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二十四史

隋书 · 卷七十二·列传第三十七

隋 · 魏徵等 撰 [列传]

逐段对照:上为原文,下为白话。译文仅供参考,请以原文为准。

孝义《孝经》云:"夫孝,天之经也,地之义也,人之行也。"《论语》云:"君子务本,本立而道生。孝悌也者,其为仁之本与!"《吕览》云:"夫孝,三皇、五帝之本务,万事之纲纪也。执一术而百善至,百邪去,天下顺者,其唯孝乎!"然则孝之为德至矣,其为道远矣,其化人深矣。故圣帝明王行之于四海,则与天地合其德,与日月齐其明。诸侯卿大夫行之于国家,则永保其宗社,长守其禄位。匹夫匹妇行之于闾阎,则播微烈于当年,扬休名于千载。此皆资纯至以感物,故圣哲之所重。田翼、郎方贵等,阙稽古之学,无俊伟之才,并能任其自然,情无矫饰。笃于天性,勤其四体,竭股肱之力,尽爱敬之心,自足膝下之欢,忘怀轩冕之贵。不言之化,人神通感。虽或位登台辅,爵列王侯,禄积万钟,马逾千驷,死之日,曾不得与斯人之徒隶齿。孝之大也,不其然乎!故述其所行,为《孝义传》。

《孝经》说:"孝,是天之常道,地之正理,人之品行。"《论语》说:"君子致力于根本,根本确立了,道也就产生了。孝悌,大概就是仁的根本吧!"《吕氏春秋》说:"孝,是三皇、五帝的根本要务,是万事的纲纪。掌握一种方法而百善皆至、百邪皆去、天下归顺的,大概只有孝吧!"由此可见,孝作为德行是至高无上的,作为道义是深远悠长的,感化人心是深刻入微的。所以圣明的帝王在天下推行孝道,就能与天地同德,与日月齐明。诸侯卿大夫在国家中推行孝道,就能永保宗庙社稷,长守禄位。普通百姓在乡里间践行孝道,就能传扬美名于当世,流芳于千年。这些都是凭借纯真至诚来感化万物,所以圣哲之人都十分看重。田翼、郎方贵等人,虽缺乏研习古事的学问,没有俊杰伟岸的才能,但都能顺应自然本性,情感没有矫揉造作。他们笃守天性,勤劳四肢,竭尽全身之力,尽到爱敬之心,满足于膝下承欢,忘却了高官厚禄的尊贵。不用言语的感化,人与神都为之感动。即使有人位登三公,爵列王侯,俸禄累积万钟,车马超过千乘,死的时候,竟不能与这些人的奴仆相提并论。孝的意义之大,不正是如此吗!所以记述他们的所作所为,撰成《孝义传》。

陆彦师陆彦师,字云房,魏郡临漳人。祖希道,魏定州刺史。父子彰,中书监。彦师少有行检,为邦族所称。长而好学,解属文。魏襄城王元旭引为参军事。以父艰去职,哀毁殆不胜丧。与兄卬庐于墓次,负土成坟。公卿重之,多就墓侧存问,晦朔之际,车马不绝。齐文宣闻而嘉叹,旌表其闾,号其所住为孝终里。中书令河间邢邵表荐之,未报,彭城王浟为司州牧,召补主簿。后历中外府东阁祭酒。兄卬当袭父始平侯,以彦师昆弟中最幼,表让封焉。彦师固辞而止。时称友悌孝义,总萃一门。迁中书舍人,寻转通直散骑侍郎。每陈使至,必令高选主客,彦师所接对者,前后六辈。历中书黄门侍郎,以不阿宦者,遇谗,出为中山太守,有惠政。数年,征为吏部郎中。周武平齐,授载师下大夫。宣帝时,转少纳言,赐爵临水县男,奉使幽、蓟。俄而高祖为丞相,彦师遇疾,请假还邺。尉迥将为乱,彦师微知之,遂委妻子,潜归长安。高祖嘉之,授内史下大夫,拜上仪同。高祖受禅,拜尚书左丞,进爵为子。彦师素多病,未几,以务剧疾动,乞解所职,有诏听以本官就第。岁余,转吏部侍郎。隋承周制,官无清浊,彦师在职,凡所任人,颇甄别于士庶,论者美之。后复以病出为汾州刺史,卒官。

陆彦师,字云房,是魏郡临漳人。祖父陆希道,曾任北魏定州刺史。父亲陆子彰,曾任中书监。陆彦师年少时就有品行操守,受到乡里族人的称赞。长大后爱好学习,善于写文章。北魏襄城王元旭召他为参军事。因父亲去世而离职,悲哀过度,几乎不能承受丧事。与兄长陆卬在墓旁搭建草庐,背土筑成坟冢。公卿大臣都很看重他,多到墓旁慰问,每逢初一十五,前来探视的车马络绎不绝。北齐文宣帝听说后赞叹不已,旌表其乡里,将他所住的地方命名为孝终里。中书令河间人邢邵上表推荐他,尚未得到批复,彭城王高浟担任司州牧,召他补任主簿。后来历任中外府东阁祭酒。兄长陆卬应当继承父亲的始平侯爵位,因为陆彦师在兄弟中年纪最小,就上表让给他。陆彦师坚决推辞,这才作罢。当时人们称赞友悌孝义,都集中在这一家中。后升任中书舍人,不久转任通直散骑侍郎。每当陈朝使者到来,必定要精选主客官员,陆彦师所接待应对的,前后有六批使者。历任中书黄门侍郎,因为不阿谀宦官,遭到谗言,外放为中山太守,有仁惠的政绩。几年后,征召为吏部郎中。北周武帝平定北齐后,授任他为载师下大夫。北周宣帝时,转任少纳言,赐爵临水县男,奉命出使幽州、蓟州。不久高祖杨坚担任丞相,陆彦师患病,请假回到邺城。尉迟迥将要作乱,陆彦师暗中察觉,于是抛下妻子儿女,悄悄回到长安。高祖嘉奖他,授任内史下大夫,拜上仪同。高祖接受禅让后,拜为尚书左丞,进爵为子爵。陆彦师素来多病,不久,因事务繁重疾病发作,请求解除职务,有诏书允许他以本官身份回家休养。一年多后,转任吏部侍郎。隋朝沿袭北周制度,官职不分清浊,陆彦师在职期间,凡所任用的人,对士族和庶族很有甄别,评论者都称赞他。后来又因病出任汾州刺史,在任上去世。

田德懋田德懋,观国公仁恭之子也。少以孝友著名。开皇初,以父军功赐爵平原郡公,授太子千牛备身。丁父艰,哀毁骨立,庐于墓侧,负土成坟。上闻而嘉之,遣员外散骑侍郎元志就吊焉。复降玺书曰:"皇帝谢田德懋。知在穷疾,哀毁过礼,倚庐墓所,负土成坟。朕孝理天下,思弘名教,复与汝通家,情义素重,有闻孝感,嘉叹兼深。春日暄和,气力何似?宜自抑割,以礼自存也。"并赐缣二百匹,米百石。复下诏表其门闾。后历太子舍人、义州司马。大业中,为给事郎、尚书驾部郎,卒官。

田德懋,是观国公田仁恭的儿子。年少时以孝友闻名。开皇初年,因父亲的军功被赐爵平原郡公,授任太子千牛备身。遭遇父亲去世,悲哀过度,瘦得只剩一把骨头,在墓旁搭建草庐,背土筑成坟冢。皇上听说后嘉奖他,派员外散骑侍郎元志前往吊唁。又下玺书说:"皇帝问候田德懋。知道你在困苦疾病中,哀伤过度超出礼制,倚靠墓旁的草庐,背土筑成坟冢。朕以孝治理天下,想要弘扬名教,又与你家是世交,情义素来深厚,听闻你的孝心感人,赞叹之余倍加深切。春日和暖,你的气力如何?应当自我克制,以礼保全自己。"并赐给他缣二百匹,米一百石。又下诏旌表他的乡里。后来历任太子舍人、义州司马。大业年间,担任给事郎、尚书驾部郎,在任上去世。

薛濬薛濬,字道赜,刑部尚书、内阳公胄之从祖弟也。父琰,周渭南太守。濬少丧父,早孤,养母以孝闻。幼好学,有志行,寻师于长安。时初平江陵,何妥归国,见而异之,授以经业。周天和中,袭爵虞城侯,历纳言上士、新丰令。开皇初,擢拜尚书虞部侍郎,寻转考功侍郎。帝闻濬事母至孝,以其母老,赐舆服机杖,四时珍味,当时荣之。后其母疾,濬貌甚忧瘁,亲故弗之识也。暨丁母艰,诏鸿胪监护丧事,归葬夏阳。于时隆冬极寒,濬衰绖徒跣,冒犯霜雪,自京及乡,五百余里,足冻坠指,疮血流离,朝野为之伤痛。州里赗助,一无所受。寻起令视事,濬屡陈诚款,请终丧制,优诏不许。及至京,上见其毁瘠过甚,为之改容,顾谓群臣曰:"吾见薛濬哀毁,不觉悲感伤怀。"嗟异久之。濬竟不胜丧,病且卒。其弟谟时为晋王府兵曹参军事,在扬州,濬遗书与谟曰:

薛濬,字道赜,是刑部尚书、内阳公薛胄的从祖弟。父亲薛琰,曾任北周渭南太守。薛濬年少丧父,很早就成了孤儿,奉养母亲以孝闻名。自幼好学,有志向品行,到长安寻师求学。当时刚平定江陵,何妥归附北周,见到薛濬后觉得他不寻常,便传授他经学。北周天和年间,继承爵位虞城侯,历任纳言上士、新丰县令。开皇初年,被提拔为尚书虞部侍郎,不久转任考功侍郎。皇帝听说薛濬侍奉母亲极为孝顺,因为他的母亲年老,赐给他车舆服饰、几案手杖,以及四季的珍贵美味,当时人们都以此为荣。后来他的母亲患病,薛濬面容十分忧愁憔悴,亲戚故旧都认不出他了。等到母亲去世,诏令鸿胪寺监护丧事,归葬于夏阳。当时正值隆冬极寒,薛濬穿着丧服、赤脚行走,冒着霜雪,从京城到家乡,五百多里路,脚冻得掉了脚趾,伤口流血不止,朝野上下都为此感到悲伤。州里乡邻的助丧财物,他一概不接受。不久朝廷起用他,让他处理公务,薛濬多次陈述诚恳之意,请求服满丧期,皇帝下褒美诏书不答应。等到了京城,皇上见他哀毁过度,为之动容,回头对群臣说:"我看到薛濬哀伤的样子,不觉悲从中来。"感叹惊异了很久。薛濬最终不能承受丧事,病重将死。他的弟弟薛谟当时担任晋王府兵曹参军事,在扬州,薛濬留书信给薛谟说:

吾以不造,幼丁艰酷,穷游约处,屡绝箪瓢。晚生早孤,不闻《诗》《礼》,赖奉先人贻厥之训,获禀母氏圣善之规,负笈裹粮,不惮艰远,从师就业,欲罢不能。砥行厉心,困而弥笃,服膺教义,爰至长成。自释耒登朝,于兹二十三年矣。虽官非闻达,而禄喜逮亲,庶保期颐,得终色养。何图精诚无感,祸酷荐臻,兄弟俱被夺情,苫庐靡申哀诉。是用扣心泣血,陨气摧魂者也。既而创巨衅深,不胜荼毒,启手启足,幸及全归。使夫死而有知,得从先人于地下矣,岂非至愿哉。但念尔伶俜孤宦,远在边服,顾此恨恨,如何可言。适已有书,冀得与汝面诀,忍死待汝,已历一旬。汝既未来,便成今古,缅然永别,为恨何言。勉之哉,勉之哉!

我命运不好,年幼时遭遇家难,穷困漂泊,常常食不果腹。晚生而早孤,没有听过《诗》《礼》的教诲,幸赖奉行先人留下的训诫,得以秉承母亲圣善的教导,背着书箱、裹着干粮,不怕艰难遥远,从师求学,欲罢不能。砥砺品行,磨炼心志,越是困苦越是坚定,牢记教义,直到长大成人。自从放下农具登上朝堂,至今已经二十三年了。虽然官位不算显达,但俸禄喜能及于亲人,希望保得长寿,能够终养母亲。怎料精诚没有感应,灾祸接连降临,兄弟都被夺情起用,在草庐中无法申述哀痛。因此捶胸泣血,气绝魂断。随后创伤巨大、祸患深重,不能承受荼毒之苦,所幸启手启足,得以全归。假使死后有知,能够追随先人于地下,岂不是最大的心愿吗。只是念你孤苦伶仃在外做官,远在边地,想到这些恨恨不已,如何说得出口。刚才已有书信,希望能与你当面诀别,忍着死等待你,已经过了十天。你既然没有来,便已成今古之隔,遥遥永别,此恨何可言说。努力吧,努力吧!

书成而绝,时年四十二。有司以闻,高祖为之屑涕,降使赍册书吊祭曰:"皇帝咨故考功侍郎薛濬:于戏!惟尔操履贞和,器业详敏,允膺列宿,勤謇克彰。及遘私艰,奄从毁灭。嘉尔诚孝,感于朕怀,奠酹有加,抑惟朝典。故遣使人,指申往命,魂而有灵,歆兹荣渥。呜呼哀哉!"濬性清俭,死之日,家无遗资。濬初为童儿时,与宗中诸儿游戏于涧滨。见一黄蛇有角及足,召群儿共视,了无见者。濬以为不祥,归大忧悴。母逼而问之,濬以实对。时有胡僧诣宅乞食,濬母怖而告之,僧曰:"此乃儿之吉应。且是儿也,早有名位,然寿不过六七耳。"言终而出,忽然不见,时咸异之。既而终于四十二,六七之言,于是验矣。子乾福,武安郡司仓书佐。

书信写完便气绝身亡,时年四十二岁。有关部门将此事上报,高祖为之流泪,派使者带着册书吊祭说:"皇帝告已故考功侍郎薛濬:呜呼!你操行端正温和,才具详尽敏捷,确实堪称列宿,勤勉忠直得以彰显。及至遭遇家难,忽然走向毁灭。嘉许你的至诚孝心,感动了我的胸怀,祭奠格外加厚,也是朝廷的典制。所以派遣使者,传达旨意,魂若有灵,享用这荣宠恩泽。呜呼哀哉!"薛濬性情清俭,死的时候,家中没有遗留的财产。薛濬当初还是孩童时,与族中孩子们在涧水边游戏。看见一条黄蛇有角又有脚,叫来孩子们一起看,却没有一个人看见。薛濬认为不祥,回家后非常忧愁。母亲逼问,薛濬据实回答。当时有个胡僧到家中乞食,薛濬的母亲害怕地告诉了他,僧人说:"这是你儿子的吉兆。而且这个孩子,早年会有名位,但寿命不过六乘七而已。"说完就出去了,忽然不见了,当时人们都感到惊异。后来薛濬正好在四十二岁去世,六七的说法,于此应验了。儿子薛乾福,任武安郡司仓书佐。

王颁王颁,字景彦,太原祁人也。祖神念,梁左卫将军。父僧辩,太尉。颁少俶傥,有文武干局。其父平侯景,留颁质于荆州,遇元帝为周师所陷,颁因入关。闻其父为陈武帝所杀,号恸而绝,食顷乃苏,哭泣不绝声,毁瘠骨立。至服阕,常布衣蔬食,藉藁而卧。周明帝嘉之,召授左侍上士,累迁汉中太守,寻拜仪同三司。开皇初,以平蛮功,加开府,封蛇丘县公。献取陈之策,上览而异之,召与相见,言毕而歔欷,上为之改容。及大举伐陈,颁自请行,率徒数百人,从韩擒先锋夜济。力战被伤,恐不堪复斗,悲感呜咽。夜中因睡,梦有人授药,比寤而创不痛,时人以为孝感。及陈灭,颁密召父时士卒,得千余人,对之涕泣。其间壮士或问颁曰:"郎君来破陈国,灭其社稷,雠耻已雪,而悲哀不止者,将为霸先早死,不得手刃之邪?请发其丘垄,断榇焚骨,亦可申孝心矣。"颁顿颡陈谢,额尽流血,答之曰:"其为帝王,坟茔甚大,恐一宵发掘,不及其尸,更至明朝,事乃彰露,若之何?"诸人请具锹锸,一旦皆萃。于是夜发其陵,剖棺,见陈武帝须并不落,其本皆出自骨中。颁遂焚骨取灰,投水而饮之。既而自缚,归罪于晋王。王表其状,高祖曰:"朕以义平陈,王颁所为,亦孝义之道也,朕何忍罪之!"舍而不问。有司录其战功,将加柱国,赐物五千段,颁固辞曰:"臣缘国威灵,得雪怨耻,本心徇私,非是为国,所加官赏,终不敢当。"高祖从之。拜代州刺史,甚有惠政。母忧去职。后为齐州刺史,卒官,时年五十二。弟頍,见《文学传》。

王颁,字景彦,是太原祁县人。祖父王神念,曾任梁朝左卫将军。父亲王僧辩,曾任太尉。王颁年少时豪爽洒脱,有文武才干。他父亲平定侯景时,将王颁作为人质留在荆州,遇到梁元帝被北周军队攻陷,王颁因此进入关中。听说父亲被陈武帝杀害,放声痛哭而气绝,一顿饭的功夫才苏醒,哭泣不止,哀毁消瘦只剩一把骨头。到服丧期满,常常穿布衣、吃素食,躺在草垫上睡觉。北周明帝嘉奖他,召授左侍上士,累次升迁至汉中太守,不久拜仪同三司。开皇初年,因平定蛮族的功劳,加授开府,封蛇丘县公。献上攻取陈朝的计策,皇上读后觉得很不寻常,召他相见,王颁说完后欷歔不止,皇上也为之动容。等到大举伐陈时,王颁自请出征,率领徒众数百人,跟随韩擒虎作为先锋趁夜渡江。奋力作战受伤,担心不能再战,悲感呜咽。夜里入睡,梦见有人给他药,醒来后伤口就不痛了,当时人们认为是孝心感动所致。等到陈朝灭亡,王颁秘密召集父亲当年的士卒,得到一千多人,对着他们流泪哭泣。其中有壮士问王颁说:"郎君来攻破陈国,灭其社稷,仇耻已雪,而悲哀不止,是因为陈霸先早死,不能亲手杀了他吗?请让我们挖开他的坟墓,斩断棺椁焚烧尸骨,也可申明孝心了。"王颁叩头答谢,额头都流出血来,回答说:"他是帝王,坟茔很大,恐怕一夜之间挖不到他的尸体,等到天明,事情就暴露了,怎么办?"众人请求准备铁锹铁锸,一夜间全部聚集。于是趁夜发掘陈武帝的陵墓,剖开棺椁,看见陈武帝的胡须都没有脱落,其根部都出自骨头中。王颁于是焚烧尸骨取出骨灰,投入水中饮下。事后自缚,向晋王请罪。晋王上表说明情况,高祖说:"朕以道义平定陈朝,王颁所做的,也是孝义之道,朕怎么忍心治他的罪!"放过他不予追究。有关官员记录他的战功,将要加授柱国,赐物五千段,王颁坚决推辞说:"臣凭借国威,得以洗雪怨仇,本心是为私情,不是为国,所加的官赏,终究不敢接受。"高祖听从了他。拜为代州刺史,很有仁惠的政绩。因母亲去世离职。后来担任齐州刺史,在任上去世,时年五十二岁。弟弟王頍,见《文学传》。

杨庆杨庆,字伯悦,河间人也。祖玄,父刚,并以至孝知名。庆美姿仪,性辩慧。年十六,齐国子博士徐遵明见而异之。及长,颇涉书记。年二十五,郡察孝廉,以侍养不行。其母有疾,不解襟带者七旬。及居母忧,哀毁骨立,负土成坟。齐文宣帝表其门闾,赐帛三十匹,绵十屯,粟五十石。高祖受禅,屡加褒赏,擢授仪同三司,版授平阳太守。年八十五,终于家。

杨庆,字伯悦,是河间人。祖父杨玄,父亲杨刚,都以极孝闻名。杨庆姿容俊美,性情聪慧。十六岁时,北齐国子博士徐遵明见到他觉得很不寻常。长大后,广泛涉猎书籍。二十五岁时,郡中察举他为孝廉,他因为要侍养父母而没有赴任。他的母亲患病,他七十天不曾解开衣带。到为母亲守丧时,哀毁消瘦只剩一把骨头,背土筑成坟冢。北齐文宣帝旌表他的乡里,赐帛三十匹,绵十屯,粟五十石。高祖接受禅让后,屡次加以褒奖,提拔授任仪同三司,授予平阳太守头衔。八十五岁时,在家中去世。

郭俊郭俊,字弘乂,太原文水人也。家门雍睦,七叶共居,犬豕同乳,乌鹊通巢,时人以为义感之应。州县上其事,上遣平昌公宇文弼诣其家劳问之。治书御史柳彧巡省河北,表其门闾。汉王谅为并州总管,闻而嘉叹,赐兄弟二十余人衣各一袭。

郭俊,字弘乂,是太原文水人。家门和睦,七代同堂居住,狗和猪同乳,乌鸦和喜鹊共巢,当时人们认为是孝义感应的结果。州县上报此事,皇上派平昌公宇文弼到他家中慰问。治书御史柳彧巡视河北,旌表他的乡里。汉王杨谅担任并州总管,听说后赞叹不已,赐给兄弟二十多人每人一套衣服。

田翼田翼,不知何许人也。性至孝,养母以孝闻。其后母卧疾岁余,翼亲易燥湿,母食则食,母不食则不食。母患暴痢,翼谓中毒,遂亲尝恶。及母终,翼一恸而绝,其妻亦不胜哀而死,乡人厚共葬之。

田翼,不知道是什么地方的人。性情极为孝顺,奉养母亲以孝闻名。后来他的母亲卧病一年多,田翼亲自为母亲更换干湿的褥垫,母亲吃饭他才吃饭,母亲不吃他也不吃。母亲患了暴发性痢疾,田翼以为是中毒,就亲自尝粪便。等到母亲去世,田翼一声痛哭便气绝身亡,他的妻子也承受不住悲哀而死,乡人厚葬了他们。

纽回纽回,字孝政,河东安邑人也。性至孝,周武成中,父母丧,庐于墓侧,负土成坟。庐前生麻一株,高丈许,围之合拱,枝叶郁茂,冬夏恒青。有乌栖其上,回举声哭,乌即悲鸣,时人异之。周武帝表其闾,擢授甘棠令。开皇初卒。

纽回,字孝政,是河东安邑人。性情极为孝顺,北周武成年间,父母去世,在墓旁搭建草庐,背土筑成坟冢。草庐前长出一株麻,高一丈多,围度合抱,枝叶茂盛,冬夏常青。有乌鸦栖息在上面,纽回放声哭泣,乌鸦就悲鸣相应,当时人们感到惊异。北周武帝旌表他的乡里,提拔授任甘棠县令。开皇初年去世。

子士雄,少质直孝友,丧父,复庐于墓侧,负土成坟。其庭前有一槐树,先甚郁茂,及士雄居丧,树遂枯死。服阕还宅,死树复荣。高祖闻之,叹其父子至孝,下诏褒扬,号其所居为累德里。

儿子纽士雄,年少时质朴正直、孝顺友爱,父亲去世后,又在墓旁搭建草庐,背土筑成坟冢。他家庭前有一棵槐树,先前非常茂盛,等到纽士雄守丧时,树就枯死了。服丧期满回到家中,死树又恢复了茂盛。高祖听说后,感叹他们父子二人极孝,下诏褒扬,将他所居住的地方命名为累德里。

刘士俊刘士俊,彭城人也。性至孝,丁母丧,绝而复苏者数矣。勺饮不入口者七日,庐于墓侧,负土成坟,列植松柏。狐狼驯扰,为之取食。高祖受禅,表其门闾。

刘士俊,是彭城人。性情极为孝顺,遭遇母亲去世,气绝而复苏多次。七天不进水米,在墓旁搭建草庐,背土筑成坟冢,成排种植松柏。狐狸和狼都驯服地来为他取食。高祖接受禅让后,旌表他的乡里。

郎方贵郎方贵,淮南人也。少有志尚,与从父弟双贵同居。开皇中,方贵尝因出行遇雨,淮水泛长,于津所寄渡,船人怒之,挝方贵臂折。至家,其弟双贵惊问所由,方贵具言之。双贵恚恨,遂向津殴击船人致死。守津者执送之县官,案问其状,以方贵为首,当死,双贵从坐,当流。兄弟二人争为首坐,县司不能断,送诣州。兄弟各引咎,州不能定,二人争欲赴水而死。州状以闻,上闻而异之,特原其罪,表其门闾,赐物百段,后为州主簿。

郎方贵,是淮南人。年少时就有志向,与堂弟郎双贵住在一起。开皇年间,郎方贵曾因出行遇雨,淮水暴涨,在渡口借船过渡,船夫恼怒他,打断了郎方贵的胳膊。到家后,他的弟弟郎双贵惊讶地问原因,郎方贵全都说了。郎双贵愤恨不已,于是到渡口殴打船夫致死。守渡口的人将郎双贵抓捕送到县官那里,审问案情,认为郎方贵是首犯,应当处死,郎双贵是从犯,应当流放。兄弟二人争着当首犯,县官不能决断,送到州里。兄弟各自引罪,州里也不能判定,二人争着要投水而死。州里将情况上报,皇上听说后感到惊异,特旨赦免了他们的罪,旌表他们的乡里,赐物一百段,后来郎方贵担任州主簿。

翟普林翟普林,楚丘人也。性仁孝,事亲以孝闻。州郡辟命,皆固辞不就,躬耕色养,乡邻谓为楚丘先生。后父母疾,亲易燥湿,不解衣者七旬。大业初,父母俱终,哀毁殆将灭性。庐于墓侧,负土为坟,盛冬不衣缯絮,唯著单缞而已。家有一乌犬,随其在墓,若普林哀临,犬亦悲号,见者嗟异焉。有二鹊巢其庐前柏树,每入其庐,驯狎无所惊惧。大业中,司隶巡察,奏其孝感,擢授孝阳令。

翟普林,是楚丘人。性情仁孝,侍奉双亲以孝闻名。州郡征召任命,他都坚决推辞不去,亲自耕种,和颜悦色地奉养父母,乡邻称他为楚丘先生。后来父母患病,他亲自更换干湿褥垫,七十天不解衣带。大业初年,父母都去世了,他哀毁过度几乎要丧失性命。在墓旁搭建草庐,背土筑成坟冢,隆冬也不穿丝绵衣服,只穿单层丧服而已。家中有一条黑狗,跟随他在墓旁,如果翟普林哀哭,狗也悲号,看见的人都感叹惊异。有两只喜鹊在草庐前的柏树上筑巢,每次飞入草庐中,都很驯服,没有惊恐的样子。大业年间,司隶巡察,上奏他的孝心感应,提拔授任孝阳县令。

李德饶李德饶,赵郡柏人人也。祖彻,魏尚书右丞。父纯,开皇中为介州长史。德饶少聪敏好学,有至性,宗党咸敬之。弱冠为校书郎,仍直内史省,参掌文翰。转监察御史,纠正不避贵戚。大业三年,迁司隶从事,每巡四方,理雪冤枉,褒扬孝悌。虽位秩未通,其德行为当时所重。凡与交结,皆海内髦彦。性至孝,父母寝疾,辄终日不食,十旬不解衣。及丁忧,水浆不入口五日,哀恸呕血数升。及送葬之日,会仲冬积雪,行四十余里,单缞徒跣,号踊几绝。会葬者千余人,莫不为之流涕。后甘露降于庭树,有鸠巢其庐。纳言杨达巡省河北,诣其庐吊慰之,因改所居村名孝敬村,里为和顺里。后为金河长,未之官,值群盗蜂起,贼帅格谦、孙宣雅等十余头,聚众于渤海。时有敕许其归首,谦等惧不敢降,以德饶信行有闻,遣使奏曰:"若使德饶来者,即相率归首。"帝于是遣德饶往渤海慰谕诸贼。行至冠氏,会他盗攻陷县城,德饶见害。

李德饶,是赵郡柏人人。祖父李彻,曾任北魏尚书右丞。父亲李纯,开皇年间担任介州长史。李德饶年少时聪敏好学,有至诚的品性,宗族乡党都很敬重他。二十岁时担任校书郎,并入直内史省,参与掌管文书。转任监察御史,纠察弹劾不避权贵外戚。大业三年,升任司隶从事,每次巡视四方,审理昭雪冤案,褒扬孝悌之人。虽然官位品秩还不高,但他的德行被当时人看重。凡是与他交往的,都是海内俊杰。性情极为孝顺,父母卧病,他就整天不吃饭,一百天不解衣带。到守丧时,五天不进水浆,悲哀痛哭吐了数升血。到送葬那天,正值仲冬积雪,走了四十多里路,穿着单层丧服赤脚行走,号哭顿足几乎气绝。参加葬礼的一千多人,无不为之流泪。后来甘露降在庭院的树上,有斑鸠在他草庐中筑巢。纳言杨达巡视河北,到他的草庐吊唁慰问,因此将他所住的村子改名为孝敬村,里改为和顺里。后来担任金河县长,尚未赴任,正值群盗蜂起,贼帅格谦、孙宣雅等十余人,聚集部众在渤海起事。当时有敕令允许他们归降自首,格谦等人害怕不敢投降,因为李德饶的信义品行有名声,便派使者上奏说:"如果派李德饶来,我们就相继归降自首。"皇帝于是派李德饶前往渤海抚慰晓谕诸贼。走到冠氏县,遇到其他盗贼攻陷了县城,李德饶遇害。

其弟德佋,性重然诺。大业末,为离石郡司法书佐,太守杨子崇特礼之。及义兵起,子崇遇害,弃尸城下,德佋赴哭尽哀,收瘗之。至介休,诣义师,请葬子崇。大将军嘉之,因赠子崇官,令德佋为使者,往离石礼葬子崇焉。

他的弟弟李德佋,性情看重承诺。大业末年,担任离石郡司法书佐,太守杨子崇特别礼待他。等到义兵兴起,杨子崇遇害,尸体被丢弃在城下,李德佋前往哭吊尽哀,收尸安葬。到介休后,去见义师,请求安葬杨子崇。大将军嘉奖他,于是追赠杨子崇官职,令李德佋为使者,前往离石以礼安葬杨子崇。

华秋华秋,汲郡临河人也。幼丧父,事母以孝闻。家贫,佣赁为养。其母遇患,秋容貌毁悴,须鬓顿改,州里咸嗟异之。及母终之后,遂绝栉沐,发尽秃落。庐于墓侧,负土成坟,有人欲助之者,秋辄拜而止之。大业初,调狐皮,郡县大猎。有一兔,人逐之,奔入秋庐中,匿秋膝下。猎人至庐所,异而免之。自尔此兔常宿庐中,驯其左右。郡县嘉其孝感,俱以状闻。炀帝降使劳问,表其门闾。后群盗起,常往来庐之左右,咸相诫曰:"勿犯孝子。"乡人赖秋而全者甚众。

华秋,是汲郡临河人。幼年丧父,侍奉母亲以孝闻名。家境贫寒,靠给人做工来奉养母亲。他的母亲患病,华秋容貌憔悴,须发顿然改变,州里乡邻都感叹惊异。等到母亲去世后,他就断绝了梳洗,头发全部脱落。在墓旁搭建草庐,背土筑成坟冢,有人想帮助他,华秋就拜谢阻止。大业初年,征调狐皮,郡县大规模狩猎。有一只兔子,被人追赶,奔入华秋的草庐中,藏在华秋的膝下。猎人来到草庐,觉得惊异而放过了它。从此这只兔子常常宿在草庐中,驯服地在他左右。郡县嘉奖他的孝心感应,都上报朝廷。隋炀帝派使者慰问,旌表他的乡里。后来群盗兴起,常常往来于草庐附近,都互相告诫说:"不要侵犯孝子。"乡人依靠华秋而保全的人很多。

徐孝肃徐孝肃,汲郡人也。宗族数千家,多以豪侈相尚,唯孝肃性俭约,事亲以孝闻。虽在幼齿,宗党间每有争讼,皆至孝肃所平论之,为孝肃所短者,无不引咎而退。孝肃早孤,不识父,及长,问其母父状,因求画工,图其形像,构庙置之而定省焉,朔望享祭。养母至孝,数十年,家人未见其有忿恚之色。及母老疾,孝肃亲易燥湿,忧悴数年,见者无不悲悼。母终,孝肃茹蔬饮水,盛冬单缞,毁瘠骨立。祖父母、父母墓皆负土成坟,庐于墓所四十余载,被发徒跣,遂以身终。

徐孝肃,是汲郡人。宗族有数千家,大多以豪奢相炫耀,只有徐孝肃生性节俭,侍奉双亲以孝闻名。即使在年幼时,宗族乡党间每次有争执诉讼,都到徐孝肃那里评理裁决,被徐孝肃指出短处的人,无不引咎而退。徐孝肃早年丧父,不认识父亲,长大后,问母亲父亲的相貌,于是请来画工,画了父亲的形像,建造庙宇安置而早晚省视,初一十五祭祀。奉养母亲极为孝顺,几十年间,家人从未见他有过愤怒的脸色。等到母亲年老患病,徐孝肃亲自更换干湿褥垫,忧愁憔悴数年,看见的人无不悲伤。母亲去世后,徐孝肃吃蔬菜、喝清水,隆冬穿着单层丧服,哀毁消瘦只剩一把骨头。祖父母、父母的坟墓都是他背土筑成的,在墓旁搭建草庐居住四十多年,披散头发、赤脚行走,就这样终其一生。

其弟德备,聪敏,通涉五经,河朔间称为儒者。德备终,子处默又庐于墓侧,奕叶称孝焉。

他的弟弟徐德备,聪敏,通晓五经,河朔一带称他为儒者。徐德备去世后,儿子徐处默又在墓旁搭建草庐,世代称孝。

史臣曰:昔者弘爱敬之理,必籍王公大人,近古敦孝友之情,多茅屋之下。而彦师、道赜,或家传缨冕,或身誓山河,遂乃负土成坟,致毁灭性。虽乖先王之制,亦观过以知仁矣。郎贵昆弟,争死而身全,田翼夫妻,俱丧而名立,德饶仁怀群盗,德佋义感兴王,亦足称也。纽回、刘俊之伦,翟林、华秋之辈,或茂草嘉树荣枯于庭宇,或走兽翔禽驯狎于庐墓,非夫孝悌之至,通于神明者乎!

史臣曰:从前弘扬爱敬之理的,必定是王公大人,近古以来敦厚孝友之情的,多出自茅屋之下。而陆彦师、薛濬,有的是家传冠冕,有的是身誓山河,竟然背土成坟,以至于哀毁丧命。虽然违背了先王的制度,但也可以从过失中看到仁心了。郎方贵兄弟,争相赴死而身全,田翼夫妻,都丧命而名声确立,李德饶以仁心感化群盗,李德佋以义气感动兴王,也都值得称道。纽回、刘士俊之类,翟普林、华秋之辈,有的茂草嘉树在庭院中枯荣,有的走兽飞禽在草庐墓旁驯服,如果不是孝悌之至、通于神明,又怎能如此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