隋书 · 卷八十·列传第四十五
隋 · 魏徵等 撰 [列传]
逐段对照:上为原文,下为白话。译文仅供参考,请以原文为准。
列女自昔贞专淑媛,布在方策者多矣。妇人之德,虽在于温柔,立节垂名,咸资于贞烈。温柔,仁之本也;贞烈,义之资也。非温柔无以成其仁,非贞烈无以显其义。是以诗书所记,风俗所在,图像丹青,流声竹素,莫不守约以居正,杀身以成仁者也。若文伯、王陵之母,白公、杞植之妻,鲁之义姑,梁之高行,卫君灵主之妾,夏侯文宁之女,或抱信以含贞,或蹈忠而践义,不以存亡易心,不以盛衰改节,其修名彰于既往,徽音传于不朽,不亦休乎!或有王公大人之妃偶,肆情于淫僻之俗,虽衣绣衣,食珍膳,坐金屋,乘玉辇,不入彤管之书,不沾良史之笔,将草木以俱落,与麋鹿而同死,可胜道哉!永言载思,实庶姬之耻也。观夫今之静女,各励松筠之操,甘于玉折而兰摧,足以无绝今古。故述其雅志,以纂前代之列女云。
自古以来,坚贞专一、贤良美好的女子,记载在史册上的有很多。妇人的德行,虽然在于温柔,但树立名节、留名后世,都依赖于坚贞刚烈。温柔,是仁爱的根本;贞烈,是道义的凭借。没有温柔就无法成就仁爱,没有贞烈就无法彰显道义。因此《诗》《书》所记载的,风俗所推崇的,图画在丹青上的,声名流传在史册上的,无不是恪守简约、品行端正,甚至牺牲生命来成就仁德的人。像文伯、王陵的母亲,白公、杞植的妻子,鲁国的义姑,梁国的高行,卫君灵主的妾,夏侯文宁的女儿,有的怀抱诚信而坚守贞节,有的履行忠诚而践行道义,不因生死存亡而改变心志,不因盛衰荣辱而改变气节,她们的美名彰显于既往,美好的声誉流传于不朽,不也是很美好的吗!有的王公大人的配偶,放纵于淫邪的世俗,虽然穿着锦绣衣裳,吃着珍馐美味,住在金屋之中,乘坐玉辇出行,却不能载入彤管之书,不能沾润良史之笔,将与草木一同凋零,与麋鹿一同死去,这怎能说得尽呢!深思此事,实在是众姬妾的耻辱啊。看当今的贤淑女子,各自砥砺松竹般的节操,甘于像玉碎兰摧一样守节而死,足以不逊于古今之人。因此记述她们的高洁志向,来编纂前代的列女传。
兰陵公主兰陵公主,字阿五,高祖第五女也。美姿仪,性婉顺,好读书,高祖于诸女中特所钟爱。初嫁仪同王奉孝,卒,适河东柳述,时年十八。诸姊并骄贵,主独折节遵于妇道,事舅姑甚谨,遇有疾病,必亲奉汤药。高祖闻之大悦。由是述渐见宠遇。初,晋王广欲以主配其妃弟萧玚,高祖初许之,后遂适述,晋王因不悦。及述用事,弥恶之。高祖既崩,述徙岭表。炀帝令主与述离绝,将改嫁之。公主以死自誓,不复朝谒,上表请免主号,与述同徙。帝大怒曰:"天下岂无男子,欲与述同徙耶?"主曰:"先帝以妾适于柳家,今其有罪,妾当从坐,不愿陛下屈法申恩。"帝不从,主忧愤而卒,时年三十二。临终上表曰:"昔共姜自誓,著美前诗,鄎妫不言,传芳往诰。妾虽负罪,窃慕古人。生既不得从夫,死乞葬于柳氏。"帝览之愈怒,竟不哭,乃葬主于洪渎川,资送甚薄。朝野伤之。
兰陵公主,字阿五,是隋高祖杨坚的第五个女儿。她姿容仪表秀美,性情温婉柔顺,喜好读书,高祖在众多女儿中特别钟爱她。她起初嫁给仪同王奉孝,王奉孝去世后,改嫁河东柳述,当时年十八岁。各位姐姐都骄矜尊贵,唯独公主降低身份遵守妇道,侍奉公婆非常恭敬谨慎,遇到公婆生病,必定亲自捧送汤药。高祖听说后非常高兴。因此柳述渐渐受到宠遇。起初,晋王杨广想把公主许配给他的妃子之弟萧玚,高祖起初答应了,后来公主嫁给了柳述,晋王因此不高兴。等到柳述掌权,晋王更加厌恶他。高祖去世后,柳述被流放到岭南。炀帝命令公主与柳述断绝关系,准备改嫁她。公主以死发誓,不再朝见皇帝,上表请求免去公主封号,与柳述一同流放。炀帝大怒说:"天下难道没有男子,想与柳述一同流放吗?"公主说:"先帝把我嫁到柳家,如今他有罪,我应当连坐,不愿陛下屈枉法令而施恩于臣妾。"炀帝不答应,公主忧愁愤懑而去世,当时年三十二岁。临终时上表说:"从前共姜发誓守节,在前代诗篇中留下美名;鄎妫不说话,在往昔诰命中流传芳香。臣妾虽身负罪责,私下仰慕古人。活着既然不能跟从丈夫,死后乞求葬在柳氏。"炀帝看了奏表更加愤怒,竟然不哭,于是把公主葬在洪渎川,送葬的资财非常微薄。朝野之人都为她悲伤。
南阳公主南阳公主者,炀帝之长女也。美风仪,有志节,造次必以礼。年十四,嫁于许国公宇文述子士及,以谨肃闻。及述病且卒,主视调饮食,手自奉上,世以此称之。及宇文化及杀逆,主随至聊城,而化及为窦建德所败,士及自济北西归大唐。时隋代衣冠并在其所,建德引见之,莫不惶惧失常,唯主神色自若。建德与语,主自陈国破家亡,不能报怨雪耻,泪下盈襟,声辞不辍,情理切至。建德及观听者莫不为之动容陨涕,咸肃然敬异焉。及建德诛化及,时主有一子,名禅师,年且十岁。建德遣武贲郎将于士澄谓主曰:"宇文化及躬行杀逆,人神所不容。今将族灭其家,公主之子,法当从坐,若不能割爱,亦听留之。"主泣曰:"武贲既是隋室贵臣,此事何须见问!"建德竟杀之。主寻请建德削发为尼。及建德败,将归西京,复与士及遇于东都之下,主不与相见。士及就之,立于户外,请复为夫妻。主拒之曰:"我与君仇家。今恨不能手刃君者,但谋逆之日,察君不预知耳。"因与告绝,诃令速去。士及固请之,主怒曰:"必欲就死,可相见也。"士及见其言切,知不可屈,乃拜辞而去。
南阳公主,是隋炀帝的长女。仪容秀美,有志向气节,即使在仓促匆忙之间也必定以礼自持。十四岁时,嫁给许国公宇文述的儿子士及,以谨慎端肃闻名。等到宇文述病重将死时,公主亲自照料调配饮食,亲手捧送,世人因此称赞她。等到宇文化及弑君谋反,公主随行至聊城,而宇文化及被窦建德打败,宇文士及从济北向西归顺大唐。当时隋代的官员都在窦建德处,窦建德接见他们,没有人不惶恐失措,唯独公主神色自若。窦建德与她交谈,公主自己陈述国破家亡,不能报仇雪耻,泪水流满衣襟,声音言辞不断,情理深切恳挚。窦建德及旁观的人没有不为之感动流泪的,都肃然起敬,认为她与众不同。等到窦建德诛杀宇文化及时,当时公主有一个儿子,名叫禅师,年近十岁。窦建德派武贲郎将于士澄对公主说:"宇文化及亲自弑君谋反,人神都不能容忍。如今将要灭其家族,公主的儿子,依法应当连坐,如果不能割爱,也听任留下他。"公主哭泣说:"武贲既然是隋室的贵臣,此事何必来问我!"窦建德最终杀了他。公主不久请求窦建德剃发为尼。等到窦建德失败,公主将要返回西京,又在东都城下与宇文士及相遇,公主不与他相见。宇文士及靠近她,站在门外,请求重新结为夫妻。公主拒绝他说:"我与你是仇家。如今恨不能亲手杀死你,只是谋反之日,察知你不曾预先知道罢了。"于是与他绝别,呵斥他赶快离去。宇文士及坚决请求,公主发怒说:"一定要寻死,才可以相见。"宇文士及见她言辞激切,知道不可使她屈服,于是拜别离去。
襄城王恪妃襄城王恪妃者,河东柳氏女也。父旦,循州刺史。妃姿仪端丽,年十余,以良家子合法相,娉以为妃。未几而恪被废,妃修妇道,事之愈敬。炀帝嗣位,恪复徙边,帝令使者杀之于道。恪与辞诀,妃曰:"若王死,妾誓不独生。"于是相对恸哭。恪既死,棺敛讫,妃谓使者曰:"妾誓与杨氏同穴。若身死之后得不别埋,君之惠也。"遂抚棺号恸,自经而卒。见者莫不为之涕流。
襄城王杨恪的妃子,是河东柳氏的女儿。父亲柳旦,担任循州刺史。妃子的姿容仪表端庄美丽,年十余岁时,以良家子女合于相法,被聘娶为妃子。不久杨恪被废黜,妃子修习妇道,侍奉他更加恭敬。炀帝继位后,杨恪又被流放到边疆,炀帝命令使者在途中杀死他。杨恪与她诀别,妃子说:"如果大王死了,妾发誓不独自活着。"于是相对痛哭。杨恪死后,入棺装殓完毕,妃子对使者说:"妾发誓与杨氏同葬一穴。如果死后能够不另埋别处,就是您的恩惠了。"于是抚摸棺木号啕大哭,自缢而死。看见的人没有不为之流泪的。
华阳王楷妃华阳王楷妃者,河南元氏之女也。父岩,性明敏,有气干。仁寿中,为黄门侍郎,封龙涸县公。炀帝嗣位,坐与柳述连事,除名为民,徙南海。后会赦,还长安。有人谮岩逃归,收而杀之。妃有姿色,性婉顺,初以选为妃。未几而楷被幽废,妃事楷逾谨,每见楷有忧惧之色,辄陈义理以慰谕之,楷甚敬焉。及江都之乱,楷遇宇文化及之逆,以妃赐其党元武达。武达初以宗族之礼,置之别舍,后因醉而逼之。妃自誓不屈,武达怒,挞之百余,辞色弥厉。因取甓自毁其面,血泪交下,武达释之。妃谓其徒曰:"我不能早死,致令将见侵辱,我之罪也。"因不食而卒。
华阳王杨楷的妃子,是河南元氏的女儿。父亲元岩,性情聪明机敏,有气度和才干。仁寿年间,担任黄门侍郎,封龙涸县公。炀帝继位后,因与柳述事相连坐,被除名为民,流放到南海。后来遇到赦免,返回长安。有人诬陷元岩逃归,被逮捕杀害。妃子有姿色,性情温婉柔顺,起初因被选入宫中而成为妃子。不久杨楷被幽禁废黜,妃子侍奉杨楷更加谨慎,每次看到杨楷有忧惧的神色,就陈述义理来安慰开导他,杨楷非常敬重她。等到江都之乱,杨楷遭遇宇文化及叛乱,妃子被赐给宇文化及的党羽元武达。元武达起初以宗族之礼相待,安置她在别馆居住,后来因为醉酒而逼迫她。妃子发誓不屈服,元武达发怒,鞭打她一百多下,她的言辞神色更加严厉。于是拿起砖头自己毁坏面容,血泪交流,元武达才放了她。妃子对她的随从说:"我不能早点死去,致使将要被侵凌侮辱,这是我的罪过啊。"于是绝食而死。
谯国夫人谯国夫人者,高凉洗氏之女也。世为南越首领,跨据山洞,部落十余万家。夫人幼贤明,多筹略,在父母家,抚循部众,能行军用师,压服诸越。每劝亲族为善,由是信义结于本乡。越人之俗,好相攻击,夫人兄南梁州刺史挺,恃其富强,侵掠傍郡,岭表苦之。夫人多所规谏,由是怨隙止息,海南、儋耳归附者千余洞。梁大同初,罗州刺史冯融闻夫人有志行,为其子高凉太守宝娉以为妻。融本北燕苗裔,初,冯弘之投高丽也,遣融大父业以三百人浮海归宋,因留于新会。自业及融,三世为守牧,他乡羁旅,号令不行。至是,夫人诫约本宗,使从民礼。每共宝参决辞讼,首领有犯法者,虽是亲族,无所舍纵。自此政令有序,人莫敢违。遇侯景反,广州都督萧勃征兵援台。高州刺史李迁仕据大皋口,遣召宝。宝欲往,夫人止之曰:"刺史无故不合召太守,必欲诈君共为反耳。"宝曰:"何以知之?"夫人曰:"刺史被召援台,乃称有疾,铸兵聚众,而后唤君。今者若往,必留质,追君兵众。此意可见,愿且无行,以观其势。"数日,迁仕果反,遣主帅杜平虏率兵入灨石。宝知之,遽告,夫人曰:"平虏,骁将也,领兵入灨石,即与官兵相拒,势未得还。迁仕在州,无能为也。若君自往,必有战斗。宜遣使诈之,卑辞厚礼,云身未敢出,欲遣妇往参。彼闻之喜,必无防虑。于是我将千余人,步担杂物,唱言输赕,得至栅下,贼必可图。"宝从之,迁仕果大喜,觇夫人众皆担物,不设备。夫人击之,大捷。迁仕遂走,保于宁都。夫人总兵与长城侯陈霸先会于灨石。还谓宝曰:"陈都督大可畏,极得众心。我观此人必能平贼,君宜厚资之。"
谯国夫人,是高凉洗氏的女儿。世代为南越首领,据守山洞,部落有十余万家。夫人年幼时贤明聪慧,很有谋略,在父母家中,安抚统领部众,能够行军用兵,压服各越族。她常常劝勉亲族行善,因此信义在本乡树立。越人的风俗,喜好相互攻伐,夫人的兄长南梁州刺史洗挺,依仗其富强,侵掠附近郡县,岭南百姓深受其苦。夫人多次规劝谏止,由此怨恨嫌隙止息,海南、儋耳归附的有一千多洞。梁朝大同初年,罗州刺史冯融听说夫人有志向德行,为他的儿子高凉太守冯宝聘娶她为妻子。冯融本是北燕的后裔,当初,冯弘投奔高丽时,派遣冯融的祖父冯业带领三百人渡海归附宋朝,因此留在新会。从冯业到冯融,三代担任郡守刺史,身处异乡客旅之地,号令不能通行。到这时,夫人告诫约束本宗族,让他们遵从民礼。她常常与冯宝一同裁决诉讼,首领中有犯法的,即使是亲族,也不宽恕放纵。从此政令有序,没有人敢违抗。遇到侯景谋反,广州都督萧勃征调军队援救台城。高州刺史李迁仕占据大皋口,派遣使者召冯宝。冯宝想要前往,夫人阻止他说:"刺史无缘无故不应当召见太守,一定是想欺诈您一同谋反。"冯宝说:"怎么知道呢?"夫人说:"刺史被征召援救台城,却称有病,铸造兵器聚集兵众,然后召唤您。如今如果前去,必定被扣为人质,胁迫您交出军队。这个用意可以看出来,希望暂且不要前行,来观察形势。"几天后,李迁仕果然谋反,派遣主帅杜平虏率领军队进入灨石。冯宝知道后,急忙告诉夫人,夫人说:"杜平虏是骁勇的将领,带兵进入灨石,就要与官兵对抗,势必不能回来。李迁仕在州城,无能为力了。如果您亲自前去,必定有战斗。应该派遣使者诈降他,言辞谦卑礼物丰厚,说自己不敢出来,想派遣妇人前往参拜。他听说后必定高兴,必定没有防备之心。于是我将率领一千多人,步行挑着杂物,声称缴纳贡赋,能够到达栅栏之下,贼人必定可以谋取。"冯宝听从了她的话,李迁仕果然大喜,观察到夫人的部众都挑着货物,不设防备。夫人攻击他,大获全胜。李迁仕于是逃跑,退守宁都。夫人统率军队与长城侯陈霸先在灨石会师。回来后对冯宝说:"陈都督非常令人敬畏,极得人心。我看此人必定能平定贼寇,您应当厚待资助他。"
及宝卒,岭表大乱,夫人怀集百越,数州晏然。至陈永定二年,其子仆年九岁,遗帅诸首领朝于丹阳,起家拜阳春郡守。后广州刺史欧阳纥谋反,召仆至高安,诱与为乱。仆遣使归告夫人,夫人曰:"我为忠贞,经今两代,不能惜汝,辄负国家。"遂发兵拒境,帅百越酋长迎章昭达。内外逼之,纥徒溃散。仆以夫人之功,封信都侯,加平越中郎将,转石龙太守。诏使持节册夫人为中郎将、石龙太夫人,赉绣幰油络驷马安车一乘,给鼓吹一部,并麾幢旌节,其卤簿一如刺史之仪。至德中,仆卒。后遇陈国亡,岭南未有所附,数郡共奉夫人,号为圣母,保境安民。
等到冯宝去世,岭南大乱,夫人安抚聚集百越,几个州都安宁无事。到陈永定二年,她的儿子冯仆年方九岁,夫人派遣他率领各首领到丹阳朝见,起家任命为阳春郡守。后来广州刺史欧阳纥谋反,召冯仆到高安,诱使他一同作乱。冯仆派遣使者回去报告夫人,夫人说:"我坚守忠贞,至今已经两代,不能因为疼爱你,就辜负国家。"于是发兵拒守边境,率领百越酋长迎接章昭达。内外逼迫欧阳纥,欧阳纥的徒众溃散。冯仆因为夫人的功劳,封信都侯,加授平越中郎将,转任石龙太守。朝廷下诏派遣使臣持节册封夫人为中郎将、石龙太夫人,赏赐绣幰油络驷马安车一辆,供给鼓吹一部,以及麾幢旌节,其仪仗完全按照刺史的规格。至德年间,冯仆去世。后来遇到陈国灭亡,岭南没有归属,几个郡共同尊奉夫人,号为圣母,保境安民。
高祖遣总管韦洸安抚岭外,陈将徐璒以南康拒守。洸至岭下,逡巡不敢进。初,夫人以扶南犀杖献于陈主,至此,晋王广遣陈主遗夫人书,谕以国亡,令其归化,并以犀杖及兵符为信,夫人见杖,验知陈亡,集首领数千,尽日恸哭。遣其孙魂帅众迎洸,入至广州,岭南悉定。表魂为仪同三司,册夫人为宋康郡夫人。未几,番禺人王仲宣反,首领皆应之,围洸于州城,进兵屯衡岭。夫人遣孙暄帅师救洸。暄与逆党陈佛智素相友善,故迟留不进。夫人知之,大怒,遣使执暄,系于州狱。又遣孙盎出讨佛智,战克,斩之。进兵至南海,与鹿愿军会,共败仲宣。夫人亲被甲,乘介马,张锦伞,领彀骑,卫诏使裴矩巡抚诸州,其苍梧首领陈坦、冈州冯岑翁、梁化邓马头、藤州李光略、罗州庞靖等皆来参谒。还令统其部落,岭表遂定。高祖异之,拜盎为高州刺史,仍赦出暄,拜罗州刺史。追赠宝为广州总管、谯国公,册夫人为谯国夫人。以宋康邑回授仆妾洗氏。仍开谯国夫人幕府,置长史以下官属,给印章,听发部落六州兵马,若有机急,便宜行事。降敕书曰:"朕抚育苍生,情均父母,欲使率土清净,兆庶安乐。而王仲宣等辄相聚结,扰乱彼民,所以遣往诛翦,为百姓除害。夫人情在奉国,深识正理,遂令孙盎斩获佛智,竟破群贼,甚有大功。今赐夫人物五千段。暄不进愆,诚合罪责,以夫人立此诚效,故特原免。夫人宜训导子孙,敦崇礼教,遵奉朝化,以副朕心。"皇后以首饰及宴服一袭赐之,夫人并盛于金箧,并梁、陈赐物各藏于一库。每岁时大会,皆陈于庭,以示子孙,曰:"汝等宜尽赤心向天子。我事三代主,唯用一好心。今赐物具存,此忠孝之报也,愿汝皆思念之。"
高祖派遣总管韦洸安抚岭外,陈朝将领徐璒以南康拒守。韦洸到达岭下,徘徊不敢前进。当初,夫人把扶南犀杖献给陈主,到这时,晋王杨广让陈后主写信给夫人,告诉她陈国已亡,命令她归化,并以犀杖及兵符为信物。夫人见到犀杖,验证知道陈国已亡,召集首领数千人,整日痛哭。派遣她的孙子冯魂率领部众迎接韦洸,进入广州,岭南全部平定。上表推荐冯魂为仪同三司,册封夫人为宋康郡夫人。不久,番禺人王仲宣谋反,各首领都响应他,把韦洸围困在州城,进军驻扎在衡岭。夫人派遣孙子冯暄率领军队援救韦洸。冯暄与叛党陈佛智向来友好,因此拖延滞留不进军。夫人知道后,大怒,派遣使者逮捕冯暄,关押在州狱中。又派遣孙子冯盎出兵讨伐陈佛智,战斗获胜,斩杀了陈佛智。进军到南海,与鹿愿的军队会合,共同打败王仲宣。夫人亲自披甲,骑着披甲的战马,张着锦伞,率领精锐骑兵,护卫诏使裴矩巡抚各州,苍梧首领陈坦、冈州冯岑翁、梁化邓马头、藤州李光略、罗州庞靖等都来参拜谒见。回来后命令他们统率各自部落,岭南于是安定。高祖对此感到惊奇,任命冯盎为高州刺史,又赦免放出冯暄,任命为罗州刺史。追赠冯宝为广州总管、谯国公,册封夫人为谯国夫人。把宋康邑转授给冯仆的妾洗氏。又开设谯国夫人幕府,设置长史以下官属,给予印章,允许征发部落六州兵马,如果有紧急事务,可以相机自行处置。下敕书说:"朕抚育百姓,情感如同父母,想要使天下清净,万民安乐。而王仲宣等人却聚集结伙,扰乱那里的百姓,所以派遣军队前往诛灭,为百姓除害。夫人忠心奉国,深明正理,于是命令孙子冯盎斩获陈佛智,最终打败群贼,很有大功。今赐给夫人五千段帛。冯暄不进军的罪过,确实应当治罪,因为夫人立下这样的忠诚效绩,所以特别原谅赦免。夫人应当训导子孙,崇尚礼教,遵奉朝廷教化,以符合朕的心意。"皇后把首饰及宴服一套赐给她,夫人都盛放在金箧中,连同梁、陈两朝赏赐的物品分别收藏在一个库房中。每年逢时过节大会时,都陈列在庭院中,给子孙看,说:"你们应当尽赤心向天子。我侍奉三代君主,只用一片好心。如今赏赐的物品都在,这就是忠孝的回报,希望你们都思念不忘。"
时番州总管赵讷贪虐,诸俚獠多有亡叛。夫人遣长史张融上封事,论安抚之宜,并言讷罪状,不可以招怀远人。上遣推讷,得其赃贿,竟致于法。降敕委夫人招慰亡叛。夫人亲载诏书,自称使者,历十余州,宣述上意,谕诸俚獠,所至皆降。高祖嘉之,赐夫人临振县汤沐邑,一千五百户。赠仆为岩州总管、平原郡公。仁寿初,卒,赙物一千段,谥为诚敬夫人。
当时番州总管赵讷贪婪暴虐,各俚獠多有逃亡叛乱的。夫人派遣长史张融上密封奏事,论述安抚的适宜之策,并陈说赵讷的罪状,认为他不可以用怀柔手段招抚远方之人。皇上派遣人推究赵讷,查获他的赃物贿赂,最终依法治罪。下敕令委托夫人招抚安慰逃亡叛乱的人。夫人亲自车载诏书,自称使者,经历十余州,宣述皇上的旨意,晓谕各俚獠,所到之处都投降归顺。高祖嘉奖她,赐给夫人临振县汤沐邑一千五百户。追赠冯仆为岩州总管、平原郡公。仁寿初年,夫人去世,朝廷赐给助丧财物一千段,谥号为诚敬夫人。
郑善果母郑善果母者,清河崔氏之女也。年十三,出适郑诚,生善果。而诚讨尉迥,力战死于阵。母年二十而寡,父彦穆欲夺其志,母抱善果谓彦穆曰:"妇人无再见男子之义。且郑君虽死,幸有此儿。弃儿为不慈,背死为无礼。宁当割耳截发以明素心。违礼灭慈,非敢闻命。"善果以父死王事,年数岁,拜使持节、大将军,袭爵开封县公,邑一千户。开皇初,进封武德郡公。年十四,授沂州刺史,转景州刺史,寻为鲁郡太守。
郑善果的母亲,是清河崔氏的女儿。十三岁时,出嫁郑诚,生下善果。郑诚讨伐尉迥,力战死在阵前。母亲年二十就守寡,父亲彦穆想改变她的心志让她改嫁,母亲抱着善果对彦穆说:"妇人没有再嫁男子的道理。况且郑君虽然死了,幸好有这个儿子。抛弃儿子是不仁慈,背叛死者是无礼。宁可割耳截发以表明本心。违背礼义灭绝仁慈,不敢听从命令。"善果因为父亲为国事而死,年仅几岁,就被任命为使持节、大将军,继承开封县公的爵位,食邑一千户。开皇初年,进封为武德郡公。十四岁时,授任沂州刺史,转任景州刺史,不久担任鲁郡太守。
母性贤明,有节操,博涉书史,通晓治方。每善果出听事,母恒坐胡床,于鄣后察之。闻其剖断合理,归则大悦,即赐之坐,相对谈笑。若行事不允,或妄瞋怒,母乃还堂,蒙被而泣,终日不食。善果伏于床前,亦不敢起。母方起谓之曰:"吾非怒汝,乃愧汝家耳。吾为汝家妇,获奉洒扫,如汝先君,忠勤之士也,在官清恪,未尝问私,以身徇国,继之以死,吾亦望汝副其此心。汝既年小而孤,吾寡妇耳,有慈无威,使汝不知礼训,何可负荷忠臣之业乎?汝自童子承袭茅土,位至方伯,岂汝身致之邪?安可不思此事而妄加瞋怒,心缘骄乐,堕于公政!内则坠尔家风,或亡失官爵,外则亏天子之法,以取罪戾。吾死之日,亦何面目见汝先人于地下乎?"
母亲性情贤明,有节操,广泛涉猎史书,通晓治理方法。每次善果出去处理政务,母亲常常坐在胡床上,在屏风后面观察他。听说他剖析判断合理,回来就大为高兴,就赐给他座位,相对谈笑。如果行事不公正,或者妄发怒,母亲就回到堂屋,蒙被哭泣,整日不吃饭。善果跪伏在床前,也不敢起来。母亲这才起来对他说:"我不是生你的气,而是为你的家族感到羞愧。我作为你家媳妇,得以主持家务,像你父亲,是忠诚勤勉的人,在官清廉谨慎,不曾过问私事,以身殉国,继之以死,我也希望你符合他的这种心意。你既然年幼就丧父,我只是个寡妇,有慈爱而没有威严,使你不知道礼仪教训,怎能承担忠臣的事业呢?你从孩童时就继承爵位,官位达到方伯,难道是你自己凭本事得到的吗?怎能不思考这些事而妄加发怒,心中因骄傲享乐,荒废公务!对内就会败坏你家风,或许会丧失官爵,对外就会损害天子的法令,以致获罪。我死的那一天,又有什么面目在地下见你的先人呢?"
母恒自纺绩,夜分而寐。善果曰:"儿封侯开国,位居三品,秩俸幸足,母何自勤如是邪?"答曰:"呜呼!汝年已长,吾谓汝知天下之理,今闻此言,故犹未也。至于公事,何由济乎?今此秩俸,乃是天子报尔先人之徇命也。当须散赡六姻,为先君之惠,妻子奈何独擅其利,以为富贵哉!又丝枲纺织,妇人之务,上自王后,下至大夫士妻,各有所制。若堕业者,是为骄逸。吾虽不知礼,其可自败名乎?"自初寡,便不御脂粉,常服大练。性又节俭,非祭礼宾客之事,酒肉不妄陈于前。静室端居,未尝辄出门阁。内外姻戚有吉凶事,但厚加赠遗,皆不诣其家。非自手作及庄园禄赐所得,虽亲族礼遗,悉不许入门。
母亲常常自己纺线织布,到半夜才睡。善果说:"儿子封侯开国,位居三品,俸禄足够,母亲何必如此辛勤呢?"回答说:"唉!你已经长大了,我以为你懂得天下道理,如今听了这话,看来还没有。至于公事,怎么能做好呢?如今这些俸禄,是天子报答你父亲为国捐躯的。应当散给六亲眷属,作为先君的恩惠,妻子儿女怎么能独占其利,作为自己的富贵呢!况且丝麻纺织,是妇人的事务,上自王后,下至大夫士的妻子,各有规定的职责。如果荒废本业,就是骄纵安逸。我虽然不懂礼,难道可以自毁名声吗?"自从刚守寡起,就不使用脂粉,常常穿着粗布衣服。性情又节俭,不是祭祀典礼和招待宾客的事,酒肉不随便陈列在面前。在静室中端正居住,不曾轻易出门阁。内外姻亲有吉凶红白之事,只加厚赠送礼物,都不亲自登门。不是自己亲手制作及庄园俸禄赏赐所得的东西,即使是亲族以礼馈赠,全都不许进门。
善果历任州郡,唯内自出馔,于衙中食之,公廨所供,皆不许受,悉用修治廨宇及分给僚佐。善果亦由此克己,号为清吏。炀帝遣御史大夫张衡劳之,考为天下最。征授光禄卿。其母卒后,善果为大理卿,渐骄恣,清公平允遂不如畴昔焉。
善果历任州郡官职,只从家里自带饭食,在官衙中吃,官署供给的食物,都不许接受,全部用来修治官衙房屋以及分发给僚佐。善果也因此能约束自己,被称为清官。炀帝派遣御史大夫张衡慰劳他,考核为天下最优秀。征召授任光禄卿。他的母亲去世后,善果担任大理卿,渐渐骄傲放纵,清廉公正就不如从前了。
孝女王舜孝女王舜者,赵郡王子春之女也。子春与从兄长忻不协,属齐灭之际,长忻与其妻同谋杀子春。舜时年七岁,有二妹,粲年五岁,璠年二岁,并孤苦,寄食亲戚。舜抚育二妹,恩义甚笃。而舜阴有复仇之心,长忻殊不为备。姊妹俱长,亲戚欲嫁之,辄拒不从。乃密谓其二妹曰:"我无兄弟,致使父仇不复。吾辈虽是女子,何用生为?我欲共汝报复,汝意如何?"二妹皆垂泣曰:"唯姊所命。"是夜,姊妹各持刀逾墙而入,手杀长忻夫妻,以告父墓。因诣县请罪,姊妹争为谋首,州县不能决。高祖闻而嘉叹,特原其罪。
孝女王舜,是赵郡人王子春的女儿。王子春与堂兄长忻不和,正当北齐灭亡之际,长忻与妻子一同谋杀王子春。王舜当时七岁,有两个妹妹,王粲年五岁,王璠年二岁,都孤苦无依,寄食在亲戚家。王舜抚育两个妹妹,恩义深厚。而王舜暗中怀有复仇之心,长忻完全不防备。姊妹都长大后,亲戚想嫁她们,总是拒绝不答应。于是王舜秘密地对两个妹妹说:"我没有兄弟,致使父亲的仇不能报。我们虽然是女子,活着有什么用?我想和你们一起报仇,你们意下如何?"两个妹妹都流泪说:"只听姐姐吩咐。"这天夜里,姊妹各持刀翻墙而入,亲手杀死长忻夫妻,在父亲墓前报告。于是到县衙请罪,姊妹争着承担主谋之罪,州县不能判决。高祖听说后赞叹,特别赦免了她们的罪过。
韩觊妻韩觊妻者,洛阳于氏女也,字茂德,父实,周大左辅。于氏年十四,适于觊。虽生长膏腴,家门鼎盛,而动遵礼度,躬自俭约,宗党敬之。年十八,觊从军战没,于氏哀毁骨立,恸感行路。每至朝夕奠祭,皆手自捧持。及免丧,其父以其幼少无子,将嫁之。誓无异志。复令家人敦喻,于氏尽夜涕泣,截发自誓。其父喟然伤感,遂不夺其志焉。因养夫之孽子世隆为嗣,身自抚育,爱同己生,训导有方,卒能成立。自孀居已后,唯时或归宁,至于亲族之家,绝不来往。有尊卑就省谒者,送迎皆不出户庭。蔬食布衣,不听声乐,以此终身。高祖闻而嘉叹,下诏褒美,表其门闾,长安中号为节妇阙。终于家,年七十二。
韩觊的妻子,是洛阳于氏的女儿,字茂德,父亲于实,是北周的大左辅。于氏年十四岁,嫁给韩觊。虽然生长在富裕之家,家门鼎盛,但行动遵循礼度,亲身俭约,宗族亲戚都敬重她。年十八岁时,韩觊从军战死,于氏悲哀过度,瘦得只剩骨头,痛哭感动路人。每到早晚祭奠,都亲手捧持。等到丧期结束,她的父亲因为她年幼没有儿子,想让她改嫁。她发誓不改志向。又让家人恳切劝喻,于氏昼夜哭泣,截发自誓。她的父亲感叹伤感,于是不改变她的心志。于是收养丈夫的庶子世隆为嗣子,亲自抚育,爱护如同自己所生,训导有方,最终能够成才。自从守寡以后,只偶尔回娘家,至于亲族之家,绝不往来。有尊卑长幼前来省视拜见的,送迎都不出门庭。吃素食穿布衣,不听音乐,以此度过终身。高祖听说后赞叹,下诏褒奖赞美,在她家门立表,长安城中称为节妇阙。在家中去世,年七十二岁。
陆让母陆让母者,上党冯氏女也。性仁爱,有母仪,让即其孽子也。仁寿中,为番州刺史,数有聚敛,赃货狼籍,为司马所奏。上遣使按之皆验,于是囚诣长发,亲临问。让称冤,上复令治书侍御史抚按之,状不易前。乃命公卿百僚议之,咸曰"让罪当死"。诏可其奏。让将就刑,冯氏蓬头垢面诣朝堂数让曰:"无汗马之劳,致位刺史,不能尽诚奉国,以答鸿恩,而反违犯宪章,赃货狼籍。若言司马诬汝,百姓百官不应亦皆诬汝。若言至尊不怜愍汝,何故治书覆汝?岂诚臣?岂孝子?不诚不孝,何以为人!"于是流涕呜咽,亲持盂粥劝让令食。既而上表求哀,词情甚切,上愍然为之改容。献皇后甚奇其意,致请于上。治书侍御史柳彧进曰:"冯氏母德之至,有感行路。如或杀之,何以为劝?"上于是集京城士庶于朱雀门,遣舍人宣诏曰:"冯氏以嫡母之德,足为世范,慈爱之道,义感人神,特宜矜免,用奖风俗。让可减死,除名为民。"复下诏曰:"冯氏体备仁慈,夙闲礼度。孽让非其所生,往犯宪章,宜从极法。躬自诣阙,为之请命,匍匐顿颡。朕哀其义,特免死辜。使天下妇人皆如冯者,岂不闺门雍睦,风俗和平!朕每嘉叹不能已。宜标扬优赏,用章有德。可赐物五百段。"集诸命妇,与冯相识,以宠异之。
陆让的母亲,是上党冯氏的女儿。性情仁爱,有母仪之德,陆让就是她的庶子。仁寿年间,陆让担任番州刺史,多次聚敛财富,赃物狼藉,被司马奏报。皇上派遣使者调查都属实,于是把陆让囚禁押送到长发,亲自审问。陆让喊冤,皇上又命令治书侍御史复查,情状与先前没有变化。于是命令公卿百官商议此事,都说"陆让罪当处死"。诏令批准奏请。陆让将要受刑,冯氏蓬头垢面来到朝堂数落陆让说:"没有汗马功劳,做到刺史之位,不能竭尽忠诚奉国,来报答大恩,反而违犯法令,赃物狼藉。如果说司马诬陷你,百姓百官不应该也都诬陷你。如果说皇上不怜愍你,为什么治书侍御史还要复查你?难道是忠臣?难道是孝子?不忠不孝,怎么做人!"于是流泪呜咽,亲自端着盂粥劝陆让吃下。随后上表哀求,言辞情感非常恳切,皇上怜悯地为之动容。献皇后很赞赏她的情意,向皇上求情。治书侍御史柳彧进言说:"冯氏的母德极高,能感动路人。如果杀了她儿子,用什么来劝勉世人?"皇上于是召集京城士庶在朱雀门,派遣舍人宣读诏书说:"冯氏以嫡母之德,足以成为世人典范,慈爱之道,义感人神,特别应当怜悯赦免,用来奖劝风俗。陆让可减死罪,除名为民。"又下诏说:"冯氏体性具备仁慈,素来娴习礼度。庶子陆让非她所生,以往触犯法令,应从极刑。她亲自来到朝廷,为他请命,匍匐叩首。朕怜悯她的情义,特别赦免死罪。假使天下妇人都像冯氏一样,难道不会闺门和睦,风俗和平!朕常常赞叹不已。应当表扬优赏,用来彰显有德之人。可赐给五百段帛。"召集各位命妇,与冯氏相见,以此宠荣她。
刘昶女刘昶女者,河南长孙氏之妇也。昶在周,尚公主,官至柱国、彭国公,数为将帅,位望隆显。与高祖有旧。及受禅,甚亲任,历左武卫大将军、庆州总管。其子居士,为太子千牛备身,聚徒任侠,不遵法度,数得罪。上以昶故,每辄原之。居士转恣,每大言曰:"男儿要当辫头反缚,籧篨上作獠舞。"取公卿子弟膂力雄健者,辄将至家,以车轮括其颈而棒之。殆死能不屈者,称为壮士,释而与交。党与三百人,其趫捷者号为饿鹘队,武力者号为蓬转队。每韝鹰绁犬,连骑道中,殴击路人,多所侵夺。长安市里无贵贱,见之者皆辟易,至于公卿妃主,莫敢与校者。其女则居士之姊也,每垂泣诲之,殷勤恳恻。居士不改,至破家产。昶年老,奉养甚薄。其女时寡居,哀昶如此,每归宁于家,躬勤纺绩,以致其甘脆。有人告居士与其徒游长安城,登故未央殿基,南向坐,前后列队,意有不逊,每相约曰:"当为一死耳。"又时有人言居士遣使引突厥令南寇,当于京师应之。上谓昶曰:"今日之事,当复如何?"昶犹恃旧恩,不自引咎,直前曰:"黑白在于至尊。"上大怒,下昶狱,捕居士党与,治之甚急。宪司又奏昶事母不孝。其女知昶必不免,不食者数日,每亲调饮食,手自捧持,诣大理饷其父。见狱卒,长跪以进,歔欷呜咽,见者伤之。居士坐斩,昶竟赐死于家。诏百僚临视。时其女绝而复苏者数矣,公卿慰谕之。其女言父无罪,坐子以及于祸。词情哀切,人皆不忍闻见。遂布衣蔬食以终其身。上闻而叹曰:"吾闻衰门之女,兴门之男,固不虚也!"
刘昶的女儿,是河南长孙氏的妻子。刘昶在北周时,娶公主为妻,官至柱国、彭国公,多次担任将帅,地位名望隆盛显要。与高祖有旧交。等到高祖受禅即位,对他非常亲近信任,历任左武卫大将军、庆州总管。他的儿子刘居士,担任太子千牛备身,聚集徒众任侠使气,不遵守法度,多次获罪。皇上因为刘昶的缘故,每次都原谅他。刘居士更加放纵,常常大言说:"男儿应当辫头反绑,在籧篨上跳獠舞。"选取公卿子弟中膂力雄健的,就带到家里,用车轮套住他们的脖子而用棒打。濒临死亡能够不屈服的,称为壮士,释放后与他们结交。党羽三百人,其中敏捷的号为饿鹘队,武力高强的号为蓬转队。常常臂鹰牵犬,骑马结队在路上,殴打路人,多所侵夺。长安市里没有贵贱之分,看见他们都躲避,至于公卿妃子公主,没有敢与他们较量的。刘昶的女儿就是刘居士的姐姐,常常流泪教诲他,殷勤恳切。刘居士不改,以至于倾家荡产。刘昶年老,奉养非常微薄。刘昶的女儿当时寡居,如此哀怜刘昶,每次回娘家,亲自勤劳纺绩,以供给甘美食物。有人告发刘居士与他的徒众在长安城游荡,登上旧未央殿基址,面向南坐,前后排列队伍,意有不逊,常常相互约定说:"应当拼一死。"又时常有人说刘居士派遣使者招引突厥让他们南下入侵,他将在京师接应。皇上对刘昶说:"今天的事,应当怎么办?"刘昶还依仗旧恩,不自己引咎,径直上前说:"黑白在于皇上。"皇上大怒,把刘昶下狱,逮捕刘居士的党羽,治罪非常紧急。宪司又奏报刘昶侍奉母亲不孝。刘昶的女儿知道刘昶必定不能免祸,数日不吃饭,每次亲自调制饮食,亲手捧持,到大理寺给父亲送饭。见到狱卒,长跪捧上,抽泣呜咽,看见的人都为她悲伤。刘居士被判斩刑,刘昶最终被赐死于家中。诏令百官亲临观看。当时刘昶的女儿多次气绝又苏醒,公卿安慰劝谕她。刘昶的女儿说父亲无罪,因为儿子而遭祸。言辞情感悲哀恳切,人们都不忍听闻。于是穿布衣吃素食以终其身。皇上听说后感叹说:"我听说衰败之家出贤女,兴盛之家出贤男,果然不假!"
钟士雄母钟士雄母者,临贺蒋氏女也。士雄仕陈为伏波将军。陈主以士雄岭南酋帅,虑其反覆,每质蒋氏于都下。及晋王广平江南,以士雄在岭表,欲以恩义致之,遣蒋氏归临贺。既而同郡虞子茂、钟文华等作乱,举兵攻城,遣人召士雄,士雄将应之。蒋氏谓士雄曰:"我前在扬都,备尝辛苦。今逢圣化,母子聚集,没身不能上报,焉得为逆哉!汝若禽兽其心,背德忘义者,我当自杀于汝前。"士雄于是遂止。蒋氏复为书与子茂等,谕以祸福。子茂不从,寻为官军所败。上闻蒋氏,甚异之,封为安乐县君。
钟士雄的母亲,是临贺蒋氏的女儿。钟士雄在陈朝做官为伏波将军。陈主因为钟士雄是岭南酋长将帅,担心他反复无常,常常在都城扣押蒋氏作为人质。等到晋王杨广平定江南,因为钟士雄在岭南,想用恩义招抚他,派遣蒋氏返回临贺。不久同郡虞子茂、钟文华等人作乱,起兵攻城,派人召钟士雄,钟士雄准备响应他们。蒋氏对钟士雄说:"我以前在扬州,备尝辛苦。如今逢遇圣明教化,母子团聚,终身不能上报皇恩,怎能谋反呢!你如果禽兽其心,背德忘义,我就当在你眼前自杀。"钟士雄于是停止。蒋氏又写信给虞子茂等人,晓谕祸福。虞子茂不听从,不久被官军打败。皇上听说蒋氏的事迹,非常惊异,封她为安乐县君。
时尹州寡妇胡氏者,不知何氏妻也,甚有志节,为邦族所重。当江南之乱,讽谕宗党,皆守险不从叛逆,封为密陵郡君。
当时尹州有个寡妇胡氏,不知道是谁家的妻子,很有志向气节,为邦族所敬重。正当江南之乱时,她劝谕宗族,都据守险要之地不跟随叛逆,被封为密陵郡君。
孝妇覃氏孝妇覃氏者,上郡钟氏妇也。与其夫相见未几而夫死,时年十八。事后姑以孝闻。数年之间,姑及伯叔皆相继而死,覃氏家贫,无以葬。于是躬自节俭,昼夜纺绩,蓄财十年,而葬八丧,为州里所敬,上闻而赐米百石,表其门闾。
孝妇覃氏,是上郡钟氏的妻子。与丈夫相见不久丈夫就死了,当时年十八岁。侍奉后婆母以孝顺闻名。数年之间,婆母及伯叔都相继死去,覃氏家贫,无力安葬。于是亲自节俭,昼夜纺线织布,积蓄钱财十年,而安葬了八位亲人,为州里所敬重,皇上听说后赐米一百石,在她家门立表表彰。
元务光母元务光母者,范阳卢氏女也。少好读书,造次以礼。盛年寡居,诸子幼弱,家贫不能就学,卢氏每亲自教授,勖以义方,世以此称之。仁寿末,汉王谅举兵反,遣将綦良往山东略地。良以务光为记室。及良败,慈州刺史上官政簿籍务光之家,见卢氏,悦而逼之,卢氏以死自誓。政为人凶悍,怒甚,以烛烧其身。卢氏执志弥固,竟不屈节。
元务光的母亲,是范阳卢氏的女儿。年轻时喜好读书,仓促之间也以礼自持。盛年守寡,诸子年幼弱小,家贫不能上学,卢氏常常亲自教授,以道义规矩勉励他们,世人因此称赞她。仁寿末年,汉王杨谅举兵谋反,派遣将领綦良前往山东夺取土地。綦良任用元务光为记室。等到綦良失败,慈州刺史上官政登记抄没元务光的家产,见到卢氏,喜欢而逼迫她。卢氏以死发誓。上官政为人凶悍,大怒,用蜡烛烧她的身体。卢氏坚守志向更加坚定,最终不屈服变节。
裴伦妻裴伦妻,河东柳氏女也,少有风训。大业末,伦为渭源令。属薛举之乱,县城为贼所陷,伦遇害。柳时年四十,有二女及儿妇三人,皆有美色。柳氏谓之曰:"我辈遭逢祸乱,汝父已死,我自念不能全汝。我门风有素,义不受辱于群贼,我将与汝等同死,如何?"其女等皆垂泣曰:"唯母所命。"柳氏遂自投于井,其女及妇相继而下,皆重死于井中。
裴伦的妻子,是河东柳氏的女儿,年幼时就有风范教训。大业末年,裴伦担任渭源令。正值薛举之乱,县城被贼攻陷,裴伦遇害。柳氏当时年四十岁,有两个女儿及儿媳妇三人,都有美色。柳氏对她们说:"我们遭遇祸乱,你们的父亲已经死了,我自己考虑不能保全你们。我家门风素来如此,按道义不能受辱于群贼,我将与你们一同去死,怎么样?"她的女儿等都流泪说:"只听母亲吩咐。"柳氏于是自己跳入井中,她的女儿及儿媳妇相继而下,都在井中死去。
赵元楷妻赵元楷妻者,清河崔氏之女也。父儦,在《文学传》。家有素范,子女皆遵礼度。元楷父为仆射,家富于财,重其门望,厚礼以聘之。元楷甚敬崔氏,虽在宴私,不妄言笑,进止容服,动合礼仪。化及之反也,元楷随至河北,将归长安。至滏口,遇盗攻掠,元楷仅以身免。崔氏为贼所拘,贼请以为妻,崔氏谓贼曰:"我士大夫女,为仆射子妻,今日破亡,自可即死。遣为贼妇,终必不能。"群贼毁裂其衣,形体悉露,缚于床箦之上,将凌之。崔氏惧为所辱,诈之曰:"今力已屈,当听处分,不敢相违,请解缚。"贼遽释之。崔因著衣,取贼佩刀,倚树而立曰:"欲杀我,任加刀锯。若觅死,可来相逼!"贼大怒,乱射杀之。元楷后得杀妻者,支解之,以祭崔氏之柩。
赵元楷的妻子,是清河崔氏的女儿。父亲崔儦,记载在《文学传》中。家中素有风范,子女都遵守礼度。元楷的父亲担任仆射,家中富有,看重崔氏的门第声望,以厚礼聘娶她。元楷非常敬重崔氏,即使在宴饮私居之时,也不妄言笑,举止仪容服饰,行动都合于礼仪。宇文化及谋反时,元楷随从到河北,将要返回长安。到滏口,遇到强盗攻掠,元楷仅仅自身逃脱。崔氏被贼拘留,贼请求娶她为妻,崔氏对贼说:"我是士大夫的女儿,是仆射儿子的妻子,今日破亡,自然可以立即死去。要我做贼人的妻子,终究不可能。"群贼撕毁她的衣服,身体全部裸露,绑在床席之上,将要凌辱她。崔氏害怕被侮辱,假装答应说:"如今力气已经用尽,当听凭处置,不敢违抗,请解开捆绑。"贼急忙解开她。崔氏于是穿好衣服,取过贼的佩刀,倚树而立说:"想杀我,任凭刀锯。如果想找死,可以来逼迫!"贼大怒,乱箭射死了她。元楷后来抓到杀害妻子的人,把他肢解,用来祭祀崔氏的灵柩。
史臣曰:夫称妇人之德,皆以柔顺为先,斯乃举其中庸,未臻其极者也。至于明识远图,贞心峻节,志不可夺,唯义所在,考之图史,亦何世而无哉!兰陵主质迈寒松,南阳主心逾匪石、洗媪孝女之忠壮,崔、冯二母之诚恳,足使义勇惭其志烈,兰玉谢其贞芳。襄城、华阳之妃,裴伦、元楷之妇,时逢艰阻,事乖好合,甘心同穴,颠沛靡它,志励冰霜,言逾皎日,虽《诗》咏共姜之自誓,《传》述伯姬之守死,其将复何以加焉!
史臣曰:说到妇人的德行,都以柔顺为先,这只是举出其中庸之道,还没有达到极致。至于明识远图,贞心峻节,志向不可夺,唯义所在,考察图书史册,哪个时代没有呢!兰陵公主的品质超越寒松,南阳公主的心志超过匪石,洗氏老妇和孝女的忠壮,崔氏、冯氏两位母亲的诚恳,足以使义勇之士羞愧于自己的志节,使兰玉逊色于她们的贞芳。襄城王、华阳王的妃子,裴伦、赵元楷的妻子,当时遭遇艰难险阻,事与愿违不能美满,却甘心同葬一穴,颠沛流离而无他志,志向激励如冰霜般纯洁,言辞超过皎洁的太阳,即使《诗经》咏叹共姜的自誓,《传》记述伯姬的守死,又怎能超过她们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