隋书 · 卷四十七·列传第十二

韦世康（弟洸艺冲从父弟寿）

韦世康，京兆杜陵人也，世为关右著姓。祖旭，魏南幽州刺史。父敻，隐居不仕，魏、周二代，十征不出，号为逍遥公。世康幼而沉敏，有器度。年十岁，州辟主簿。在魏，弱冠为直寝，封汉安县公，尚周文帝女襄乐公主，授仪同三司。后仕周，自典祠下大夫历沔、硖二州刺史。从武帝平齐，授司州总管长史。于时东夏初定，百姓未安，世康绥抚之，士民胥悦。岁余，入为民部中大夫，进位上开府，转司会中大夫。

尉迥之作乱也，高祖忧之，谓世康曰："汾、绛旧是周、齐分界，因此乱阶，恐生摇动。今以委公，善为吾守。"因授绛州刺史，以雅望镇之，阖境清肃。世康性恬素好古，不以得丧干怀。在州尝慨然有止足之志，与子弟书曰："吾生因绪余，夙沾缨弁，驱驰不已，四纪于兹。亟登衮命，频莅方岳，志除三惑，心慎四知，以不贪而为宝，处膏脂而莫润。如斯之事，颇为时悉。今耄虽未及，壮年已谢，霜早梧楸，风先蒲柳。眼暗更剧，不见细书，足疾弥增，非可趋走。禄岂须多，防满则退，年不待暮，有疾便辞。况娘春秋已高，温清宜奉，晨昏有阙，罪在我躬。今世穆、世文并从戎役，吾与世冲复婴远任，陟岵瞻望，此情弥切，桓山之悲，倍深常恋。意欲上闻，乞遵养礼，未访汝等，故遣此及。兴言远慕，感咽难胜。"诸弟报以事恐难遂，于是乃止。

在任数年，有惠政，奏课连最，擢为礼部尚书。世康寡嗜欲，不慕贵势，未尝以位望矜物。闻人之善，若己有之，亦不显人过咎，以求名誉。寻进爵上庸郡公，加邑至二千五百户。其年转吏部尚书，余官如故。四年，丁母忧去职。未期，起令视事。世康固请，乞终私制，上不许。世康之在吏部，选用平允，请托不行。开皇七年，将事江南，议重方镇，拜襄州刺史。坐事免。未几，授安州总管，寻迁为信州总管。十三年，入朝，复拜吏部尚书。前后十余年间，多所进拔，朝廷称为廉平。尝因休暇，谓子弟曰："吾闻功遂身退，古人常道。今年将耳顺，志在悬车，汝辈以为云何？"子福嗣答曰："大人澡身浴德，名立官成，盈满之诚，先哲所重。欲追踪二疏，伏奉尊命。"后因侍宴，世康再拜陈让曰："臣无尺寸之功，位亚台铉。今犬马齿濆，不益明时，恐先朝露，无以塞责。愿乞骸骨，退避贤能。"上曰："朕夙夜庶几，求贤若渴，冀与公共治天下，以致太平。今之所请，深乖本望，纵令筋骨衰谢，犹屈公卧治一隅。"于是出拜荆州总管。时天下唯置四大总管，并、扬、益三州，并亲王临统，唯荆州委于世康，时论以为美。世康为政简静，百姓爱悦，合境无讼。十七年，卒于州，时年六十七。上闻而痛惜之，赠赙甚厚。赠大将军，谥曰文。

世康性孝友，初以诸弟位并隆贵，独季弟世约宦途不达，共推父时田宅尽以与之，世多其义。

长子福子，官至司隶别驾。次子福嗣，仕至内史舍人，后以罪黜。杨玄感之作乱也，以兵逼东都，福嗣从卫玄战于城北，军败，为玄感所擒，令作文檄，辞甚不逊。寻背玄感还东都，帝衔之不已，车裂于高阳。少子福奖，通事舍人，在东都与玄感战没。

洸字世穆，性刚毅，有器干，少便弓马。仕周，释褐直寝上士。数从征伐，累迁开府，赐爵卫国县公，邑千二百户。高祖为丞相，从季父孝宽击尉迥于相州，以功拜柱国，进封襄阳郡公，邑二千户。时突厥寇边，皇太子屯咸阳，令洸统兵出原州道，与虏相遇，击破之。寻拜江陵总管。未几，以母疾征还。俄拜安州总管。伐陈之役，领行军总管。及陈平，拜江州总管，率步骑二万，略定九江。陈豫章太守徐璒据郡持两端，洸遣开府吕昂、长史冯世基以兵相继而进。既至城下，璒伪降，其夜率所部二千人袭击昂。昂与世基合击，大破之，擒璒于阵。高梁女子洗氏率众迎洸，遂进图岭南。上遣洸书曰："公鸿勋大业，名高望重，率将戎旅，抚慰彼方，风行电扫，咸应稽服。若使干戈不用，兆庶获安，方副朕怀，是公之力。"至广州，说陈渝州都督王猛下之，岭表皆定。上闻而大悦，许以便宜从事。洸所绥集二十四州，拜广州总管。岁余，番禺夷王仲宣聚众为乱，以兵围洸，洸勒兵拒之，中流矢而卒。赠上柱国，赐绵绢万段，谥曰敬。子协嗣。

协字钦仁，好学，有雅量。起家著作佐郎，后转秘书郎。开皇中，其父在广州有功，上令协赍诏书劳问，未至而父卒。上以其父身死王事，拜协柱国。后历定、息、秦三州刺史，皆有能名，卒官。

艺字世文，少受业国子。周武帝时，数以军功致位上仪同，赐爵修武县侯，邑八百户。授左旅下大夫。出为魏郡太守。及高祖为丞相，尉迥险图不轨，朝廷微知之，遣艺季父孝宽驰往代迥。孝宽将至邺，因诈病，止传舍，从迥求药，以察其变。迥遣艺迎孝宽。孝宽问迥所为，艺党于迥，不以实答。孝宽怒，将斩之，艺惧，乃言迥反状。孝宽于是将艺西遁，每至亭驿，辄尽驱传马而去。复谓驿司曰："蜀公将至，宜速具酒食。"迥寻遣骑追孝宽，追人至驿，辄逢盛馔，又无马，遂迟留不进，孝宽与艺由是得免。高祖以孝宽故，弗问艺之罪，加授上开府，即从孝宽击迥。及破尉惇，平相州，皆有力焉。以功进位上大将军，改封武威县公，邑千户。以修武县侯别封一子。高祖受禅，进封魏兴郡公。岁余，拜齐州刺史。为政清简，士庶怀惠。在职数年，迁营州总管。艺容貌瑰伟，每夷狄参谒，必整仪卫，盛服以见之，独坐满一榻。番人畏惧，莫敢仰视。而大治产业，与北夷贸易，家资巨万，颇为清论所讥。开皇十五年卒官，时年五十八。谥曰怀。

冲字世冲，少以名家子，在周释褐卫公府礼曹参军。后从大将军元定渡江伐陈，为陈人所虏，周武帝以币赎而还之。帝复令冲以马千匹使于陈，以赎开府贺拔华等五十人及元定之柩而还。冲有辞辩，奉使称旨，累迁少御伯下大夫，加上仪同。于时稽胡屡为寇乱，冲自请安集之，因拜汾州刺史。高祖践阼，征为兼散骑常侍，进位开府，赐爵安固县侯。岁余，发南汾州胡千余人北筑长城，在途皆亡。上呼冲问计，冲曰："夷狄之性，易为反覆，皆由牧宰不称之所致也。臣请以理绥静，可不劳兵而定。"上然之，因命冲绥怀叛者。月余皆至，并赴长城，上下书劳勉之。寻拜石州刺史，甚得诸胡欢心。以母忧去职。俄而起为南宁州总管，持节抚慰。复遣柱国王长述以兵继进。冲上表固让。诏曰："西南夷裔，屡有生梗，每相残贼，朕甚愍之，已命戎徒，清抚边服。以开府器干堪济，识略英远，军旅事重，故以相任。知在艰疚，日月未多，金革夺情，盖有通式。宜自抑割，即膺往旨。"冲既至南宁，渠帅爨震及西爨首领皆诣府参谒。上大悦，下诏褒扬之。其兄子伯仁，随冲在府，掠人之妻，士卒纵暴，边人失望。上闻而大怒，令蜀王秀治其事。益州长史元岩，性方正，案冲无所宽贷，冲竟坐免。其弟太子洗马世约，谮岩于皇太子。上谓太子曰："古人有沽酒酸而不售者，为噬犬耳。今何用世约乎？适累汝也。"世约遂除名。后数载，令冲检校括州事。时东阳贼帅陶子定、吴州贼帅罗慧方并聚众为乱，攻围婺州永康、乌程诸县，冲率兵击破之。改封义丰县候，检校泉州事。寻拜营州总管。冲容貌都雅，宽厚得众心。怀抚靺鞨、契丹，皆能致其死力。奚、霫畏惧，朝贡相续。高丽尝入寇，冲率兵击走之。仁寿中，高祖为豫章王暕纳冲女为妃，征拜民部尚书。未几，卒，时年六十六。少子挺，最知名。

寿字世龄。父孝宽，周上柱国、郧国公。寿在周，以贵公子，早有令誉，为右侍上士，迁千牛备身。赵王为雍州牧，引为主簿。寻迁少御伯。武帝亲征高氏，拜京兆尹，委以后事。以父军功，赐爵永安县侯，邑八百户。高祖为丞相，以其父平尉迥，拜寿仪同三司，进封滑国公，邑五千户。俄以父丧去职。高祖爱禅，起令视事，寻迁恒、毛二州刺史，颇有治名。开皇十年，以疾征还，卒于家，时年四十二。谥曰定。仁寿中，高祖为晋王昭纳其女为妃。以其子保峦嗣。

寿弟霁，位至太常少卿，安邑县伯。津，位至内史侍郎，判民部尚书事。

世康从父弟操，字元节，刚简有风概。仕周，致位上开府、光州刺史。高祖为丞相，以平尉迥功，进位柱国，封平桑郡公，历青、荆二州总管，卒官。谥曰静。

柳机子述机弟旦肃从弟雄亮从子謇之族兄昂昂子调

柳机，字匡时，河东解县人。父亲柳庆，北魏尚书左仆射。柳机仪容伟岸，有器量才局，广泛涉猎经史。十九岁时，周武帝当时为鲁公，引用他为记室。等到武帝继位，从宣纳上士屡经升迁至少纳言、太子宫尹，封平齐县公。跟随武帝平定北齐，授开府，转任司宗中大夫。周宣帝时，迁任御正上大夫。柳机看到宣帝失德，屡次进谏不被听从，担心祸及自身，托付郑译，暗中请求外放，于是授华州刺史。等到高祖担任丞相，征召他回到京师。当时周朝旧臣都劝高祖接受禅让，只有柳机脸上露出义愤之色，没有陈说任何请求。不久授卫州刺史。等到高祖登基，进爵建安郡公，食邑二千四百户，征召为纳言。柳机性格宽厚简约，有清雅的声望，但担任近侍之职，没有什么建树，又喜欢饮酒，不亲自处理细务，在职数年，又外放为华州刺史。奉诏每月入朝觐见。不久转任冀州刺史。后来被征召入朝，因为他的儿子柳述娶了兰陵公主，礼遇更加隆厚。

当初，柳机在北周时，与同族人文城公柳昂都历任显要职位。到这时，柳机、柳昂都担任外职，杨素当时任纳言，正掌权用事，趁着皇上赐宴席，杨素戏弄柳机说："二柳都摧折了，孤杨独自挺立。"在座的人都欢笑，柳机始终没有说话。不久，回到州里。前后担任刺史，都被称为宽厚仁惠。数年后，因病被征召回到京师，在家中去世，时年五十六岁。赠大将军、青州刺史，谥号简。儿子柳述继承爵位。

柳述，字业隆，性格聪明机敏，有才干谋略，广泛涉猎文章典籍。年少时凭借父亲的恩荫，担任太子亲卫。后来因为娶了公主的缘故，授开府仪同三司、内史侍郎。皇上在诸位女婿中，对他特别宠爱敬重。一年多后，判兵部尚书事。因父亲去世离职。不久，起用代理给事黄门侍郎事，继承爵位建安郡公。仁寿年间，判吏部尚书事。柳述虽然处理事务有条有理，为当时所称道，但是不识大体，对待下属粗暴，又仗恃宠爱骄纵豪横，从不屈服退让。杨素当时被称为贵幸之臣，朝中大臣无不畏惧，柳述却常常欺凌侮辱他，多次在皇上面前当面指责杨素的短处。处理事务有不符杨素心意的，杨素有时命令柳述修改，柳述总是对传令的人说："告诉仆射，说尚书不肯。"杨素因此怀恨在心。不久杨素也被疏远猜忌，不再管理省中事务。柳述的委任和寄托更加重了，授兵部尚书，参与掌管机密。柳述自认为没有功劳可记，过分地承受了不应当承受的职位，上表陈情辞让。皇上答应了他，命令他代理兵部尚书事务。皇上在仁寿宫卧病，柳述与杨素、黄门侍郎元岩等在宫中侍奉生病的皇帝。当时皇太子对陈贵人无礼，皇上知道后大怒，因此命令柳述召见房陵王。柳述与元岩出外起草敕书，杨素听说了，与皇太子合谋，就假传诏令逮捕了柳述、元岩二人，将他们交给官吏。等到炀帝继位，柳述最终获罪被除名，与公主离绝。将柳述流放到龙川郡。公主请求与柳述一同流放，皇帝不答应，此事见于《列女传》。柳述在龙川数年，又被流放到宁越，遭遇瘴气瘟疫而死，时年三十九岁。

柳旦字匡德，擅长骑马射箭，广泛涉猎书籍。初入仕途在北周担任左侍上士，屡经升迁至兵部下大夫。不久，益州总管王谦起兵反叛，授柳旦为行军长史，跟随梁睿讨伐平定了他，因功授仪同三司。开皇元年，加授开府，封新城县男，迁授掌设骠骑。历任罗州、淅州、鲁州三州刺史，都有能干的声誉。大业初年，授龙川太守。当地居民住在山洞中，喜欢互相攻击，柳旦为此开设学校，大大改变了这种风气。皇帝听说后认为很好，下诏褒奖赞美。大业四年，征召为太常少卿，代理判黄门侍郎事。在任上去世，享年六十一岁。儿子柳燮，官至河内掾。

柳肃字匡仁，年少时聪明机敏，善于应对。初入仕途在北周担任齐王文学。周武帝见了觉得他与众不同，召见授宣纳上士。高祖担任丞相时，引用他为宾曹参军。开皇初年，授太子洗马。陈朝使者谢泉来访问，以才学著称，诏令柳肃设宴接待，时论称赞他言辞华美善辩。转任太子内舍人，迁任太子仆。太子被废后，柳肃受牵连被除名成为平民。大业年间，皇帝与段达谈到废太子杨勇的罪恶情状，段达说："柳肃在太子宫中时，大受疏远排斥。"皇帝问原因，段达回答说："学士刘臻，曾经引荐章仇太翼到太子宫中，做巫蛊之事。柳肃知道后进谏说：'殿下是皇帝的嫡长子，身居储君之位，应当警戒的是不孝，不必担心被怀疑。刘臻是个书生，鼓动唇舌，恰好足以相互欺骗误导，希望殿下不要接纳他。'废太子不高兴，有一天对刘臻说：'你为什么泄露出去，让柳肃知道，让他当面斥责我？'从此以后柳肃的话都不被采纳。"皇帝说："柳肃被无故除名，不是他的罪过。"召令柳肃守礼部侍郎，转任工部侍郎，大受亲近信任。每次皇帝巡幸辽东，常委托他留守涿郡。大业十一年去世，时年六十二岁。

柳雄亮字信诚。父亲柳桧，在北周任职华阳太守。遇到黄众宝作乱，攻陷华阳，柳桧被贼人杀害。雄亮当时十四岁，因哀伤过度而消瘦超过礼制，暗中怀有复仇的志向。周武帝时，黄众宝率领他的部众归顺长安，皇帝待他非常优厚。雄亮在城中亲手斩杀了黄众宝，到宫阙下请罪，皇帝特意宽恕了他。不久担任梁州总管记室，迁任湖城令，屡经升迁至内史中大夫，赐爵汝阳县子。司马消难在江北作乱，高祖命令雄亮出使陈朝，以结邻邦友好。等到回来时，恰逢高祖接受禅让，授尚书考功侍郎，不久迁任给事黄门侍郎。尚书省凡有奏事，雄亮多有驳正，深为公卿所忌惮。不久以本官检校太子左庶子，进爵为伯。秦王杨俊镇守陇右时，柳雄亮外放为秦州总管府司马，兼任山南道行台左丞，在任上去世，时年五十一岁。有儿子柳赞。

柳謇之字公正。父亲柳蔡年，北周顺州刺史。謇之身高七尺五寸，仪容非常伟岸，风度神采清爽明朗，举止进退可观。还是孩童的时候，周齐王宇文宪曾经在路上遇到謇之，觉得他与众不同而与他说了话，大为惊奇。于是奏请让他进入国子学，以明经科考中及第，授宗师中士，不久转任守庙下士。周武帝曾经在太庙举行祭祀，謇之宣读祝文，音韵清雅，观看的人都注目凝视。皇帝认为他很好，提拔为宣纳上士。等到高祖担任丞相，引用他为田曹参军，仍然咨询典签事务。开皇初年，授通事舍人，不久迁任内史舍人，历任兵部、司勋二曹侍郎。朝廷因为謇之有清雅的声望，善于谈笑，又喝酒一石而不乱，因此每当梁、陈使者到来，总是让謇之接待应对。后来迁任光禄少卿。出入朝廷十多年，常常参与掌管奏事。恰逢吐谷浑来投降，朝廷以宗室女光化公主嫁给他，让謇之兼任散骑常侍，送公主到西域。不久突厥启民可汗请求结为和亲，又命令謇之送义成公主到突厥。謇之前后奉命出使，得到两国赠送的马一千多匹，杂物的数量与此相当，全都分给了宗族，家中没有多余的财产。仁寿年间，外放为肃州刺史，不久转任息州刺史，都有仁惠的政绩。两年后，因母亲去世离职。炀帝登基后，又授光禄少卿。大业初年，启民可汗自认为已经内附，于是在定襄、马邑之间放牧，皇帝派謇之去晓谕命令他出塞。等到回来，奏事符合旨意，授黄门侍郎。当时元德太子刚刚去世，朝野都关注期望，都认为齐王应当被立为太子。皇帝正在重视王府的任命，大业三年，皇帝车驾回到京师，授謇之为齐王长史。皇帝穿着法服临轩，备齐仪仗卫队，命令齐王站在西朝堂之前，面朝北。派遣吏部尚书牛弘、内史令杨约、左卫大将军宇文述等人，从殿廷引导謇之到齐王所在之处，面朝西站立。牛弘宣布敕命对齐王说："我昔日凭借恩宠，受封晋阳，出藩镇守之初，时年十二岁。先帝立我在西朝堂，于是命令高颎、虞庆则、元旻等人，从宫内送王子相到我这里。当时告诫我说：'因为你年幼，没有经历过世事，如今命令子相作为你的辅佐，事情无论大小，都可委托给他。不得亲近小人，疏远子相。如果听从我的话，便有益于社稷，成就你的名声德行。如果不听这番话，国家和自身，败亡就没有几天了。'我接受敕命之后，奉行实践，不敢有所违背失落。没有子相的帮助，我就没有今天了。你与謇之共事，要一切如同子相一样。"又敕命謇之说："如今以你作为齐王的辅佐，要好好思考匡正扶救的道理，符合朕的期望。如果齐王德行学业修成完备，富贵自然会聚集于你一家。如果有什么不善，罪责也会牵连到你。"当时齐王正独揽宠爱，左右侍从放纵，乔令则之流，深受亲近狎昵。謇之虽然知道他们的罪过失误，却不能匡正。等到齐王获罪，謇之最终受牵连被除名。皇帝巡幸辽东，召謇之检校燕郡事务。等到皇帝班师回朝，到达燕郡，謇之因供顿不周获罪，被发配戍守岭南。在洭口去世，时年六十岁。有儿子柳威明。

柳昂字千里。父亲柳敏，有很高的名望，喜好礼法，笃志学问，治理家庭如同治理官府。在北周任职，历任清显的官职。开皇初年，为太子太保。柳昂有器量见识，才干格局超过常人。周武帝时，担任大内史，赐爵文城郡公，官至开府，身居要职当权用事，百官都处于他之下。周宣帝继位后，逐渐被疏远，但仍没有离开本职。等到高祖担任丞相，柳昂深自结交依附。高祖大为高兴，任用他为大宗伯。柳昂接受拜命的那天，就得了偏风之症，不能处理事务。高祖接受禅让后，柳昂病好了，加授上开府，授潞州刺史。柳昂见天下太平无事，可以劝勉学习、推行礼教，于是上表说：

臣听说帝王承受天命，建立学校、制定礼仪，所以能够改变以往的风气，形成崭新的习俗。自从魏朝气运将尽，天下分裂为九区，关右、山东，长期成为互相攻战的国度，各自施展权谋诈术，全都献身于战争，赋税徭役繁重，刑法政令严苛急迫。这大概如同救火拯溺，无暇从容不迫，并非朝野的愿望，却到了这个地步。近代因循旧习，于是成为人们所向往和羡慕的，风俗教化变得浮薄败坏，流荡而不知回头，除非是天生的上等圣哲，应时而生，那么儒雅之道、经典礼法制度，无论是士大夫还是庶民，都不肯用心去学习。世事之所以未能清明，法度规范由此而败坏。臣俯伏思量陛下禀受上帝的灵性，承受昊天的天命，符合三阳的时运，担当千年一遇的运数。从前周室衰败，天下沸腾，圣明的策略如风般推行，神妙的谋略如电般发动，端坐于朝廷之上，荡涤万方，下顺幽明，君临四海。择取万古的典章，没有善事不去做；改正百王的弊政，没有恶事不尽除。至于根据人情、依据义理，制定礼仪节文，所以有三百三千条礼制，成就高于前代。然而下民的贤士，尚未全部实行。臣错误地蒙受奖励策用，在藩部从政，百姓的规矩法度，确实看到多有缺失，儒家风气已经衰落，礼教还很微弱，由此可知百姓的心意，不能一下子改变。仰惟陛下深思远虑，情念下民，逐渐以节俭教化他们，使他们达到大道。臣恐怕事业淹滞、事情缓慢，动辄延至一年半载。如果推行礼教、劝勉学习，道德教化相互促进，必定会群起响应，不待远求而能成就。家家知道礼节，人人懂得义方，家家户户都可受封赏，臣认为这并非遥远的事。

皇上看了认为很好，于是下诏说：

建立国家、重视大道，没有比学习更优先的，尊崇君主、庇护百姓，没有比礼仪更优先的。自从魏氏不能振作，周、齐两国抗衡，分裂四海的百姓，消耗两国的力量，交替成为强弱，经历了许多年。努力于权谋诈术而轻视儒雅，看重战争而轻视礼制，百姓看不到德行，只听到争斗。朝野以机巧为师，文吏以严苛为法，风气浮薄、习俗败坏，是教化所导致的。虽然又建立了学校，兼设了学堂，但学业不是时人所重视的，大道也不能推行。这其中衷心信服儒学的人，大概是有的，但他们人少我们人多，未能改变风俗。然而维持名教，奖励修饰常道，略微有所弘扬增益，靠的也就是这些罢了。君王承受天命，吉凶随着教化而变化，有礼则祥瑞必定降临，无礼则妖孽兴起。人禀受五常之性，性灵各不相同，有礼则阴阳合德，无礼则心如禽兽。治理国家、立身处世，非礼不可。朕受命于天，裁成万物，去除华夷的混乱，寻求风化的适宜。戒除奢侈、崇尚节俭，率先垂范于百官，减轻徭役、减少赋税，希望以此宽宏大度。但是积习成为常事，未能惩戒改革，民间士庶，吉凶之礼，举动都违背规矩，不依照制度。执掌法令的官员，好像塞住耳朵而没有听闻，治理百姓的官员，犹如遮住眼睛而不察看。宣扬朝廷教化，难道就是这样吗？古人的学习，一边耕种一边修养。如今百姓丁壮在不服役的日子，农忙之余的时节，如果督促他们从事学业，用经礼来劝导他们，自然可以家家仰慕大道，人人向往至德。岂止是知道礼节、懂得廉耻，父亲慈爱、儿子孝顺，兄长恭敬、弟弟顺从呢？从京师开始，直到州郡，应当恭敬地领会朕的意旨，劝勉学习、推行礼教。

从此天下州县都设置博士来学习礼仪。

柳昂在州任上，很有仁惠的政绩，数年后，在任上去世。

儿子柳调，初入仕途任秘书郎，不久转任侍御史。左仆射杨素曾经在朝堂上见到柳调，于是自言自语说："柳条通体柔弱，独自摇摆不需要风。"柳调收起笏板正色说："柳调如果确实没有可取之处，您就不应当让我担任侍御史；柳调如果确实有可取之处，就不应当说出这样的话。您正处于万众瞻仰的时候，关键的话怎么可以轻易出口！"杨素非常惊奇他的回应。炀帝继位后，柳调屡经升迁至尚书左司郎。当时朝廷纲纪不振，朝中官员多有贪赃财物，只有柳调清廉朴素、保持常节，为时人所赞美。但是在办事才干方面，不是他的长处。

史臣曰：韦氏自从定居京兆以来，世代都有杰出人物。世康兄弟，是余福所钟爱的，有的在朝中担任礼官，有的出外总领方镇，朱轮车驾相接，旗帜仪仗成荫，在北周和隋朝，功勋和业绩都很兴盛，真是盛大啊！建安公柳机风韵闲雅，声望重于当时。柳述仗恃宠爱骄纵待人，最终导致倾覆败亡。柳旦屡有仁惠的政绩，柳肃常常存有诚恳正直之心。柳雄亮以名节自立，忠正而被称道，柳謇之神采神情开朗爽快，行为颇为疏放。文城公柳昂历任两朝，都受到推重，献书给高祖，于是兴办学校，言论能够弘扬大道，其益处真是广博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