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二十四史

隋书 · 卷七十七·列传第四十二

隋 · 魏徵等 撰 [列传]

逐段对照:上为原文,下为白话。译文仅供参考,请以原文为准。

隐逸自肇有书契,绵历百王,虽时有盛衰,未尝无隐逸之士。故《易》称"遁世无闷",又曰"不事王侯";《诗》云"皎皎白驹,在彼空谷";《礼》云"儒有上不臣天子,下不事王侯";语曰"举逸民,天下之人归心焉"。虽出处殊途,语默异用,各言其志,皆君子之道也。洪崖兆其始,箕山扇其风,七人作乎周年,四皓光乎汉日,魏、晋以降,其流逾广。其大者则轻天下,细万物,其小者则安苦节,甘贱贫。或与世同尘,随波澜以俱逝,或违时矫俗,望江湖而独往。狎玩鱼鸟,左右琴书,拾遗粒而织落毛,饮石泉而荫松柏。放情宇宙之外,自足怀抱之中,然皆欣欣于独善,鲜汲汲于兼济。而受命哲王,守文令主,莫不束帛交驰,蒲轮结辙,奔走岩谷,唯恐不逮者,何哉?以其道虽未弘,志不可夺,纵无舟楫之功,终有贤贞之操。足以立懦夫之志,息贪竞之风,与夫苟得之徒,不可同年共日。所谓无用以为用,无为而无不为者也。故叙其人,列其行,以备《隐逸篇》云。

自从有了文字记载,历经百代君王,虽然时代有盛有衰,但未曾没有隐逸之士。所以《易经》称"避世隐居而无所烦闷",又说"不侍奉王侯";《诗经》云"洁白的小马,在那空谷之中";《礼记》云"儒者有上不为天子之臣,下不侍奉王侯";古语说"举用隐逸之民,天下之人都会归心"。虽然出仕与隐居是不同道路,说话与沉默有不同用处,但各自表达其志向,都是君子的道。洪崖开启了这一开端,箕山扇动了这种风尚,七人出现在周朝之年,四皓光耀于汉代之日,魏、晋以后,这种流派更加广泛。其志向大者则轻视天下,看小万物,其志向小者则安于苦节,甘守贫贱。有的与世俗同流合尘,随着波澜一同消逝,有的违逆时俗,矫立独行,望着江湖独自前往。亲近鱼鸟,以琴书为伴,拾取遗落的谷粒而织纺脱落的毛羽,饮用石泉之水而庇荫于松柏之下。放情于宇宙之外,自足于怀抱之中,然而都欣喜于独善其身,很少急于兼济天下。而受命于世的贤明君王,守成的英主,没有不束帛交驰,蒲轮结辙,奔走于岩谷之间,唯恐不能招致的,为什么呢?因为他们的道虽然未能弘大,志向不可强夺,纵然没有舟楫济世的功劳,终究有贤良贞洁的节操。足以树立懦夫的志向,止息贪求竞争的风气,与那些苟且得利之徒,不可同日而语。所谓无用以为用,无为而无不为。所以叙述这些人,列举他们的品行,以编成《隐逸篇》。

李士谦李士谦,字子约,赵郡平棘人也。髫龀丧父,事母以孝闻。母曾呕吐,疑为中毒,因跪而尝之。伯父魏岐州刺史玚,深所嗟尚,每称曰:"此儿吾家之颜子也。"年十二,魏广平王赞辟开府参军事。后丁母忧,居丧骨立。有姊适宋氏,不胜哀而死。士谦服阕,舍宅为伽蓝,脱身而出。诣学请业,研精不倦,遂博览群籍,兼善天文术数。齐吏部尚书辛术召署员外郎,赵郡王睿举德行,皆称疾不就。和士开亦重其名,将讽朝廷,擢为国子祭酒。士谦知而固辞,得免。隋有天下,毕志不仕。自以少孤,未尝饮酒食肉,口无杀害之言。至于亲宾来萃,辄陈樽俎,对之危坐,终日不倦。李氏宗党豪盛,每至春秋二社,必高会极欢,无不沉醉喧乱。尝集士谦所,盛馔盈前,而先为设黍,谓群从曰:"孔子称黍为五谷之长,荀卿亦云食先黍稷,古人所尚,容可违乎?"少长肃然,不敢驰惰,退而相谓曰:"既见君子,方觉吾徒之不德也。"士谦闻而自责曰:"何乃为人所疏,顿至于此!"家富于财,躬处节俭,每以振施为务。州里有丧事不办者,士谦辄奔走赴之,随乏供济。有兄弟分财不均,至相阋讼,士谦闻而出财,补其少者,令与多者相埒。兄弟愧惧,更相推让,卒为善士。有牛犯其田者,士谦牵置凉处饲之,过于本主。望见盗刈其禾黍者,默而避之。其家僮尝执盗粟者,士谦慰谕之曰:"穷困所致,义无相责。"遽令放之。其奴尝与乡人董震因醉角力,震扼其喉,毙于手下。震惶惧请罪,士谦谓之曰:"卿本无杀心,何为相谢!然可远去,无为吏之所拘。"性宽厚,皆此类也。其后出粟数千石,以贷乡人,值年谷不登,债家无以偿,皆来致谢。士谦曰:"吾家余粟,本图振赡,岂求利哉!"于是悉召债家,为设酒食,对之燔契,曰:"债了矣,幸勿为念也。"各令罢去。明年大熟,债家争来偿谦,谦拒之,一无所受。他年又大饥,多有死者,士谦罄竭家资,为之糜粥,赖以全活者将万计。收埋骸骨,所见无遗。至春,又出粮种,分给贫乏。赵郡农民德之,抚其子孙曰:"此乃李参军遗惠也。"或谓士谦曰:"子多阴德。"士谦曰:"所谓阴德者何?犹耳鸣,已独闻之,人无知者。今吾所作,吾子皆知,何阴德之有!"

李士谦,字子约,是赵郡平棘人。童年时丧父,侍奉母亲以孝顺闻名。母亲曾经呕吐,他怀疑是中毒,因而跪下尝那呕吐物。伯父魏岐州刺史李玚,深为赞叹推崇,每每称赞说:"这孩子是我家的颜回啊。"十二岁时,魏广平王元赞征辟他为开府参军事。后来遭逢母亲去世,守丧期间瘦得只剩骨架。有个姐姐嫁给宋氏,因不能承受哀痛而死。士谦服丧期满,舍弃住宅改为佛寺,脱身而出。到学馆拜师求学,钻研精进而不知疲倦,于是博览群书,并且擅长天文术数。北齐吏部尚书辛术召他署理员外郎,赵郡王高睿举荐他考察德行,他都称病不赴任。和士开也看重他的名声,将要讽劝朝廷,提拔他为国子祭酒。士谦知道后坚决推辞,得以免除。隋朝拥有天下后,他终身不仕。因为自己年少时丧父,从不饮酒吃肉,口中没有杀害生命的话。至于亲友宾客前来聚会,他就陈列酒食,面对他们端正而坐,终日不倦。李氏宗族豪盛,每到春秋二社之日,必定高会极尽欢乐,没有人不沉醉喧闹。有一次在士谦家中集会,丰盛的宴席摆满面前,而士谦先为他们摆设黍米,对众堂兄弟说:"孔子称黍为五谷之长,荀卿也说进食先吃黍稷,古人所崇尚的,难道可以违背吗?"年少者年长者都肃然起敬,不敢放纵懈怠,退下后相互说:"既见君子,才发觉我辈之无德。"士谦听说后自责道:"为什么被人疏远,竟到了这种地步!"家中富于财产,自身却处以节俭,每每以赈济施舍为要务。州里有丧事不能办理的,士谦就奔走前往,随其匮乏供给救济。有兄弟分财产不平均,以至于相互争斗诉讼,士谦听说后拿出钱财,补充给少的一方,使他与多的一方相等。兄弟惭愧畏惧,转而相互推让,最终都成为善人。有牛闯入他的田地,士谦牵到凉快处饲养,超过本来的主人。望见偷盗收割他的禾黍的人,就默不作声避开。他的家僮曾经捉住偷粟的人,士谦安慰告谕说:"穷困所致,按道理不应责备。"立即下令放了那人。他的奴仆曾经与乡人董震因醉酒角力,董震扼住他的喉咙,死在其手下。董震惶恐恐惧请罪,士谦对他说:"你本没有杀人之心,为什么要谢罪!然而可以远远离开,不要被官吏拘捕。"性情宽厚,都诸如此类。后来他拿出粟米数千石,借贷给乡人,正值年成不好粮食歉收,借债人家无力偿还,都来道歉。士谦说:"我家剩余的粟米,本来就是为了赈济赡养的,岂是求利呢!"于是全部召集借债人家,为他们摆设酒食,当着他们的面烧掉契据,说:"债务已经了结了,幸勿挂念。"让各人回去。第二年大丰收,借债人家争着来偿还士谦,士谦拒绝他们,一无所受。另一年又大闹饥荒,死了很多人,士谦竭尽家中资产,为他们煮糜粥,依赖他保全活命的将近万人。收葬掩埋骸骨,所见的没有遗漏。到了春天,又拿出粮种,分给贫困的人。赵郡农民感激他,抚摸着他的子孙说:"这是李参军遗留的恩惠啊。"有人对士谦说:"您多有阴德。"士谦说:"所谓阴德是什么?就像耳鸣,只有自己听到,别人没有知道的。如今我所做的,你们都知道,有什么阴德呢!"

士谦善谈玄理,尝有一客在坐,不信佛家应报之义,以为外典无闻焉。士谦喻之曰:"积善余庆,积恶余殃,高门待封,扫墓望丧,岂非休咎之应邪?佛经云轮转五道,无复穷已,此则贾谊所言,千变万化,未始有极,忽然为人之谓也。佛道未东,而贤者已知其然矣。至若鲧为黄熊,杜宇为鶗鴂,褒君为龙,牛哀为兽,君子为鹄,小人为猿,彭生为豕,如意为犬,黄母为鼋,宣武为鳖,邓艾为牛,徐伯为鱼,铃下为乌,书生为蛇,羊祜前身,李氏之子,此非佛家变受异形之谓邪?"客曰:"邢子才云,岂有松柏后身化为樗栎,仆以为然。"士谦曰:"此不类之谈也。变化皆由心而作,木岂有心乎?"客又问三教优劣,士谦曰:"佛,日也;道,月也,儒,五星也。"客亦不能难而止。

士谦善于谈论玄理,曾经有一位客人在座,不相信佛家因果报应的道理,以为儒家经典中没有记载。士谦晓喻他说:"积善之家必有余庆,积恶之家必有余殃,高门等待封赏,扫墓期待丧祭,难道不是吉凶的报应吗?佛经说轮转五道,没有穷尽,这就是贾谊所说的,千变万化,没有终极,忽然成为人的意思。佛道尚未东传,而贤者已经知道这个道理了。至于鲧变为黄熊,杜宇变为杜鹃,褒君变为龙,牛哀变为兽,君子变为天鹅,小人变为猿猴,彭生变为猪,如意变为犬,黄母变为鼋,宣武变为鳖,邓艾变为牛,徐伯变为鱼,铃下变为乌鸦,书生变为蛇,羊祜的前身,李氏之子,这不是佛家所说变化受异形吗?"客人说:"邢子才说,哪有松柏后身化为樗栎,我认为是对的。"士谦说:"这是不类同的说法。变化都是由心而作,树木难道有心吗?"客人又问三教优劣,士谦说:"佛,如同太阳;道,如同月亮;儒,如同五星。"客人也不能再诘难而停止。

士谦平生喜为咏怀诗,辄毁弃其本,不以示人。又尝论刑罚,遗文不具,其略曰:"帝王制法,沿革不同,自可损益,无为顿改。今之赃重者死,是酷而不惩也。语曰:'人不畏死,不可以死恐之。'愚谓此罪宜从肉刑,刖其一趾,再犯者断其右腕。流刑刖去右手三指,又犯者下其腕。小盗宜黥,又犯则落其所用三指,又不悛下其腕,无不止也。无赖之人,窜之边裔,职为乱阶,适所以召戎矣,非求治之道也。博弈淫游,盗之萌也,禁而不止,黥之则可。"有识者颇以为得治体。

士谦平生喜欢写作咏怀诗,总是毁弃底稿,不拿给人看。又曾经论述刑罚,遗留的文章不完整,其大略说:"帝王制定法律,沿革不同,自然可以增减,不要突然改变。如今贪赃重者处死,这是残酷而不能惩戒。古语说:'人不畏死,不可以用死来恐吓他。'我认为这种罪行应当采用肉刑,砍去他一只脚趾,再犯者砍断他的右手腕。流刑砍去右手三指,又犯者砍下手腕。小偷应当黥面,又犯则砍掉他常用的三根手指,又不悔改则砍下手腕,没有不止住的。无赖之人,流窜到边疆,职为祸乱之阶,恰恰用来招致外敌,不是求治之道。赌博淫游,是盗贼的萌芽,禁止而不止,黥面就可以了。"有识之士颇为以为深得治国之体。

开皇八年,终于家,时年六十六。赵郡士女闻之,莫不流涕曰:"我曹不死,而令李参军死乎!"会葬者万余人。乡人李景伯等以士谦道著丘园,条其行状,诣尚书省请先生之谥,事寝不行,遂相与树碑于墓。

开皇八年,在家中去世,时年六十六岁。赵郡男女听说此事,没有人不流泪说:"我们这些人不死,却让李参军死了啊!"参加葬礼的有万余人。乡人李景伯等因士谦道德著称于丘园,条列他的行状,到尚书省请求赐予先生之谥号,事情被搁置没有实行,于是共同在墓前树立石碑。

其妻范阳卢氏,亦有妇德,及夫终后,所有赙赠,一无所受,谓州里父老曰:"参军平生好施,今虽殒殁,安可夺其志哉!"于是散粟五百石以赈穷乏。

他的妻子范阳卢氏,也有妇德,到丈夫去世后,所有的赙赠,一无所受,对州里父老说:"参军平生喜好施舍,如今虽然去世,怎么可以夺去他的志向呢!"于是散发粟米五百石来赈济穷困贫乏之人。

崔廓(子赜)

崔廓,字士玄,博陵安平人也。父子元,齐燕州司马。廓少孤贫而母贱,由是不为邦族所齿。初为里佐,屡逢屈辱,于是感激,逃入山中。遂博览书籍,多所通涉,山东学者皆宗之。既还乡里,不应辟命。与郡李士谦为忘言之友,每相往来,时称崔、李。及士谦死,廓哭之恸,为之作传,输之秘府。士谦妻卢氏寡居,每有家事,辄令人谘廓取定。郭尝著论,言刑名之理,其义甚精,文多不载。大业中,终于家,时年八十。有子曰赜。

崔廓,字士玄,是博陵安平人。父亲崔子元,北齐燕州司马。崔廓年少时孤贫而母亲地位卑贱,因此不被邦族所齿列。起初担任里佐,屡次遭遇屈辱,于是感奋激发,逃入山中。于是博览书籍,多所通涉猎,山东学者都以他为宗师。回到乡里后,不应征辟之命。与同郡李士谦成为忘言之友,每每相互往来,当时称为崔、李。到士谦死后,崔廓哭得非常悲痛,为他作传,输送到秘府。士谦妻子卢氏寡居,每每有家事,就派人咨询崔廓决定。崔廓曾经著论,谈论刑名之理,其义理甚为精深,文章多不载录。大业年间,在家中去世,时年八十岁。有儿子名赜。

赜字祖浚,七岁能属文,容貌短小,有口才。开皇初,秦孝王荐之,射策高第,诏与诸儒定礼乐,授校书郎。寻转协律郎,太常卿苏威雅重之。母忧去职,性至孝,水浆不入口者五日。征为河南、豫章二王侍读,每更日来往二王之第。及河南为晋王,转记室参军,自此去豫章。王重之不已,遗赜书曰:

崔赜字祖浚,七岁能写文章,容貌短小,有口才。开皇初年,秦孝王举荐他,射策高第,诏令与诸儒制定礼乐,授任校书郎。不久转任协律郎,太常卿苏威非常看重他。因母亲去世离任,性情至孝,水浆不入口达五天。征召为河南、豫章二王侍读,每日轮流来往于二王宅第。到河南王成为晋王,转任记室参军,从此离开豫章。晋王非常看重他,送给崔赜书信说:

昔汉氏西京,梁王建国,平台、东苑,慕义如林。马卿辞武骑之官,枚乘罢弘农之守。每览史传,尝切怪之,何乃脱略官荣,栖迟藩邸?以今望古,方知雅志。彼二子者,岂徒然哉!足下博闻强记,钩深致远,视汉臣之三箧,似涉蒙山,对梁相之五车,若吞云梦。吾兄钦贤重士,敬爱忘疲,先筑郭隗之宫,常置穆生之醴。今者重开土宇,更誓山河,地方七百,牢笼曲阜,城兼七十,包举临淄,大启南阳,方开东阁。想得奉飞盖,曳长裾,藉玳筵,蹑珠履,歌山桂之偃蹇,赋池竹之檀栾。其崇贵也如彼,其风流也如此,幸甚幸甚,何乐如之!高视上京,有怀德祖,才谢天人,多惭子建,书不尽意,宁俟繁辞。

昔日汉氏西京,梁王建国,平台、东苑,慕义之士如林。司马相如辞去武骑之官,枚乘罢去弘农之守。每每览阅史传,曾经深为奇怪,为何脱略官爵荣华,栖迟于藩王邸第?以今日望古代,方知高雅之志。那二人,难道徒然吗!足下博闻强记,钩深致远,看汉臣之三箧,似涉蒙山,面对梁相之五车,若吞云梦。吾兄钦贤重士,敬爱忘疲,先筑郭隗之宫,常置穆生之醴。如今重开疆土,更誓山河,地方七百里,牢笼曲阜,城邑七十座,包举临淄,大启南阳,方开东阁。想得以侍奉飞盖,曳引长裾,藉坐玳筵,蹑步珠履,歌唱山桂之偃蹇,赋咏池竹之檀栾。其崇高尊贵也如彼,其风流儒雅也如此,幸甚至极,有什么快乐比这更胜!高视上京,有怀德祖,才华愧谢天人,多惭子建,书信不能尽意,岂待繁辞。

赜答曰:

崔赜回答说:

一昨伏奉教书,荣贶非恒,心灵自失。若乃理高《象》《系》,管辂思而不解,事富《山海》,郭璞注而未详。至于五色相宣,八音繁会,凤鸣不足喻,龙章莫之比。吴札之论《周颂》,讵尽揄扬,郢客之奏《阳春》,谁堪赴节!伏惟令王殿下,禀润天潢,承辉日观,雅道贵于东平,文艺高于北海。汉则马迁、萧望,晋则裴楷、张华,鸡树腾声,鹓池播美,望我清尘,悠然路绝。祖浚燕南赘客,河朔惰游,本无意于希颜,岂有心于慕蔺!未尝聚萤映雪,悬头刺股,读《论》唯取一篇,披《庄》不过盈尺。复况桑榆渐暮,藜藿屡空,举烛无成,穿杨尽弃。但以燕求马首,薛养鸡鸣,谬齿鸿仪,虚班骥皂。挟太山而超北海,比报德而非难,堙昆仑以为池,匹酬恩而反易。忽属周桐锡瑞,康水承家,门有将相,树宜桃李。真龙将下,谁好有名,滥吹先逃,何须别听!但慈旨抑扬,损上益下,江海所以称王,丘陵为之不逮。曹植傥预闻高论,则不陨令名,杨修若切在下风,亦讵亏淳德。无任荷戴之至,谨奉启以闻。

昨日敬奉教书,荣赐非常,心灵失守,不知所措。至于义理高过《象传》《系辞》,管辂思而不解;事类丰富超过《山海经》,郭璞注释也未如此详备。至于五色相宣发,八音繁会,凤凰鸣叫不足以比喻,龙章不能与之相比。吴札论《周颂》,岂能说尽赞美;郢客奏《阳春》,谁能赴节相和!伏惟令王殿下,禀受天潢润泽,承继日观光辉,雅道比东平王还高贵,文艺比北海王还高超。汉代则有司马迁、萧望之,晋代则有裴楷、张华,鸡树腾声,鹓池播美,而我追随您的清尘,却悠然路绝,远远不及。祖浚是燕南赘客,河朔惰游之人,本无意于希慕颜回,岂有心于仰慕蔺相如!未尝聚萤映雪,悬头刺股,读《论语》只取一篇,披阅《庄子》不过盈尺。况且桑榆渐暮,藜藿屡空,举烛无成,穿杨尽弃。但以燕国求马首,薛地养鸡鸣,谬列于鸿仪之中,虚班于骥皂之列。挟太山而超北海,比起报德来说不算难;堙没昆仑以为池,比起酬恩来说反而容易。忽然属意周桐锡瑞,康水承家,门有将相,树宜桃李。真龙将下,谁好有名,滥竽充数者先逃,何须别听!但慈旨抑扬,损上益下,江海所以称王,丘陵为之不及。曹植倘预闻高论,则不陨令名;杨修若切在下风,亦岂亏淳德。不胜荷戴之至,谨奉启以闻。

豫章得书,赉米五十石,并衣服钱帛。时晋邸文翰,多成其手。王入东宫,除太子斋帅,俄迁舍人。及元德太子薨,以疾归于家。后征授起居舍人。大业四年,从驾汾阳宫,次河阳镇。蓝田令王昙于蓝田山得一玉人,长三尺四寸,著大领衣,冠帻,奏之。诏问群臣,莫有识者,赜答曰:"谨按汉文已前,未有冠帻,即是文帝以来所制作也。臣见魏大司农卢元明撰《嵩高山庙记》云,有神人,以玉为形,像长数寸,或出或隐,出则令世延长。伏惟陛下应天顺民,定鼎嵩洛,岳神自见,臣敢称庆。"因再拜,百官毕贺,天子大悦,赐缣二百匹。从驾登太行山,诏问赜曰:"何处有羊肠坂?"赜对曰:"臣按《汉书·地理志》,上党壶关县有羊肠坂。"帝曰:"不是。"又答曰:"臣按皇甫士安撰《地书》云,太原北九十里有羊肠坂。"帝曰:"是也。"因谓牛弘曰:"崔祖浚所谓问一知二。"五年,受诏与诸儒撰《区宇图志》二百五十卷,奏之。帝不善之,更令虞世基、许善心衍为六百卷。以父忧去职,寻起令视事。辽东之役,授鹰扬长史,置辽东郡县名,皆赜之议也。奉诏作《东征记》。九年,除越王长史。于时山东盗贼蜂起,帝令抚慰高阳、襄国,归首者八百余人。十二年,从驾江都。宇文化及之弑帝也,引为著作郎,称疾不起。在路发疾,卒于彭城,时年六十九。

豫章王得到书信,赏赐米五十石,以及衣服钱帛。当时晋王府的文翰,多出自他的手笔。晋王进入东宫,授任太子斋帅,不久升任舍人。到元德太子去世,因病回到家中。后来征召授任起居舍人。大业四年,随从皇帝到汾阳宫,停驻河阳镇。蓝田县令王昙在蓝田山得到一个玉人,长三尺四寸,穿着大领衣,戴着冠帻,上奏此事。诏令询问群臣,没有人认识,崔赜回答说:"谨按汉文帝以前,没有冠帻,即是文帝以来所制作的。臣见魏大司农卢元明撰写《嵩高山庙记》说,有神人,以玉为形,像长数寸,或出或隐,出现则令世延长。伏惟陛下应天顺民,定鼎嵩洛,岳神自现,臣敢称庆。"于是再拜,百官都祝贺,天子大悦,赐缣二百匹。随从皇帝登太行山,诏问崔赜说:"何处有羊肠坂?"崔赜回答说:"臣按《汉书·地理志》,上党壶关县有羊肠坂。"皇帝说:"不是。"又回答说:"臣按皇甫士安撰写《地书》说,太原北九十里有羊肠坂。"皇帝说:"是的。"于是对牛弘说:"崔祖浚所谓问一知二。"大业五年,受诏与诸儒撰写《区宇图志》二百五十卷,上奏。皇帝不满意,更令虞世基、许善心扩展为六百卷。因父亲去世离职,不久起用令视事。辽东之役,授任鹰扬长史,设置辽东郡县名,都是崔赜的议定。奉诏作《东征记》。大业九年,授任越王长史。当时山东盗贼蜂起,皇帝令抚慰高阳、襄国,归顺自首的有八百余人。大业十二年,随从皇帝到江都。宇文化及弑帝时,引荐他为著作郎,称病不起。在路上发病,在彭城去世,时年六十九岁。

赜与洛阳元善、河东柳抃、太原王劭、吴兴姚察、琅邪诸葛颍、信都刘焯、河间刘炫相善,每因休假,清谈竟日。所著词赋碑志十余万言,撰《洽闻志》七卷,《八代四科志》三十卷,未及施行,江都倾覆,咸为煨烬。

崔赜与洛阳元善、河东柳抃、太原王劭、吴兴姚察、琅邪诸葛颍、信都刘焯、河间刘炫相友善,每每趁着休假,清谈终日。所著词赋碑志十余万言,撰写《洽闻志》七卷,《八代四科志》三十卷,未及施行,江都倾覆,都化为灰烬。

徐则徐则,东海郯人也。幼沉静,寡嗜欲。受业于周弘正,善三玄,精于议论,声擅都邑,则叹曰:"名者实之宾,吾其为宾乎!"遂怀栖隐之操,杖策入缙云山。后学数百人,苦请教授,则谢而遣之。不娶妻,常服巾褐。陈太建时,应召来憩于至真观。期月,又辞入天台山,因绝谷养性,所资唯松水而已,虽隆冬洹寒,不服绵絮。太傅徐陵为之刊山立颂。初在缙云山,太极真人徐君降之曰:"汝年出八十,当为王者师,然后得道也。"晋王广镇扬州,知其名,手书召之曰:"夫道得众妙,法体自然,包涵二仪,混成万物,人能弘道,道不虚行。先生履德养空,宗玄齐物,深明义味,晓达法门。悦性冲玄,怡神虚白,餐松饵术,栖息烟霞。望赤城而待风云,游玉堂而驾龙凤,虽复藏名台岳,犹且腾实江淮,藉甚嘉猷,有劳寤寐。钦承素道,久积虚襟,侧席幽人,梦想岩穴。霜风已冷,海气将寒,偃息茂林,道体休悆。昔商山四皓,轻举汉庭,淮南八公,来仪藩邸。古今虽异,山谷不殊,市朝之隐,前贤已说,导凡述圣,非先生而谁!故遣使人,往彼延请,想无劳束带,贲然来思,不待蒲轮,去彼空谷。希能屈己,伫望披云。"则谓门人曰:"吾今年八十一,王来召我,徐君之旨,信而有徵。"于是遂诣扬州。晋王将请受道法,则辞以时日不便。其后夕中,命侍者取香火,如平常朝礼之仪。至于五更而死,支体柔弱如生,停留数旬,颜色无变。晋王下书曰:"天台真隐东海徐先生,虚确居宗,冲玄成德,齐物处外,检行安身。草褐蒲衣,餐松饵术,栖隐灵岳,五十余年。卓矣仙才,飘然胜气,千寻万顷,莫测其涯。寡人钦承道风,久餐德素,频遣使乎,远此延屈,冀得虔受上法,式建良缘。至此甫尔,未淹旬日,厌尘羽化,反真灵府。身体柔软,颜色不变,经方所谓尸解地仙者哉!诚复师礼未申,而心许有在,虽忘怛化,犹怆于怀,丧事所资,随须供给。霓裳羽盖,既且腾云,空椁余衣,讵藉坟垄!但杖为犹存,示同俗法,宜遣使人,送还天台定葬。"是时自江都至于天台,在道多见则徒步,云得放还。至其旧居,取经书道法,分遗弟子,仍令净扫一房,曰:"若有客至,宜延之于此。"然后跨石梁而去,不知所之。须臾,尸柩至,方知其灵化。时年八十二。晋王闻而益异之,赗物千段,遣画工图其状貌,令柳抃为之赞曰:"可道非道,常道无名。上德不德,至德无盈。玄风扇矣,而有先生。夙炼金液,怡神玉清。石髓方软,云丹欲成。言追葛稚,将侣茅嬴。我王遥属,爰感灵诚。柱下暂启,河上沉精。留符告信,化杖飞声。永思灵迹,曷用摅情?时披素绘,如临赤城。"

徐则,是东海郯县人。幼年沉静,少嗜欲。受业于周弘正,善三玄(《老子》《庄子》《周易》),精于议论,声名擅于都邑,徐则感叹说:"名声是实体的宾从,我难道要成为宾从吗!"于是怀着栖隐的节操,拄杖进入缙云山。后学数百人,苦苦请求教授,徐则谢绝而遣散他们。不娶妻,常穿巾褐。陈朝太建时,应召来至真观休憩。满一月,又辞别进入天台山,于是绝谷养性,所依赖的只有松水而已,即使隆冬严寒,不穿绵絮。太傅徐陵为他刊石立颂。当初在缙云山,太极真人徐君降旨给他说:"你年过八十,当为王者之师,然后得道。"晋王杨广镇守扬州,知道他的名声,亲手写信召请他说:"道得众妙,法体自然,包涵二仪,混成万物,人能弘道,道不虚行。先生履德养空,宗玄齐物,深明义味,晓达法门。悦性冲玄,怡神虚白,餐松饵术,栖息烟霞。望赤城而待风云,游玉堂而驾龙凤,虽复藏名台岳,犹且腾实江淮,藉甚嘉猷,有劳寤寐。钦承素道,久积虚襟,侧席幽人,梦想岩穴。霜风已冷,海气将寒,偃息茂林,道体休悆。昔日商山四皓,轻举汉庭,淮南八公,来仪藩邸。古今虽异,山谷不殊,市朝之隐,前贤已说,导凡述圣,非先生而谁!所以遣派使者,前往延请,想来不必麻烦束带整冠,欣然前来,不待蒲轮之礼,离开那空谷。希望能委屈自己,伫望披云相见。"徐则对门人说:"我今年八十一岁,晋王来召我,徐君的旨意,确实而有征验。"于是前往扬州。晋王将要请求受道法,徐则以时日不便推辞。那之后一天晚上,命侍者取香火,如平常朝礼之仪。到五更时去世,肢体柔软如生,停留数十天,颜色不变。晋王下书说:"天台真隐东海徐先生,虚确居宗,冲玄成德,齐物处外,检行安身。草褐蒲衣,餐松饵术,栖隐灵岳,五十余年。卓越仙才,飘然胜气,千寻万顷,莫测其涯。寡人钦承道风,久餐德素,频频遣使,远来延屈,希望能虔受上法,式建良缘。到此不久,未淹旬日,厌尘羽化,反真灵府。身体柔软,颜色不变,这就是经方所谓尸解地仙啊!确实师礼未申,而心许有在,虽然忘情于生死变化,仍悲怆于怀,丧事所需,随须供给。霓裳羽盖,既将腾云,空椁余衣,岂藉坟垄!但手杖犹存,以示同于俗法,应遣派人,送还天台安葬。"这时从江都到天台,在路上很多人见到徐则徒步行走,说是得以放还。到他旧居,取来经书道法,分赠给弟子,又令打扫一间房屋,说:"如果有客人来,应延请于此。"然后跨石梁而去,不知所往。须臾,尸柩到了,才知道他灵化。时年八十二岁。晋王听说后更加惊异,赠赗物千段,遣画工绘制他的状貌,令柳抃为之赞说:"可道非道,常道无名。上德不德,至德无盈。玄风扇矣,而有先生。夙炼金液,怡神玉清。石髓方软,云丹欲成。言追葛稚,将侣茅嬴。我王遥属,爰感灵诚。柱下暂启,河上沉精。留符告信,化杖飞声。永思灵迹,曷用摅情?时披素绘,如临赤城。"

时有建安宋玉泉、会稽孔道茂、丹阳王远知等,亦行辟谷,以松水自给,皆为炀帝所重。

当时有建安宋玉泉、会稽孔道茂、丹阳王远知等,也行辟谷,以松水自给,都被炀帝所看重。

张文诩张文诩,河东人也。父琚,开皇中为洹水令,以清正闻。有书数千卷,教训子侄,皆以明经自达。文诩博览文籍,特精《三礼》,其《周易》《诗》《书》及《春秋三传》,并皆通习。每好郑玄注解,以为通博,其诸儒异说,亦皆详究焉。高祖引致天下名儒硕学之士,其房晖远、张仲让、孔笼之徒,并延之于博士之位。文诩时游太学,晖远等莫不推伏之,学内翕然,咸共宗仰。其门生多诣文诩,请质凝滞,文诩辄博引证据,辨说无穷,唯其所择。治书侍御史皇甫诞一时朝彦,恒执弟子之礼。适至南台,遽饰所乘马,就学邀屈。文诩每牵马步进,意在不因人以自致也。右仆射苏威闻其名而召之,与语,大悦,劝令从官。文诩意不在仕,固辞焉。仁寿末,学废,文诩策杖而归,灌园为业。州郡频举,皆不应命。事母以孝闻。每以德化人,乡党颇移风俗。尝有人夜中窃刈其麦者,见而避之,盗因感悟,弃麦而谢。文诩慰谕之,自誓不言,固令持去。经数年,盗者向乡人说之,始为远近所悉。邻家筑墙,心有不直,文诩因毁旧堵以应之。文诩尝有腰疾,会医者自言善禁,文诩令禁之,遂为刃所伤,至于顿伏床枕。医者叩头请罪,文诩遽遣之,因为其隐,谓妻子曰:"吾昨风眩,落坑所致。"其掩人之短,皆此类也。州县以其贫素,将加振恤,辄辞不受。每闲居无事,从容长叹曰:"老冉冉而将至,恐修名之不立!"以如意击几,皆有处所,时人方之闵子骞原宪焉。终于家,年四十。乡人为立碑颂,号曰张先生。

张文诩,是河东人。父亲张琚,开皇年间任洹水令,以清正闻名。有书数千卷,教训子侄,都以明经自达。文诩博览文籍,特别精通《三礼》,其《周易》《诗》《书》及《春秋三传》,都通习。每每喜好郑玄注解,以为通博,其他诸儒异说,也都详细研究。高祖招引天下名儒硕学之士,那房晖远、张仲让、孔笼之辈,都延请为博士。文诩当时游学太学,晖远等无不推服,学内翕然,都共宗仰。其门生多来见文诩,请求质问疑难,文诩就博引证据,辨说无穷,任凭他们选择。治书侍御史皇甫诞是一时朝彦,恒执弟子之礼。刚到南台,就修饰所乘之马,到学馆邀请屈尊。文诩每每牵马步行而进,用意在于不依靠他人而自达。右仆射苏威闻其名声而召他,与他说话,大悦,劝令做官。文诩意不在仕进,坚决推辞。仁寿末年,学馆废罢,文诩拄杖而归,灌园为业。州郡频频举荐,都不应命。侍奉母亲以孝闻名。每每以德化人,乡党颇移风俗。曾经有人在夜间偷割他的麦子,他看见而避开,盗贼因此感悟,弃麦谢罪。文诩安慰告谕他,自己发誓不说出去,坚持让他拿去。经过数年,盗贼向乡人说此事,才为远近所知悉。邻家筑墙,心有不直,文诩就毁坏旧墙来顺应他。文诩曾经有腰疾,适逢医者自言善于禁咒,文诩令他禁咒,于是被刃所伤,以至于顿伏床枕。医者叩头请罪,文诩立即遣走他,为他隐瞒,对妻子说:"我昨天风眩,落坑所致。"他掩盖人之短处,都诸如此类。州县因为他贫素,将要加以赈恤,就推辞不受。每每闲居无事,从容长叹说:"老冉冉而将至,恐怕美名不能建立!"以如意击几,都有处所,当时人把他比作闵子骞、原宪。在家中去世,年四十岁。乡人为他立碑颂德,号称张先生。

史臣曰:古之所谓隐逸者,非伏其身而不见也,非闭其言而不出也,非藏其智而不发也。盖以恬淡为心,不曒不昧,安时处顺,与物无私者也。士谦等忘怀缨冕,毕志丘园,隐不违亲,贞不绝俗,不教而劝,虚往实归,爱之如父母,怀之如亲戚,非有自然之纯德,其孰能至于斯乎?然士谦闻誉不喜,文诩见伤无愠,徐则志在沉冥,不可亲疏,莫能贵贱,皆抱朴之士矣。崔廓感于屈辱,遂以肥遁见称,祖浚文籍之美,足以克隆先构,父子虽动静殊方,其于成名一也,美哉!

史臣说:古代所谓隐逸者,不是伏其身而不出现,不是闭其言而不出,不是藏其智而不发。大概以恬淡为心,不皎不昧,安时处顺,与物无私。士谦等忘怀于官爵,毕志于丘园,隐居不违亲,贞洁不绝俗,不教而劝,虚往实归,爱之如父母,怀之如亲戚,不是有自然之纯德,谁能达到这种境界呢?然而士谦闻誉不喜,文诩见伤无愠,徐则志在沉冥,不可亲疏,莫能贵贱,都是抱朴之士。崔廓感于屈辱,于是以肥遁见称,祖浚文籍之美,足以光大宗先之业,父子虽然动静不同,其成名则是一样的,美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