里，田式来不及阅读，先召来狱卒，杀掉重囚，然后向百姓宣示赦书。他的刻薄暴虐就是如此。因此被皇帝谴责，除名贬为百姓。田式惭愧愤恨不吃饭，妻子儿女到他身边，就发怒，只有两名侍僮在身边供使唤。向家中要椒，想用它自杀，家人不给。暗中派侍僮到集市买毒药，妻子又夺去扔掉。田式愤恨卧床。他的儿子田信当时任仪同，到田式面前流泪说："大人既然是朝廷旧臣，又没有大过。近来见公卿被放逐受辱的多得很，不久又升职任用，大人何必这样呢？竟然到了这种地步！"田式猛然起身，抽刀砍田信，田信急忙奔跑躲避，刀刃砍在门槛上。皇帝知道这件事，认为田式自责之深，恢复了他的官爵。不久拜任广州总管，死在任上。

燕荣燕荣，字贵公，华阴弘农人也。父偘，周大将军。荣性刚严，有武艺，仕周为内侍上士。从武帝伐齐，以功授开府仪同三司，封高邑县公。高祖受禅，进位大将军，封落丛郡公，拜晋州刺史。从河间王弘击突厥，以功拜上柱国，迁青州总管。荣在州，选绝有力者为伍伯，吏人过之者，必加诘问，辄楚挞之，创多见骨。奸盗屏迹，境内肃然。他州县人行经其界者，畏若寇仇，不敢休息。上甚善之。后因入朝觐，特加劳勉。荣以母老，请每岁入朝，上许之。及辞，上赐宴于内殿，诏王公作诗以饯之。伐陈之役，以为行军总管，率水军自东莱傍海，入太湖，取吴郡。既破丹阳，吴人共立萧瓛为主，阻兵于晋陵，为宇文述所败，退保包山。荣率精甲五千蹑之，瓛败走，为荣所执，晋陵、会稽悉平。检校扬州总管。寻征为右武候将军。突厥寇边，以为行军总管，屯幽州。母忧去职。明年，起为幽州总管。荣性严酷，有威容，长史见者，莫不惶惧自失。范阳卢氏，代为著姓，荣皆署为吏卒以屈辱之。鞭笞左右，动至千数，流血盈前，饮啖自若。尝按部，道次见丛荆，堪为笞棰，命取之，辄以试人。人或自陈无咎，荣曰："后若有罪，当免尔。"及后犯细过，将挝之，人曰："前日被杖，使君许有罪宥之。"荣曰："无过尚尔，况有过邪！"榜棰如旧。荣每巡省管内，闻官人及百姓妻女有美色，辄舍其室而淫之。贪暴放纵日甚。是时元弘嗣被除为幽州长史，惧为荣所辱，固辞。上知之，敕荣曰："弘嗣杖十已上罪，皆须奏闻。"荣忿曰："竖子何敢弄我！"于是遣弘嗣监纳仓粟，飏得一糠一秕，辄罚之。每笞虽不满十，然一日之中，或至三数。如是历年，怨隙日构，荣遂收付狱，禁绝其粮。弘嗣饥馁，抽衣絮，杂水咽之。其妻诣阙称冤，上遣考功侍郎刘士龙驰驿鞫问。奏荣虐毒非虚，又贼秽狼籍，遂征还京师，赐死。先是，荣家寝室无故有蛆数斛，从地坟出。未几，荣死于蛆出之处。有子询。

燕荣，字贵公，是华阴弘农人。父亲燕偘，是北周大将军。燕荣性情刚严厉肃，有武艺，在北周任内侍上士。随从武帝讨伐北齐，因功授任开府仪同三司，封高邑县公。高祖受禅后，进位大将军，封落丛郡公，拜任晋州刺史。随从河间王杨弘攻击突厥，因功拜任上柱国，升任青州总管。燕荣在青州，选拔极有体力的人做伍伯，官吏百姓经过他面前，必定加以诘问，随即鞭打，伤口多深可见骨。奸人盗贼销声匿迹，境内肃然。其他州县的人经过他的地界，畏惧如同寇仇，不敢休息。皇帝很认为他好。后来因入朝觐见，特别加以慰劳勉励。燕荣因母亲年老，请求每年入朝，皇帝答应了。到辞别时，皇帝在内殿赐宴，诏令王公作诗为他饯行。讨伐陈朝的战役，任命他为行军总管，率领水军从东莱沿海，进入太湖，攻取吴郡。攻破丹阳后，吴人共同拥立萧瓛为主，在晋陵阻兵抗拒，被宇文述打败，退守包山。燕荣率领精兵五千人追击，萧瓛败逃，被燕荣擒获，晋陵、会稽全部平定。检校扬州总管。不久征召为右武候将军。突厥侵犯边境，任命他为行军总管，驻守幽州。因母亲去世离职。第二年，起用为幽州总管。燕荣性情严酷，有威严的仪容，长史见到他，没有不惶恐失措的。范阳卢氏，世代为著名大姓，燕荣都把他们署任为吏卒来屈辱他们。鞭打身边的人，动辄达到上千下，流血充满面前，他却饮食自如。曾经巡察部属，在路边见到丛生的荆条，可以做鞭子，命人取来，随即用人试验。有人自称无罪，燕荣说："以后如果有罪，当免了你。"到后来犯了小过错，将要鞭打他，那人说："前日被杖打时，使君许诺有罪可以宽恕。"燕荣说："无罪尚且如此，何况有罪呢！"鞭打照旧。燕荣每次巡察管内，听说官吏及百姓的妻女有美色，就住进他们家而奸淫她们。贪婪暴虐放纵一天比一天厉害。这时元弘嗣被任命为幽州长史，害怕被燕荣侮辱，坚决推辞。皇帝知道此事，敕令燕荣说："弘嗣受杖十以上的罪，都必须奏报。"燕荣愤怒地说："小子怎敢戏弄我！"于是派弘嗣监督交纳仓粟，扬出一糠一秕，就处罚他。每次鞭打虽然不满十下，然而一天之中，有时达到数次。如此历经多年，怨恨嫌隙日渐构成，燕荣就把他收捕入狱，断绝他的粮食。弘嗣饥饿，抽出衣服中的棉絮，混着水咽下去。他的妻子到朝廷喊冤，皇帝派遣考功侍郎刘士龙乘驿马疾行审问。上奏燕荣虐毒属实，又奸淫狼藉，于是征召回京师，赐死。在此之前，燕荣家卧室中无缘无故有数斛蛆虫，从地面坟起而出。不久，燕荣死在蛆虫出露之处。有儿子燕询。

赵仲卿赵仲卿，天水陇西人也。父刚，周大将军。仲卿性粗暴，有膂力，周齐王宪甚礼之。从击齐，攻临秦、统戎、威远、伏龙、张壁等五城，尽平之。又击齐将段孝先于姚襄城，苦战连日，破之。以功授大都督，寻典宿卫。平齐之役，以功迁上仪同，兼赵郡太守。入为畿伯中大夫。王谦作乱，仲卿使在利州，即与总管豆卢勣发兵拒守。为谦所攻，仲卿督兵出战，前后一十七阵。及谦平，进位大将军，封长垣县公，邑千户。高祖受禅，进爵河北郡公。开皇三年，突厥犯塞，以行军总管从河间王弘出贺兰山。仲卿别道俱进，无虏而还。复镇平凉，寻拜石州刺史。法令严猛，纤微之失，无所容舍，鞭笞长史，辄至二百。官人战慄，无敢违犯，盗贼屏息，皆称其能。迁兖州刺史，未之官，拜朔州总管。于时塞北盛兴屯田，仲卿总管统之。微有不理者，仲卿辄召主掌，挞其胸背，或解衣倒曳于荆棘中。时人谓之猛兽。事多克济，由是收获岁广，边戍无馈运之忧。会突厥启民可汗求婚于国，上许之。仲卿因是间其骨肉，遂相攻击。十七年，启民窘迫，与隋使长孙晟投通汉镇。仲卿率骑千余驰援之，达头不敢逼。潜遣人诱致启民所部，至者二万余家。其年，从高颎指白道以击达头。仲卿率兵三千为前锋，至族蠡山，与虏相遇，交战七日，大破之。追奔至乞伏泊，复破之，虏千余口，杂畜万计。突厥悉众而至，仲卿为方阵，四面拒战。经五日，会高颎大兵至，合击之，虏乃败走。追度白道，逾秦山七百余里。时突厥降者万余家，上命仲卿处之恒安。以功进位上柱国，赐物三千段。朝廷虑达头掩袭启民，令仲卿屯兵二万以备之，代州总管韩洪、永康公李药王、蔚州刺史刘隆等，将步骑一万镇恒安。达头骑十万来寇，韩洪军大败，仲卿自乐宁镇邀击，斩首虏千余级。明年，督役筑金河、定襄二城，以居启民。时有表言仲卿酷暴者，上令御史王伟按之，并实，惜其功不罪也。因劳之曰："知公清正，为下所恶。"赐物五百段。仲卿益恣，由是免官。仁寿中，检校司农卿。蜀王秀之得罪，奉诏往益州穷按之。秀宾客经过之处，仲卿必深文致法，州县长吏坐者太半。上以为能，赏婢奴五十口，黄金二百两，米粟五千石，奇宝杂物称是。炀帝嗣位，判兵部、工部二曹尚书事。其年，卒，时年六十四。谥曰肃。赠物五百段。子弘嗣。

赵仲卿，是天水陇西人。父亲赵刚，是北周大将军。仲卿性情粗暴，有体力，北周齐王宇文宪很礼待他。随从攻击北齐，攻下临秦、统戎、威远、伏龙、张壁等五城，全部平定。又攻击北齐将领段孝先于姚襄城，苦战连日，攻破他。因功授任大都督，不久掌管宿卫。平定北齐的战役，因功升任上仪同，兼任赵郡太守。入朝任畿伯中大夫。王谦作乱，仲卿出使在利州，立即与总管豆卢勣发兵拒守。被王谦攻击，仲卿督兵出战，前后十七阵。到王谦被平定后，进位大将军，封长垣县公，食邑千户。高祖受禅后，进爵河北郡公。开皇三年，突厥侵犯边塞，以行军总管随从河间王杨弘出贺兰山。仲卿从别道一同进军，没有遇到敌虏而还。又镇守平凉，不久拜任石州刺史。法令严猛，细微的过失，都不加宽容，鞭打长史，动辄达到二百下。官吏战栗，没有敢违犯的，盗贼屏息，都称赞他能干。升任兖州刺史，还没有到任，拜任朔州总管。当时塞北大兴屯田，仲卿以总管统领。稍有不整的，仲卿就召来主管，鞭打胸背，或者脱衣倒拖在荆棘中。当时人称他为猛兽。事情大多能成功，因此收获逐年增加，边防没有粮饷运输之忧。恰逢突厥启民可汗向隋朝求婚，皇帝答应了。仲卿因此离间他们的骨肉，于是互相攻击。开皇十七年，启民窘迫，与隋使长孙晟投奔通汉镇。仲卿率领骑兵一千多人驰援他，达头不敢进逼。暗中派人诱招启民所部，到来的有二万多户。那年，随从高颎指向白道以攻击达头。仲卿率兵三千为前锋，到族蠡山，与敌虏相遇，交战七日，大破敌军。追击逃敌到乞伏泊，又打败他们，俘虏一千多人，各种牲畜数以万计。突厥全军而来，仲卿布成方阵，四面拒战。经过五天，恰逢高颎大军到达，合击敌军，敌虏才败逃。追击越过白道，翻越秦山七百多里。当时突厥投降的一万多户，皇帝命令仲卿安置他们在恒安。因功进位上柱国，赐物品三千段。朝廷担心达头偷袭启民，命令仲卿屯兵二万以防备，代州总管韩洪、永康公李药王、蔚州刺史刘隆等，率领步骑兵一万镇守恒安。达头骑兵十万来犯，韩洪军大败，仲卿从乐宁镇拦击，斩首俘虏一千多级。第二年，督役修筑金河、定襄二城，以安置启民。当时有人上表说仲卿酷暴，皇帝命令御史王伟审查，都属实，惜其功劳不加治罪。因此慰劳他说："知道公清正，被下属厌恶。"赐物品五百段。仲卿更加放纵，因此被免官。仁寿年间，检校司农卿。蜀王杨秀得罪，奉诏前往益州彻底追查。杨秀宾客经过之处，仲卿必定深文周纳绳之以法，州县长吏获罪的大半。皇帝认为他能干，赏赐婢奴五十口，黄金二百两，米粟五千石，奇宝杂物与此相称。炀帝继位，判兵部、工部二曹尚书事。那年去世，时年六十四岁。谥号肃。赠物五百段。儿子赵弘嗣。

崔弘度（弟弘寔）

崔弘度，字摩诃衍，博陵安平人也。祖楷，魏司空。父说，周敷州刺史。弘度膂力绝人，仪貌魁岸，须面甚伟。性严酷。年十七，周大冢宰宇文护引为亲信。寻授都督，累转大都督。时护子中山公训为蒲州刺史，令弘度从焉。尝与训登楼，至上层，去地四五丈，俯临之，训曰："可畏也。"弘度曰："此何足畏！"欻然掷下，至地无损伤。训以其拳捷，大奇之。后以战勋，授仪同。从武帝灭齐，进位上开府，邺县公，赐物三千段，粟麦三千石，奴婢百口，杂畜千计。寻从汝南公宇文神举破卢昌期于范阳。宣帝嗣位，从郧国公韦孝宽经略淮南。弘度与化政公宇文忻、司水贺娄子干至肥口，陈将潘琛率兵数千来拒战，隔水而阵。忻遣弘度谕以祸福，琛至夕而遁。进攻寿阳，降陈守将吴文立，弘度功最。以前后勋，进位上大将军，袭父爵安平县公。及尉迥作乱，以弘度为行军总管，从韦孝宽讨之。弘度募长安骁雄数百人为别队，所当无不披靡。弘度妹先适迥子为妻，及破邺城，迥窘迫升楼，弘度直上龙尾追之。迥弯弓将射弘度，弘度脱兜鍪谓迥曰："相识不？今日各图国事，不得顾私。以亲戚之情，谨遏乱兵，不许侵辱。事势如此，早为身计，何所待也？"迥掷弓于地，骂大丞相极口而自杀。弘度顾其弟弘升曰："汝可取迥头。"弘升遂斩之，进位上柱国。时行军总管例封国公，弘度不时杀迥，致纵恶言，由是降爵一等，为武乡郡公。开皇初，突厥入寇，弘度以行军总管出原州以拒之。虏退，弘度进屯灵武。月余而还，拜华州刺史。纳其妹为秦孝王妃。寻迁襄州总管。弘度素贵，御下严急，动行捶罚，吏人詟气，闻其声，莫不战栗。所在之处，令行禁止，盗贼屏迹。梁王萧琮来朝，上以弘度为江陵总管，镇荆州。弘度未至，而琮叔父严拥居人以叛，弘度追之不及。陈人惮弘度，亦不敢窥荆州。平陈之役，以行军总管从秦孝王出襄阳道。及陈平，赐物五千段。高智慧等作乱，复以行军总管出泉门道，隶于杨素。弘度与素，品同而年长，素每屈下之，一旦隶素，意甚不平，素言多不用。素亦优容之。及还，检校原州事，仍领行军总管以备胡，无虏而还，上甚礼之，复以其弟弘升女为河南王妃。仁寿中，检校太府卿。自以一门二妃，无所降下，每诫其僚吏曰："人当诚恕，无得欺诳。"皆曰："诺。"后尝食鳖，侍者八九人，弘度一一问之曰："鳖美乎？"人惧之，皆云："鳖美。"弘度大骂曰："佣奴何敢诳我？汝初未食鳖，安知其美？"俱杖八十。官属百工见之者，莫不流汗，无敢欺隐。时有屈突盖为武候骠骑，亦严刻，长安为之语曰："宁饮三升酢，不见崔弘度。宁茹三升艾，不逢屈突盖。"然弘度理家如官，子弟斑白，动行捶楚，闺门整肃，为当时所称。未几，秦王妃以罪诛，河南王妃复被废黜。弘度忧恚，谢病于家，诸弟乃与之别居，弥不得志。炀帝即位，河南王为太子，帝将复立崔妃，遣中使就第宣旨。使者诣弘升家，弘度不之知也。使者返，帝曰："弘度有何言？"使者曰："弘度称有疾不起。"帝默然，其事竟寝。弘度忧愤，未几，卒。

崔弘度，字摩诃衍，是博陵安平人。祖父崔楷，是北魏司空。父亲崔说，是北周敷州刺史。弘度体力过人，仪貌魁梧高大，胡须面容很雄伟。性情严酷。十七岁时，北周大冢宰宇文护引为亲信。不久授任都督，屡经转任大都督。当时宇文护之子中山公宇文训为蒲州刺史，命令弘度随从。曾经与宇文训登楼，到上层，离地四五丈，俯临之下，宇文训说："可怕啊。"弘度说："这有什么可怕的！"猛然跳下，到地上没有损伤。宇文训因为他拳勇敏捷，大为惊奇。后来因战功，授任仪同。随从武帝灭齐，进位上开府，封邺县公，赐物三千段，粟麦三千石，奴婢百口，各种牲畜以千计。不久随从汝南公宇文神举在范阳攻破卢昌期。宣帝继位，随从郧国公韦孝宽经略淮南。弘度与化政公宇文忻、司水贺娄子干到肥口，陈将潘琛率兵数千人来拒战，隔水列阵。宇文忻派弘度以祸福晓谕他，潘琛到傍晚就逃遁了。进攻寿阳，降服陈朝守将吴文立，弘度功劳最大。因前后功勋，进位上大将军，继承父亲爵位安平县公。到尉迥作乱，任命弘度为行军总管，随从韦孝宽讨伐他。弘度招募长安骁勇雄健数百人为别队，所到之处无不披靡。弘度的妹妹先前嫁给尉迥之子为妻，到攻破邺城，尉迥窘迫登楼，弘度直登龙尾道追击他。尉迥弯弓将要射弘度，弘度脱下头盔对尉迥说："相识吗？今日各自图谋国事，不能顾及私情。以亲戚之情，谨遏乱兵，不许侵辱。事态如此，早为自身打算，还等待什么呢？"尉迥把弓扔到地上，大骂大丞相后自杀。弘度回头对他弟弟弘升说："你可以取尉迥的首级。"弘升于是斩下他的头，进位上柱国。当时行军总管照例封为国公，弘度不及时杀掉尉迥，致使他散布恶言，因此降爵一等，为武乡郡公。开皇初年，突厥入寇，弘度以行军总管出原州以抵御。敌虏撤退，弘度进屯灵武。一个多月后还师，拜任华州刺史。送其妹入为秦孝王妃。不久升任襄州总管。弘度一向尊贵，统御下属严厉急迫，动辄施行捶罚，官吏丧气，听到他的声音，没有不战栗的。所到之处，令行禁止，盗贼屏迹。梁王萧琮来朝，皇帝任命弘度为江陵总管，镇守荆州。弘度还没到，而萧琮的叔父萧严拥众叛乱，弘度追击不及。陈人惧怕弘度，也不敢窥伺荆州。平定陈朝的战役，以行军总管随从秦孝王出襄阳道。到陈朝平定后，赐物五千段。高智慧等作乱，又以行军总管出泉门道，隶属于杨素。弘度与杨素，品级相同而年龄较大，杨素每每屈居他之下，一旦隶属于杨素，心中很不平，杨素的话多不采用。杨素也宽容他。还朝后，检校原州事，仍领行军总管以防备胡人，没有敌虏而还，皇帝很礼待他，又以其弟弘升之女为河南王妃。仁寿年间，检校太府卿。自以一门二妃，无所降下，每每告诫他的僚吏说："人应当诚实宽恕，不得欺诳。"都说："是。"后来曾经吃鳖，侍者八九人，弘度一一问道："鳖鲜美吗？"众人惧怕他，都说："鳖鲜美。"弘度大骂说："佣奴怎敢欺骗我？你们起初未尝吃鳖，怎知它鲜美？"都杖打八十。官属百工见到的人，没有不流汗的，没有敢欺隐的。当时有屈突盖为武候骠骑，也严厉刻薄，长安为此编了俗语说："宁饮三升醋，不见崔弘度。宁吃三升艾，不逢屈突盖。"然而弘度治理家事如同治官，子弟头发斑白，动辄施行鞭打，闺门整肃，被当时人称道。不久，秦王妃因罪被诛，河南王妃又被废黜。弘度忧愤，称病在家，诸弟于是与他分居，更加不得志。炀帝即位，河南王为太子，皇帝将要复立崔妃，派遣中使到府第宣旨。使者到弘升家，弘度不知道。使者返回，皇帝说："弘度有什么话？"使者说："弘度称有病不起。"皇帝默然，这件事最终搁置。弘度忧愤，不久去世。

弘升字上客，在周为右侍上士。尉迥作乱相州，与兄弘度击之，以功拜上仪同。寻加上开府，封黄台县侯，邑八百户。高祖受禅，进爵为公，授骠骑将军。宿卫十余年，以勋旧迁慈州刺史。数岁，转郑州刺史。后以戚属之故，待遇愈隆，迁襄州总管。及河南王妃罪废，弘升亦免官。炀帝即位，历冀州刺史、信都太守，进位金紫光禄大夫，转涿郡太守。辽东之役，检校左武卫大将军事，指平壤。与宇文述等同败绩，奔还，发病而卒，时年六十。

崔弘升字上客，在北周为右侍上士。尉迥在相州作乱，与兄长弘度攻击他，因功拜任上仪同。不久加授上开府，封黄台县侯，食邑八百户。高祖受禅后，进爵为公，授任骠骑将军。宿卫十余年，因功勋旧臣升任慈州刺史。数年后，转任郑州刺史。后来因为戚属的缘故，待遇更加隆厚，升任襄州总管。到河南王妃因罪被废，弘升也被免官。炀帝即位，历任冀州刺史、信都太守，进位金紫光禄大夫，转任涿郡太守。辽东之役，检校左武卫大将军事，指向平壤。与宇文述等同遭败绩，奔逃而还，发病去世，时年六十岁。

元弘嗣

元弘嗣，河南洛阳人也。祖刚，魏渔阳王。父经，周渔阳郡公。弘嗣少袭爵，十八为左亲卫。开皇九年，从晋王平陈，以功授上仪同。十四年，除观州总管长史，在州专以严峻任事，吏人多怨之。二十年，转幽州总管长史。于时燕荣为总管，肆虐于弘嗣，每被笞辱。弘嗣心不伏，荣遂禁弘嗣于狱，将杀之。及荣诛死，弘嗣为政，酷又甚之。每推鞫囚徒，多以酢灌鼻，或襜弋其下窍，无敢隐情，奸伪屏息。仁寿末，授木工监，修营东都。大业初，炀帝潜有取辽东之意，遣弘嗣往东莱海口监造船。诸州役丁苦其捶楚，官人督役，昼夜立于水中，略不敢息，自腰以下，无不生蛆，死者十三四。寻迁黄门侍郎，转殿内少监。辽东之役，进位金紫光禄大夫。明年，帝复征辽东，会奴贼寇陇右，诏弘嗣击之。及玄感作乱，逼东都，弘嗣屯兵安定。或告之谋应玄感者，代王侑遣使执之，送行在所。以无反形当释，帝疑不解，除名，徙日南，道死，时年四十九。有子仁观。

元弘嗣，是河南洛阳人。祖父元刚，是北魏渔阳王。父亲元经，是北周渔阳郡公。弘嗣年少时继承爵位，十八岁为左亲卫。开皇九年，随从晋王平定陈朝，因功授任上仪同。十四年，授任观州总管长史，在州中专以严峻任事，官吏百姓多怨恨他。二十年，转任幽州总管长史。当时燕荣为总管，对弘嗣肆意肆虐，每每被鞭笞侮辱。弘嗣内心不服，燕荣就把弘嗣囚禁在狱中，将要杀他。到燕荣被诛死后，弘嗣执政，酷虐又超过燕荣。每次审讯囚犯，多用醋灌鼻，或者用布絮塞住他的下窍，没有人敢隐瞒真情，奸伪屏息。仁寿末年，授任木工监，修营东都。大业初年，炀帝暗中有攻取辽东之意，派遣弘嗣往东莱海口监造船只。各州役丁苦于他的鞭打，官吏督役，昼夜站在水中，几乎不敢休息，从腰以下，没有不生蛆的，死者十之三四。不久升任黄门侍郎，转任殿内少监。辽东之役，进位金紫光禄大夫。第二年，皇帝又征辽东，恰逢奴贼侵犯陇右，诏令弘嗣攻击他们。到杨玄感作乱，逼近东都，弘嗣屯兵安定。有人告发他图谋响应杨玄感，代王杨侑派遣使者逮捕他，送到皇帝所在之处。因没有谋反形迹应当释放，皇帝疑惑不解，除名，流徙日南，死在途中，时年四十九岁。有儿子元仁观。

王文同

王文同，京兆颍阳人也。性明辩，有干用。开皇中，以军功拜仪同，寻授桂州司马。炀帝嗣位，征为光禄少卿，以忤旨，出为恒山郡丞。有一人豪猾，每持长吏长短，前后守令咸惮之。文同下车，闻其名，召而数之。因令左右剡木为大橛，埋之于庭，出尺余，四角各埋小橛。令其人踣心于木橛上，缚四支于小橛，以棒殴其背，应时溃烂。郡中大骇，吏人相视慑气。及帝征辽东，令文同巡察河北诸郡。文同见沙门斋戒菜食者，以为妖妄，皆收系狱。比至河间，召诸郡官人，小有迟违者，辄皆覆面于地而箠杀之。求沙门相聚讲论，及长老共为佛会者数百人，文同以为聚结惑众，尽斩之。又悉裸僧尼，验有淫状非童男女者数千人，复将杀之。郡中士女号哭于路，诸郡惊骇，各奏其事。帝闻而大怒，遣使者达奚善意驰锁之，斩于河间，以谢百姓，仇人剖其棺，脔其肉而啖之，斯须咸尽。

王文同，是京兆颍阳人。性情明辨，有才干。开皇年间，因军功拜任仪同，不久授任桂州司马。炀帝继位，征召为光禄少卿，因忤逆旨意，出任恒山郡丞。有一人豪强狡猾，每每拿捏长官的短处，前后太守县令都惧怕他。文同到任，听说他的名头，召来数落他。于是命令左右削木头做大橛子，埋在庭院中，露出地面一尺多，四角各埋小橛子。命令那人俯卧心口对着木橛子上，四肢绑在小橛子上，用棒殴打他的背部，随即溃烂。郡中大惊骇，官吏百姓相视恐惧丧气。到皇帝征辽东，命令文同巡察河北各郡。文同见到僧人斋戒素食的，认为是妖妄，都收捕入狱。等到河间，召集各郡官吏，稍有迟违的，就都覆面于地而鞭杀。搜求僧人相聚讲论，以及长老共同举办佛会的数百人，文同认为是聚集惑众，全部斩首。又全部剥光僧尼衣服，查验有淫状非童男童女的数千人，又将要杀掉他们。郡中男女在路上号哭，各郡惊骇，各自上奏其事。皇帝听说后大怒，派遣使者达奚善意驰马用枷锁押他，在河间斩首，以向百姓谢罪，仇人剖开他的棺材，割下他的肉吃掉，一会儿就全部吃光了。

史臣曰：御之良者，不在于烦策，政之善者，无取于严刑。故虽宽猛相资，德刑互设，然不严而化，前哲所重。士文等运属钦明，时无桀黠，未闲道德，实怀残忍。贼人肌体，同诸木石，轻人性命，甚于刍狗。长恶不悛，鲜有不及，故或身婴罪戮，或忧恚颠陨。凡百君子，以为有天道焉。呜呼！后来之士，立身从政，纵不能为子高门以待封，其可令母扫墓而望丧乎？

史臣曰：善于驾御的，不在于烦多的鞭策；善于为政的，不取于严酷的刑罚。所以虽然宽猛相济，德刑并设，然而不依靠严刑而实现教化，是前代哲人所重视的。士文等人时运遇到圣明之世，当时没有凶桀狡猾之人，不熟悉道德，实在心怀残忍。戕贼人的肌体，视同木石；轻视人的性命，甚于刍狗。长期作恶而不悔改，很少有不遭报应的，所以有的自身遭受罪诛，有的忧愤颠坠。凡百君子，认为这是有天道的。唉！后来的士人，立身从政，纵然不能为子孙增高门户以待封爵，难道可以让母亲清扫坟墓而盼望丧事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