隋书 · 卷八十四·列传第四十九

北狄○突厥突厥之先，平凉杂胡也，姓阿史那氏。后魏太武灭沮渠氏，阿史那以五百家奔茹茹，世居金山，工于铁作。金山状如兜鍪，俗呼兜鍪为"突厥"，因以为号。或云，其先国于西海之上，为邻国所灭，男女无少长尽杀之。至一儿，不忍杀，刖足断臂，弃于大泽中。有一牝狼，每衔肉至其所，此儿因食之，得以不死。其后遂与狼交，狼有孕焉。彼邻国者，复令人杀此儿，而狼在其侧。使者将杀之，其狼若为神所凭，欻然至于海东，止于山上。其山在高昌西北，下有洞穴，狼入其中，遇得平壤茂草，地方二百余里。其后狼生十男，其一姓阿史那氏，最贤，遂为君长，故牙门建狼头纛，示不忘本也。有阿贤设者，率部落出于穴中，世臣茹茹。至大叶护，种类渐强。当后魏之末，有伊利可汗，以兵击铁勒，大败之，降五万余家，遂求婚于茹茹。茹茹主阿那瑰大怒，遣使骂之。伊利斩其使，率众袭茹茹，破之。卒，弟逸可汗立，又破茹茹。病且卒，舍其子摄图，立其弟俟斗，称为木杆可汗。木杆勇而多智，遂击茹茹，灭之，西破挹怛，东走契丹，北方戎狄悉归之，抗衡中夏。后与西魏师入侵东魏，至于太原。

突厥的祖先，是平凉的杂胡，姓阿史那氏。后魏太武帝灭掉沮渠氏，阿史那带领五百家投奔茹茹，世代居住在金山，擅长冶铁制作。金山的形状像头盔，当地俗称头盔为"突厥"，因此以此作为部族称号。也有人说，突厥的祖先建国于西海之上，被邻国所灭，男女老幼全部被杀。只剩下一个婴儿，不忍心杀，就砍掉他的脚，折断他的手臂，丢弃在大沼泽中。有一只母狼，每次叼肉来到他所在的地方，这个婴儿因此得以存活不死。后来这个婴儿就与狼交合，狼怀了孕。那个邻国的人又派人来杀这个婴儿，而狼就在他身边。派来的人正要杀他，那只狼好像有神灵附体，忽然之间到了东海之东，停在一座山上。那座山在高昌的西北，山下有一个洞穴，狼进入其中，遇到平坦的土地和茂盛的草地，方圆二百余里。后来狼生下十个男孩，其中一个姓阿史那氏，最为贤能，于是成为君主首领，因此在牙门树立狼头大旗，表示不忘根本。有一个叫阿贤设的人，率领部落走出洞穴，世代臣服于茹茹。到了大叶护，部落逐渐强盛。当后魏末年，有伊利可汗，率兵攻击铁勒，大败铁勒，降服五万余家，于是向茹茹求婚。茹茹君主阿那瑰大怒，派遣使者去骂他。伊利斩了使者，率众袭击茹茹，打败了茹茹。伊利去世后，他的弟弟逸可汗即位，又打败了茹茹。逸可汗病重将死，舍弃自己的儿子摄图，立他的弟弟俟斗为可汗，称为木杆可汗。木杆勇猛而多智谋，于是攻击茹茹，灭掉了茹茹，向西击破挹怛，向东赶走契丹，北方的戎狄全部归附于他，与中原抗衡。后来与西魏军队入侵东魏，到达太原。

其俗畜牧为事，随逐水草，不恒厥处。穹庐毡帐，被发左衽，食肉饮酪，身衣裘褐，贱老贵壮。官有叶护，次设特勤，次俟利发，次吐屯发，下至小官，凡二十八等，皆世为之。有角弓、鸣镝、甲、槊、刀、剑。善骑射，性残忍。无文字，刻木为契。候月将满，辄为寇抄。谋反叛杀人者皆死，淫者割势而腰斩之。斗伤人目者偿之以女，无女则输妇财，折支体者输马，盗者则偿赃十倍。有死者，停尸帐中，家人亲属多杀牛马而祭之，绕帐号呼，以刀划面，血泪交下，七度而止。于是择日置尸马上而焚之，取灰而葬。表木为茔，立屋其中，图画死者形仪及其生时所经战阵之状。尝杀一人，则立一石，有至千百者。父兄死，子弟妻其群母及嫂。五月中，多杀羊马以祭天，男子好樗蒲，女子踏鞠，饮马酪取醉，歌呼相对。敬鬼神，信巫觋，重兵死而耻病终，大抵与匈奴同俗。

突厥的风俗以畜牧为业，随水草而迁徙，没有固定居所。住穹庐毡帐，披发左衽，吃肉喝奶酪，身穿皮毛衣褐，轻视老人，重视壮年。官职有叶护，其次设特勤，其次俟利发，其次吐屯发，下至小官，共二十八等，都是世袭担任。装备有角弓、响箭、铠甲、长矛、刀、剑。善于骑射，性情残忍。没有文字，刻木为契约。等到月亮快要满圆时，就出去劫掠。谋反、叛变、杀人的人都要处死，淫乱的人割去生殖器并腰斩。打斗伤了别人眼睛的，用女儿赔偿，没有女儿就出妻子的财物，折断他人肢体的赔偿马匹，偷盗者赔偿赃物价值的十倍。有人死了，停尸在帐中，家人亲属多杀牛马而祭祀，绕帐号哭呼叫，用刀划脸，血泪交流，来回七次才停止。然后选择日子将尸体放在马上焚烧，取骨灰埋葬。立木为墓地标记，在墓地中建屋，画上死者形象仪容及其生前经历的战阵情景。曾经杀过一个人，就立一块石头，有多达千百块的。父兄死了，子弟娶其庶母及嫂子为妻。五月中，多杀羊马以祭天，男子喜好樗蒲博戏，女子踢球，饮用马奶酒以求醉，唱歌呼喊相对。敬奉鬼神，相信巫觋，重视战死而耻于病死，大体与匈奴风俗相同。

木杆在位二十年，卒，复舍其子大逻便而立其弟，是为佗钵可汗。佗钵以摄图为尔伏可汗，统其东面，又以其弟褥但可汗子为步离可汗，居西方。时佗钵控弦数十万，中国惮之，周、齐争结姻好，倾府藏以事之。佗钵益骄，每谓其下曰："我在南两儿常孝顺，何患贫也！"齐有沙门惠琳，被掠入突厥中，因谓佗钵曰："齐国富强者，为有佛法耳。"遂说以因缘果报之事。佗钵闻而信之，建一伽蓝，遣使聘于齐氏，求《净名》《涅槃》《华严》等经，并《十诵律》。佗钵亦躬自斋戒，绕塔行道，恨不生内地。在位十年，病且卒，谓其子菴罗曰："吾闻亲莫过于父子。吾兄不亲其子，委地于我。我死，汝当避大逻便也。"及佗钵卒，国中将立大逻便，以其母贱，众不服。菴罗母贵，突厥素重之。摄图最后至，谓国中曰："若立菴罗者，我当率兄弟以事之；如立大逻便，我必守境，利刃长矛以相待矣。"摄图长而且雄，国人皆惮，莫敢拒者，竟以菴罗为嗣。大逻便不得立，心不服菴罗，每遣人骂辱之。菴罗不能制，因以国让摄图。国中相与议曰："四可汗之子，摄图最贤。"因迎立之，号伊利俱卢设莫何始波罗可汗，一号沙钵略。治都斤山。菴罗降居独洛水，称第二可汗。大逻便乃请沙钵略曰："我与尔俱可汗子，各承父后。尔今极尊，我独无位，何也？"沙钵略患之，以为阿波可汗，还领所部。

木杆可汗在位二十年，去世后，又舍弃自己的儿子大逻便而立他的弟弟，这就是佗钵可汗。佗钵任命摄图为尔伏可汗，统领东面，又任命他弟弟褥但可汗的儿子为步离可汗，居住在西方。当时佗钵拥有控弦之士数十万，中原惧怕他，北周、北齐争相结为姻好，倾尽府库财物来事奉他。佗钵更加骄横，常常对属下说："我在南方有两个儿子常孝顺我，何必担心贫穷呢！"北齐有个僧人惠琳，被掳掠到突厥中，于是对佗钵说："齐国之所以富强，是因为有佛法而已。"于是向他讲述因缘果报之事。佗钵听了相信，修建了一座佛寺，派遣使者出使北齐，求取《净名经》《涅槃经》《华严经》等佛经，以及《十诵律》。佗钵也亲自斋戒，绕塔行道，遗憾自己没有生在内地。在位十年，病重将死，对他的儿子菴罗说："我听说最亲近的莫过于父子。我兄长不亲近自己的儿子，把国家交给我。我死后，你应当避让大逻便。"到佗钵去世后，国中将要立大逻便为可汗，因为大逻便的母亲出身低贱，众人不服。菴罗的母亲出身高贵，突厥一向重视她。摄图最后来到，对国中说："如果立菴罗的话，我会率领兄弟来事奉他；如果立大逻便，我必定守卫边境，以利刃长矛来相待。"摄图年长而且雄壮，国人都畏惧他，没有人敢抗拒，最终立菴罗为继承人。大逻便没能立为可汗，心中不服菴罗，常常派人去辱骂他。菴罗不能制止，于是将国家让给摄图。国中相互商议说："四位可汗的儿子中，摄图最为贤能。"于是迎立摄图，号称伊利俱卢设莫何始波罗可汗，又号沙钵略。治所在都斤山。菴罗降居独洛水，称第二可汗。大逻便于是向沙钵略请求说："我和你都是可汗的儿子，各自继承父业。你现在极为尊贵，我却没有地位，这是为什么？"沙钵略对此感到为难，任命他为阿波可汗，回去统领自己的部众。

沙钵略勇而得众，北夷皆归附之。及高祖受禅，待之甚薄，北夷大怨。会营州刺史高宝宁作乱，沙钵略与之合军，攻陷临渝镇。上敕缘边修保鄣，峻长城，以备之，仍命重将出镇幽、并。沙钵略妻，宇文氏之女，曰千金公主，自伤宗祀绝灭，每怀复隋之志，日夜言之于沙钵略。由是悉众为寇，控弦之士四十万。上令柱国冯昱屯乙弗泊，兰州总管叱李长叉守临洮，上柱国李崇屯幽州，达奚长儒据周槃，皆为虏所败。于是纵兵自木硖、石门两道来寇，武威、天水、安定、金城、上郡、弘化、延安六畜咸尽。天子震怒，下诏曰：

沙钵略勇猛而能得众心，北夷都归附于他。到高祖接受禅让后，对待沙钵略很薄，北夷大为怨恨。恰逢营州刺史高宝宁作乱，沙钵略与他合兵，攻陷临渝镇。皇上敕令沿边修筑堡障，加高加固长城，以防备突厥，同时命令重要将领出镇幽州、并州。沙钵略的妻子，是宇文氏的女儿，称千金公主，为自己宗族祭祀断绝而悲伤，常常怀有报复隋朝的志向，日夜对沙钵略说这件事。因此沙钵略倾全部兵力入寇，控弦之士四十万。皇上命令柱国冯昱屯驻乙弗泊，兰州总管叱李长叉守卫临洮，上柱国李崇屯驻幽州，达奚长儒据守周槃，都被突厥打败。于是突厥纵兵从木硖、石门两道来犯，武威、天水、安定、金城、上郡、弘化、延安六处牲畜全被抢光。天子震怒，下诏说：

往者魏道衰敝，祸难相寻，周、齐抗衡，分割诸夏。突厥之虏，俱通二国。周人东虑，恐齐好之深，齐氏西虞，惧周交之厚。谓虏意轻重，国逐安危，非徒并有大敌之忧，思减一边之防。竭生民之力，供其来往，倾府库之财，弃于沙漠，华夏之地，实为劳扰。犹复劫剥烽戍，杀害吏民，无岁月而不有也。恶积祸盈，非止今日。朕受天明命，子育万方，愍臣下之劳，除既往之弊。以为厚敛兆庶，多惠豺狼，未尝感恩，资而为贼，违天地之意，非帝王之道。节之以礼，不为虚费，省徭薄赋，国用有余。因入贼之物，加赐将士，息道路之民，务于耕织。清边制胜，成策在心。凶丑愚暗，未知深旨，将大定之日，比战国之时，乘昔世之骄，结今时之恨。近者尽其巢窟，俱犯北边，朕分置军旅，所在邀截，望其深入，一举灭之。而远镇偏师，逢而摧翦，未及南上，遽已奔北，应弦染锷，过半不归。且彼渠帅，其数凡五，昆季争长，父叔相猜，外示弥缝，内乖心腹，世行暴虐，家法残忍。东夷诸国，尽挟私仇，西戎群长，皆有宿怨。突厥之北，契丹之徒，切齿磨牙，常伺其便。达头前攻酒泉，其后于阗、波斯、挹怛三国一时即叛。沙钵略近趣周盘，其部内薄孤、束纥罗寻亦翻动。往年利稽察大为高丽、靺鞨所破，娑毗设又为纥支可汗所杀。与其为邻，皆愿诛剿。部落之下，尽异纯民，千种万类，仇敌怨偶，泣血拊心，衔悲积恨。圆首方足，皆人类也，有一于此，更切朕怀。彼地咎徵妖作，年将一纪，乃兽为人语，人作神言，云其国亡，讫而不见。每冬雷震，触地火生，种类资给，惟藉水草。去岁四时，竟无雨雪，川枯蝗暴，卉木烧尽，饥疫死亡，人畜相半。旧居之所，赤地无依，迁徙漠南，偷存晷刻。斯盖上天所忿，驱就齐斧，幽明合契，今也其时。故选将治兵，赢粮聚甲，义士奋发，壮夫肆愤，愿取名王之首，思挞单于之背，云归雾集，不可数也。东极沧海，西尽流沙，纵百胜之兵，横万里之众，亘朔野之追蹑，望天崖而一扫。此则王恢所说，其犹射痈，何敌能当，何远不服！但皇王旧迹，北止幽都，荒遐之表，文轨所弃。得其地不可而居，得其民不忍皆杀，无劳兵革，远规溟海。诸将今行，义兼含育，有降者纳，有违者死。异域殊方，被其拥抑，放听复旧。广辟边境，严治关塞，使其不敢南望，永服威刑。卧鼓息烽，暂劳终逸，制御夷狄，义在斯乎！何用侍子之朝，宁劳渭桥之拜。普告海内，知朕意焉。

从前魏国国运衰微，祸难相继，北周、北齐相互抗衡，分割华夏。突厥之虏，与两国都有往来。北周忧虑东边，恐怕北齐与突厥交好太深，北齐担心西边，畏惧北周与突厥交往太厚。认为突厥态度轻重，关系到国家安危，并非只是有大敌的忧虑，而是想减少一面的边防。竭尽生民之力，供给突厥往来，倾尽府库的财物，丢弃在沙漠之中，华夏之地，实在受到劳苦侵扰。突厥还劫掠烽火戍守之处，杀害官吏百姓，没有一年不发生。罪恶积累，祸患盈满，不止今日。朕受上天明命，抚育万方，怜悯臣下之劳苦，革除以往的弊政。认为向亿万百姓征收重税，多施恩惠于豺狼，突厥不但不曾感恩，反而资助他们为贼，违背了天地之意，不是帝王之道。以礼节制，不虚耗财物，省徭役减赋税，国家用度有余。将原送入贼境之物，加赐给将士，使道路上服役的百姓得以休息，致力于耕种纺织。肃清边境以制胜，策略已定于心。凶恶之徒愚昧无知，不知朕的深意，将天下大定之日，比作战国之时，仗着昔日的骄横，结成今日的仇恨。近来他们倾巢出动，一起侵犯北边，朕分置军旅，各处截击，希望他们深入，一举消灭他们。而远镇偏师，遇到他们就挫败歼灭了他们，他们还没来得及南上，就已经逃奔败北，应弦而毙、染刃而死的，超过半数不能回去。而且他们的首领，共有五人，兄弟争长，父叔相猜忌，外表显示和好，内心却离心离德，世代施行暴虐，家法残忍。东夷各国，都怀着私仇，西戎各首领，都有旧怨。突厥之北，契丹之类，咬牙切齿，常等候时机。达头前次进攻酒泉，其后于阗、波斯、挹怛三国同时就叛变了。沙钵略近来进逼周盘，他的部内薄孤、束纥罗不久也发生动乱。往年利稽察被高丽、靺鞨大败，娑毗设又被纥支可汗所杀。与他们为邻的，都希望诛灭他们。部落之下，尽是异族百姓，千种万类，仇敌怨偶，泣血捶胸，含悲积恨。圆头方足，都是人类，有这种情况，更牵动朕心。他们那里灾异妖作，将近十二年，野兽说人话，人作神言，说他们的国家要灭亡，说完就不见了。每到冬天雷鸣，触地生火，他们部落的供给，全靠水草。去年四季，竟然没有雨雪，河川干枯蝗虫暴发，草木烧尽，饥疫死亡，人畜各半。旧居之地，赤地千里无所依靠，迁徙到漠南，苟且偷生片刻。这大概是上天所忿怒，驱使他们来就斧钺，幽明契合，现在正是时候。所以选拔将领整治军队，积蓄粮草聚集甲兵，义士奋发，壮夫激愤，愿取著名首领的首级，想鞭挞单于的后背，人如云归雾集，不可胜数。东到沧海，西到流沙，纵有百战百胜之兵，横有万里之众，横贯北方旷野追蹑，望天涯而一扫而尽。这就是王恢所说的，如同射痈，什么敌人能抵挡，什么远方不归服！只是皇王旧迹，北方止于幽都，荒远之外，是文教车轨所弃之地。得到他们的土地不可以居住，得到他们的百姓不忍心全部杀掉，无须劳师动众，远规划于溟海。诸将这次出征，义兼包容养育，有投降的就接纳，有违抗的就处死。异域他方，被他压迫的，放手让他们恢复旧业。广辟边境，严治关塞，使他们不敢南望，永远服从威严的刑罚。息鼓灭烽，暂劳终逸，制御夷狄，道理就在于此！何必等待侍子入朝，何必劳烦渭桥之拜。普告海内，知道朕的心意。

于是以河间王弘、上柱国豆卢勣、窦荣定、左仆射高颎、右仆射虞庆则并为元帅，出塞击之。沙钵略率阿波、贪汗二可汗等来拒战，皆败走遁去。时虏饥甚，不能得食，于是粉骨为粮，又多灾疫，死者极众。既而沙钵略以阿波骁悍，忌之，因其先归，袭击其部，大破之，杀阿波之母。阿波还无所归，西奔达头可汗。达头者，名玷厥，沙钵略之从父也，旧为西面可汗。既而大怒，遣阿波率兵而东，各落归之者将十万骑，遂与沙钵略相攻。又有贪汗可汗，素睦于阿波，沙钵略夺其众而废之，贪汗亡奔达头。沙钵略从弟地勤察别统部落，与沙钵略有隙，复以众叛归阿波。连兵不已，各遣使诣阙，请和求援，上皆不许。会千金公主上书，请为一子之例，高祖遣开府徐平和使于沙钵略。晋王广时镇并州，请因其衅而乘之，上不许。沙钵略遣使致书曰："辰年九月十日，从天生大突厥天下贤圣天子伊利俱卢设莫何始波罗可汗致书大隋皇帝：使人开府徐平和至，辱告言语，具闻也。皇帝是妇父，即是翁，此是女夫，即是儿例。两境虽殊，情义是一。今重叠亲旧，子子孙孙，乃至万世不断，上天为证，终不违负。此国所有羊马，都是皇帝畜生，彼有缯彩，都是此物，彼此有何异也！"高祖报书曰："大隋天子贻书大突厥伊利俱卢设莫何沙钵略可汗：得书，知大有好心向此也。既是沙钵略妇翁，今日看沙钵略共儿子不异。既以亲旧厚意，常使之外，今特别遣大臣虞庆则往彼看女，复看沙钵略也。"沙钵略陈兵，列其宝物，坐见庆则，称病不能起，且曰："我父伯以来，不向人拜。"庆则责而喻之。千金公主私谓庆则曰："可汗豺狼性，过与争，将啮人。"长孙晟说谕之，摄图辞屈，乃顿颡跪受玺书，以戴于首。既而大惭，其群下因相聚恸哭。庆则又遣称臣，沙钵略谓其属曰："何名为臣？"报曰："隋国称臣，犹此称奴耳。"沙钵略曰："得作大隋天子奴，虞仆射之力也。"赠庆则马千匹，并以从妹妻之。

于是以河间王杨弘、上柱国豆卢勣、窦荣定、左仆射高颎、右仆射虞庆则同为元帅，出塞攻击突厥。沙钵略率领阿波、贪汗二可汗等来迎战，都败走逃走。当时突厥饥饿非常严重，得不到食物，于是将骨头磨成粉末当粮食，又多灾疫，死的人非常多。不久沙钵略因为阿波骁勇强悍，猜忌他，趁阿波先回去，袭击他的部落，大败阿波，杀了阿波的母亲。阿波回去后无处可归，向西投奔达头可汗。达头，名叫玷厥，是沙钵略的叔父，旧为西面可汗。达头大怒，派遣阿波率兵向东，各部落归附他的将近十万骑兵，于是与沙钵略相互攻击。又有贪汗可汗，一向与阿波和睦，沙钵略夺了他的部众废黜了他，贪汗逃亡投奔达头。沙钵略的从弟地勤察另外统领部落，与沙钵略有矛盾，又率众叛变归附阿波。双方连兵交战不止，各自派遣使者到朝廷，请求和解求援，皇上都不答应。恰逢千金公主上书，请求作为一子之例，高祖派遣开府徐平和出使沙钵略。晋王杨广当时镇守并州，请求趁突厥有内乱而趁机攻击，皇上不答应。沙钵略派遣使者致书说："辰年九月十日，从天生大突厥天下贤圣天子伊利俱卢设莫何始波罗可汗致书大隋皇帝：使人开府徐平和到来，承蒙告知言语，都已听闻。皇帝是妇父，就是翁，这是女夫，就是儿例。两境虽然不同，情义是一致的。如今重叠亲旧，子子孙孙，乃至万世不断，上天为证，终不违背辜负。此国所有的羊马，都是皇帝的畜生，你那边的缯彩，都是此物，彼此有什么不同呢！"高祖回信说："大隋天子致书大突厥伊利俱卢设莫何沙钵略可汗：收到书信，知道你有很好的心意向着这边。既然是沙钵略的妇翁，今天看待沙钵略与儿子没有区别。既然以亲旧厚意，在常使之外，如今特别派遣大臣虞庆则前往你那里看望女儿，也看望沙钵略。"沙钵略陈列军队，摆出他的宝物，坐着见虞庆则，称病不能起身，并且说："我自父伯以来，不向人跪拜。"虞庆则责备并开导他。千金公主私下对虞庆则说："可汗有豺狼之性，过于与他争执，会咬人。"长孙晟劝说开导他，摄图理屈辞穷，于是叩头跪受玺书，将玺书戴在头上。接着大为惭愧，他的群下因此相聚痛哭。虞庆则又让他称臣，沙钵略对他的属下说："什么叫臣？"回答说："在隋国称臣，就像在此称奴而已。"沙钵略说："能做天隋天子的奴仆，是虞仆射的功劳啊。"赠给虞庆则马一千匹，并将从妹嫁给他。

时沙钵略既为达头所困，又东畏契丹，遣使告急，请将部落度漠南，寄居白道川内，有诏许之。诏晋王广以兵援之，给以衣食，赐以车服鼓吹。沙钵略因而击阿波，破擒之。而阿拔国部落乘虚掠其妻子。官军为击阿拔，败之，所获悉与沙钵略。沙钵略大喜，乃立约，以碛为界，因上表曰：

当时沙钵略既被达头所困，又东边畏惧契丹，派遣使者告急，请求率领部落渡过漠南，寄居在白道川内，有诏书允许了。诏令晋王杨广率兵援助他，供给衣食，赐给车服鼓吹。沙钵略趁机攻击阿波，打败并擒获了他。而阿拔国部落乘虚掠走了他的妻子儿女。官军为沙钵略攻击阿拔，打败了阿拔，所缴获的财物全部给了沙钵略。沙钵略大喜，于是订立盟约，以沙漠为界，因而上表说：

大突厥伊利俱卢设始波罗莫何可汗臣摄图言：大使尚书右仆射虞庆则至，伏奉诏书，兼宣慈旨，仰惟恩信之著，逾久愈明，徒知负荷，不能答谢。伏惟大隋皇帝之有四海，上契天心，下顺民望，二仪之所覆载，七曜之所照临，莫不委质来宾，回首面内。实万世之一圣，千年之一期，求之古昔，未始闻也。突厥自天置以来，五十余载，保有沙漠，自王蕃隅。地过万里，士马亿数，恒力兼戎夷，抗礼华夏，在于北狄，莫与为大。顷者气候清和，风云顺序，意以华夏其有大圣兴焉。况今被沾德义，仁化所及，礼让之风，自朝满野。窃以天无二日，土无二王，伏惟大隋皇帝，真皇帝也。岂敢阻兵恃险，偷窃名号，今便感慕淳风，归心有道，屈膝稽颡，永为藩附。虽复南瞻魏阙，山川悠远，北面之礼，不敢废失。当今待子入朝，神马岁贡，朝夕恭承，唯命是视。至于削衽解辫，革音从律，习俗已久，未能改变。阖国同心，无不衔荷，不任下情欣慕之至。谨遣第七儿臣窟含真等奉表以闻。

大突厥伊利俱卢设始波罗莫何可汗臣摄图言：大使尚书右仆射虞庆则到来，俯伏奉受诏书，兼宣布慈旨，仰思恩信之显著，愈久愈明，只知承受负担，不能答谢。俯思大隋皇帝拥有四海，上合天心，下顺民望，天地之所覆载，日月之所照临，无不委质来做宾客，回首面向内地。实在是万世之一圣，千年之一期，求之古昔，从未听说过。突厥自上天安置以来，五十余年，保有沙漠，自王于蕃邦边隅。地域超过万里，兵马数以亿计，恒以武力兼并戎夷，与华夏分庭抗礼，在于北狄之中，没有比它更大的。近来气候清和，风云顺序，猜想华夏大概有大圣兴起。何况如今蒙受德义，仁化所及，礼让之风，从朝廷到民间遍布。臣私下以为天无二日，土无二王，俯思大隋皇帝，是真皇帝。岂敢凭借兵险，偷窃名号，如今便感慕淳朴之风，归心有道，屈膝叩头，永为藩附。虽然南望朝廷，山川悠远，北面之礼，不敢废弃失掉。当今送子入朝，神马每年进贡，朝夕恭敬承命，唯命是听。至于改易衣冠发辫，改音从律，习俗已久，未能改变。全国同心，无不感荷，不尽下情欣慕之至。谨遣第七儿臣窟含真等奉表以闻。

高祖下诏曰："沙钵略称雄漠北，多历世年，百蛮之大，莫过于此。往虽与和，犹是二国，今作君臣，便成一体。情深义厚，朕甚嘉之。荷天之休，海外有截，岂朕薄德所能致此！已敕有司肃告郊庙，宜普颁天下，咸使知闻。"自是诏答诸事并不称其名以异之。其妻可贺敦，周千金公主，赐姓杨氏，编之属籍，改封大义公主。策拜窟含真为柱国，封安国公，宴于内殿，引见皇后，赏劳甚厚。沙钵略大悦，于是岁时贡献不绝。七年正月，沙钵略遣其子入贡方物，因请猎于恒、代之间，又许之，仍遣人赐其酒食。沙钵略率部落再拜受赐。沙钵略一日手杀鹿十八头，赍尾舌以献。还至紫河镇，其牙帐为火所烧，沙钵略恶之，月余而卒。上为废朝三日，遣太常吊祭焉。赠物五千段。

高祖下诏说："沙钵略称雄漠北，经历多年，百蛮之中最大的，没有超过他的。以往虽然与他讲和，还是两个国家，如今做君臣，便成一体。情深义厚，朕非常赞赏。蒙受上天之福，海外归服，岂是朕薄德所能达到的！已敕令有关部门肃告郊庙，应当普遍颁行天下，都使知晓。"从此诏书答复诸事都不称他的名字以表示特殊对待。他的妻子可贺敦，即北周千金公主，赐姓杨氏，编入宗室属籍，改封大义公主。策拜窟含真为柱国，封安国公，在内殿设宴，引见皇后，赏赐慰劳非常丰厚。沙钵略大为喜悦，于是每年按时进贡不断。开皇七年正月，沙钵略派遣他的儿子入贡地方特产，趁机请求在恒州、代州之间打猎，又允许了，仍派人赐给他酒食。沙钵略率领部落再拜接受赏赐。沙钵略一天亲手杀死鹿十八头，带着鹿尾鹿舌进献。回到紫河镇，他的牙帐被火烧了，沙钵略对此感到厌恶，一个多月后就去世了。皇上为他废朝三日，派遣太常吊祭。赠物五千段。

初，摄图以其子雍虞闾性芃，遗令立其弟叶护处罗侯；雍虞闾遣使迎处罗侯，将立之。处罗侯曰："我突厥自木杆可汗以来，多以弟代兄，以庶夺嫡，失先祖之法，不相敬畏。汝当嗣位，我不惮拜汝也。"雍虞闾又遣使谓处罗侯曰："叔与我父，共根连体，我是枝叶。宁有我作主，令根本反同枝叶，令叔父之尊下我卑稚！又亡父之命，其可废乎！愿叔勿疑。"相让者五六，处罗侯竟立，是为叶护可汗。以雍虞闾为叶护。遣使上表言状，上赐之鼓吹幡旗。处罗侯长颐偻背，眉目疏朗，勇而有谋，以隋所赐旗鼓西征阿波。敌人以为得隋兵所助，多来降附，遂生擒阿波。既而上书请阿波死生之命，上下其议。左仆射高颎进曰："骨肉相残，教之蠹也。存养以示宽大。"上曰："善。"颎因奉觞进曰："自轩辕以来，獯粥多为边患。今远穷北海，皆为臣妾，此之盛事，振古未闻，臣敢再拜上寿。"其后处罗侯又西征，中流矢而卒，其众奉雍虞闾为主，是为颉伽施多那都蓝可汗。雍虞闾遣使诣阙，赐物三千段。每岁遣使朝贡。时有流人杨钦亡入突厥中，谬云彭国公刘昶与宇文氏谋反，令大义公主发兵扰边。都蓝执钦以闻，并贡葧布、鱼胶。其弟钦羽设部落强盛，都蓝忌而击之，斩首于阵。其年，遣其母弟褥但特勤献于阗玉杖，上拜褥但为柱国、康国公。明年，突厥部落大人相率遣使贡马万匹，羊二万口，驼、牛各五百头。寻遣使请缘边置市，与中国贸易，诏许之。

当初，摄图因为他的儿子雍虞闾性格懦弱，遗令立他的弟弟叶护处罗侯；雍虞闾派遣使者迎接处罗侯，将要立他。处罗侯说："我突厥自木杆可汗以来，多以弟代兄，以庶夺嫡，失去先祖的法度，不相敬畏。你应当继位，我不怕拜你。"雍虞闾又派遣使者对处罗侯说："叔父与我父亲，同根连体，我是枝叶。哪有我作主，令根本反而如同枝叶，令叔父之尊屈居我卑下幼稚之下的道理！而且亡父的遗命，难道可以废弃吗！愿叔父不要疑虑。"互相推让了五六次，处罗侯最终即位，这就是叶护可汗。以雍虞闾为叶护。派遣使者上表说明情况，皇上赐给他鼓吹幡旗。处罗侯长脸驼背，眉目疏朗，勇猛而有谋略，用隋朝所赐的旗鼓西征阿波。敌人以为他得到隋兵的帮助，多来投降归附，于是生擒阿波。不久他上书请求决定阿波的生死，皇上下交群臣讨论。左仆射高颎进言说："骨肉相残，是教化的蛀虫。保存活命以示宽大。"皇上说："好。"高颎于是捧杯进言说："自轩辕以来，獯粥多为边患。如今远到北海，都成为臣妾，这样的盛事，自古未闻，臣敢再拜上寿。"其后处罗侯又西征，中流箭而死，他的部众奉雍虞闾为主，这就是颉伽施多那都蓝可汗。雍虞闾派遣使者到朝廷，赐物三千段。每年派遣使者朝贡。当时有流放之人杨钦逃亡到突厥中，妄说彭国公刘昶与宇文氏谋反，让大义公主发兵骚扰边境。都蓝将杨钦抓起来报告朝廷，并进贡葧布、鱼胶。都蓝的弟弟钦羽设部落强盛，都蓝猜忌而攻击他，在阵中斩了他的首级。这年，都蓝派遣他的同母弟褥但特勤进献于阗玉杖，皇上拜褥但为柱国、康国公。第二年，突厥部落大人相继派遣使者进贡马一万匹，羊二万只，骆驼、牛各五百头。不久派遣使者请求在边境设立市场，与中原贸易，诏书允许了。

平陈之后，上以陈叔宝屏风赐大义公主，主心恒不平，因书屏风为诗，叙陈亡自寄。其辞曰："盛衰等朝暮，世道若浮萍。荣华实难守，池台终自平。富贵今何在？空事写丹青。杯酒恒无乐，弦歌讵有声！余本皇家子，飘流入虏庭。一朝睹成败，怀抱忽纵横。古来共如此，非我独申名。唯有《明君曲》，偏伤远嫁情。"上闻而恶之，礼赐益薄。公主复与西面突厥泥利可汗连结，上恐其为变，将图之。会主与所从胡私通，因发其事，下诏废黜之。恐都蓝不从，遣奇章公牛弘将美妓四人以啖之。时沙钵略子曰染干，号突利可汗，居北方，遣使求婚。上令裴矩谓之曰："当杀大义主者，方许婚。"突利以为然，复谮之，都蓝因发怒，遂杀公主于帐。都蓝与达头可汗有隙，数相征伐，上和解之，各引兵而去。

平定陈朝之后，皇上将陈叔宝的屏风赐给大义公主，公主心中常感不平，于是在屏风上题诗，叙述陈朝的灭亡寄托自己的感慨。其诗写道："盛衰等朝暮，世道若浮萍。荣华实难守，池台终自平。富贵今何在？空事写丹青。杯酒恒无乐，弦歌讵有声！余本皇家子，飘流入虏庭。一朝睹成败，怀抱忽纵横。古来共如此，非我独申名。唯有《明君曲》，偏伤远嫁情。"皇上听闻后厌恶她，礼赐更加微薄。公主又与西面突厥泥利可汗连结，皇上恐怕她作乱，将要图谋她。恰逢公主与所随从的胡人私通，于是揭发此事，下诏废黜她。恐怕都蓝不服从，派遣奇章公牛弘带着四名美妓去引诱他。当时沙钵略的儿子叫染干，号称突利可汗，居住在北方，派遣使者求婚。皇上命令裴矩对他说："应当杀了大义公主，才答应婚事。"突利认为有理，又进谗言，都蓝因此发怒，于是在帐中杀了公主。都蓝与达头可汗有矛盾，多次相互征伐，皇上为他们和解，各自引兵而去。

十七年，突利遣使来逆女，上舍之太常，教习六礼，妻以宗女安义公主。上欲离间北夷，故特厚其礼，遣牛弘、苏威、斛律孝卿相继为使，突厥前后遣使入朝三百七十辈。突利本居北方，以尚主之故，南徙度斤旧镇，锡赉优厚。雍虞闾怒曰："我大可汗也，反不如染干！"于是朝贡遂绝，数为边患。十八年，诏蜀王秀出灵州道以击之。明年，又遣汉王谅为元帅，左仆射高颎率将军王詧、上柱国赵仲卿并出朔州道，右仆射杨素率柱国李彻、韩僧寿出灵州，上柱国燕荣出幽州，以击之。雍虞闾与玷厥举兵攻染干，尽杀其兄弟子侄，遂度河，入蔚州。染干夜以五骑与隋使长孙晟归朝。上令染干与雍虞闾使者因头特勤相辩诘，染干辞直，上乃厚待之。雍虞闾弟都速六弃其妻子，与突利归朝，上嘉之。敕染干与都速六樗蒲，稍稍输以宝物，用慰其心。夏六月，高颎、杨素击玷厥，大破之。拜染干为意利珍豆启民可汗，华言"意智健"也。启民上表谢恩曰："臣既蒙竖立，复改官名，昔日奸心，今悉除去，奉事至尊，不敢违法。"上于朔州筑大利城以居之。是时安义主已卒，上以宗女义成公主妻之，部落归者甚众。雍虞闾又击之，上复令入塞。雍虞闾侵掠不已，迁于河南，在夏、胜二州之间，发徒掘堑数百里，东西拒河，尽为启民畜牧之地。于是遣越国公杨素出灵州，行军总管韩僧寿出庆州，太平公史万岁出燕州，大将军姚辩出河州，以击都蓝。师未出塞，而都蓝为其麾下所杀，达头自立为步迦可汗，其国大乱。遣太平公史万岁出朔州以击之，遇达头于大斤山，虏不战而遁，追斩首虏二千余人。晋王广出灵州，达头遁逃而去。寻遣其弟子俟利伐从碛东攻启民。上又发兵助启民守要路，俟利伐退走入碛。启民上表陈谢曰："大隋圣人莫缘可汗，怜养百姓，如天无不覆也，如地无不载也。诸姓蒙威恩，赤心归服，并将部落归投圣人可汗来也。或南入长城，或住白道，人民羊马，遍满山谷。染干譬如枯木重起枝叶，枯骨重生皮肉，千万世长与大隋典羊马也。"

开皇十七年，突利派遣使者来迎娶公主，皇上将他安置在太常，教习六礼，将宗室之女安义公主嫁给他。皇上想要离间北夷，所以特别加厚礼遇，派遣牛弘、苏威、斛律孝卿相继为使者，突厥前后派遣使者入朝三百七十批。突利原本居住在北方，因为娶了公主的缘故，向南迁徙到度斤旧镇，赏赐非常优厚。雍虞闾愤怒地说："我是大可汗，反而不如染干！"于是朝贡就断绝了，多次成为边境之患。开皇十八年，诏令蜀王杨秀出灵州道攻击他。第二年，又派遣汉王杨谅为元帅，左仆射高颎率领将军王詧、上柱国赵仲卿一起出朔州道，右仆射杨素率领柱国李彻、韩僧寿出灵州，上柱国燕荣出幽州，攻击雍虞闾。雍虞闾与玷厥起兵攻打染干，杀光了他的兄弟子侄，于是渡过黄河，进入蔚州。染干夜里带着五名骑兵与隋使长孙晟归附朝廷。皇上令染干与雍虞闾的使者因头特勤相互辩论，染干言辞有理，皇上于是厚待他。雍虞闾的弟弟都速六抛弃妻子儿女，与突利一起归附朝廷，皇上嘉奖他。敕令染干与都速六玩樗蒲博戏，慢慢输给他们宝物，用来安慰他们的心。夏六月，高颎、杨素攻击玷厥，大败他。拜染干为意利珍豆启民可汗，华语意思是"意智健"。启民上表谢恩说："臣既蒙扶立，又改官名，昔日奸邪之心，如今全都除去，奉事至尊，不敢违法。"皇上在朔州修筑大利城让他居住。这时安义公主已经去世，皇上将宗室之女义成公主嫁给他，部落归附的人很多。雍虞闾又攻击他，皇上又令他进入塞内。雍虞闾侵掠不止，启民迁到河南，在夏州、胜州之间，征发徒役挖掘壕沟数百里，东西以黄河为屏障，全部成为启民畜牧的地方。于是派遣越国公杨素出灵州，行军总管韩僧寿出庆州，太平公史万岁出燕州，大将军姚辩出河州，攻击都蓝。军队还没有出塞，都蓝就被他的部下杀死，达头自立为步迦可汗，其国大乱。派遣太平公史万岁出朔州攻击达头，在大斤山遇到达头，突厥不战而逃，追击斩首俘获二千余人。晋王杨广出灵州，达头逃遁而去。不久达头派遣他的弟弟子俟利伐从沙漠东面攻击启民。皇上又发兵帮助启民守住要路，俟利伐退走入沙漠。启民上表陈谢说："大隋圣人莫缘可汗，怜养百姓，如天无物不覆，如地无物不载。诸姓蒙受威恩，赤心归服，一同率领部落归投圣人可汗来了。有的南入长城，有的住在白道，人民羊马，遍布山谷。染干如同枯木重起枝叶，枯骨重生皮肉，千万世长久为大隋管理羊马。"

仁寿元年，代州总管韩洪为虏所败于恒安，废为庶人。诏杨素为云州道行军元帅，率启民北征。斛薛等诸姓初附于启民，至是而叛。素军河北，值突厥阿勿思力俟斤等南度，掠启民男女六千口、杂畜二十余万而去。素率上大将军梁默轻骑追之，转战六十余里，大破俟斤，悉得人畜以归启民。素又遣柱国张定和、领军大将军刘升别路邀击，并多斩获而还。兵既渡河，贼复掠启民部落，素率骠骑范贵于窟结谷东南奋击，复破之，追奔八十余里。是岁，泥利可汗及叶护俱被铁勒所败。步迦寻亦大乱，奚、霫五部内徙，步迦奔吐谷浑。启民遂有其众，岁遣朝贡。

仁寿元年，代州总管韩洪在恒安被突厥打败，废为庶人。诏令杨素为云州道行军元帅，率领启民北征。斛薛等诸姓最初归附启民，到这时叛变了。杨素驻军河北，正值突厥阿勿思力俟斤等南渡，掠走启民男女六千口、杂畜二十余万而去。杨素率领上大将军梁默率轻骑追击，转战六十余里，大败俟斤，全部夺回人畜归还启民。杨素又派遣柱国张定和、领军大将军刘升从别的路拦截攻击，都有很多斩获而还。军队渡过黄河后，贼又掠走启民部落，杨素率领骠骑范贵在窟结谷东南奋力攻击，又打败了他们，追击八十余里。这一年，泥利可汗及叶护都被铁勒打败。步迦不久也大乱，奚、霫五部内迁，步迦奔逃到吐谷浑。启民于是拥有了他的部众，每年派遣使者朝贡。

大业三年四月，炀帝幸榆林，启民及义成公主来朝行宫，前后献马三千匹。帝大悦，赐物万二千段。启民上表曰："已前圣人先帝莫缘可汗存在之日，怜臣，赐臣安义公主，种种无少短。臣种末为圣人先帝怜养，臣兄弟妒恶，相共杀臣，臣当时无处去，向上看只见天，下看只见地，实忆圣人先帝言语，投命去来。圣人先帝见臣，大怜臣，死命养活，胜于往前，遣臣作大可汗坐著也。其突厥百姓，死者以外，还聚作百姓也。至尊今还如圣人先帝，捉天下四方坐也。还养活臣及突厥百姓，实无少短。臣今忆想圣人及至尊养活事，具奏不可尽，并至尊圣心里在。臣今非是旧日边地突厥可汗，臣即是至尊臣民，至尊怜臣时，乞依大国服饰法用，一同华夏。臣今率部落，敢以上闻，伏愿天慈，不违所请。"表奏，帝下其议，公卿请依所奏。帝以为不可，乃下诏曰："先王建国，夷夏殊风，君子教民，不求变俗。断发文身，咸安其性，旃裘卉服，各尚所宜，因而利之，其道弘矣。何必化诸削衽，縻以长缨，岂遂性之至理，非包含之远度。衣服不同，既辨要荒之叙，庶类区别，弥见天地之情。"仍玺书答启民，以为碛北未静，犹须征战，但使好心孝顺，何必改变衣服也。帝法驾御千人大帐，享启民及其部落酋长三千五百人，赐物二十万段，其下各有差。复下诏曰："德合天地，覆载所以弗遣，功格区宇，声教所以咸洎。至于梯山航海，请受正朔，袭冠解辫，同彼臣民。是故《王会》纳贡，义彰前册，呼韩入臣，待以殊礼。突厥意利珍豆启民可汗志怀沈毅，世修藩职。往者挺身违难，拔足归仁，先朝嘉此款诚，授以徽号。资其甲兵之众，收其破灭之余，复祀于既亡之国，继绝于不存之地。斯固施均亭育，泽渐要荒者矣。朕以薄德，祗奉灵命，思播远猷，光融今绪，是以亲巡朔野，抚宁藩服。启民深委诚心，入奉朝觐，率其种落，拜首轩墀，言念丹款，良以嘉尚。宜隆荣数，式优恒典。可赐路车、乘马、鼓吹、幡旗，赞拜不名，位在诸侯王上。"帝亲巡云内，溯金河而东，北幸启民所居。启民奉觞上寿，跪伏甚恭。帝大悦，赋诗曰："鹿塞鸿旗驻，龙庭翠辇回。毡帐望风举，穹庐向日开。呼韩顿颡至，屠耆接踵来。索辫擎膻肉，韦韝献酒杯。何如汉天子，空上单于台。"帝赐启民及主金瓮各一，及衣服被褥锦彩，特勤以下各有差。先是，高丽私通使启民所，启民推诚奉国，不敢隐境外之交。是日，将高丽使人见，敕令牛弘宣旨谓之曰："朕以启民诚心奉国，故亲至其所。明年当往涿郡。尔还日，语高丽王知，宜早来朝，勿自疑惧。存育之礼，当同于启民。如或不朝，必将启民巡行彼土。"使人甚惧。启民仍扈从入塞，至定襄，诏令归藩。

大业三年四月，炀帝巡幸榆林，启民及义成公主来行宫朝见，前后献马三千匹。皇帝大悦，赐物一万二千段。启民上表说："以前圣人先帝莫缘可汗在世之日，怜悯臣，赐给臣安义公主，种种不缺。臣的种族末裔为圣人先帝怜养，臣的兄弟嫉妒恶毒，共同杀害臣，臣当时无处可去，向上看只看见天，向下看只看见地，实忆圣人先帝的言语，投命来归。圣人先帝见到臣，大为怜悯臣，使臣死命得活，胜过从前，让臣做大可汗坐镇。突厥百姓，死了的以外，又聚集起来做百姓。至尊如今还像圣人先帝，掌握天下四方坐镇。还养活臣及突厥百姓，实在不缺什么。臣如今忆想圣人及至尊养活之事，详细奏报说不尽，都在至尊圣心里。臣如今不是旧日边地突厥可汗，臣就是至尊的臣民，至尊怜悯臣时，乞求依照大国服饰法用，与华夏一样。臣如今率领部落，敢以上闻，俯伏愿天慈，不违所请。"表章奏上，皇帝下交群臣讨论，公卿请求依照所奏。皇帝认为不可以，于是下诏说："先王建国，夷夏风俗不同，君子教民，不求改变习俗。断发文身，都安于其性，旃裘卉服，各崇尚所适宜的，因势利导，其道广大。何必化他们改易衣冠，縻以长缨，这岂是顺遂性情的至理，不是包容的远度。衣服不同，既可辨别要荒的次序，庶类区别，更见天地之情。"仍以玺书答复启民，认为沙漠之北还未安定，仍须征战，只要心存好意孝顺，何必改变衣服。皇帝法驾御千人大帐，宴请启民及其部落酋长三千五百人，赐物二十万段，其下各有差别。又下诏说："德合天地，所以覆载不遗，功盖区宇，所以声教都及。至于梯山航海，请求接受正朔，改冠解辫，同于臣民。因此《王会》纳贡，义彰前册，呼韩入臣，待以殊礼。突厥意利珍豆启民可汗志向深沉坚毅，世代修藩臣之职。以往挺身避难，拔足归仁，先朝嘉奖这种款诚，授予徽号。资助他甲兵之众，收聚他破灭之余，在已亡之国恢复祭祀，在不存之地继绝存亡。这确实是施恩如同养育，恩泽渐及要荒。朕以薄德，祗奉灵命，思播远谋，光融今绪，因此亲自巡视朔野，抚宁藩服。启民深委诚心，入奉朝觐，率领他的种族部落，叩首于轩墀，言念丹诚，实在值得嘉尚。应当隆崇荣数，优于常典。可赐路车、乘马、鼓吹、幡旗，赞拜不称名，位在诸侯王之上。"皇帝亲自巡行云内，溯金河而东，向北巡幸启民所居之处。启民举杯祝寿，跪伏非常恭敬。皇帝大悦，赋诗说："鹿塞鸿旗驻，龙庭翠辇回。毡帐望风举，穹庐向日开。呼韩顿颡至，屠耆接踵来。索辫擎膻肉，韦韝献酒杯。何如汉天子，空上单于台。"皇帝赐给启民及公主金瓮各一个，以及衣服被褥锦彩，特勤以下各有差别。在此之前，高丽私下派遣使者到启民处，启民推诚心奉国，不敢隐瞒境外的交往。这一天，带领高丽使人来见，敕令牛弘宣旨对他说："朕因为启民诚心奉国，所以亲自到他的地方。明年当往涿郡。你回去的时候，告诉高丽王知道，应当早日来朝，不要自疑自惧。存养之礼，应当与启民相同。如若不朝，必将带领启民巡行他的国土。"使人非常恐惧。启民于是扈从进入塞内，到定襄，诏令归藩。

明年，朝于东都，礼赐益厚。是岁，疾终，上为之废朝三日，立其子咄吉世，是为始毕可汗。表请尚公主，诏从其俗。十一年，来朝于东都。其年，车驾避暑汾阳宫，八月，始毕率其种落入寇，围帝于雁门。诏诸郡发兵赴行在所，援军方至，始毕引去。由是朝贡遂绝。明年，复寇马邑，唐公以兵击走之。隋末乱离，中国人归之者无数，遂大强盛，势陵中夏。迎萧皇后，置于定襄。薛举、窦建德、王世充、刘武周、梁师都、李轨、高开道之徒，虽僭尊号，皆北面称臣，受其可汗之号。使者往来，相望于道也。

第二年，启民在东都朝见，礼赐更加丰厚。这一年，因病去世，皇上为他废朝三日，立他的儿子咄吉世，这就是始毕可汗。始毕上表请求娶公主，诏令依从其俗。大业十一年，来东都朝见。这一年，皇帝车驾在汾阳宫避暑，八月，始毕率领他的部落入寇，将皇帝围困在雁门。诏令各郡发兵赶赴行在所，援军刚到，始毕就引兵离去。从此朝贡就断绝了。第二年，始毕又侵犯马邑，唐公率兵将他击走。隋末战乱离散，中原人归附他的不计其数，于是突厥大为强盛，势力凌驾中原。迎萧皇后，安置在定襄。薛举、窦建德、王世充、刘武周、梁师都、李轨、高开道之流，虽然僭越尊号，都北面称臣，接受他可汗的封号。使者往来，在路上络绎不绝。

西突厥西突厥者，木杆可汗之子大逻便也。与沙钵略有隙，因分为二，渐以强盛。东拒都斤，西越金山，龟兹、铁勒、伊吾及西域诸胡悉附之。大逻便为处罗侯所执，其国立鞅素特勤之子，是为泥利可汗。卒，子达漫立，号泥撅处罗可汗。其母向氏，本中国人，生达漫而泥利卒，向氏又嫁其弟婆实特勤。开皇末，婆实共向氏入朝，遇达头乱，遂留京师，每舍之鸿胪寺。处罗可汗居无恒处，然多在乌孙故地。复立二小可汗，分统所部。一在石国北，以制诸胡国。一居龟兹北，其地名应娑。官有俟发、阎洪达，以评议国事，自余与东国同。每五月八日，相聚祭神，岁遣重臣向其先世所居之窟致祭焉。

西突厥，是木杆可汗的儿子大逻便。与沙钵略有了矛盾，于是分为两部，逐渐强盛。东面抵达都斤山，西面越过金山，龟兹、铁勒、伊吾及西域诸胡全都归附于他。大逻便被处罗侯擒获，他的国家立鞅素特勤之子，这就是泥利可汗。泥利去世后，儿子达漫即位，号泥撅处罗可汗。他的母亲向氏，本是中原人，生下达漫而泥利去世，向氏又嫁给了泥利的弟弟婆实特勤。开皇末年，婆实与向氏入朝，遇到达头之乱，于是留在京师，常常安置在鸿胪寺。处罗可汗居无定所，但多在乌孙故地。又立了两个小可汗，分别统领所部。一个在石国北面，用来控制诸胡国。一个居住在龟兹北面，那地方名叫应娑。官职有俟发、阎洪达，用来评议国事，其余与东突厥相同。每年五月八日，相聚祭神，每年派遣重臣向他们的先世所居的洞穴致祭。

当大业初，处罗可汗抚御无道，其国多叛，与铁勒屡相攻，大为铁勒所败。时黄门侍郎裴矩在敦煌引致西域，闻国乱，复知处罗思其母氏，因奏之。炀帝遣司朝谒者崔君肃赍书慰谕之。处罗甚踞，受诏不肯起。君肃谓处罗曰："突厥本一国也，中分为二，自相仇敌。每岁交兵，积数十年而莫能相灭者，明知启民与处罗国其势敌耳。今启民举其部落，兵且百万，入臣天子，甚有丹诚者，何也？但以切恨可汗而不能独制，故卑事天子以借汉兵，连二大国，欲灭可汗耳。百官兆庶咸请许之，天子弗违，师出有日矣。顾可汗母向氏，本中国人，归在京师，处于宾馆。闻天子之诏，惧可汗之灭，旦夕守阙，哭泣悲哀。是以天子怜焉，为其辍策。向夫人又匍匐谢罪，因请发使以召可汗，令入内属，乞加恩礼，同于启民。天子从之，故遣使到此。可汗若称藩拜诏，国乃永安，而母得延寿；不然者，则向夫人为诳天子，必当取戮而传首虏庭。发大隋之兵，资北蕃之众，左提右挈，以击可汗，死亡则无日矣。奈何惜两拜之礼，剿慈母之命，吝一句称臣，丧匈奴国也！"处罗闻之，矍然而起，流涕再拜，跪受诏书。君肃又说处罗曰："启民内附，先帝嘉之，赏赐极厚，故致兵强国富。今可汗后附，与之争宠，须深结于天子，自表至诚。既以道远，未得朝觐，宜立一功，以明臣节。"处罗曰："如何？"君肃曰："吐谷浑者，启民少子莫贺咄设之母家也。今天子又以义成公主妻于启民，启民畏天子之威而与之绝。吐谷浑亦因憾汉故，职贡不修。可汗若请诛之，天子必许。汉击其内，可汗攻其外，破之必矣。然后身自入朝，道路无阻，因见老母，不亦可乎？"处罗大喜，遂遣使朝贡。

当大业初年，处罗可汗抚御无道，国内多有叛变，与铁勒屡次相互攻击，被铁勒大败。当时黄门侍郎裴矩在敦煌招引西域，听说国乱，又知道处罗思念他的母亲，于是上奏此事。炀帝派遣司朝谒者崔君肃带着诏书去慰谕他。处罗非常傲慢，接受诏书不肯起身。崔君肃对处罗说："突厥原本是一国，从中间分为二，自相仇敌。每年交兵，积数十年而不能相互消灭，明知道启民与处罗两国势力相当而已。如今启民率领他的全部部落，兵将近百万，入臣天子，非常赤诚，这是为什么？只是因为切齿痛恨可汗而不能独自制服，所以卑躬事奉天子以借汉兵，联合两个大国，要消灭可汗而已。百官万民都请求允许他，天子不违众意，出兵指日可待了。但可汗的母亲向氏，本是中原人，回到京师，住在宾馆。听到天子的诏令，害怕可汗被消灭，早晚守在宫门，哭泣悲哀。因此天子怜悯她，为她停止了这个计划。向夫人又匍匐谢罪，于是请求派出使者来召可汗，令可汗入内归附，乞求施加恩礼，与启民相同。天子听从了，所以派遣使者到此。可汗如果称藩拜诏，国家就永远安定，而母亲得以延寿；否则，向夫人就是欺骗天子，必定会被杀掉而把首级传送到突厥庭中。出动大隋的军队，借助北蕃的部众，左右夹击，来攻打可汗，死亡就没有几天了。为什么要吝惜两次拜礼，而断送慈母的性命，吝惜一句称臣，而丧失匈奴国呢！"处罗听了，惊然而起，流泪再拜，跪受诏书。崔君肃又对处罗说："启民内附，先帝嘉奖他，赏赐极为丰厚，所以导致兵强国富。如今可汗后附，与他争宠，须要深结于天子，自己表明至诚。既然因为道路遥远，未能朝觐，应当立一功，以表明臣节。"处罗说："怎么做？"崔君肃说："吐谷浑，是启民少子莫贺咄设的母家。如今天子又让义成公主嫁给启民，启民畏惧天子的威势而与吐谷浑断绝了关系。吐谷浑也因此怨恨汉家，职贡不修。可汗如果请求讨伐吐谷浑，天子必定允许。汉军从内部攻击，可汗从外部攻击，必定能打败它。然后亲自入朝，道路无阻，顺便见到老母，不也可以吗？"处罗大喜，于是派遣使者朝贡。

帝将西狩，六年，遣侍御史韦节召处罗，今与车驾会于大斗拔谷。其国人不从，处罗谢使者，辞以他故。帝大怒，无如之何。适会其酋长射匮遣使来求婚，裴矩因奏曰："处罗不朝，恃强大耳。臣请以计弱之，分裂其国，即易制也。射匮者，都六之子，达头之孙，世为可汗，君临西面。今闻其失职，附隶于处罗，故遣使来，以结援耳。愿厚礼其使，拜为大可汗，则突厥势分，两从我矣。"帝曰："公言是也。"因遣裴矩朝夕至馆，微讽谕之。帝于仁风殿召其使者，言处罗不顺之意，称射匮有好心，吾将立为大可汗，令发兵诛处罗，然后当为婚也。帝取桃竹白羽箭一枝以赐射匮，因谓之曰："此事宜速，使疾如箭也。"使者返，路经处罗，处罗爱箭，将留之，使者谲而得免。射匮闻而大喜，兴兵袭处罗，处罗大败，弃妻子，将左右数千骑东走。在路又被劫掠，遁于高昌东，保时罗漫山。高昌王麹伯雅上状，帝遣裴矩将向氏亲要左右，驰至玉门关晋昌城。矩遣向氏使诣处罗所，论朝廷弘养之义，丁宁晓谕之，遂入朝，然每有怏怏之色。以七年冬，处罗朝于临朔宫，帝享之。处罗稽首谢曰："臣总西面诸蕃，不得早来朝拜，今参见迟晚，罪责极深，臣心里悚惧，不能道尽。"帝曰："往者与突厥相侵扰，不得安居。今四海既清，与一家无异，朕皆欲存养，使遂性灵。譬如天上止有一个日照临，莫不宁帖；若有两个三个日，万物何以得安？比者亦知处罗总摄事繁，不得早来相见。今日见处罗，怀抱豁然欢喜，处罗亦当豁然，不烦在意。"明年元会，处罗上寿曰："自天以下，地以上，日月所照，唯有圣人可汗。今是大日，愿圣人可汗千岁万岁常如今日也。"诏留其累弱万余口，令其弟达度关牧畜会宁郡。处罗从征高丽，赐号为曷萨那可汗，赏赐甚厚。十年正月，以信义公主嫁焉，赐锦彩袍千具，彩万匹。帝将复其故地，以辽东之役，故未遑也。每从巡幸。江都之乱，随化及至河北。化及将败，奔归京师，为北蕃突厥所害。

皇帝将要西巡，大业六年，派遣侍御史韦节召处罗，令他与皇帝车驾在大斗拔谷相会。他的国人不同意，处罗向使者辞谢，以其他缘故推辞。皇帝大怒，但也无可奈何。恰逢处罗的酋长射匮派遣使者来求婚，裴矩于是上奏说："处罗不来朝见，是仗着强大而已。臣请求用计削弱他，分裂他的国家，就容易被制服了。射匮，是都六的儿子，达头的孙子，世代为可汗，君临西面。如今听说他失去职位，附属于处罗，所以派遣使者来，以结为援助。希望厚礼待他的使者，拜为大可汗，那么突厥势力就分散了，两方面都听从我们了。"皇帝说："您说得对。"于是派遣裴矩早晚到馆舍，委婉地讽谕他。皇帝在仁风殿召见射匮的使者，说了处罗不顺从之意，说射匮有好心，我将立他为大可汗，令他发兵诛杀处罗，然后应当与他结为婚姻。皇帝取桃竹白羽箭一支赐给射匮，因此对他说："这件事应当快速，使行动迅速如箭。"使者返回，路经处罗处，处罗喜爱这支箭，想要留下，使者用计才得以脱身。射匮听说后大喜，兴兵袭击处罗，处罗大败，抛弃妻子，带领左右数千骑兵向东逃走。在路上又被劫掠，逃到高昌东面，据守时罗漫山。高昌王麹伯雅上书报告情况，皇帝派遣裴矩带领向氏的亲近左右，飞驰到玉门关晋昌城。裴矩派向氏使人到处罗处所，论述朝廷宽弘养育的恩义，反复叮咛晓谕，于是入朝，但常常有怏怏不乐之色。大业七年冬，处罗在临朔宫朝见，皇帝宴请他。处罗叩头谢罪说："臣总领西面诸蕃，没能早来朝拜，如今参见太晚，罪责极深，臣心里悚惧，说不尽。"皇帝说："从前与突厥相互侵扰，不能安居。如今四海已经清平，与一家没有区别，朕都想存养，使他们顺遂天性。譬如天上只有一个太阳照耀，无不宁静；如果有两个三个太阳，万物怎么能得安宁？近来也知道处罗总管事务繁多，不能早来相见。今日见到处罗，胸怀豁然欢喜，处罗也应当豁然，不必在意。"第二年元会，处罗上寿说："自天以下，地以上，日月所照，唯有圣人可汗。今日是大好日子，愿圣人可汗千岁万岁常如今日。"诏令留下他的老弱一万余口，令他的弟弟达度关在会宁郡放牧畜牧。处罗随从征伐高丽，赐号为曷萨那可汗，赏赐非常丰厚。大业十年正月，将信义公主嫁给他，赐锦彩袍千具，彩万匹。皇帝将要恢复他的故地，因为辽东之役，所以没有来得及。他常常随从皇帝巡幸。江都之乱，处罗随宇文化及到河北。宇文化及将要失败，处罗逃回京师，被北蕃突厥杀害。

铁勒铁勒之先，匈奴之苗裔也，种类最多。自西海之东，依据山谷，往往不绝。独洛河北有仆骨、同罗、韦纥、拔也古、覆罗并号俟斤，蒙陈、吐如纥、斯结、浑、斛薛等诸姓，胜兵可二万。伊吾以西，焉耆之北，傍白山，则有契弊、薄落职、乙咥、苏婆、那曷、乌讙、纥骨、也咥、于尼讙等，胜兵可二万。金山西南，有薛延陀、咥勒儿、十槃、达契等，一万余兵。康国北，傍阿得水，则有诃咥、曷昚、拨忽、比干、具海、曷比悉、何嵯苏、拔也未渴达等，有三万许兵。得嶷海东西，有苏路羯、三索咽、蔑促、隆忽等诸姓，八千余。拂菻东则有恩屈、阿兰、北褥九离、伏嗢昏等，近二万人。北海南则都波等。虽姓氏各别，总谓为铁勒。并无君长，分属东、西两突厥。居无恒所，随水草流移。人性凶忍，善于骑射，贪婪尤甚，以寇抄为生。近西边者，颇为艺植，多牛羊而少马。自突厥有国，东西征讨，皆资其用，以制北荒。

铁勒的祖先，是匈奴的后裔，种类最多。从西海之东，依据山谷，连绵不绝。独洛河北有仆骨、同罗、韦纥、拔也古、覆罗，都号称俟斤，蒙陈、吐如纥、斯结、浑、斛薛等诸姓，可出征的士兵约二万。伊吾以西，焉耆之北，靠近白山，则有契弊、薄落职、乙咥、苏婆、那曷、乌讙、纥骨、也咥、于尼讙等，可出征的士兵约二万。金山西南，有薛延陀、咥勒儿、十槃、达契等，有一万余兵。康国北面，靠近阿得水，则有诃咥、曷昚、拨忽、比干、具海、曷比悉、何嵯苏、拔也未渴达等，有三万左右兵。得嶷海东西，有苏路羯、三索咽、蔑促、隆忽等诸姓，八千余兵。拂菻东面则有恩屈、阿兰、北褥九离、伏嗢昏等，将近二万人。北海南面则有都波等。虽然姓氏各别，总称为铁勒。都没有君主首领，分别隶属于东、西两突厥。居无定所，随水草流移。人性凶残，善于骑射，尤其贪婪，以劫掠为生。靠近西边的，比较多从事种植，多牛羊而少马。自从突厥建国，东西征讨，都借助铁勒的力量，以控制北荒。

开皇末，晋王广北征，纳启民，大破步迦可汗，铁勒于是分散。大业元年，突厥处罗可汗击铁勒诸部，厚税敛其物，又猜忌薛延陀等，恐为变，遂集其魁帅数百人尽诛之。由是一时反叛，拒处罗，遂立俟利发俟斤契弊歌楞为易勿真莫何可汗，居贪汗山。复立薛延陀内俟斤字也咥为小可汗。处罗可汗既败，莫何可汗始大。莫何勇毅绝伦，甚得众心，为邻国所惮，伊吾、高昌、焉耆诸国悉附之。

开皇末年，晋王杨广北征，接纳启民，大败步迦可汗，铁勒于是分散。大业元年，突厥处罗可汗攻击铁勒诸部，加重赋税征敛他们的财物，又猜忌薛延陀等，恐怕他们作乱，于是召集他们的首领数百人全部杀掉。因此铁勒一时反叛，抗拒处罗，于是立俟利发俟斤契弊歌楞为易勿真莫何可汗，居住在贪汗山。又立薛延陀内俟斤字也咥为小可汗。处罗可汗既败，莫何可汗开始强大。莫何勇毅绝伦，非常得众人之心，为邻国所畏惧，伊吾、高昌、焉耆诸国全都归附于他。

其俗大抵与突厥同，唯丈夫婚毕，便就妻家，待产乳男女，然后归舍，死者埋殡之，此其异也。大业三年，遣使贡方物，自是不绝云。

铁勒的风俗大抵与突厥相同，只是男子结婚后，就到妻子家，等到生了孩子，然后回到自己家，死者埋葬入土，这是他们的不同之处。大业三年，派遣使者进贡地方特产，从此不断。

奚奚本曰库莫奚，东部胡之种也。为慕容氏所破，遗落者窜匿松、漠之间。其俗甚为不洁，而善射猎，好为寇钞。初臣于突厥，后稍强盛，分为五部：一曰辱纥王，二曰莫贺弗，三曰契个，四曰木昆，五曰室得。每部俟斤一人为其帅。随逐水草，颇同突厥。有阿会氏，五部中为盛，诸部皆归之。每与契丹相攻击，虏获财畜，因而得赏。死者以苇薄裹尸，悬之树上。自突厥称藩之后，亦遣使入朝，或通或绝，最为无信。大业时，岁遣使贡方物。

奚，本来叫库莫奚，是东部胡的种族。被慕容氏打败，散落的人逃窜隐匿在松岭、沙漠之间。他们的风俗很不洁净，但善于射猎，喜好劫掠。最初臣服于突厥，后来逐渐强盛，分为五部：一叫辱纥王，二叫莫贺弗，三叫契个，四叫木昆，五叫室得。每部俟斤一人为他们的首领。随水草迁徙，与突厥很相似。有阿会氏，在五部中最为强盛，诸部都归附于它。常常与契丹相互攻击，俘获财物牲畜，因而得到赏赐。死者用芦苇包裹尸体，悬挂在树上。自从突厥称藩之后，也派遣使者入朝，有时通有时断，最没有信用。大业年间，每年派遣使者进贡地方特产。

契丹（室韦）

契丹之先，与库莫奚异种而同类，并为慕容氏所破，俱窜于松、漠之间。其后稍大，居黄龙之北数百里。其俗颇与靺鞨同。好为寇盗。父母死而悲哭者，以为不壮。但以其尸置于山树之上，经三年之后，乃收其骨而焚之。因酹而祝曰："冬月时，向阳食。若我射猎时，使我多得猪鹿。"其无礼顽嚚，于诸夷最甚。当后魏时，为高丽所侵，部落万余口求内附，止于白貔河。其后为突厥所逼，又以万家寄于高丽。开皇四年，率诸莫贺弗来谒。五年，悉其众款塞，高祖纳之，听居其故地。六年，其诸部相攻击，久不止，又与突厥相侵，高祖使使责让之。其国遣使诣阙，顿颡谢罪。其后契丹别部出伏等背高丽，率众内附。高祖纳之，安置于渴奚那颉之北。开皇末，其别部四千余家背突厥来降。上方与突厥和好，重失远人之心，悉令给粮还本，敕突厥抚纳之。固辞不去。部落渐众，遂北徙逐水草，当辽西正北二百里，依托纥臣水而居。东西亘五百里，南北三百里，分为十部。兵多者三千，少者千余，逐寒暑，随水草畜牧。有征伐，则酋帅相与议之，兴兵动众合符契。突厥沙钵略可汗遣吐屯潘垤统之。

契丹的祖先，与库莫奚不同种但同类，一同被慕容氏打败，都逃窜于松岭、沙漠之间。后来逐渐壮大，居住在黄龙之北数百里。他们的风俗与靺鞨很相似。喜好为寇盗。父母死了而悲伤哭泣的，被认为不壮烈。只是把尸体放在山树之上，经过三年之后，才收拾遗骨而焚烧。于是洒酒祝告说："冬季的时候，向阳而食。如果我射猎时，让我多得到猪鹿。"他们的无礼顽愚，在各夷中最为严重。当后魏时，被高丽侵扰，部落一万余口请求内附，停留在白貔河。后来被突厥所逼迫，又把万家寄居在高丽。开皇四年，契丹率领诸莫贺弗来谒见。开皇五年，全部部众到边塞归附，高祖接纳了他们，听任他们居住故地。开皇六年，他们的各部相互攻击，很久不能停止，又与突厥相侵扰，高祖派遣使者责备他们。契丹国派遣使者到朝廷，叩头谢罪。后来契丹别部出伏等背叛高丽，率领部众内附。高祖接纳了他们，安置在渴奚那颉之北。开皇末年，契丹别部四千余家背叛突厥来降。皇上正与突厥和好，怕失去远方人的心，全部令他们供给粮食返回原地，敕令突厥抚纳他们。他们坚决推辞不肯离去。部落逐渐增多，于是向北迁徙追逐水草，在辽西正北二百里，依托纥臣水而居。东西绵延五百里，南北三百里，分为十部。兵多的三千，少的千余，追逐寒暑，随水草畜牧。有征伐，则酋帅相互商议，兴兵动众合符契。突厥沙钵略可汗派遣吐屯潘垤统率他们。

室韦，契丹之类也。其南者为契丹，在北者号室韦，分为五部，不相总一，所谓南室韦、北室韦、钵室韦、深末怛室韦、大室韦。并无君长，人民贫弱，突厥常以三吐屯总领之。

室韦，是契丹之类的部落。在南面的是契丹，在北面的号称室韦，分为五部，不相统辖，就是所说的南室韦、北室韦、钵室韦、深末怛室韦、大室韦。都没有君主首领，人民贫弱，突厥常用三个吐屯总管统领他们。

南室韦在契丹北三千里，土地卑湿，至夏则移向西北贷勃、欠对二山，多草木，饶禽兽，又多蚊蚋，人皆巢居，以避其患。渐分为二十五部，每部有余莫弗瞒咄，犹酋长也。死则子弟代立，嗣绝则择贤豪而立之。其俗丈夫皆被发，妇人盘发，衣服与契丹同。乘牛车，籧篨为屋，如突厥毡车之状。渡水则束薪为栰，或以皮为舟者。马则织草为鞯，结绳为辔。寝则屈为屋，以籧篨覆上，移则载行。以猪皮为席，编木为藉。妇女皆抱膝而坐。气候多寒，田收甚薄，无羊，少马，多猪牛。造酒食啖，与靺鞨同俗。婚嫁之法，二家相许，婿辄盗妇将去，然后送牛马为娉，更将归家。待有娠，乃相随还舍。妇人不再嫁，以为死人之妻难以共居。部落共为大棚，人死则置尸其上。居丧三年，年唯四哭。其国无铁，取给于高丽。多貂。

南室韦在契丹北面三千里，土地低洼潮湿，到夏天就迁移到西北的贷勃山、欠对山，多草木，多禽兽，又多蚊蚋，人都巢居，以避其祸患。逐渐分为二十五部，每部有余莫弗瞒咄，如同酋长。死了就由子弟继承，没有后代就选择贤能豪杰来立。他们的风俗男子都披发，妇人盘发，衣服与契丹相同。乘牛车，用籧篨做屋，如同突厥毡车的形状。渡水就捆柴为筏，或者用皮做船。马则编草为鞍垫，结绳为辔头。睡觉则弯曲起来做屋，用籧篨覆盖上面，迁移时就用车子载行。用猪皮做席子，编木为垫。妇女都抱膝而坐。气候多寒，田地收成很少，没有羊，少马，多猪牛。酿酒饮食，与靺鞨风俗相同。婚嫁的方法，两家相许，女婿就偷走妻子带走，然后送牛马为聘礼，再带回家中。等到有了身孕，才相随回到夫家。妇人不改嫁，认为死人的妻子难以共居。部落共同建一个大棚，人死了就放尸体在上面。服丧三年，每年只哭四次。该国没有铁，从高丽取得供给。多产貂。

南室韦北行十一日至北室韦，分为九部落，绕吐纥山而居。其部落渠帅号乞引莫贺咄，每部有莫何弗三人以贰之。气候最寒，雪深没马。冬则入山，居土穴中，牛畜多冻死。饶獐鹿，射猎为务，食肉衣皮。凿冰，没水中而网射鱼鳖。地多积雪，惧陷坑阱，骑木而行。俗皆捕貂为业，冠以狐狢，衣以鱼皮。

从南室韦向北走十一日到北室韦，分为九个部落，围绕吐纥山而居。他们的部落首领号乞引莫贺咄，每部有莫何弗三人作为副手。气候最寒冷，雪深没过马。冬天就入山，居住土穴中，牛畜多冻死。多产獐鹿，以射猎为业，吃肉穿皮。凿冰，潜入水中用网捕射鱼鳖。地多积雪，害怕陷入坑阱，踩着木板行走。风俗都以捕貂为业，戴狐狢皮帽，穿鱼皮衣。

又北行千里，至钵室韦，依胡布山而住，人众多北室韦，不知为几部落。用桦皮盖屋，其余同北室韦。

又向北走千里，到钵室韦，依靠胡布山而住，人口比北室韦多，不知道有多少部落。用桦树皮盖屋，其余与北室韦相同。

从钵室韦西南四日行，至深末怛室韦，因水为号也。冬月穴居，以避太阴之气。

从钵室韦向西南走四日，到深末怛室韦，因为水而得名。冬季穴居，以避太阴之气。

又西北数千里，至大室韦，径路险阻，语言不通。尤多貂及青鼠。

又向西北走数千里，到大室韦，道路险阻，语言不通。尤其多产貂及青鼠。

北室韦时遣使贡献，余无至者。

北室韦时常派遣使者进贡，其余没有来过的。

史臣曰：四夷之为中国患也久矣，北狄尤甚焉。种落实繁，迭雄边塞，年代遐邈，非一时也。五帝之世，则有獯粥焉；其在三代，则猃狁焉；逮乎两汉，则匈奴焉；当涂、典午，则乌丸、鲜卑焉；后魏及周，则蠕蠕、突厥焉。此其酋豪，相继互为君长者也。皆以畜牧为业，侵钞为资，倏来忽往，云飞鸟集。智谋之士，议和亲于庙堂之上，折冲之臣，论奋击于塞垣之下。然事无恒规，权无定势，亲疏因其强弱，服叛在其盛衰。衰则款塞顿颡，盛则弯弓寇掠，屈申异态，强弱相反。正朔所不及，冠带所不加，唯利是视，不顾盟誓。至于莫相救让，骄黠凭陵，和亲约结之谋，行师用兵之事，前史论之备矣，故不详而究焉。及蠕蠕衰微，突厥始大，至于木杆，遂雄朔野。东极东胡旧境，西尽乌孙之地，弯弓数十万，列处于代阴，南向以临周、齐。二国莫之能抗，争请盟好，求结和亲。乃与周合从，终亡齐国。高祖迁鼎，厥徒孔炽，负其众力，将蹈秦郊。内自相图，遂以乖乱，达头可汗远遁，启民愿保塞下。于是推亡固存，返其旧地，助讨余烬，部众遂强。卒于仁寿，不侵不叛，暨乎始毕，未亏臣礼。炀帝抚之非道，始有雁门之围。俄属群盗并兴，于此浸以雄盛，豪杰虽建名号，莫不请好息民。于是分置官司，总统中国，子女玉帛，相继于道，使者之车，往来结辙。自古蕃夷骄僭，未有若斯之甚也。及圣哲膺期，扫除氛祲，暗于时变，犹怀旅拒，率其群丑，屡隳亭鄣，残毁我云、代，摇荡我太原，肆掠于泾阳，饮马于渭汭。圣上奇谋潜运，神机密动，遂使百世不羁之虏一举而灭，瀚海龙庭之地，画为九州，幽都穷发之民，隶于编户，实帝皇所不及，书契所未闻。由此言之，虽天道有盛衰，亦人事之工拙也。加以为而弗恃，有而弗居，类天地之含容，同阴阳之化育，斯乃大道之行也，固无得而称焉。

史臣说：四夷成为中原的祸患已经很久了，北狄尤其严重。种族部落实在繁多，轮流称雄边塞，年代遥远，不是一时之事。五帝的时代，就有獯粥；在夏商周三代，就有猃狁；到了两汉，就有匈奴；曹魏、晋朝，则有乌丸、鲜卑；后魏及北周，则有蠕蠕、突厥。这些都是他们的酋豪，相继互为君长的。都以畜牧为业，以侵掠为资，忽来忽往，如云飞鸟集。智谋之士，在庙堂之上商议和亲，折冲之臣，在边塞之下论述奋击。然而事情没有固定规则，权变没有固定形势，亲疏随着他们的强弱而变化，服叛在于他们的盛衰。衰微时就叩塞叩头，强盛时就弯弓侵掠，屈伸状态不同，强弱相反。正朔所不及，冠带所不加，只看到利益，不顾盟誓。至于不相救援谦让，骄横狡黠欺凌，和亲结约的谋划，行军用兵之事，前代史书论述得已经很完备了，所以不详加探究了。到蠕蠕衰微，突厥开始强大，到了木杆可汗，终于称雄朔北旷野。东面极尽东胡旧境，西面尽到乌孙之地，弯弓战士数十万，排列在代北阴山，向南以临北周、北齐。两国没有能抵抗的，争相请求盟好，求结和亲。突厥于是与北周合纵，最终灭亡了北齐。高祖迁鼎，突厥部众非常强盛，仗着他们的众多力量，将要践踏秦地郊野。突厥内部自相图谋，于是造成乖乱，达头可汗远逃，启民愿意保卫边塞之下。于是推亡固存，返还他们的旧地，帮助讨伐残余，部众于是强大。直到仁寿年间，不侵不叛，到了始毕可汗，没有亏缺臣礼。炀帝抚御不合道义，才有雁门之围。不久群盗并起，突厥在这时逐渐强盛，豪杰虽然建立名号，无不请求和好以安民。于是突厥分置官署，总管中原，子女玉帛，络绎不绝于道，使者的车，往来车辙相接。自古蕃夷骄横僭越，没有像这样严重的。到圣哲应运而生，扫除妖氛，突厥暗于时变，还怀有抗拒之心，率领他们的群丑，屡次毁坏亭障，残毁我云州、代州，摇荡我太原，肆意掠夺于泾阳，饮马于渭水之滨。圣上奇谋暗运，神机密动，于是使百世不羁之敌一举而灭，瀚海龙庭之地，划为九州，幽都穷发之民，隶属于编户，实在是帝皇所不及，书契所未闻。由此说来，虽然天道有盛衰，也是人事的工拙所致。加上做了而不自恃，有了而不自居，类似天地的含容，如同阴阳的化育，这就是大道之行，本来就没有什么可以称说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