隋书 · 卷五十九·列传第二十四
隋 · 魏徵等 撰 [列传]
逐段对照:上为原文,下为白话。译文仅供参考,请以原文为准。
炀三子炀帝三男,萧皇后生元德太子昭、齐王暕,萧嫔生赵王杲。
隋炀帝有三个儿子,萧皇后生元德太子杨昭、齐王杨暕,萧嫔生赵王杨杲。
元德太子昭,炀帝长子也,生而高祖命养宫中。三岁时,于玄武门弄石师子,高祖与文献后至其所。高祖适患腰痛,举手凭后,昭因避去,如此者再三。高祖叹曰:"天生长者,谁复教乎!"由是大奇之。高祖尝谓曰:"当为尔娶妇。"昭应声而泣。高祖问其故,对曰:"汉王未婚时,恒在至尊所,一朝娶妇,便则出外。惧将违离,是以啼耳。"上叹其有至性,特钟爱焉。
元德太子杨昭,是隋炀帝的长子,出生后高祖命人将他养在宫中。三岁时,他在玄武门玩弄石狮子,高祖和文献后到了他那里。高祖当时正患腰痛,抬手扶着文献后,杨昭便因此避开,如此再三。高祖感叹道:"天生就是忠厚长者,谁又教过他呢!"从此对他大为惊奇。高祖曾对他说:"该为你娶媳妇了。"杨昭听后便哭了起来。高祖问他缘故,他回答说:"汉王没有娶妻时,一直待在陛下身边,一旦娶了媳妇,就要出外居住。我害怕将要离开您,所以哭泣。"皇上感叹他有至纯的性情,对他特别钟爱。
年十二,立为河南王。仁寿初,徙为晋王,拜内史令,兼左卫大将军。后三年,转雍州牧。炀帝即位,便幸洛阳宫,昭留守京师。大业元年,帝遣使者立为皇太子。昭有武力,能引强弩。性谦冲,言色恂恂,未尝忿怒。有深嫌可责者,但云"大不是"。所膳不许多品,帷席极于俭素。臣吏有老父母者,必亲问其安否,岁时皆有惠赐。其仁爱如此。明年,朝于洛阳。后数月,将还京师,愿得少留,帝不许,拜请无数。体素肥,因致劳疾。帝令巫者视之,云:"房陵王为祟。"未几而薨。诏内史侍郎虞世基为哀册文曰:
十二岁时,被封为河南王。仁寿初年,改封为晋王,被任命为内史令,兼任左卫大将军。三年后,转任雍州牧。隋炀帝即位后,便前往洛阳宫,杨昭留守京师。大业元年,皇帝派遣使者立他为皇太子。杨昭有武力,能拉开强弩。性格谦虚冲和,言语神色温和恭顺,从不发怒。有让他深为不满而应当责备的人,他只会说"太不应该了"。膳食不要求丰盛多样,帷帐座席极其俭朴。下属官吏中有年老父母的,他必定亲自问候是否安康,逢年过节都有赏赐。他的仁爱就是如此。第二年,他到洛阳朝见。数月后,将要返回京师,希望能稍作停留,皇帝不允许,他无数次拜请。他身体一向肥胖,因此积劳成疾。皇帝命巫师诊视,巫师说:"房陵王作祟。"不久便去世了。皇帝下诏命内史侍郎虞世基撰写哀册文道:
维大业二年七月癸丑朔二十三日,皇太子薨于行宫。粤三年五月庚辰朔六日,将迁座于庄陵,礼也。蜃綍宵载,鹤关晓辟,肃文物以具陈,俨宾从其如昔。皇帝悼离方之云晦,嗟震宫之亏象,顾守器以长怀,临登馂而兴想。先远戒日,占谋允从,庭彝彻祖,阶戺收重,抗铭旌以启路,动徐轮于振容。揆行度名,累德彰谥,爰诏史册,式遵典志,俾浚哲之徽猷,播长久乎天地。其辞曰:
大业二年七月癸丑朔二十三日,皇太子在行宫去世。到大业三年五月庚辰朔六日,将迁葬于庄陵,这是按礼制行事。灵车在夜间装载,鹤关在拂晓开启,庄重地陈列文物,宾客随从整齐如昔。皇帝哀悼东宫云气晦暗,叹息震宫星象亏损,看着守护的祭器而长久怀念,面对登馂之礼而心生遐想。预先选定了远行之日,占卜谋划顺利遵从,庭中彝器撤去祖奠,阶前收起重席,高举铭旌开启道路,徐徐转动车轮发出振响。衡量德行确定名号,累积功德彰显谥号,于是诏令史册,遵循典章制度,使深明睿智的美德,长久传播于天地之间。其辞曰:
宸基峻极,帝绪会昌。体元袭圣,仪耀重光。气秀春陆,神华少阳。居周轶诵,处汉韬庄。有纵生知,诞膺惟睿。性道觿日,几深绮岁。降迹大成,俯情多艺。树亲建国,命懿作藩。威蕤先路,舄奕渠门。庸服有纪,分器惟尊。风高楚殿,雅盛梁园。睿后膺储,天人协顺。本茂条远,基崇体峻。改王参墟,奄有唐、晋。在贵能谦,居冲益慎。封畿千里,阊阖九重。神州王化,禁旅军容。瞻言偃草,高视折冲。帷扆清秘,亲贤允属。泛景风澜,飞华螭玉。挥翰泉涌,敷言藻缛。式是便烦,思谋启沃。洪惟积德,丰衍繁祉。粤自天孙,光升元子。绿车逮事,翠缨奉祀。肃穆满容,仪形让齿。礼乐交畅,爱敬兼资。优游养德,恭己承仪。南山聘隐,东序尊师。有粹神仪,深穆其度。显显观德,温温审谕。炯戒齐箴,留连王赋。入监出抚,日就月将。冲情玉裕,令问金相。宜绥景福,永作元良。神理冥漠,天道难究。仁不必寿,善或愆祐。遽瑶山之颓坏,忽桂宫之毁构。痛结幽明,悲缠宇宙。恸皇情之深悯,摧具僚其如疚。呜呼哀哉!回环气朔,荏苒居诸。沾零露于瑶围,下申霜于玉除。夜漏尽兮空阶曙,晓月悬兮帷殿虚。呜呼哀哉!将宁甫竁,长违望苑。渡渭涘于造舟,遵长平之修坂。望鹤驾而不追,顾龙楼而日远。呜呼哀哉!永隔存没,长分古今。去荣华于人世,即潜<土遂>之幽深。霏夕烟而稍起,惨落景而将沉。听哀挽之凄楚,杂灌木之悲吟。纷徒御而流袂,欷缨弁以沾衿。呜呼哀哉!九地黄泉,千年白日。虽金石之能久,终天壤乎长毕。敢图芳于篆素,永飞声而腾实。
帝业根基高峻至极,帝系绵长繁荣昌盛。继承天元沿袭圣德,仪容光耀日月重光。气质秀美如春日大地,神采华茂如少阳之星。在周朝超越太子诵,在汉代胜过太子庄。天生聪慧不学而知,禀受天命唯有睿智。天性道德自幼通晓,深奥思虑自少形成。降身大成之殿,寄情多种才艺。树立亲族建立邦国,任命贤德作为藩王。威仪繁盛充塞前路,高大显赫立于渠门。服章有等级,分器有尊卑。风度高过楚殿,雅致盛于梁园。睿智的储君继承储位,天人和谐顺从。根本茂盛枝条长远,基础崇高形体峻伟。改封于参墟之地,拥有唐、晋故地。身处尊贵而能谦逊,位居冲要更加谨慎。封疆千里,宫门九重。神州教化,禁卫军容。望风披靡,高瞻远瞩。帷幄清静机密,亲近贤德确实得当。光景如风澜荡漾,才华如螭玉飞扬。挥笔如泉涌,铺陈言辞华美缛丽。如此便繁政务,思虑谋划开导启迪。洪大积德,丰盛福祉。自天孙之位,光荣升为元子。绿车从事政务,翠缨奉行祭祀。肃穆充满仪容,仪态谦让年齿。礼乐交相通畅,爱敬兼备。悠闲涵养德行,恭谨持身承接礼仪。南山征聘隐士,东序尊崇师傅。有纯粹的神采仪态,深沉肃穆的气度。显赫可观德行,温良审慎谕告。明戒如齐箴,留连于王赋。入朝监理出外抚民,日有所成月有所进。冲淡情怀如玉般温润,美好声誉如金般纯厚。应当安享洪福,永作太子。神明之理幽冥难测,天道难以探究。仁德者未必长寿,行善者或有损福佑。骤然瑶山崩塌毁坏,忽然桂宫倾毁构架。悲痛凝结于阴阳两界,悲伤缠绕于天地宇宙。哀恸皇帝情怀的深切悲痛,摧折百官如同疾病。呜呼哀哉!日月的循环周而复始,时光荏苒流逝。瑶圃沾满零落露珠,玉阶降下申时霜寒。夜漏已尽啊空阶迎来曙光,晓月高悬啊帷殿空虚。呜呼哀哉!将要安葬于墓穴,长久离开望苑。乘船渡过渭水之滨,沿着长平的长坡。遥望仙鹤车驾而无法追赶,回望龙楼而日渐遥远。呜呼哀哉!永远隔绝生死,长久分别古今。离开人世间的荣华,走向墓穴的幽深。傍晚烟霭弥漫而渐渐升起,惨淡落日景象将要沉没。听着哀婉挽歌的凄楚,夹杂着灌木丛中的悲鸣。随从御者纷纷挥袖流泪,冠缨弁冕之士唏嘘沾湿衣襟。呜呼哀哉!九地之下黄泉,千年白日。即使金石能够长久,终究天地之间永远终结。冒昧地图绘芳名于竹帛,永远飞扬声誉而腾达实绩。
帝深追悼。
皇帝深为追念哀悼。
有子三人,韦妃生恭皇帝,大刘良娣生燕王倓,小刘良娣生越王侗。
杨昭有三个儿子,韦妃生恭皇帝,大刘良娣生燕王杨倓,小刘良娣生越王杨侗。
燕王倓字仁安。敏慧美姿仪,炀帝于诸孙中特所钟爱,常置左右。性好读书,尤重儒素,非造次所及,有若成人。良娣早终,每至忌日,未尝不流涕呜咽。帝由是益以奇之。宇文化及弑逆之际,倓觉变,欲入奏,恐露其事,因与梁公萧钜、千牛宇文皛等穿芳林门侧水窦而入。至玄武门,诡奏曰:"臣卒中恶,命县俄顷,请得面辞,死无所恨。"冀以见帝,为司宫者所遏,竟不得闻。俄而难作,为贼所害,时年十六。
燕王杨倓字仁安。他聪慧机敏,姿容仪表俊美,隋炀帝在众多孙子中对他特别钟爱,常常将他带在身边。他生性喜好读书,尤其重视儒学,不是仓促之间所能达到的,行事如同成人一般。他的母亲刘良娣早逝,每到忌日,他无不流泪哭泣。皇帝因此更加看重他。宇文化及弑君叛乱之际,杨倓察觉到变故,想入宫奏报,又怕泄露此事,于是与梁公萧钜、千牛宇文皛等人穿过芳林门旁的水道进入。到了玄武门,他假称奏报说:"臣突然中了恶疾,命在顷刻之间,请求能当面辞别,死而无憾。"希望借此见到皇帝,却被司宫者阻拦,终究未能通报。不久祸难发作,被贼人杀害,时年十六岁。
越王侗字仁谨,美姿仪,性宽厚。大业二年,立为越王。帝每巡幸,侗常留守东都。杨玄感作乱之际,与民部尚书樊子盖拒之。及玄感平,朝于高阳,拜高阳太守。俄以本官复留守东都。十三年,帝幸江都,复令侗与金紫光禄大夫段达、太府卿元文都、摄民部尚书韦津、右武卫将军皇甫无逸等总留台事。宇文化及之弑逆也,文都等议,以侗元德太子之子,属最为近,于是乃共尊立,大赦,改元曰皇泰。谥帝曰明,庙号世祖。追尊元德太子为孝成皇帝,庙号世宗。尊其母刘良娣为皇太后。以段达为纳言、右翊卫大将军、摄礼部尚书,王世充亦纳言、左翊卫大将军、摄吏部尚书,元文都内史令、左骁卫大将军,卢楚亦内史令,皇甫无逸兵部尚书、右武卫大将军,郭文懿内史侍郎,赵长文黄门侍郎,委以机务,为金书铁券,藏之宫掖。于时洛阳称段达等为"七贵"。
越王杨侗字仁谨,姿容仪表俊美,性格宽厚。大业二年,被封为越王。皇帝每次出巡,杨侗常常留守东都。杨玄感作乱之时,他与民部尚书樊子盖一起抵御叛军。等到杨玄感被平定,他到高阳朝见,被任命为高阳太守。不久以原官职再次留守东都。大业十三年,皇帝前往江都,又命杨侗与金紫光禄大夫段达、太府卿元文都、摄民部尚书韦津、右武卫将军皇甫无逸等人总管留台事务。宇文化及弑君叛乱后,元文都等人商议,认为杨侗是元德太子的儿子,亲属关系最为亲近,于是共同尊立他为帝,大赦天下,改年号为皇泰。追谥隋炀帝为明皇帝,庙号世祖。追尊元德太子为孝成皇帝,庙号世宗。尊奉其母刘良娣为皇太后。任命段达为纳言、右翊卫大将军、摄礼部尚书,王世充也为纳言、左翊卫大将军、摄吏部尚书,元文都为内史令、左骁卫大将军,卢楚也为内史令,皇甫无逸为兵部尚书、右武卫大将军,郭文懿为内史侍郎,赵长文为黄门侍郎,将机要事务委托给他们,制作金书铁券,收藏在宫中。当时洛阳称段达等人为"七贵"。
未几,宇文化及立秦王子浩为天子,来次彭城,所经城邑多从逆党。侗惧,遣使者盖琮、马公政招怀李密。密遂遣使请降,侗大悦,礼其使甚厚。即拜密为太尉、尚书令、魏国公,令拒化及。下书曰:
不久,宇文化及立秦王之子杨浩为天子,率军来到彭城驻扎,所经过的城邑大多归附了逆党。杨侗恐惧,派遣使者盖琮、马公政去招抚李密。李密于是派遣使者请求投降,杨侗大喜,对使者礼遇非常优厚。随即任命李密为太尉、尚书令、魏国公,命他抵御宇文化及。下诏书说:
我大隋之有天下,于兹三十八载。高祖文皇帝圣略神功,载造区夏。世祖明皇帝则天法地,混一华戎。东暨蟠木,西通细柳,前逾丹徼,后越幽都。日月之所临,风雨之所至,圆首方足,禀气食芼,莫不尽入提封,皆为臣妾。加以宝贶毕集,灵瑞咸臻,作乐制礼,移风易俗。智周寰海,万物咸受其赐,道济天下,百姓用而不知。世祖往因历试,统临南服,自居皇极,顺兹望幸。所以往岁省方,展礼肆觐,停銮驻跸,按驾清道,八屯如昔,七萃不移。岂意衅起非常,逮于轩陛,灾生不意,延及冕旒。奉讳之日,五情崩陨,攀号荼毒,不能自胜。
我大隋拥有天下,至今已三十八年。高祖文皇帝圣明谋略如神功,开创华夏基业。世祖明皇帝效法天地,统一华夏与戎狄。东至蟠木,西通细柳,南越丹徼,北过幽都。日月所照临,风雨所到达,所有圆头方足、禀受天地之气而食五谷的人,无不全部纳入版图,都成为臣妾。加上宝物赏赐全部汇集,灵瑞祥兆都来呈现,制作雅乐制定礼仪,移风易俗。智慧遍及天下,万物都蒙受恩赐,道义普济天下,百姓日用而不知。世祖过去因经历考验,统领南方,自从登上皇位,顺应天下望幸之心。所以往年巡视各地,展示礼仪进行朝觐,停驻銮驾,清理道路,八屯如故,七萃不移。岂料祸患起于非常,延及阶陛,灾难生于意外,延及天子。敬闻噩耗之日,五情崩裂陨落,攀号痛哭悲苦,不能自持。
且闻之,自古代有屯剥,贼臣逆子,无世无之。至如宇文化及,世传庸品。其父述,往属时来,早沾厚遇,赐以婚媾,置之公辅,位尊九命,禄重万钟,礼极人臣,荣冠世表。徒承海岳之恩,未有涓尘之益。化及以此下材,夙蒙顾盼,出入外内,奉望阶墀。昔陪藩国,统领禁卫,及从升皇祚,陪列九卿。但本性凶狠,恣其贪秽,或交结恶党,或侵掠货财,事重刑篇,状盈狱简。在上不遗簪履,恩加草芥,应至死辜,每蒙恕免。三经除解,寻复本职,再徙边裔,仍即追还。生成之恩,昊天罔极,奖擢之义,人事罕闻。化及枭獍为心,禽兽不若,纵毒兴祸,倾覆行宫。诸王兄弟,一时残酷,痛暴行路,世不忍言。有穷之在夏时,犬戎之于周代,衅辱之极,亦未是过。朕所以刻骨崩心,饮胆尝血,瞻天视地,无处容身。
况且我听说,自古以来每个朝代都有艰难困厄,贼臣逆子,没有一个朝代没有。至于宇文化及,世代都是平庸之辈。其父宇文述,往日顺应时运,早年蒙受厚遇,赐以婚姻,安置在公辅之位,爵位尊至九命,俸禄重至万钟,礼遇达到人臣的极致,荣耀冠于世人。白白承受山海般的恩德,却未有丝毫的报答。宇文化及以如此下等之才,早年蒙受顾盼,出入内外,侍奉于阶陛之间。昔日陪侍藩国,统领禁卫,等到随从登上皇位,陪列九卿之位。但他本性凶狠,放纵贪婪污秽,时而交结恶党,时而侵掠财物,罪行重于刑律条文,罪状充满狱案简牍。在上者不弃旧物,恩德施及草芥,他本应处死抵罪,每次都蒙受宽恕赦免。三次被除名解职,随即又恢复原职,两次被流放边远之地,仍即追回。生成之恩,如苍天无极,奖拔之义,人间罕见。宇文化及心如枭獍,连禽兽都不如,纵毒兴祸,倾覆行宫。诸王兄弟,一时间惨遭杀害,惨状暴露于道路,世人都不忍言说。有穷氏在夏朝时,犬戎在周代时,祸患耻辱之极,也不超过此。朕之所以刻骨崩心,尝胆饮血,瞻天视地,无处容身。
今王公卿士,庶僚百辟,咸以大宝鸿名,不可颠坠,元凶巨猾,须早夷殄,翼戴朕躬,嗣守宝位。顾惟寡薄,志不逮此。今者出黼扆而杖旄钺,释衰麻而擐甲胄,衔冤誓众,忍泪治兵,指日遄征,以平大盗。且化及伪立秦王之子,幽遏比于囚拘,其身自称霸相,专擅拟于九五。履践禁御,据有宫闱,昂首扬眉,初无惭色。衣冠朝望,外惧凶威,志士诚臣,内皆愤怨。以我义师,顺彼天道,枭夷丑族,匪夕伊朝。
如今王公卿士,百官群僚,都认为大宝鸿名不可颠覆坠落,元凶巨恶必须及早铲除,拥戴朕身,继承守护宝位。但念及朕德行寡薄,志向不足以至此。如今朕走出屏风执掌旄钺,脱去丧服披上甲胄,含冤对众盟誓,忍泪治理军队,指日迅速出征,以平定大盗。况且宇文化及伪立秦王之子,将其幽禁如同囚犯,自身自称霸相,专权僭拟于天子。践踏禁宫,占据宫闱,昂首扬眉,毫无愧色。衣冠朝臣,外表畏惧其凶威,志士忠臣,内心都充满愤怒。以我正义之师,顺应天道,消灭丑类,不在今晚就在明晨。
太尉、尚书令、魏公丹诚内发,宏略外举,率勤王之师,讨违天之逆。果毅争先,熊罴竞逐,金鼓振詟,若火焚毛,锋刃纵横,如汤沃雪。魏公志在匡济,投袂前驱,朕亲御六军,星言继进。以此众战,以斯顺举,擘山可以动,射石可以入。况拥此人徒,皆有离德,京都侍卫,西忆乡家,江左淳民,南思邦邑,比来表书骆驿,人信相寻。若王师一临,旧章暂睹,自应解甲倒戈,冰销叶散。且闻化及自恣,天夺其心,杀戮不辜,挫辱人士,莫不道路仄目,号天踞地。朕今复仇雪耻,枭轘者一人,拯溺救焚,所哀者士庶。唯天鉴孔殷,祐我宗社,亿兆感义,俱会朕心。枭戮元凶,策勋饮至,四海交泰,称朕意焉。兵术军机,并受魏公节度。
太尉、尚书令、魏公赤诚发自内心,宏略施展于外,率领勤王之师,讨伐违逆天道的叛逆。果敢坚毅之士争先,熊罴般的勇士竞逐,金鼓震响,如同火烧毛发,锋刃纵横,如同热水浇雪。魏公志在匡救天下,挥袖前驱,朕亲自统率六军,星夜兼程进发。以此众力作战,以此顺应之举,劈山可以使山动摇,射石可以使箭穿入。何况宇文化及所拥有的这些人众,都怀离叛之心,京都侍卫,向西思念家乡,江左淳朴之民,向南思念故邑,近来表章书信络绎不绝,信使相互接踵。若王师一到,旧日典章稍一显现,自然应当解甲倒戈,如冰消融如叶散落。况且听说宇文化及放纵自恣,上天夺其心智,杀戮无辜,挫辱士人,没有人不侧目道路,呼天抢地。朕如今复仇雪耻,要斩杀的就是这一个人,拯救溺水者于火灾之中,所哀怜的是士人庶民。但愿上天明察殷切,保佑我宗庙社稷,亿万百姓感念大义,都与朕心相合。斩杀元凶,策勋饮至,四海通泰,称朕心意。兵术军机,一律听从魏公节制调度。
密见使者,大悦,北面拜伏,臣礼甚恭。密遂东拒化及。"七贵"颇不协,阴有相图之计。未几,元文都、卢楚、郭文懿、赵长文等为世充所杀,皇甫无逸遁归长安。世充诣侗所陈谢,辞情哀苦。侗以为至诚,命之上殿,被发为盟,誓无贰志。自是侗无所关预。侗心不能平,遂与记室陆士季谋图世充,事不果而止。及世充破李密,众望益归之,遂自为郑王,总百揆,加九锡,备法物,侗不能禁也。段达、云定兴等十人入见于侗曰:"天命不常,郑王功德甚盛,愿陛下揖让告禅,遵唐、虞之迹。"侗闻之怒曰:"天下者,高祖之天下,东都者,世祖之东都。若隋德未衰,此言不可发;必天命有改,亦何论于禅让!公等或先朝旧臣,绩宣上代,或勤王立节,身服轩冕,忽有斯言,朕复当何所望!"神色懔然,侍卫者莫不流汗。既而退朝,对良娣而泣。世充更使人谓侗曰:"今海内未定,须得长君。待四方乂安,复子明辟,必若前盟,义不违负。"侗不得已,逊位于世充,遂被幽于含凉殿。世充僭伪号,封为潞国公,邑五千户。
李密见到使者,大为喜悦,面北拜伏,行臣礼非常恭敬。李密于是向东抵御宇文化及。"七贵"之间很不协调,暗中都有相互图谋的计策。不久,元文都、卢楚、郭文懿、赵长文等人被王世充杀害,皇甫无逸逃回长安。王世充到杨侗那里陈情谢罪,言辞情态哀苦。杨侗以为他是真心诚意,命他上殿,披发盟誓,发誓没有贰心。从此杨侗不再参与政事。杨侗心中不能平静,于是与记室陆士季谋划图取王世充,事情没有成功而中止。等到王世充击败李密,众望更加归向他,便自封为郑王,总管百官,加九锡,备法物,杨侗不能禁止。段达、云定兴等十人入宫谒见杨侗说:"天命不常,郑王功德甚盛,愿陛下揖让告禅,遵循唐尧、虞舜的旧迹。"杨侗听了愤怒地说:"天下是高祖的天下,东都是世祖的东都。如果隋朝德运尚未衰败,这话就不该说出口;如果天命确实有改变,又何必谈论禅让!诸位有的是先朝旧臣,功绩显扬于上代,有的是勤王守节之士,身服轩冕,忽然说出这样的话,朕又该指望什么!"神色凛然,侍卫的人无不流汗。退朝之后,杨侗对着良娣哭泣。王世充又派人告诉杨侗说:"如今天下未定,需要有年长的君主。等四方安定,再复归您明辟之位,必定如以前盟誓,决不违背。"杨侗不得已,让位给王世充,于是被幽禁在含凉殿。王世充僭越伪号,封杨侗为潞国公,食邑五千户。
月余,宇文儒童、裴仁基等谋诛世充,复尊立侗,事泄,并见害。世充兄世恽因劝世充害侗,以绝民望。世充遣其侄行本赍鸩诣侗所曰:"愿皇帝饮此酒。"侗知不免,请与母相见,不许。遂布席焚香礼佛,咒曰:"从今以去,愿不生帝王尊贵之家。"于是仰药。不能时绝,更以帛缢之。世充伪谥为恭皇帝。
一个多月后,宇文儒童、裴仁基等人谋划诛杀王世充,重新尊立杨侗,事情泄露,都被杀害。王世充的哥哥王世恽于是劝王世充杀害杨侗,以断绝百姓的期望。王世充派他的侄子王行本带着毒酒到杨侗那里说:"愿皇帝饮下此酒。"杨侗知道不能幸免,请求与母亲相见,不被允许。于是他铺设坐席焚香礼佛,咒愿道:"从今以后,愿不再生于帝王尊贵之家。"于是仰头饮下毒药。没能立刻断气,又用帛布将他勒死。王世充伪谥为恭皇帝。
齐王暕,字世朏,小字阿孩。美容仪,疏眉目,少为高祖所爱。开皇中,立为豫章王,邑千户。及长,颇涉经史,尤工骑射。初为内史令。仁寿中,拜扬州总管沿淮以南诸军事。炀帝即位,进封齐王,增邑四千户。大业二年,帝初入东都,盛陈卤簿,暕为军导。寻转豫州牧。俄而元德太子薨,朝野注望,咸以暕当嗣。帝又敕吏部尚书牛弘妙选官属,公卿由是多进子弟。明年,转雍州牧,寻徙河南尹、开府仪同三司。元德太子左右二万余人悉隶于暕,宠遇益隆,自乐平公主及诸戚属竞来致礼,百官称谒,填咽道路。
齐王杨暕,字世朏,小字阿孩。容貌仪表俊美,眉目疏朗,年少时受到高祖喜爱。开皇年间,被封为豫章王,食邑一千户。长大后,广泛涉猎经史,尤其擅长骑马射箭。起初担任内史令。仁寿年间,被任命为扬州总管沿淮以南诸军事。隋炀帝即位后,晋封为齐王,增加食邑四千户。大业二年,皇帝初次进入东都,盛大地陈列仪仗,杨暕担任军前导引。不久转任豫州牧。不久元德太子去世,朝野上下注目期望,都认为杨暕应当继嗣。皇帝又敕令吏部尚书牛弘精心挑选官属,公卿因此多送子弟入其府中。第二年,转任雍州牧,不久改任河南尹、开府仪同三司。元德太子左右的二万余人全部隶属于杨暕,恩宠待遇日益隆盛,自乐平公主及诸亲戚家属争相前来送礼,百官称名谒见,堵塞了道路。
暕颇骄恣,昵近小人,所行多不法,遣乔令则、刘虔安、裴该、皇甫谌、库狄仲锜、陈智伟等求声色狗马。令则等因此放纵,访人家有女者,辄矫暕命呼之,载入暕宅,因缘藏隐,恣行淫秽,而后遣之。仲锜、智伟二人诣陇西,挝炙诸胡,责其名马,得数匹以进于。暕令还主,仲锜等诈言王赐,将归于家,暕不之知也。又乐平公主尝奏帝,言柳氏女美者,帝未有所答。久之,主复以柳氏进于暕,暕习纳之。其后帝问主柳氏女所在,主曰:"在齐王所。"帝不悦。暕于东都营第,大门无故而崩,听事栿中折,识者以为不祥。其后从帝幸榆林,暕督后军步骑五万,恒与帝相去数十里而舍。会帝于汾阳宫大猎,诏暕以千骑入围。暕大获麋鹿以献,而帝未有得也,乃怒从官,皆言为暕左右所遏,兽不得前。帝于是发怒,求暕罪失。
杨暕非常骄横放纵,亲近小人,所作所为多不合法,派遣乔令则、刘虔安、裴该、皇甫谌、库狄仲锜、陈智伟等人为他搜求声色狗马。乔令则等人因此放纵,访查人家有女儿的,就假托杨暕的命令召唤她们,用车载入杨暕宅中,借机隐藏,恣意进行淫秽之事,然后才放她们回去。库狄仲锜、陈智伟二人前往陇西,拷打诸胡人,索要他们的名马,得到数匹后进献上去。杨暕命令将马归还主人,库狄仲锜等人诈称是齐王所赐,将马带回自己家中,杨暕并不知道此事。又有乐平公主曾奏告皇帝,说柳氏女儿貌美,皇帝没有回答。过了很久,公主又将柳氏进献给杨暕,杨暕便接纳了她。之后皇帝问公主柳氏女儿在哪里,公主说:"在齐王那里。"皇帝很不高兴。杨暕在东都营建宅第,大门无故倒塌,厅堂的横梁从中折断,有见识的人认为是不祥之兆。后来跟随皇帝前往榆林,杨暕督率后军步骑五万人,总是与皇帝相距数十里扎营。恰逢皇帝在汾阳宫举行大规模狩猎,下诏命杨暕率领一千骑兵入围。杨暕猎获大量麋鹿进献,而皇帝却一无所获,于是对随从官员发怒,随从官员都说是被杨暕左右的人所阻拦,野兽不能前进。皇帝于是发怒,搜求杨暕的罪过。
时制县令无故不得出境,有伊阙令皇甫诩幸于暕,违禁将之汾阳宫。又京兆人达奚通有妾王氏善歌,贵游宴聚,多或要致,于是展转亦出入王家。御史韦德裕希旨劾暕,帝令甲士千余大索暕第,因穷治其事。暕妃韦氏者,民部尚书冲之女也,早卒,暕遂与妃姊元氏妇通,遂产一女,外人皆不得知。阴引乔令则于第内酣宴,令则称庆,脱暕帽以为欢乐。召相工令遍视后庭,相工指妃姊曰:"此产子者当为皇后。王贵不可言。"时国无储副,暕自谓次当得立。又以元德太子有三子,内常不安,阴挟左道,为厌胜之事。至是,事皆发,帝大怒,斩令则等数人,妃姊赐死,暕府僚皆斥之边远。时赵王杲犹在孩孺,帝谓侍臣曰:"朕唯有暕一子,不然者,当肆诸市朝,以明国宪也。"暕自是恩宠日衰,虽为京尹,不复关预时政。帝恒令武贲郎将一人监其府事,暕有微失,武贲辄奏之。帝亦常虑暕生变,所给左右,皆以老弱,备员而已。暕每怀危惧,心不自安。又帝在江都宫,元会,暕具法服将朝,无故有血从裳中而下。又坐斋中,见群鼠数十,至前而死,视皆无头。暕意甚恶之。俄而化及作乱,兵将犯跸,帝闻,顾谓萧后曰:"得非阿孩邪?"其见疏忌如此。化及复令人捕暕,暕时尚卧未起,贼既进,暕惊曰:"是何人?"莫有报者,暕犹谓帝令捕之,因曰:"诏使且缓。儿不负国家。"贼于是曳至街而斩之,及其二子亦遇害。暕竟不知杀者为谁。时年三十四。
当时制度规定县令无故不得出境,有伊阙县令皇甫诩受杨暕宠幸,违反禁令将要前往汾阳宫。又有京兆人达奚通有个妾王氏善于唱歌,贵族子弟宴饮聚会,大多邀请她,于是辗转也出入齐王府中。御史韦德裕迎合皇帝旨意弹劾杨暕,皇帝命令甲士一千余人彻底搜查杨暕的宅第,趁机穷究其事。杨暕的妃子韦氏,是民部尚书韦冲的女儿,早死,杨暕便与妃子的姐姐元氏妇人私通,于是生下一个女儿,外人都不知道。杨暕暗中招引乔令则在宅第内畅饮宴乐,乔令则称贺,脱下杨暕的帽子以此取乐。杨暕召来相面之人让他遍视后庭姬妾,相面之人指着妃子的姐姐说:"这个生过孩子的人将来会成为皇后。齐王贵不可言。"当时国家没有储君,杨暕自以为按次序应当被立为太子。又因为元德太子有三个儿子,内心常感不安,暗中采用左道邪术,进行厌胜之事。至此,这些事情全部败露,皇帝大怒,斩杀乔令则等数人,妃子的姐姐被赐死,杨暕府中的僚属都被贬斥到边远之地。当时赵王杨杲还在幼年,皇帝对侍臣说:"朕只有杨暕这么一个儿子,不然的话,应当将他处死于市朝,以彰明国法。"杨暕从此恩宠日益衰减,虽担任京尹,不再参与时政。皇帝常令武贲郎将一人监督其府中事务,杨暕稍有微小过失,武贲郎将就奏报皇帝。皇帝也常担心杨暕生出变故,所配给的左右随从,都是老弱之人,充数而已。杨暕常怀危惧之心,心中不能自安。又皇帝在江都宫,元旦朝会,杨暕准备法服将要朝见,无缘无故有血从下裳中流出。又坐在斋中,看见数十只老鼠,跑到面前而死,看去都没有头。杨暕心中非常厌恶。不久宇文化及作乱,兵将将要侵犯皇帝所在,皇帝听说后,回头对萧皇后说:"该不会是阿孩吧?"他被疏远猜忌到了如此地步。宇文化及又命人抓捕杨暕,杨暕当时还在睡觉没有起来,贼人进来后,杨暕惊恐地说:"是什么人?"没有人回答,杨暕还以为皇帝下令逮捕他,于是说:"诏使暂且慢些。儿子没有辜负国家。"贼人于是将他拖到街上斩首,他的两个儿子也遇害。杨暕最终也不知道杀他的人是谁。时年三十四岁。
有遗腹子政道,与萧后同入突厥,处罗可汗号为隋王,中国人没入北蕃者,悉配之以为部落,以定襄城处之。及突厥灭,归于大唐,授员外散骑侍郎。
杨暕有一个遗腹子杨政道,与萧皇后一同进入突厥,处罗可汗称他为隋王,将沦落北蕃的中原人全部配给他作为部落,让他在定襄城居住。等到突厥灭亡后,归附大唐,被授予员外散骑侍郎。
赵王杲,小字季子。年七岁,以大业九年封赵王。寻授光禄大夫,拜河南尹。从幸淮南,诏行江都太守事。杲聪令,美容仪,帝有所制词赋,杲多能诵之。性至孝,常见帝风动不进膳,杲亦终日不食。又萧后当灸,杲先请试炷,后不许之,杲泣请曰:"后所服药,皆蒙尝之。今灸,愿听尝炷。"悲咽不已。后竟为其停灸,由是尤爱之。后遇化及反,杲在帝侧,号恸不已。裴虔通使贼斩之于帝前,血湔御服。时年十二。
赵王杨杲,小字季子。七岁时,于大业九年被封为赵王。不久被授予光禄大夫,任命为河南尹。跟随皇帝前往淮南,下诏让他代理江都太守事务。杨杲聪明伶俐,容貌仪表俊美,皇帝所作词赋,杨杲大多能够背诵。生性极为孝顺,曾见皇帝身体不适不肯进膳,杨杲也整天不吃饭。又有萧皇后应当接受灸疗,杨杲先请求试灸炷,萧皇后不答应,杨杲哭泣着请求说:"皇后所服的药,都蒙您让我尝过。如今灸疗,愿听任我尝灸炷。"悲伤哽咽不止。萧皇后最终为他停止了灸疗,因此尤其疼爱他。后来遇到宇文化及造反,杨杲在皇帝身边,号哭悲痛不止。裴虔通命贼人在皇帝面前将他斩杀,鲜血溅湿了皇帝的御服。时年十二岁。
史臣曰:元德太子雅性谨重,有君人之量,降年不永,哀哉!齐王敏慧可称,志不及远,颇怀骄僭,故炀帝疏而忌之。心无父子之亲,貌展君臣之敬,身非积善,国有余殃。至令赵及燕、越皆不得其死,悲夫!
史臣曰:元德太子品性雅正谨慎庄重,有君临天下的器量,但享年不永,悲哀啊!齐王聪敏智慧值得称道,但志向不远大,颇怀骄横僭越之心,所以隋炀帝疏远而猜忌他。心中没有父子之亲,表面展现君臣之敬,自身不积善行,国家留有余殃。以至于赵王以及燕王、越王都不得善终,可悲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