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二十四史

隋书 · 卷四十一·列传第六

隋 · 魏徵等 撰 [列传]

逐段对照:上为原文,下为白话。译文仅供参考,请以原文为准。

高颎高颎,字昭玄,一名敏,自云渤海蓚人也。父宾,背齐归周,大司马独孤信引为僚佐,赐姓独孤氏。及信被诛,妻子徙蜀。文献皇后以宾父之故吏,每往来其家。宾后官至鄀州刺史,及颎贵,赠礼部尚书、渤海公。

高颎,字昭玄,又名敏,自称是渤海蓚县人。他的父亲高宾,背叛北齐归附北周,大司马独孤信任用他为僚属,赐姓独孤氏。等到独孤信被诛杀,他的妻子儿女被流放到蜀地。文献皇后因为高宾是独孤信父亲的旧部,常常往来于他家。高宾后来官至鄀州刺史,等到高颎显贵后,追赠礼部尚书、渤海公。

颎少明敏,有器局,略涉书史,尤善词令。初,孩孺时,家有柳树,高百许尺,亭亭如盖。里中父老曰:"此家当出贵人。"年十七,周齐王宪引为记室。武帝时,袭爵武阳县伯,除内史上士,寻迁下大夫。以平齐功,拜开府。寻从越王盛击隰州叛胡,平之。高祖得政,素知颎强明,又习兵事,多计略,意欲引之入府,遣邗国公杨惠谕意。颎承旨欣然曰:"愿受驱驰。纵令公事不成,颎亦不辞灭族。"于是为相府司录。时长史郑译、司马刘昉并以奢纵被疏,高祖弥属意于颎,委以心膂。尉迥之起兵也,遣子惇率步骑八万,进屯武陟。高祖令韦孝宽击之,军至河阳,莫敢先进。高祖以诸将不一,令崔仲方监之,仲方辞父在山东。时颎又见刘昉、郑译并无去意,遂自请行,深合上旨,遂遣颎。颎受命便发,遣人辞母,云忠孝不可两兼,歔欷就路。至军,为桥于沁水,贼于上流纵大栰,颎预为土狗以御之。既渡,焚桥而战,大破之。遂至邺下,与迥交战,仍共宇文忻、李询等设策,因平尉迥。军还,侍宴于卧内,上撤御帷以赐之。进位柱国,改封义宁县公,迁相府司马,任寄益隆。

高颎年少时聪明机敏,有器度格局,略涉猎经书史籍,尤其擅长辞令。当初,他还是孩童的时候,家中有一棵柳树,高约百尺,亭亭如盖。乡里父老说:"这家必出贵人。"十七岁时,北周齐王宇文宪任用他为记室。周武帝时,继承爵位武阳县伯,被任命为内史上士,不久升迁为下大夫。因平定北齐的功劳,拜为开府。不久随越王宇文盛攻打隰州叛乱的胡人,平定了叛乱。高祖(杨坚)掌权后,一向知道高颎精明强干,又熟悉军事,多有谋略,想要引他入相府,派邗国公杨惠去传达旨意。高颎领受旨意后欣然说道:"我愿意接受驱使。即使公事不能成功,高颎也不怕灭族之祸。"于是担任相府司录。当时长史郑译、司马刘昉都因奢侈放纵而被疏远,高祖更加属意于高颎,委以心腹重任。尉迟迥起兵时,派其子尉迟惇率领步兵骑兵八万,进驻武陟。高祖命令韦孝宽去攻打,大军到了河阳,没有人敢率先前进。高祖因为诸将意见不一,命令崔仲方去监军,崔仲方以父亲在山东为由推辞。当时高颎又见刘昉、郑译都没有去的意思,于是自请前往,很合皇上的心意,于是派遣高颎。高颎受命后立即出发,派人向母亲辞行,说忠孝不能两全,叹息流泪上路。到了军中,在沁水上架桥,敌人在上游放火筏,高颎预先制作土狗(土坝)来防御。渡河之后,烧毁桥梁与敌交战,大破敌军。于是到达邺城下,与尉迟迥交战,又和宇文忻、李询等人设下计策,因而平定了尉迟迥。军队返回后,在卧室内侍宴,皇上撤下御用帷帐赏赐给他。进位柱国,改封义宁县公,升任相府司马,信任和寄托日益隆重。

高祖受禅,拜尚书左仆射,兼纳言,进封渤海郡公,朝臣莫与为比,上每呼为独孤而不名也。颎深避权势,上表逊位,让于苏威。上欲成其美,听解仆射。数日,上曰:"苏威高蹈前朝,颎能推举。吾闻进贤受上赏,宁可令去官!"于是命颎复位。俄拜左卫大将军,本官如故。时突厥屡为寇患,诏颎镇遏缘边。及还,赐马百余匹,牛羊千计。领新都大监,制度多出于颎。颎每坐朝堂北槐树下以听事,其树不依行列,有司将伐之。上特命勿去,以示后人。其见重如此。又拜左领军大将军,余官如故。母忧去职,二旬起令视事。颎流涕辞让,优诏不许。

高祖接受禅让后,拜高颎为尚书左仆射,兼纳言,进封渤海郡公,朝中大臣无人能与他相比,皇上常常称他为独孤而不直呼其名。高颎极力回避权势,上表辞让职位,让给苏威。皇上想成全他的美德,听任他解除仆射之职。几天后,皇上说:"苏威在前朝就志节高尚,高颎能够推举他。我听说推荐贤才的人应受上等奖赏,怎么能让他离职呢!"于是命令高颎恢复原职。不久拜为左卫大将军,本官照旧。当时突厥屡次入侵为患,诏令高颎镇守边境。回来后,赏赐马一百多匹,牛羊数以千计。兼任新都大监,制度多由高颎制定。高颎常常坐在朝堂北面的槐树下处理政事,那棵树不在行列之中,有关部门要砍伐它。皇上特命不要砍掉,以昭示后人。他被看重到如此地步。又拜为左领军大将军,其余官职照旧。母亲去世离职守丧,二十天后即命他回来处理政事。高颎流泪辞让,优诏不许。

开皇二年,长孙览、元景山等伐陈,令颎节度诸军。会陈宣帝薨,颎以礼不伐丧,奏请班师。萧岩之叛也,诏颎绥集江汉,甚得人和。上尝问颎取陈之策,颎曰:"江北地寒,田收差晚,江南土热,水田早熟。量彼收积之际,微征士马,声言掩袭。彼必屯兵御守,足得废其农时。彼既聚兵,我便解甲,再三若此,贼以为常。后更集兵,彼必不信,犹豫之顷,我乃济师,登陆而战,兵气益倍。又江南土薄,舍多竹茅,所有储积,皆非地窖。密遣行人,因风纵火,待彼修立,复更烧之。不出数年,自可财力俱尽。"上行其策,由是陈人益敝。九年,晋王广大举伐陈,以颎为元帅长史,三军谘禀,皆取断于颎。及陈平,晋王欲纳陈主宠姬张丽华。颎曰:"武王灭殷,戮妲己。今平陈国,不宜取丽华。"乃命斩之,王甚不悦。及军还,以功加授上柱国,进爵齐国公,赐物九千段,定食千乘县千五百户。上因劳之曰:"公伐陈后,人言公反,朕已斩之。君臣道合,非青蝇所间也。"颎又逊位,诏曰:"公识鉴通远,器略优深,出参戎律,廓清淮海,入司禁旅,实委心腹。自朕受命,常典机衡,竭诚陈力,心迹俱尽。此则天降良辅,翊赞朕躬,幸无词费也。"其优奖如此。

开皇二年,长孙览、元景山等人讨伐陈朝,命令高颎节制各军。恰逢陈宣帝去世,高颎按照礼制不讨伐有丧事的国家,奏请班师回朝。萧岩叛乱时,诏令高颎安抚江汉地区,很得人心。皇上曾问高颎攻取陈朝的计策,高颎说:"江北地区寒冷,庄稼收获较晚,江南地区炎热,水田成熟较早。估计他们收获积蓄的时候,稍微征调兵马,声称要突袭。他们必定屯兵防御守卫,足以耽误他们的农时。他们聚集兵力后,我们便解甲休兵,再三如此,敌人就会习以为常。以后再集结兵力,他们必定不信,犹豫之间,我军便渡江,登陆作战,士气倍增。此外江南土质疏松,房屋多用竹茅,所有储存的物资,都不在地窖中。秘密派遣人员,趁风纵火,等他们修建好了,再烧掉。不出几年,自然财力耗尽。"皇上施行他的计策,因此陈朝更加疲敝。开皇九年,晋王杨广大举讨伐陈朝,以高颎为元帅长史,三军请示汇报,都由高颎决断。等到陈朝平定,晋王想要收纳陈后主的宠妃张丽华。高颎说:"周武王灭殷,杀了妲己。如今平定陈国,不应取张丽华。"于是命令斩杀张丽华,晋王很不高兴。等到军队返回,因功加授上柱国,进爵齐国公,赏赐物品九千段,封食邑千乘县一千五百户。皇上慰劳他说:"你讨伐陈朝后,有人说你谋反,朕已经把他杀了。君臣道合,不是谗言所能离间的。"高颎又辞让职位,诏书说:"你见识通达深远,器量谋略优异深广,出外参议军务,廓清了淮海地区,入朝掌管禁军,实为心腹之托。自从朕接受天命以来,你常掌机要,竭诚尽力,心迹都尽到了。这是上天降下良辅,来辅佐我,希望不要多费言辞了。"对他的优厚奖赏如此。

是后右卫将军庞晃及将军卢贲等,前后短颎于上。上怒之,皆被疏黜。因谓颎曰:"独孤公犹镜也,每被磨莹,皎然益明。"未几,尚书都事姜晔、楚州行参军李君才并奏称水旱不调,罪由高颎,请废黜之。二人俱得罪而去,亲礼逾密。上幸并州,留颎居守。及上还京,赐缣五千匹,复赐行宫一所,以为庄舍。其夫人贺拔氏寝疾,中使顾问,络绎不绝。上亲幸其第,赐钱百万,绢万匹,复赐以千里马。上尝从容命颎与贺若弼言及平陈事,颎曰:"贺若弼先献十策,后于蒋山苦战破贼。臣文吏耳,焉敢与大将军论功!"帝大笑,时论嘉其有让。寻以其子表仁取太子勇女,前后赏赐不可胜计。时荧惑入太微,犯左执法。术者刘晖私言于颎曰:"天文不利宰相,可修德以禳之。"颎不自安,以晖言奏之。上厚加赏慰。突厥犯塞,以颎为元帅,击贼破之。又出白道,进图入碛,遣使请兵。近臣缘此言颎欲反,上未有所答,颎亦破贼而还。

此后右卫将军庞晃和将军卢贲等人,先后在皇上面前说高颎的坏话。皇上对他们发怒,都被疏远贬黜。于是对高颎说:"独孤公就像镜子一样,每被磨砺,就更加明亮。"不久,尚书都事姜晔、楚州行参军李君才一起上奏称水旱失调,罪在高颎,请求废黜他。二人都被治罪而离去,皇上对高颎的亲近礼遇更加深厚。皇上巡幸并州,留高颎留守京城。等到皇上回京,赏赐细绢五千匹,又赐给一处行宫,作为庄园。他的夫人贺拔氏卧病,宫中使者往来慰问,络绎不绝。皇上亲自到他府第,赏赐钱一百万,绢一万匹,又赐给千里马。皇上曾从容地命高颎和贺若弼谈论平陈之事,高颎说:"贺若弼先献十策,后来在蒋山苦战破敌。臣不过是个文吏,怎敢与大将军论功!"皇帝大笑,当时舆论称赞他有谦让之风。不久因其子高表仁娶太子杨勇的女儿,前后赏赐不可胜计。当时荧惑星进入太微垣,侵犯左执法星。术士刘晖私下对高颎说:"天象不利于宰相,可以修德来消灾。"高颎心中不安,把刘晖的话上奏了。皇上厚加赏赐安慰。突厥侵犯边塞,以高颎为元帅,击败了敌人。又出兵白道,计划进入沙漠,派使者请求增兵。近臣因此说高颎想谋反,皇上没有回答,高颎也击败敌人而回。

时太子勇失爱于上,潜有废立之意。谓颎曰:"晋王妃有神凭之,言王必有天下,若之何?"颎长跪曰:"长幼有序,其可废乎!"上默然而止,独孤皇后知颎不可夺,阴欲去之,夫人卒,后言于上曰:"高仆射老矣,而丧夫人,陛下何能不为之娶!"上以后言谓颎,颎流涕谢曰:"臣今已老,退朝之后,唯斋居读佛经而已。虽陛下垂哀之深,至于纳室,非臣所愿。"上乃止。至是,颎爱妾产男,上闻之极欢,后甚不悦。上问其故,后曰:"陛下当复信高颎邪?始陛下欲为颎娶,颎心存爱妾,面欺陛下。今其诈已见,陛下安得信之!"上由是疏颎。会议伐辽东,颎固谏不可。上不从,以颎为元帅长史,从汉王征辽东,遇霖潦疾疫,不利而还。后言于上曰:"颎初不欲行,陛下强遣之,妾固知其无功矣。"又上以汉王年少,专委军于颎。颎以任寄隆重,每怀至公,无自疑之意。谅所言多不用,甚衔之。及还,谅泣言于后曰:"儿幸免高颎所杀。"上闻之,弥不平。俄而上柱国王世积以罪诛,当推核之际,乃有宫禁中事,云于颎处得之。上欲成颎之罪,闻此大惊。时上柱国贺若弼、吴州总管宇文弥、刑部尚书薛胄、民部尚书斛律孝卿、兵部尚书柳述等明颎无罪,上逾怒,皆以之属吏。自是朝臣莫敢言者。颎竟坐免,以公就第。未几,上幸秦王俊第,召颎侍宴。颎歔欷悲不自胜,独狐皇后亦对之泣,左右皆流涕。上谓颎曰:"朕不负公,公自负也。"因谓侍臣曰:"我于高颎胜儿子,虽或不见,常似目前。自其解落,瞑然忘之,如本无高颎。不可以身要君,自云第一也。"

当时太子杨勇失去皇上的宠爱,皇上暗中有废立太子之意。皇上对高颎说:"晋王妃有神灵附体,说晋王必定拥有天下,怎么办?"高颎长跪说道:"长幼有序,怎么可以废黜呢!"皇上默然作罢,独孤皇后知道高颎不可动摇,暗地里想除去他。高颎夫人去世,皇后对皇上说:"高仆射老了,又丧妻,陛下怎能不为他娶妻呢!"皇上把皇后的话告诉高颎,高颎流泪谢绝说:"臣如今已经老了,退朝之后,只是斋居读佛经而已。虽然陛下深加怜悯,至于娶妻,不是臣的愿望。"皇上于是作罢。到这时,高颎的爱妾生了儿子,皇上听说后非常高兴,皇后却很不高兴。皇上问其原因,皇后说:"陛下还相信高颎吗?当初陛下想为高颎娶妻,高颎心里想着爱妾,当面欺骗陛下。如今他的欺诈已经暴露,陛下怎能相信他!"皇上因此疏远高颎。适逢商议讨伐辽东,高颎坚决谏阻不可。皇上不听从,以高颎为元帅长史,随汉王杨谅征讨辽东,遇到大雨和疾病,不利而还。皇后对皇上说:"高颎起初不想去,陛下强行派他去,妾就知道他不会成功。"又因为皇上认为汉王年幼,把军务全部委托给高颎。高颎因责任重大,总是心怀公正,没有自疑之意。杨谅的建议大多不被采纳,非常怨恨他。等到回来,杨谅哭着对皇后说:"孩儿侥幸没有被高颎杀掉。"皇上听说后,更加不满。不久上柱国王世积因罪被诛,在审问核查时,竟有宫禁中的事,说是在高颎那里得到的。皇上想给高颎定罪,听说此事大为震惊。当时上柱国贺若弼、吴州总管宇文弥、刑部尚书薛胄、民部尚书斛律孝卿、兵部尚书柳述等证明高颎无罪,皇上更加愤怒,都将他们交付法吏。从此朝中大臣没有人敢说话的。高颎最终因此获罪被免职,以公爵身份回家。不久,皇上到秦王杨俊府第,召高颎侍宴。高颎叹息悲伤不能自禁,独孤皇后也对着他哭泣,左右侍从都流泪。皇上对高颎说:"朕没有对不起你,是你辜负了自己。"于是对侍臣说:"我看高颎胜过儿子,即使有时不见面,也好像常在我眼前。自从他解职,我就茫然忘记了,好像本来就没有高颎这个人。不能以自身要挟君主,自称第一啊。"

顷之,颎国令上颎阴事,称:"其子表仁谓颎曰:'司马仲达初托疾不朝,遂有天下。公今遇此,焉知非福!'"于是上大怒,囚颎于内史省而鞫之。宪司复奏颎他事,云:"沙门真觉尝谓颎云:'明年国有大丧。'尼令晖复云:'十七、十八年,皇帝有大厄。十九年不可过。'上闻而益怒,顾谓群臣曰:"帝王岂可力求!孔子以大圣之才,作法垂世,宁不欲大位邪?天命不可耳。颎与子言,自比晋帝,此何心乎?"有司请斩颎。上曰:"去年杀虞庆则,今兹斩王世积,如更诛颎,天下其谓我何?"于是除名为民。颎初为仆射,其母诫之曰:"汝富贵已极,但有一斫头耳,尔宜慎之!"颎由是常恐祸变。及此,颎欢然无恨色,以为得免于祸。

不久,高颎的封国令举报高颎的隐秘之事,说:"他的儿子高表仁对高颎说:'司马仲达当初托病不上朝,于是得到了天下。您现在遇到这种事,怎知不是福气!'"于是皇上大怒,将高颎关押在内史省进行审讯。司法部门又上奏高颎的其他事,说:"僧人真觉曾对高颎说:'明年国家有大丧事。'尼姑令晖又说:'十七、十八年,皇帝有大难。十九年过不去。'"皇上听说后更加愤怒,环顾群臣说:"帝王之位难道可以强求吗!孔子以大圣人的才能,制定礼法垂范后世,难道不想得到大位吗?天命不可啊。高颎与儿子说话,自比晋宣帝,这是什么居心呢?"有关部门请求斩杀高颎。皇上说:"去年杀了虞庆则,今年斩了王世积,如果再杀高颎,天下人会怎么说我呢?"于是将他除名为平民。高颎当初做仆射时,他的母亲告诫他说:"你的富贵已经到了极点,只剩下一个砍头了,你要谨慎啊!"高颎因此常常担心祸患变故。到这时,高颎反而高兴没有怨恨之色,以为得以免于祸患。

炀帝即位,拜为太常。时诏收周、齐故乐人及天下散乐。颎奏曰:"此乐久废。今若征之,恐无识之徒弃本逐末,递相教习。"帝不悦。帝时侈靡,声色滋甚,又起长城之役。颎甚病之,谓太常丞李懿曰:"周天元以好乐而亡,殷鉴不遥,安可复尔!"时帝遇启民可汗恩礼过厚,颎谓太府卿何稠曰:"此虏颇知中国虚实、山川险易,恐为后患。"复谓观王雄曰:"近来朝廷殊无纲纪。"有人奏之,帝以为谤讪朝政,于是下诏诛之,诸子徙边。

炀帝即位后,拜高颎为太常。当时诏令收罗北周、北齐旧时的乐人和天下散乐艺人。高颎上奏说:"这些乐舞早已废弃。如今如果征召,恐怕无知之徒会弃本逐末,互相传授学习。"皇帝不高兴。皇帝当时奢侈靡费,声色享乐日益严重,又发起修筑长城的劳役。高颎对此非常忧虑,对太常丞李懿说:"周天元因为喜好音乐而亡国,前车之鉴不远,怎能再这样呢!"当时皇帝对启民可汗的恩遇礼遇过于优厚,高颎对太府卿何稠说:"这个胡人很了解中原的虚实、山川险易,恐怕会成为后患。"又对观王杨雄说:"近来朝廷特别没有纲纪。"有人奏告了这些话,皇帝认为他诽谤朝政,于是下诏诛杀他,他的儿子们都被流放到边疆。

颎有文武大略,明达世务。及蒙任寄之后,竭诚尽节,进引贞良,以天下为己任。苏威、杨素、贺若弼、韩擒等,皆颎所推荐,各尽其用,为一代名臣。自余立功立事者,不可胜数。当朝执政将二十年,朝野推服,物无异议。治致升平,颎之力也,论者以为真宰相。及其被诛,天下莫不伤惜,至今称冤不已。所有奇策密谋及损益时政,颎皆削稿,世无知者。

高颎有文武大略,明达世务。自从受到信任重用之后,竭诚尽节,引进忠良之士,以天下为己任。苏威、杨素、贺若弼、韩擒等人,都是高颎所推荐的,各自发挥了作用,成为一代名臣。其余立功立事的人,不可胜数。在朝执政近二十年,朝野推重佩服,没有异议。治理达到太平,是高颎的功劳,议论者认为他是真正的宰相。等到他被诛杀,天下人无不悲伤惋惜,至今称冤不止。所有奇策密谋以及关于时政的兴革建议,高颎都销毁了草稿,世上没有人知道。

其子盛道,官至莒州刺史,徙柳城而卒。次弘德,封应国公,晋王府记室。次表仁,封渤海郡公,徙蜀郡。

他的儿子高盛道,官至莒州刺史,被流放到柳城而死。次子高弘德,封应国公,任晋王府记室。次子高表仁,封渤海郡公,被流放到蜀郡。

苏威子夔苏威,字无畏,京兆武功人也。父绰,魏度支尚书。威少有至性,五岁丧父,哀毁有若成人。周太祖时,袭爵美阳县公,仕郡功曹。大冢宰宇文护见而礼之,以其女新兴主妻焉。见护专权,恐祸及己,逃入山中,为叔父所逼,卒不获免。然威每屏居山寺,以讽读为娱。未几,授使持节、车骑大将军、仪同三司,改封怀道县公。武帝亲总万机,拜稍伯下大夫。前后所授,并辞疾不拜。有从父妹者,适河南元雄。雄先与突厥有隙,突厥入朝,请雄及其妻子,将甘心焉。周遂遣之。威曰:"夷人昧利,可以赂动。"遂标卖田宅,罄家所有以赎雄,论者义之。宣帝嗣位,就拜开府。

苏威,字无畏,京兆武功人。父亲苏绰,是西魏度支尚书。苏威年少时就有至真至纯的性情,五岁丧父,哀伤过度如同成人。周太祖时,继承爵位美阳县公,在郡中任功曹。大冢宰宇文护见到他后以礼相待,把自己的女儿新兴公主嫁给他。苏威见宇文护专权,怕祸及自身,逃入山中,被叔父逼迫,最终未能逃脱。然而苏威常常隐居在山寺中,以诵读为乐。不久,被授予使持节、车骑大将军、仪同三司,改封怀道县公。周武帝亲自总理万机,拜为稍伯下大夫。前后所授官职,都推辞有病不接受。有一个堂妹,嫁给河南元雄。元雄先前与突厥有仇怨,突厥入朝时,请求要元雄及其妻子儿女,想要报复。北周于是遣送了元雄。苏威说:"夷人贪图利益,可以用财物打动他们。"于是标价出售田宅,用尽家财来赎元雄,议论者认为他很讲义气。周宣帝继位后,就地拜为开府。

高祖为丞相,高颎屡言其贤,高祖亦素重其名,召之。及至,引入卧内,与语大悦。居月余,威闻禅代之议,遁归田里。高颎请追之,高祖曰:"此不欲预吾事,且置之。"及受禅,征拜太子少保。追赠其父为邳国公,邑三千户,以威袭焉。俄兼纳言、民部尚书。威上表陈让,诏曰:"舟大者任重,马骏者远驰。以公有兼人之才,无辞多务也。"威乃止。

高祖做丞相时,高颎屡次称赞苏威的贤能,高祖也一向看重他的名声,于是召见他。等到见面,引入卧室内,与他交谈非常高兴。过了一个多月,苏威听说禅让代周的议论,逃回乡下。高颎请求追回他,高祖说:"这是不想参与我的事,暂且放着他吧。"等到接受禅让后,征召拜为太子少保。追赠他的父亲为邳国公,食邑三千户,由苏威继承爵位。不久兼任纳言、民部尚书。苏威上表辞让,诏书说:"船大的人责任重,马骏的人跑得远。因为你有超越常人的才能,不要推辞繁重的事务了。"苏威于是作罢。

初,威父在西魏,以国用不足,为征税之法,颇称为重。既而叹曰:"今所为者,正如张弓,非平世法也。后之君子,谁能弛乎?"威闻其言,每以为己任。至是,奏减赋役,务从轻典,上悉从之。渐见亲重,与高颎参掌朝政。威见宫中以银为幔钩,因盛陈节俭之美以谕上。上为之改容,雕饰旧物,悉命除毁。上尝怒一人,将杀之,威入阁进谏,不纳。上怒甚,将自出斩之,威当上前不去。上避之而出,威又遮止。上拂衣而入。良久,乃召威谢曰:"公能若是,吾无忧矣。"于是赐马二匹,钱十余万。寻复兼大理卿、京兆尹、御史大夫,本官悉如故。

当初,苏威的父亲在西魏,因为国家财政不足,制定征税的法令,被普遍认为很重。不久叹息说:"如今所做的,正如张弓一样,不是太平时期的法度。后世的君子,谁能放松它呢?"苏威听到此言,常常以此为己任。到这时,上奏减免赋税徭役,务求轻典,皇上全都听从了。逐渐被亲近重用,与高颎参掌朝政。苏威见宫中用银做帐幔钩,于是大力陈说节俭的美德来劝谕皇上。皇上为此改变脸色,旧有的雕饰之物,全部命令除去销毁。皇上曾对一个人发怒,将要杀他,苏威入阁进谏,皇上不接受。皇上非常愤怒,将要亲自出去斩杀,苏威挡在皇上面前不离开。皇上避开他出去,苏威又拦住。皇上拂衣而入。过了很久,才召见苏威道歉说:"你能这样,我没有忧虑了。"于是赐马二匹,钱十余万。不久又兼任大理卿、京兆尹、御史大夫,本官全部照旧。

治书侍御史梁毗以威领五职,安繁恋剧,无举贤自代之心,抗表劾威。上曰:"苏威朝夕孜孜,志存远大,举贤有阙,何遽迫之!"顾谓威曰:"用之则行,舍之则藏,唯我与尔有是夫!"因谓朝臣曰:"苏威不值我,无以措其言;我不得苏威,何以行其道?杨素才辩无双,至若斟酌古今,助我宣化,非威之匹也。苏威若逢乱世,南山四皓,岂易屈哉!"其见重如此。

治书侍御史梁毗因为苏威兼任五个职务,安于繁重恋于剧务,没有推举贤才替代自己的心意,上表弹劾苏威。皇上说:"苏威朝夕孜孜不倦,志向远大,推举贤才方面有欠缺,何必急于逼迫他呢!"回头对苏威说:"被任用就施展抱负,不被任用就退隐自守,只有我和你有这种境界啊!"于是对朝臣说:"苏威不遇到我,就无法施展他的言论;我得不到苏威,又如何推行我的道义?杨素才辩无双,至于斟酌古今,帮助我宣导教化,不是苏威的对手。苏威如果身处乱世,即使是南山四皓,又岂能轻易使他屈服!"他被看重到如此地步。

未几,拜刑部尚书,解少保、御史大夫之官。后京兆尹废,检校雍州别驾。时高颎与威同心协赞,政刑大小,无不筹之,故革运数年,天下称治。俄转民部尚书,纳言如故。属山东诸州民饥,上令威赈恤之。后二载,迁吏部尚书。岁余,兼领国子祭酒。隋承战争之后,宪章踳驳,上令朝臣厘改旧法,为一代通典。律令格式,多威所定,世以为能。九年,拜尚书右仆射。其年,以母忧去职,柴毁骨立。上敕威曰:"公德行高人,情寄殊重,大孝之道,盖同俯就。必须抑割,为国惜身。朕之于公,为君为父,宜依朕旨,以礼自存。"未几,起令视事,固辞,优诏不许。明年,上幸并州,命与高颎同总留事。俄追诣行在所,使决民讼。

不久,拜为刑部尚书,解除少保、御史大夫之职。后来京兆尹被废除,担任检校雍州别驾。当时高颎与苏威同心协力,政事刑罚无论大小,无不用心筹划,所以改朝换代数年,天下称治。不久转任民部尚书,纳言照旧。正值山东各州百姓饥荒,皇上命令苏威赈济抚恤他们。两年后,升迁为吏部尚书。一年多后,兼领国子祭酒。隋朝承接战争之后,典章制度杂乱不一,皇上命令朝臣修改旧法,制定一代通用的典章。律令格式,大多是苏威所定,世人认为他很有才能。开皇九年,拜为尚书右仆射。那年,因母亲去世离职,哀伤憔悴,骨瘦如柴。皇上敕令苏威说:"你德行高于常人,我对你情感寄托特别深重,大孝之道,大概也应当有所俯就。必须克制哀伤,为国家爱惜身体。朕对于你,既是君也是父,应当依从朕的旨意,以礼自我保全。"不久,起用命令他处理政事,他坚决推辞,优诏不许。第二年,皇上巡幸并州,命他与高颎共同总管留守事务。不久又追召他到行在所,让他裁决民间诉讼。

威子夔,少有盛名于天下,引致宾客,四海士大夫多归之。后议乐事,夔与国子博士何妥各有所持。于是夔、妥俱为一议,使百僚署其所同。朝廷多附威,同夔者十八九。妥恚曰:"吾席间函丈四十余年,反为昨暮儿之所屈也!"遂奏威与礼部尚书卢恺、吏部侍郎薛道衡、尚书右丞王弘、考功侍郎李同和等共为朋党,省中呼王弘为世子,李同和为叔,言二人如威之子弟也。复言威以曲道任其从父弟彻、肃等罔冒为官。又国子学请荡阴人王孝逸为书学博士,威属卢恺,以为其府参军。上令蜀王秀、上柱国虞庆则等杂治之,事皆验。上以《宋书·谢晦传》中朋党事令威读之。威惶惧,免冠顿首。上曰:"谢已晚矣。"于是免威官爵,以开府就第。知名之士坐威得罪者百余人。未几,上曰:"苏威德行者,但为人所误耳。"命之通籍。岁余,复爵邳公,拜纳言。从祠太山,坐不敬免。俄而复位。上谓群臣曰:"世人言苏威诈清,家累金玉,此妄言也。然其性狠戾,不切世要,求名太甚,从己则悦,违之必怒,此其大病耳。"寻令持节巡抚江南,得以便宜从事。过会稽,逾五岭而还。时突厥都蓝可汗屡为边患,复使威至可汗所,与结和亲。可汗即遣使献方物。以勤劳,进位大将军。仁寿初,复拜尚书右仆射。上幸仁寿宫,以威总留后事。及上还,御史奏威职事多不理,请推之。上怒,诘责威。威拜谢,上亦止。后上幸仁寿宫,不豫,皇太子自京师来侍疾,诏威留守京师。

苏威的儿子苏夔,年少时就在天下享有盛名,招引宾客,四海的士大夫多归附于他。后来商议乐律之事,苏夔与国子博士何妥各持己见。于是苏夔、何妥各自提出一个方案,让百官签署赞同哪一个。朝廷大臣多依附苏威,赞同苏夔的人十有八九。何妥愤怒地说:"我讲学四十余年,反而被后生小子所屈服!"于是上奏苏威与礼部尚书卢恺、吏部侍郎薛道衡、尚书右丞王弘、考功侍郎李同和等人结为朋党,省中称王弘为世子,李同和为叔,说二人如同苏威的子弟。又说苏威以不正当手段任用他的堂弟苏彻、苏肃等人欺罔冒充为官。又国子学请求荡阴人王孝逸为书学博士,苏威嘱托卢恺,让他做自己府中的参军。皇上命令蜀王杨秀、上柱国虞庆则等共同审理此事,事情都得到验证。皇上拿《宋书·谢晦传》中朋党的事让苏威读。苏威惶恐害怕,摘下帽子叩头。皇上说:"谢罪已经晚了。"于是免去苏威的官爵,以开府身份回家。知名之士因苏威获罪的一百多人。不久,皇上说:"苏威是有德行的人,只是被人所误罢了。"命令他通籍入宫。一年多后,恢复爵位邳公,拜为纳言。随从祭祀泰山,因不敬之罪被免职。不久又恢复原职。皇上对群臣说:"世人说苏威假装清廉,家中积累金玉,这是虚妄之言。但他性情狠戾,不切合世事要务,求名太过,顺从自己的就高兴,违背自己的必定发怒,这是他的大毛病。"不久命令他持节巡抚江南,可以便宜行事。经过会稽,越过五岭而回。当时突厥都蓝可汗屡次侵犯边境,又派苏威到可汗处,与他结为和亲。可汗立即派使者贡献地方物产。因为勤劳,进位大将军。仁寿初年,又拜为尚书右仆射。皇上巡幸仁寿宫,以苏威总管留守事务。等到皇上回京,御史上奏苏威职务多不处理,请求追究。皇上发怒,责问苏威。苏威拜谢,皇上也作罢了。后来皇上巡幸仁寿宫,身体不适,皇太子从京师来侍疾,诏令苏威留守京师。

炀帝嗣位,加上大将军。及长城之役,威谏止之。高颎、贺若弼等之诛也,威坐与相连,免官。岁余,拜鲁郡太守。俄召还,参预朝政。未几,拜太常卿。其年从征吐谷浑,进位左光禄大夫。帝以威先朝旧臣,渐加委任。后岁余,复为纳言。与左翊卫大将军宇文述、黄门侍郎裴矩、御史大夫裴蕴、内史侍郎虞世基参掌朝政,时人称为"五贵"。及辽东之役,以本官领左武卫大将军,进位光禄大夫,赐爵宁陵侯。其年,进封房公。威以年老,上表乞骸骨。上不许,复以本官参掌选事。明年,从征辽东,领右御卫大将军。

炀帝继位,加授上大将军。等到修筑长城之役,苏威谏阻停止。高颎、贺若弼等人被诛杀时,苏威因与高颎有牵连而获罪,被免官。一年多后,拜为鲁郡太守。不久被召回,参预朝政。很快,拜为太常卿。当年随从征讨吐谷浑,进位左光禄大夫。皇帝因为苏威是先朝旧臣,逐渐加以委任。一年后,又任纳言。与左翊卫大将军宇文述、黄门侍郎裴矩、御史大夫裴蕴、内史侍郎虞世基参掌朝政,当时人称为"五贵"。等到辽东之役,以本官兼领左武卫大将军,进位光禄大夫,赐爵宁陵侯。当年,进封房公。苏威因年老,上表请求退休。皇上不许,又以本官参掌选事。第二年,随从征讨辽东,领右御卫大将军。

杨玄感之反也,帝引威帐中,惧见于色,谓威曰:"此小儿聪明,得不为患乎?"威曰:"夫识是非,审成败者,乃所谓聪明。玄感粗疏,非聪明者,必无所虑。但恐浸成乱阶耳。"威见劳役不息,百姓思乱,微以此讽帝,帝竟不寤。从还至涿郡,诏威安抚关中。以威孙尚辇直长儇为副。其子鸿胪少卿夔,先为关中简黜大使,一家三人,俱奉使关右,三辅荣之。岁余,帝下手诏曰:"玉以洁润,丹紫莫能渝其质;松表岁寒,霜雪莫能凋其采。可谓温仁劲直,性之然乎!房公威器怀温裕,识量弘雅,早居端揆,备悉国章,先皇旧臣,朝之宿齿。栋梁社稷,弼谐朕躬,守文奉法,卑身率礼。昔汉之三杰,辅惠帝者萧何;周之十乱,佐成王者邵奭。国之宝器,其在得贤,参燮台阶,具瞻斯允。虽复事藉论道,终期献替,铨衡时务,朝寄为重,可开府仪同三司,余并如故。"威当时见尊重,朝臣莫与为比。

杨玄感造反时,皇帝把苏威召入帐中,恐惧表现在脸上,对苏威说:"这小子聪明,不会成为祸患吧?"苏威说:"能识别是非、审察成败的人,才是所谓的聪明。杨玄感粗疏,不是聪明人,必定不必忧虑。只怕逐渐酿成祸乱的阶梯罢了。"苏威见劳役不停,百姓思乱,用这话委婉地讽谏皇帝,皇帝始终不醒悟。随从回到涿郡,诏令苏威安抚关中。以苏威的孙子尚辇直长苏儇为副使。他的儿子鸿胪少卿苏夔,先前为关中简黜大使,一家三人,都奉命出使关右,三辅地区以此为荣。一年多后,皇帝下手诏说:"玉因洁净温润,丹紫不能改变其本质;松树表现岁寒,霜雪不能凋谢其光彩。可以说是温仁劲直,天性如此啊!房公苏威器度胸怀温和宽裕,见识度量弘大雅正,早年位居宰相,全面熟悉国家典章,是先皇的旧臣,朝廷的老臣宿将。是社稷的栋梁,辅佐朕躬,守文奉法,谦卑地遵循礼制。从前汉朝三杰,辅佐惠帝的是萧何;周朝十乱,辅佐成王的是邵奭。国家的宝器,在于得到贤才,参预朝政,众望所归。虽然有事要借重论道,终究期望进献诤言,权衡时务,朝廷寄予重任,可任开府仪同三司,其余官职照旧。"苏威当时受到尊重,朝中大臣无人能与他相比。

后从幸雁门,为突厥所围,朝廷危惮。帝欲轻骑溃围而出,威谏曰:"城守则我有余力,轻骑则彼之所长。陛下万乘之主,何宜轻脱!"帝乃止。突厥俄亦解围而去。车驾至太原,威言于帝曰:"今者盗贼不止,士马疲敝。愿陛下还京师,深根固本,为社稷之计。"帝初然之,竟用宇文述等议,遂往东都。时天下大乱,威知帝不可改,意甚患之。属帝问侍臣盗贼事,宇文述曰:"盗贼信少,不足为虞。"威不能诡对,以身隐于殿柱。帝呼威而问之。威对曰:"臣非职司,不知多少,但患其渐近。"帝曰:"何谓也?"威曰:"他日贼据长白山,今者近在荥阳、汜水。"帝不悦而罢。寻属五月五日,百僚上馈,多以珍玩。威献《尚书》一部,微以讽帝,帝弥不平。后复问伐辽东事,威对愿赦群盗,遣讨高丽,帝益怒。御史大夫裴蕴希旨,令白衣张行本奏威昔在高阳典选,滥授人官,畏怯突厥,请还京师。帝令案其事。及狱成,下诏曰:"威立性朋党,好为异端,怀挟诡道,徼幸名利,诋诃律令,谤讪台省。昔岁薄伐,奉述先志,凡预切问,各尽胸臆,而威不以开怀,遂无对命。启沃之道,其若是乎!资敬之义,何其甚薄!"于是除名为民。后月余,有人奏威与突厥阴图不轨者,大理簿责威。威自陈奉事二朝三十余载,精诚微浅不能上感,咎衅屡彰,罪当万死。帝悯而释之。其年从幸江都宫,帝将复用威。裴蕴、虞世基奏言昏耄赢疾。帝乃止。

后来随从巡幸雁门,被突厥围困,朝廷上下危惧。皇帝想要轻骑突围而出,苏威谏阻说:"据城守御则我们有余力,轻骑突袭则是他们的长处。陛下是万乘之主,怎能轻易冒险!"皇帝于是作罢。突厥不久也解围而去。车驾到太原,苏威对皇帝说:"如今盗贼不止,兵马疲敝。希望陛下回到京师,深根固本,为国家社稷考虑。"皇帝起初同意了,最终采用宇文述等人的建议,于是前往东都。当时天下大乱,苏威知道皇帝不可改变,心中非常忧虑。正值皇帝问侍臣关于盗贼的事,宇文述说:"盗贼确实很少,不足为虑。"苏威不能违心回答,把身体隐藏在殿柱后面。皇帝叫苏威问他。苏威回答说:"臣不是主管官员,不知多少,只是担心他们越来越近。"皇帝说:"什么意思?"苏威说:"以前贼寇占据长白山,如今近在荥阳、汜水。"皇帝不高兴而作罢。不久正值五月五日端午节,百官上献礼物,多是珍玩。苏威献上《尚书》一部,委婉地讽谏皇帝,皇帝更加不满。后来又问讨伐辽东的事,苏威回答说希望赦免群盗,派他们去讨伐高丽,皇帝更加愤怒。御史大夫裴蕴迎合皇帝旨意,让平民张行本上奏苏威从前在高阳主管选官时,滥授人官职,畏惧突厥,请求回京师。皇帝命令审查此事。等到案件成立,下诏说:"苏威生性结党,喜好异端,心怀诡诈,侥幸求取名利,诋毁律令,诽谤台省。前年征伐,是为了奉行先帝遗志,凡是参与咨议的人,都各尽胸臆,而苏威却不敞开胸怀,竟没有对答之命。启沃之道,难道是这样的吗!资敬之义,何其薄也!"于是除名为平民。一个多月后,有人上奏苏威与突厥暗中图谋不轨,大理寺审问苏威。苏威自己陈述事奉两朝三十余年,精诚微浅不能感动上苍,罪过屡次显现,罪当万死。皇帝怜悯而释放了他。当年随从巡幸江都宫,皇帝想要重新任用苏威。裴蕴、虞世基上奏说他年老昏聩体弱多病。皇帝于是作罢。

宇文化及之弑逆也,以威为光禄大夫、开府仪同三司。化及败,归于李密。未几密败,归东都,越王侗以为上柱国、邳公。王充僭号,署太师。威自以隋室旧臣,遭逢丧乱,所经之处,皆与时消息,以求容免。及大唐秦王平王充,坐于东都阊阖门内,威请谒见,称老病不能拜起。王遣人数之曰:"公隋朝宰辅,政乱不能匡救,遂令品物涂炭,君弑国亡。见李密、王充,皆拜伏舞蹈。今既老病,无劳相见也。"寻归长安,至朝堂请见,又不许。卒于家。时年八十二。

宇文化及弑君叛逆时,以苏威为光禄大夫、开府仪同三司。宇文化及失败后,苏威归附李密。不久李密失败,回到东都,越王杨侗以他为上柱国、邳公。王世充僭号称帝时,任命他为太师。苏威自认为是隋朝旧臣,遭遇丧乱,所到之处,都随波逐流,以求容身免祸。等到大唐秦王李世民平定王世充,坐在东都阊阖门内,苏威请求谒见,自称年老有病不能拜起。秦王派人责备他说:"你是隋朝宰辅,朝政混乱不能匡救,致使百姓生灵涂炭,君主被杀,国家灭亡。见李密、王世充,都拜伏舞蹈。如今既然老病,不必相见了。"不久回到长安,到朝堂请求谒见,又不被允许。在家中去世。时年八十二岁。

威治身清俭,以廉慎见称。每至公议,恶人异己,虽或小事,必固争之。时人以为无大臣之体。所修格令章程,并行于当世,然颇伤苛碎,论者以为非简允之法。及大业末年,尤多征役,至于论功行赏,威每承望风旨,辄寝其事。时群盗蜂起,郡县有表奏诣阙者,又诃诘使人,令减贼数。故出师攻讨,多不克捷。由是为物议所讥。子夔。

苏威修身清廉俭朴,以廉洁谨慎著称。每到公议时,厌恶别人与自己意见不同,即使是小事,也必定固执争论。当时人认为他没有大臣的体统。他所修订的格令章程,都施行于当世,然而颇为伤于苛刻琐碎,议论者认为不是简明确当的法度。到了大业末年,征发徭役尤其频繁,至于论功行赏,苏威常常迎合皇帝旨意,往往搁置其事。当时群盗蜂起,郡县有上表奏报朝廷的,又呵斥诘问使者,命令减少贼寇的数量。所以出兵攻讨,大多不能取胜。因此被舆论所讥讽。儿子苏夔。

夔字伯尼,少聪敏,有口辩。八岁诵诗书,兼解骑射。年十三,从父至尚书省,与安德王雄驰射,赌得雄骏马而归。十四诣学,与诸儒论议,词致可观,见者莫不称善。及长,博览群言,尤以钟律自命。初不名夔,其父改之,颇为有识所哂。起家太子通事舍人。杨素甚奇之,素每戏威曰:"杨素无儿,苏夔无父。"后与沛国公郑译、国子博士何妥议乐,因而得罪,议寝不行。著《乐志》十五篇,以见其志。数载,迁太子舍人。后加武骑尉。仁寿末,诏天下举达礼乐之源者,晋王昭时为雍州牧,举夔应之。与诸州所举五十余人谒见,高祖望夔谓侍臣:"唯此一人,称吾所举。"于是拜晋王友。炀帝嗣位,迁太子洗马,转司朝谒者。以父免职,夔亦去官。后历尚书职方郎、燕王司马。辽东之役,夔领宿卫,以功拜朝散大夫。时帝方勤远略,蛮夷朝贡,前后相属。帝尝从容谓宇文述、虞世基等曰:"四夷率服,观礼华夏,鸿胪之职,须归令望。宁有多才艺,美容仪,可以接对宾客者为之乎?"咸以夔对。帝然之,即日拜鸿胪少卿。其年,高昌王曲伯雅来朝,朝廷妻以公主。夔有雅望,令主婚焉。其后弘化、延安等数郡盗贼蜂起,所在屯结,夔奉诏巡抚关中。突厥之围雁门也,夔领城东面事。夔为弩楼车箱兽圈,一夕而就。帝见而善之,以功进位通议大夫。坐父事,除名为民。复丁母忧,不胜哀而卒,时年四十九。

苏夔字伯尼,年少时聪明机敏,有口才辩才。八岁能诵读诗书,同时懂得骑射。十三岁时,随父亲到尚书省,与安德王杨雄骑马射箭,赌赢了杨雄的骏马而归。十四岁到学馆,与诸儒讨论议论,言辞可观,见到的人无不称赞。长大后,博览群书,尤其以钟律之学自命。当初不叫夔,他父亲改了名,颇为有识之士所嘲笑。出仕为太子通事舍人。杨素很看重他,杨素常常对苏威开玩笑说:"杨素无儿,苏夔无父。"后来与沛国公郑译、国子博士何妥讨论乐律,因而获罪,议论被搁置不行。撰著《乐志》十五篇,以展现他的志向。几年后,升迁为太子舍人。后来加官武骑尉。仁寿末年,诏令天下推举通晓礼乐本源的人,晋王杨昭当时为雍州牧,推举苏夔应诏。与各州所推举的五十余人谒见,高祖望着苏夔对侍臣说:"只有这一个人,符合我的要求。"于是拜为晋王友。炀帝继位,升迁为太子洗马,转任司朝谒者。因父亲被免职,苏夔也离职。后来历任尚书职方郎、燕王司马。辽东之役,苏夔统领宿卫,因功拜为朝散大夫。当时皇帝正致力于远略,蛮夷朝贡,前后不断。皇帝曾从容对宇文述、虞世基等人说:"四夷归服,来华夏观礼,鸿胪的职务,必须归于有美名的人。难道没有多才多艺、容貌仪表美好,可以接待宾客的人来担任吗?"都推荐苏夔。皇帝同意,当日拜为鸿胪少卿。当年,高昌王曲伯雅来朝,朝廷将公主嫁给他。苏夔有美名,令其主持婚礼。之后弘化、延安等数郡盗贼蜂起,到处聚集,苏夔奉诏巡抚关中。突厥围困雁门时,苏夔负责城东面的事务。苏夔制作弩楼车箱兽圈,一夜之间完成。皇帝见了很赞赏,因功进位通议大夫。因父亲的事受牵连,除名为平民。又遭母丧,不胜悲哀而去世,时年四十九岁。

史臣曰:齐公霸图伊始,早预经纶,鱼水冥符,风云玄感。正身直道,弼谐与运,心同契合,言听计从。东夏克平,南国底定,参谋帷幄,决胜千里。高祖既复禹迹,思布尧心,舟楫是寄,盐梅斯在。兆庶赖以康宁,百僚资而辑睦,年将二纪,人无间言。属高祖将废储宫,由忠信而得罪;逮炀帝方逞浮侈,以忤时而受戮。若使遂无猜衅,克终厥美,虽未可参纵稷、契,足以方驾萧、曹。继之实难,惜矣!邳公周道云季,方事幽贞;隋室龙兴,首应旌命。绸缪任遇,穷极荣宠;久处机衡,多所损益;罄竭心力,知无不为。然志尚清俭,体非弘旷,好同恶异,有乖直道,不存易简,未为通德。历事二帝,三十余年,虽废黜当时,终称遗老。君邪而不能正言,国亡而情均众庶。予违汝弼,徒闻其语;疾风劲草,未见其人。礼命阙于兴王,抑亦此之由也。夔志识沉敏,方雅可称,若天假之年,足以不亏堂构矣。

史臣评论说:齐公高颎在霸业初创之时,就早已参与经营筹划,君臣如鱼水相得,如风云感会。立身正直,遵行道义,辅佐国运,心意契合,言听计从。东夏得以平定,南国得以安定,参谋于帷幄之中,决胜于千里之外。高祖既已恢复禹迹,思布尧心,以舟楫相寄托,以盐梅相调和。万民赖此得以康宁,百官借此得以和睦,将近二十年,人们没有闲言碎语。正值高祖将要废黜太子,高颎因忠信而获罪;等到炀帝正放纵浮华奢侈,高颎因忤逆时势而被杀。假使始终没有猜忌嫌疑,能够善始善终,即使不能与稷、契并列,也足以与萧何、曹参并驾齐驱。继承他的事业确实很难,可惜啊!邳公苏威在北周衰微之际,正从事隐逸之事;隋朝龙兴之时,首先应召受命。深受恩遇,荣宠至极;久处机要之位,多有兴革;竭尽心力,知无不为。然而志向崇尚清廉俭朴,胸怀气度不够弘大旷达,喜欢相同厌恶不同,有违直道,不存简易,未能通达德行。先后事奉二帝,三十余年,虽在当时遭到废黜,终究被称为遗老。君主有邪行而不能正言规劝,国家灭亡而情感与普通百姓一样。予违汝弼,只听到这样的话;疾风劲草,没有见到这样的人。在兴王那里不能得到礼遇任命,大概也是因为这个缘故吧。苏夔志向见识深沉敏捷,方正雅正可称道,如果上天给他更长的寿命,足以不使家业亏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