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二十四史

晋书 · 卷一百二十三·载记第二十三

两晋 · 房玄龄等 撰 [载记]

本卷为卷级对照(原文与白话未逐段对齐),请以原文为准。

慕容垂慕容垂,字道明,皝之第五子也。少岐嶷有器度,身长七尺七寸,手垂过膝。皝甚宠之,常目而谓诸弟曰:“此儿阔达好奇,终能破人家,或能成人家。”故名霸,字道业,恩遇逾于世子俊,故俊不能平之。以灭宇文之功,封都乡侯。石季龙来伐,既还,犹有兼并之志,遣将邓恒率众数万屯于乐安,营攻取之备。垂戍徒河,与恒相持,恒惮而不敢侵。垂少好畋游,因猎坠马折齿,慕容儁僭即王位,改名<垂夬>,外以慕郤<垂夬>为名,内实恶而改之。寻以谶记之文,乃去“夬”,以“垂”为名焉,石季龙之死也,赵魏乱,垂谓俊曰:“时来易失,赴机在速,兼弱攻昧,今其时矣。”俊以新遭大丧,不许。慕舆根言于俊曰:“王子之言,千载一时,不可失也。”俊乃从之,以垂为前锋都督。俊既克幽州,将坑降卒,垂谏曰:“吊伐之义,先代常典。今方平中原,宜绥怀以德,坑戮之刑不可为王师之先声。”俊从之。及俊僭称尊号,封垂吴王,徙镇信都,以侍中、右禁将军录留台事,大收东北之利。又为征南将军、荆、兖二州牧,有声于梁、楚之南。再为司隶,伪王公已下莫不累迹。时莫容暐嗣伪位,慕容恪为太宰。恪甚重垂,常谓暐曰:“吴王将相之才十倍于臣,先帝以长幼之次,以臣先之,臣死之后,愿陛下委政吴王,可谓亲贤兼举。”及败桓温于枋头,威名大振。慕容评深忌恶之,乃谋诛垂。垂惧祸及己,与世子全奔于苻坚。

自恪卒后,坚密有图暐之谋,惮垂威名而未发。及闻其至,坚大悦,郊迎执手,礼之甚重。坚相王猛恶垂雄略,劝坚杀之。坚不从,以为冠军将军,封宾都侯,食华阴之五百户。王猛伐洛,引全为参军。猛乃令人诡传垂语于全曰:“吾已东还,汝可为计也。”全信之,乃奔暐。猛表全叛状,垂惧而东奔,及蓝田,为追骑所获。坚引见东堂,慰勉之曰:“卿家国失和,委身投朕。贤子志不忘本,犹怀首丘。《书》不云乎:“父父子子,无相及也。”卿何为过惧而狼狈若斯也!”于是复垂爵位,恩待如初。

及坚擒暐,垂随坚入邺,收集诸子,对之悲恸,见其故吏,有不悦之色。前郎中令高弼私于垂曰:“大王以命世之姿,遭无妄之运,迍邅栖伏,艰亦至矣。天启嘉会,灵命暂迁,此乃鸿渐之始,龙变之初,深愿仁慈有以慰之。且夫高世之略必怀遗俗之规,方当网漏吞舟,以弘苞养之义;收纳旧臣之胄,以成为山之功,奈何以一怒捐之?窃为大王不取。”垂深纳之。垂在坚朝,历位京兆尹,进封泉州侯,所在征伐,皆在大功。

坚之败于淮南也,垂军独全,坚以千余骑奔垂。垂世子宝言于垂曰:“家国倾丧,皇纲废弛,至尊明命著之图箓,当隆中兴之业,建少康之功。但时来之运未至,故韬光俟奋耳。今天厌乱德,凶众土崩,可谓乾启神机,授之于我。千载一时,今其会也,宜恭承皇天之意,因而取之。且夫立大功者不顾小节,行大仁者不念小惠。秦既荡覆三京,窃辱神器,仇耻之深,莫甚于此,愿不以意气微恩而忘社稷之重。五木之祥,今其至矣。”垂曰:“汝言是也。然彼以赤心投命,若何害之!苟天所弃,图之多便。且纵令北还,更待其衅,既不负宿心,可以义取天下。”垂弟德进曰:“夫邻国相吞,有自来矣。秦强而并燕,秦弱而图之,此为报仇雪辱,岂所谓负宿心也!昔邓祁侯不纳三甥之言,终为楚所灭;吴王夫差违子胥之谏,取祸句践。前事之不忘,后事之师表也。愿不弃汤、武之成踪,追韩信之败迹,乘彼土崩,恭行天罚,斩逆氐,复宗祀,建中兴,继洪烈,天下大机,弗宜失也。若释数万之众,授干将之柄,是郤天时而待后害,非至计也。语曰:‘当断不断,反受其乱。’愿兄无疑。”垂曰:“吾昔为太傅所不容,投身于秦主,又为王猛所谮,复见昭亮,国士之礼每深,报德之分未一。如使秦运必穷,历数归我者,授首之便,何虑无之。关西之地,会非吾有,自当有扰之者,吾可端拱而定关东。君子不怙乱,不为祸先,且可观之。”乃以兵属坚。初,宝在长安,与韩黄、李根等因摴蒱,宝危坐整容,誓之曰:“世云摴蒱有神,岂虚也哉!若富贵可期,频得三卢。”于是三掷尽卢,宝拜而受赐,故云五木之祥。

坚至渑池,垂请至邺展拜陵墓,因张国威刑,以安戎狄。坚许之,权翼谏曰:“垂爪牙名将,所谓今之韩、白,世豪东夏,志不为人用。顷以避祸归诚,非慕德而至,列土千城未可以满其志,冠军之号岂足以称其心!且垂犹鹰也,饥则附人,饱便高飏,遇风尘之会,必有陵霄之志。翟宜急其羁靽,不可任其所欲。”坚不从,遣其将李蛮、闵亮、尹国率众三千送垂,又遣石越戍邺,张蚝戍并州。

时坚子丕先在邺,及垂至,丕馆之于邺西,垂具说淮南败状。会坚将苻晖告丁零翟斌聚众谋逼洛阳,丕谓垂曰:“惟斌兄弟因王师小失,敢肆凶勃,子母之军,殆难为敌,非冠军英略,莫可以灭也。欲相烦一行可乎?”垂曰:“下官殿下之鹰犬,敢不惟命是听。”于是大赐金帛,一无所受,惟请旧田园。丕许之,配垂兵二千,遣其将苻飞龙率氐骑一千为垂之副。丕戒飞龙曰:“卿王室肺腑,年秩虽卑,其实帅也。垂为三军之统,卿为谋垂之主,用兵制胜之权,防微杜贰之略,委之于卿,卿其勉之。”垂请入邺城拜庙,丕不许。乃潜服而入,亭吏禁之,垂怒,斩吏烧亭而去。石越言于丕曰:“垂之在燕,破国乱家,及投命圣朝,蒙超常之遇,忽敢轻侮方镇,杀吏焚亭,反形已露,终为乱阶。将老兵疲,可袭而取之矣。”歪曰:“淮南之败,众散亲离,而垂侍卫圣躬,诚不可忘。”越曰:“垂既不忠于燕,其肯尽忠于我乎!且其亡虏也,主上宠同功旧,不能铭泽誓忠,而首谋为乱,今不击之,必为后害。”丕不从。越退而告人曰:“公父子好存小仁,不顾天下大计,吾属终当为鲜卑虏矣。”

垂至河内,杀飞龙,悉诛氐兵,召募远近,众至三万,济河焚桥,令曰:“吾本外假秦声,内规兴复。乱法者军有常刑,奉命者赏不逾日,天下既定,封爵有差,不相负也。”

翟斌闻垂之将济河也,遣使推垂为盟主。垂距之曰:“吾父子寄命秦朝,危而获济,荷主上不世之恩,蒙更生之惠,虽曰君臣,义深父子,岂可因其小隙,便怀二三。吾本救豫州,不赴君等,何为斯议而及于我!”垂进欲袭据洛阳,故见苻晖以臣节,退又未审斌之诚款,故以此言距之。垂至洛阳,晖闭门距守,不与垂通。斌又遣长史河南郭通说垂,乃许之。斌率众会垂,劝称尊号,垂曰:“新兴侯,国之正统,孤之君也。若以诸君之力,得平关东,当以大义喻秦,奉迎反正。无上自尊,非孤心也。”谋于众曰:“洛阳四面受敌,北阻大河,至于控驭燕、赵,非形胜之便,不如北取邺都,据之而制天下。”众咸以为然。乃引师而东,遣建威将军王腾起浮桥于石门。

初,垂之发邺中,子农及兄子楷、绍,北子宙,为苻丕所留。及诛飞龙,遣田生密告农等,使起兵赵、魏以相应。于是农、宙奔列人,楷、绍奔辟阳,众咸应之。农西招库辱官伟于上党,东引乞特归于东阿,各率众数万赴之,众至十余万。丕遣石越讨农,为农所败,斩越于陈。

垂引兵至荥阳,以太元八年自称大将军、大都督、燕王,承制行事,建元曰燕元。令称统府,府置四佐,王公已下称臣,凡所封拜,一如王者,以翟斌为建义大将军,封河南王;翟檀为柱国大将军、弘农王;弟德为车骑大将军、范阳王;兄子楷征西大将军、太原王。众至二十余万,济自石门,长驱攻邺。农、楷、绍、宙等率众会垂。立子宝为燕王太子,封功臣为公侯伯子男者百余人。

苻丕乃遣侍郎姜让谓垂曰:“往岁大驾失据,君保卫銮舆,勤王诚义,迈踪前烈。宜述修前规,终忠贞之节,奈何弃崇山之功,为此过举!过贵能改,先贤之嘉事也。深宜详思,悟犹未晚。”垂谓让曰:“孤受主上不世之恩,故欲安全长乐公,使尽众赴京师,然后修复家国之业,与秦永为邻好。何故暗于机运,不以邺见归也?大义灭亲,况于意气之顾!公若迷而不返者,孤亦欲窃兵势耳。今事已然,恐单马乞命不可得也。”让厉色责垂曰:“将军不容于家国,投命于圣朝,燕之尺土,将军岂有分乎!主上与将军风殊类别,臭味不同,奇将军于一见,托将军以断金,宠逾宗旧,任齐懿藩,自古君臣冥契之重,岂甚此邪!方付将军以六尺之孤,万里之命,奈何王师小败,便有二图!夫师起无名,终则弗成,天之所废,人不能支。将军起无名之师,而欲兴天所废,窃未见其可。长乐公主上之元子,声德迈于唐、卫,居陕东之任,为朝廷维城,其可束手输将军以百城之地!大夫死王事,国君死社稷,将军欲裂冠毁冕,拔本塞源者,自可任将军兵势,何复多云。但念将军以七十之年,悬首白旗,高世之忠,忽为逆鬼,窃为将军痛之。”垂默然。左右劝垂杀之,垂曰:“古者兵交,使在其间,犬各吠非其主,何所问也!”乃遣让归。

垂上表于苻坚曰:“臣才非古人,致祸起萧墙,身婴时难,归命圣朝。陛下恩深周、汉,猥叨微顾之遇,位为列将,爵忝通侯,誓在戮力输诚,常惧不及。去夏桓冲送死,一拟云消,回讨郧城,俘馘万计,斯诚陛下神算之奇,颇亦愚臣忘死之效。方将饮马桂州,悬旌闽会,不图天助乱德,大驾班师。陛下单马奔臣,臣奉卫匪贰,岂陛下圣明鉴臣单心,皇天后土实亦知之。臣奉诏北巡,受制长乐。然丕外失众心,内多猜忌,今臣野次外庭,不听谒庙。丁零逆竖寇逼豫州,丕迫臣单赴,限以师程,惟给弊卒二千,尽无兵杖,复令飞龙潜为刺客。及至洛阳,平原公晖复不信纳。臣窃惟进无淮阴功高之虑,退无李广失利之愆,惧有青蝇,交乱白黑,丁零夷夏以臣忠而见疑,乃推臣为盟主。臣受托善始,不遂令终,泣望西京,挥涕即迈。军次石门,所在云赴,虽复周武之会于孟津,汉祖之集于垓下,不期之众,实有甚焉。欲令长乐公尽众赴难,以礼发遣,而丕固守匹夫之志,不达变通之理。臣息农收集故营,以备不虞,而石越倾邺城之众,轻相掩袭,兵阵未交,越已陨首。臣既单车悬轸,归者如云,斯实天符,非臣之力。且邺者臣国旧都,应即惠及,然后西面受制,永守东藩,上成陛下遇臣之意,下全愚臣感报之诚。今进师围邺,并喻丕以天时人事。而丕不察机运,杜门自守,时出挑战,锋戈屡交,恒恐飞矢误中,以伤陛下天性之念。臣之此诚,未简神听,辄遏兵止锐,不敢窃攻。夫运有推移,去来常事,惟陛下察之。”

坚报曰:“朕以不德,忝承灵命,君临万邦,三十年矣。遐方幽裔,莫不来庭,惟东南一隅,敢违王命。朕爰奋六师,恭行天罚,而玄机不吊,王师败绩。赖卿忠诚之至,辅翼朕躬,社稷之不陨,卿之力也。《诗》云:‘中心藏之,何日忘之。’方任卿以元相,爵卿以郡侯,庶弘济艰难,敬酬勋烈,何图伯夷忽毁冰操,柳惠倏为淫夫!览表惋然,有惭朝士。卿既不容于本朝,匹马而投命,朕则宠卿以将位,礼卿以上宾,任同旧臣,爵齐勋辅,歃血断金,披心相付。谓卿食椹怀音,保之偕老。岂意畜水覆舟,养兽反害,悔之噬脐,将何所及!诞言骇众,夸拟非常,周武之事,岂卿庸人所可论哉!失笼之鸟,非罗所羁;脱网之鲸,岂罟所制!翘陆任怀,何须闻也。念卿垂老,老而为贼,生为叛臣,死为逆鬼,侏张幽显,布毒存亡,中原士女,何痛如之!朕之历运兴丧,岂复由卿!但长乐、平原以未立之年,遇卿于两都,虑其经略未称朕心,所恨者此焉而已。”

垂攻拔邺郛,丕固守中城,垂堑而围之,分遣老弱于魏郡、肥乡,筑新兴城以置辎重,拥漳水以灌之。

翟斌潜讽丁零及西人,请斌为尚书令。垂访之群僚,其安东将军封衡厉色曰:“马能千里,不免羁靽,明畜生不可以人御也。斌戎狄小人,遭时际会,兄弟封王,自驩兜已来,未有此福。忽履盈忘止,复有斯求,魂爽错乱,必死不出年也。”垂犹隐忍容之,令曰:“翟王之功宜居上辅,但台既未建,此官不可便置。待六合廓清,更当议之。”斌怒,密应苻丕,潜使丁零决防溃水。事泄,垂诛之。斌兄子真率其部众北走邯郸,引兵向邺,欲与丕为内外之势,垂令其太子宝、冠军慕容隆击破之。真自邯郸北走,又使慕容楷率骑追之,战于下邑,为真所败,真遂屯于承营。垂谓诸将曰:“苻丕穷寇,必守死不降。丁零叛扰,乃我腹心之患。吾欲迁师新城,开其逸路,进以谢秦主畴昔之恩,退以严击真之备。”于是引师去邺,北屯新城。慕容农进攻翟嵩于黄泥,破之。垂谓其范阳王德曰:“苻丕吾纵之不能去,方引晋师规固邺都,不可置也。”进师又攻邺,开其西奔之路。

垂将有北都中山之意,农率众数万迎之。群僚闻慕容暐为苻坚所杀,劝垂僭位。垂以慕容冲称号关中,不许。

晋龙骧将军刘牢之率众救苻丕,至邺,垂逆战,败绩,遂彻邺围,退屯新城。垂自新城北走,牢之追垂,连战皆败。又战于五桥泽,王师败绩,德及隆引兵要之于五丈桥,牢之驰马跳五丈涧,会苻丕救至而免。

翟真去承营,徙屯行唐,真司马鲜于乞杀真,尽诛翟氏,自立为赵王。营人攻杀乞,迎立真从弟成为主,真子辽奔黎阳。

高句骊寇辽东,垂平北慕容佐遣司马郝景率众救之,为高句骊所败,辽东、玄菟遂没。

建节将军徐岩叛于武邑,驱掠四千余人,北走幽州。垂驰敕其将平规曰:“但固守勿战,比破丁零,吾当自讨之。”规违命距战,为岩所败。岩乘胜入蓟,掠千余户而去,所过寇暴,遂据令支。

翟成长史鲜于得斩成而降,垂入行唐,悉坑其众。

苻丕弃邺城,奔于并州。

慕容农攻克令支,斩徐岩兄弟。时伐高句骊,复辽东、玄菟二郡,还屯龙城。

垂定都中山,群僚劝即尊号,具典仪,修郊燎之礼。垂从之,以太元十一年僭即位。赦其境内,改元曰建兴,置百官,缮宗庙社稷,立宝为太子。以其左长史库辱官伟、右长史段崇、龙骧张崇,中山尹封衡为吏部尚书,慕容德为侍中、都督中外诸军事、领司隶校尉,抚军慕容麟为卫大将军,其余拜授有差。追尊母兰氏为文昭皇后,迁皝后段氏,以兰氏配飨。博士刘详、董谧议以尧母妃位第三,不以贵陵姜嫄,明圣王之道以至公为先。垂不从。

遣其征西慕容楷、卫军慕容麟、镇南慕容绍、征虏慕容宙等攻苻坚冀州牧苻定、镇东苻绍、幽州牧苻谟、镇北苻亮。楷与定等书,喻以祸福,定等悉降。

垂留其太子宝守中山,率诸将南攻翟辽,以楷为前锋都督。辽之部众皆燕、赵人也,咸曰:“太原王之子,吾之父母。”相率归附。辽惧,遣使请降。垂至黎阳,辽肉袒谢罪,垂厚抚之。

为其太子宝起承华观,以宝录尚书政事,巨细皆委之,垂总大纲而已。立其夫人段氏为皇后。又以宝领侍中、大单于、骠骑大将军、幽州牧。建留台于龙城,以高阳王慕容隆录留台尚书事。时慕容暐及诸宗室为苻坚所害者,并招魂葬之。

清河太守贺耕聚众定陵以叛,南应翟辽,慕容农讨斩之,毁定陵城。进师入邺,以邺城广难固,筑凤阳门大道之东为隔城。

其尚书郎娄会上疏曰:“三年之丧,天下之达制,兵荒杀礼,遂以一切取士。人心奔竞,苟求荣进,至乃身冒缞绖,以赴时役,岂必殉忠于国家,亦昧利于其间也。圣王设教,不以颠沛而亏其道,不以丧乱而变其化,故能杜豪竞之门,塞奔波之路。陛下钟百王之季,廓中兴之业,天下渐平,兵革方偃,诚宜蠲荡瑕秽,率由旧章。吏遭大丧,听终三年之礼,则四方知化,人斯服礼。”垂不从。

翟辽死,子钊代立,攻逼邺城,慕容农击走之。垂引师伐钊于滑台,次于黎阳津,钊于南岸距守,诸将恶其兵精,咸谏不宜济河。垂笑曰:“坚子何能为,吾今为卿等杀之。”遂徙营就西津,为牛皮船百余艘,载疑兵列杖,溯流而上。钊先以大众备黎阳,见垂向西津,乃弃营西距。垂潜遣其桂林王慕容镇、骠骑慕容国于黎阳津夜济,壁于河南。钊闻而奔还,士众疲渴,走归滑台,钊携妻子率数百骑北趣白鹿山。农追击,尽擒其众,钊单骑奔长子。钊所统七郡户三万八千皆安堵如故。徙徐州流人七千余户于黎阳。

于是议征长子。诸将咸谏,以慕容永未有衅,连岁征役,士卒疲怠,请俟他年。垂将从之,及闻慕容德之策,笑曰:“吾计决矣。且吾投老,扣囊底智,足以克之,不复留逆贼以累子孙也。”乃发步骑七万,遣其丹杨王慕容瓒、龙骧张崇攻永弟支于晋阳。永遣其将刁云、慕容钟率众五万屯潞川。垂遣慕容楷出自滏口,慕容农入自壶关,垂顿于邺之西南,月余不进。永谓垂诡道伐之,乃摄诸军还杜太行轵关。垂进师入自天井关,至于壶壁。永率精卒五万来距,阻河曲以自固,驰使请战。垂列阵于壶避之南,农、楷分为二翼,慕容国伏千兵于深涧,与永大战。垂引军伪退,永追奔数里,国发伏兵驰断其后,楷、农夹击之,永师大败,斩首八千余级,永奔还长子。慕容瓒攻克晋阳。垂进围长子,永将贾韬等潜为内应。垂进军入城,永奔北门,为前驱所获,于是数而戮之,并其所署公卿刁云等三十余人。永所统新旧八郡户七万六千八百及乘舆、服御、伎乐、珍宝悉获之,于是品物具矣。

使慕容农略地河南,攻廪丘、阳城,皆克之,太山、琅邪诸郡皆委城奔溃,农进师临海,置守宰而还。垂告捷于龙城之庙。

遣其太子宝及农与慕容麟等率众八万伐魏,慕容德、慕容绍以步骑一万八千为宝后继。魏闻宝将至,徙往河西。宝进师临河,惧不敢济。还次参合,忽有大风黑气,状若堤防,或高或下,临覆军上。沙门支昙猛言于宝曰:“风气暴迅,魏军将至之候,宜遣兵御之。”宝笑而不纳。昙猛固以为言,乃遣麟率骑三万为后殿,以御非常。麟以昙猛言为虚,纵骑游猎。俄而黄雾四塞,日月晦冥,是夜魏师大至,三军奔溃,宝与德等数千骑奔免,士众还者十一二,绍死之。初,宝至幽州,所乘车轴无故自折。术士靳安以为大凶,固劝宝还,宝怒不从,故及于败。

宝恨参合之败,屡言魏有可乘之机。慕容德亦曰:“魏人狃于参合之役,有陵太子之心,宜及圣略,摧其锐志。”垂从之,留德守中山,自率大众出参合,凿山开道,次于猎岭。遣宝与农出天门,征北慕容隆、征西慕容盛逾青山,袭魏陈留公泥于平城,陷之,收其众三万余人而还。

垂至参合,见往年战处积骸如山,设吊祭之礼,死者父兄一时号哭,军中皆恸。垂惭愤欧血,因而寝疾,乘马舆而进。过平城北三十里,疾笃,筑燕昌城而还。宝等至云中,闻垂疾,皆引归。及垂至于平城,或有叛者奔告魏曰:“垂病已亡,舆尸在军。”魏又闻参合大哭,以为信然,乃进兵追之,知平城已陷而退,还馆阴山。垂至上谷之沮阳,以太元二十一年死,时年七十一,凡在位十三年。遗令曰:“方今祸难尚殷,丧礼一从简易,朝终夕殡,事讫成服,三日之后,释服从政。强寇伺隙,秘勿发丧,至京然后举哀行服。”宝等遵行之。伪谥成武皇帝,庙号世祖,墓曰宣平陵。

慕容垂,字道明,是慕容皝的第五个儿子。年少时聪慧有器度,身高七尺七寸,手垂过膝。慕容皝很宠爱他,常看着他对弟弟们说:"这孩子阔达好奇,终究能破人家,也能成人家。"所以名叫霸,字道业,恩遇超过世子慕容俊,所以慕容俊心中不平。因灭宇文之功,封都乡侯。石季龙来讨伐,回去后,仍有兼并之志,派遣将领邓恒率领部众数万驻扎在乐安,营造攻取的防备。慕容垂戍守徒河,与邓恒相持,邓恒畏惧而不敢侵犯。慕容垂年少时喜好田猎,因打猎坠马折断牙齿,慕容儁僭越登王位后,改名为<垂夬>,对外以仰慕郤<垂夬>为名,内心实际是厌恶而改之。不久因谶记之文,于是去掉"夬",以"垂"为名。

石季龙死后,赵魏混乱,慕容垂对慕容俊说:"时机容易失去,赴机在于迅速,兼弱攻昧,现在正是时候。"慕容俊因为刚遭大丧,不允许。慕舆根对慕容俊说:"王子的话,千载一时,不可失去。"慕容俊于是听从了他,任命慕容垂为前锋都督。慕容俊攻克幽州后,将要坑杀投降的士兵,慕容垂劝谏说:"吊民伐罪之义,是先代的常典。现在正要平定中原,应当以德安抚,坑杀的刑罚不可作为王师的先声。"慕容俊听从了他。等到慕容俊僭越称尊号,封慕容垂为吴王,移镇信都,以侍中、右禁将军录留台事,大收东北之利。又任征南将军、荆、兖二州牧,在梁、楚之南有声望。再任司隶,伪王公以下无不奔走。当时慕容暐继承伪位,慕容恪为太宰。慕容恪很看重慕容垂,常对慕容暐说:"吴王将相之才十倍于我,先帝以长幼次序,让我在先,我死之后,愿陛下委政于吴王,可谓亲贤兼举。"等到在枋头打败桓温,威名大振。慕容评深为忌恶,于是谋划诛杀慕容垂。慕容垂惧怕祸及自己,与世子慕容全奔逃到苻坚处。

自从慕容恪死后,苻坚秘密有图谋慕容暐的打算,忌惮慕容垂的威名而未发动。等到听说他到来,苻坚大喜,到郊外迎接执手,礼遇很重。苻坚的丞相王猛厌恶慕容垂的雄略,劝苻坚杀他。苻坚不听从,任命他为冠军将军,封宾都侯,食华阴五百户。王猛伐洛,引荐慕容全为参军。王猛于是令人诡传慕容垂的话给慕容全说:"我已经东还,你可以做打算了。"慕容全相信了他,于是奔逃慕容暐处。王猛上表慕容全叛状,慕容垂恐惧而东奔,到蓝田,被追骑俘获。苻坚在东堂引见,慰勉他说:"卿家国失和,委身投朕。贤子志不忘本,犹怀首丘之情。《尚书》不是说吗:'父父子子,无相及也。'卿为什么过分恐惧而如此狼狈呢!"于是恢复慕容垂的爵位,恩待如初。

等到苻坚擒获慕容暐,慕容垂跟随苻坚进入邺城,收集诸子,对着他们悲恸,看见他的旧吏,有不悦之色。前郎中令高弼私下对慕容垂说:"大王以命世之姿,遭无妄之运,困顿栖伏,艰难也到极点了。天启嘉会,灵命暂迁,这是鸿渐之始,龙变之初,深愿仁慈有以慰藉。况且高世之略必怀遗俗之规,正应当网漏吞舟,以弘大包养之义;收纳旧臣的后裔,以成为山之功,为什么因一怒而抛弃?私下认为大王不可取。"慕容深深采纳。慕容垂在苻坚朝中,历任京兆尹,进封泉州侯,所到之处征伐,都立大功。

苻坚在淮南战败,慕容垂的军队独全,苻坚以千余骑奔逃到慕容垂处。慕容垂的世子慕容宝对慕容垂说:"家国倾丧,皇纲废弛,至尊明命著于图箓,应当隆兴中兴之业,建立少康之功。但时来之运未到,所以韬光养晦等待奋发。现在天厌乱德,凶众土崩,可谓上天开启神机,授予我。千载一时,现在正是机会,应当恭承皇天之意,趁机取之。况且立大功者不顾小节,行大仁者不念小惠。秦既荡覆三京,窃辱神器,仇耻之深,没有比这更深的,愿不要因意气微恩而忘记社稷之重。五木之祥,现在到了。"慕容垂说:"你说得对。但他以赤心投命,怎么害他!如果天所弃,图谋的机会很多。况且纵令他北还,再等待他的衅隙,既不辜负旧心,可以义取天下。"慕容垂的弟弟慕容德进言说:"邻国相吞,自古有之。秦强而并燕,秦弱而图之,这是报仇雪辱,岂是所谓辜负旧心!从前邓祁侯不纳三甥之言,终为楚所灭;吴王夫差违子胥之谏,取祸于句践。前事不忘,后事之师。愿不放弃汤、武的成迹,追韩信的败迹,乘彼土崩,恭行天罚,斩逆氐,复宗祀,建中兴,继洪烈,天下大机,不宜失去。如果放走数万之众,授干将之柄,这是错失天时而等待后害,不是至计。俗话说:'当断不断,反受其乱。'愿兄长不要犹豫。"慕容垂说:"我从前为太傅所不容,投身于秦主,又被王猛所诬陷,又被昭雪亮察,国士之礼每次加深,报德之分未满。假使秦运必穷,历数归我,授首的机会,何愁没有。关西之地,终究不是我所有,自当有扰乱它的人,我可以端拱而定关东。君子不依靠祸乱,不做祸先,且可以观察。"于是把军队归属苻坚。起初,慕容宝在长安,与韩黄、李根等因宴饮玩摴蒱,慕容宝端坐整容,发誓说:"世人说摴蒱有神,难道是虚言吗!如果富贵可期,频频得三卢。"于是三次投掷都得卢,慕容宝拜而受赐,所以说五木之祥。

苻坚到渑池,慕容垂请求到邺城拜谒陵墓,趁机张扬国威刑罚,以安定戎狄。苻坚允许了,权翼劝谏说:"慕容垂是爪牙名将,所谓当今的韩信、白起,世代豪强东夏,志向不为人所用。近来因避祸归诚,不是慕德而来,列土千城不能满足他的志向,冠军之号岂能称他的心!况且慕容垂如同鹰,饥饿就依附人,饱了就高飞,遇到风尘之会,必有凌霄之志。应当紧急控制他的缰绳,不可任其所欲。"苻坚不听从,派遣他的将领李蛮、闵亮、尹国率领部众三千护送慕容垂,又派遣石越戍守邺城,张蚝戍守并州。

当时苻坚的儿子苻丕先在邺城,等到慕容垂到,苻丕安排他住在邺西,慕容垂详细述说淮南战败的情况。恰逢苻坚的将领苻晖报告丁零翟斌聚众图谋逼迫洛阳,苻丕对慕容垂说:"只有翟斌兄弟因王师小败,敢肆凶暴,子母之军,恐怕难以对敌,非冠军英略,不能消灭。想麻烦你走一趟可以吗?"慕容垂说:"下官是殿下的鹰犬,敢不听命。"于是大赐金帛,一无所受,只请求旧田园。苻丕允许了,配给慕容垂兵二千,派遣他的将领苻飞龙率领氐骑一千作为慕容垂的副手。苻丕告诫苻飞龙说:"卿是王室肺腑,年秩虽卑,实际是主帅。慕容垂是三军之统,卿是谋算慕容垂之主,用兵制胜之权,防微杜渐之略,都委托给卿,卿要努力。"慕容垂请求入邺城拜庙,苻丕不允许。于是潜服而入,亭吏禁止他,慕容垂发怒,斩杀亭吏焚烧亭舍而去。石越对苻丕说:"慕容垂在燕国,破国乱家,等到投命圣朝,蒙受超常的待遇,忽然敢轻侮方镇,杀吏焚亭,反形已露,终究成为祸乱之源。将老兵疲,可以袭击而取之。"苻丕说:"淮南之败,众散亲离,而慕容垂侍卫圣躬,实在不可忘记。"石越说:"慕容垂既然不忠于燕,岂肯尽忠于我!况且他是亡虏,主上宠遇如同功臣旧人,不能铭感誓忠,而首谋作乱,现在不击他,必为后害。"苻丕不听从。石越退下告诉人说:"公父子喜好保存小仁,不顾天下大计,我们终究要成为鲜卑的俘虏了。"

慕容垂到河内,杀死苻飞龙,全部诛杀氐兵,招募远近之人,部众达到三万,渡河焚桥,下令说:"我本来对外假借秦的声名,内心图谋兴复。违法者军有常刑,奉命者赏不逾日,天下既定,封爵有差,不相辜负。"

翟斌听说慕容垂将要渡河,派遣使者推举慕容垂为盟主。慕容垂拒绝说:"我父子寄命秦朝,危难而获救,蒙受主上不世之恩,获得再生之惠,虽说是君臣,情义深如父子,岂能因小隙,便怀二心。我本是救豫州,不是奔赴你们,为什么此议涉及我!"慕容垂前进想袭占洛阳,所以对苻晖表现臣节,退下又未审察翟斌的诚意,所以用此言拒绝。慕容垂到洛阳,苻晖闭门拒守,不与慕容垂相通。翟斌又派遣长史河南郭通劝说慕容垂,于是答应了他。翟斌率领部众与慕容垂会合,劝他称尊号,慕容垂说:"新兴侯,是国家的正统,是我的君主。如果凭诸君之力,能平定关东,应当以大义晓喻秦,奉迎反正。无上自尊,不是我的心意。"与众人谋划说:"洛阳四面受敌,北面阻大河,至于控驭燕、赵,不是形胜之便,不如北取邺都,占据它来制服天下。"众人都认为对。于是率军东进,派遣建威将军王腾在石门建造浮桥。

起初,慕容垂从邺城出发时,儿子慕容农及侄子慕容楷、慕容绍,儿子慕容宙,被苻丕留下。等到诛杀苻飞龙,派遣田生密告慕容农等人,让他们在赵、魏起兵响应。于是慕容农、慕容宙奔逃到列人,慕容楷、慕容绍奔逃到辟阳,众人都响应他们。慕容农向西在上党招揽库辱官伟,向东在东阿引来乞特归,各自率领部众数万赴援,部众达到十余万。苻丕派遣石越讨伐慕容农,被慕容农打败,在阵中斩杀石越。

慕容垂率军到荥阳,在太元八年自称大将军、大都督、燕王,秉承皇帝旨意行事,建年号为燕元。令称统府,府置四佐,王公以下称臣,凡所封拜,完全如王者,任命翟斌为建义大将军,封河南王;翟檀为柱国大将军、弘农王;弟弟慕容德为车骑大将军、范阳王;侄子慕容楷为征西大将军、太原王。部众达到二十多万,从石门渡河,长驱攻打邺城。慕容农、慕容楷、慕容绍、慕容宙等率领部众与慕容垂会合。立儿子慕容宝为燕王太子,封功臣为公侯伯子男的一百多人。

苻丕于是派遣侍郎姜让对慕容垂说:"往年大驾失据,君保卫銮舆,勤王诚义,超越前烈。应当述修前规,终忠贞之节,为什么抛弃崇山之功,做此过举!过错贵在能改,是先贤的嘉事。深宜详思,醒悟还不晚。"慕容垂对姜让说:"孤受主上不世之恩,所以想安全长乐公,让他尽众赴京师,然后修复家国之业,与秦永为邻好。为什么暗于机运,不把邺城归还我呢?大义灭亲,何况意气之顾!公如果迷而不返,孤也想凭借兵势了。现在事情已经如此,恐怕单马乞命也不可得了。"姜让厉色责备慕容垂说:"将军不被家国所容,投命于圣朝,燕的一尺土地,将军岂有份!主上与将军风殊类别,气味不同,奇将军于一见,托将军以断金之谊,宠遇超过宗旧,任命齐于懿藩,自古君臣冥契之重,岂有超过此的!正托付将军以六尺之孤,万里之命,为什么王师小败,便有二心!师出无名,终究不成,天所废弃的,人不能支撑。将军起无名之师,而想兴天所废弃的,我私下未见其可行。长乐公是主上的元子,声德超过唐、卫,居陕东之任,为朝廷维城,岂可束手输将军以百城之地!大夫死于王事,国君死于社稷,将军想裂冠毁冕,拔本塞源,自可凭将军兵势,何必多说。只是念将军以七十之年,悬首白旗,高世之忠,忽然成为逆鬼,私下为将军痛惜。"慕容垂默然。左右劝慕容垂杀他,慕容垂说:"古者兵交,使者在其中,狗各吠非其主,何必问呢!"于是遣送姜让回去。

慕容垂上表给苻坚说:"臣才非古人,致使祸起萧墙,身遭时难,归命圣朝。陛下恩深周、汉,猥叨微顾之遇,位为列将,爵忝通侯,誓在戮力输诚,常恐不及。去年夏天桓冲送死,一拟云消,回讨郧城,俘虏数以万计,这实在是陛下神算之奇,也有些是愚臣忘死之效。正将饮马桂州,悬旌闽会,不料天助乱德,大驾班师。陛下单马奔臣,臣奉卫无二心,岂是陛下圣明鉴察臣的忠心,皇天后土实在也知道。臣奉诏北巡,受制长乐。然而苻丕外失众心,内多猜忌,现在臣野外驻扎外庭,不听拜谒祖庙。丁零逆竖寇逼豫州,苻丕迫臣单独赴援,限定军队行程,只给疲卒二千,全无兵器,又令苻飞龙潜为刺客。等到洛阳,平原公苻晖又不信纳。臣私下想进无淮阴功高被疑之虑,退无李广失利之罪,惧怕有青蝇,交乱白黑,丁零夷夏因臣忠诚而被疑,于是推举臣为盟主。臣受托善始,不能善终,泣望西京,挥涕即行。军队驻扎石门,所在如云赴集,即使周武王会于孟津,汉高祖集于垓下,不期之众,实在有超过。想令长乐公尽众赴难,以礼发遣,而苻丕固守匹夫之志,不达变通之理。臣子慕容农收集旧营,以备不虞,而石越倾邺城之众,轻相掩袭,兵阵未交,石越已陨首。臣既单车悬轸,归者如云,这实在是天符,非臣之力。况且邺城是臣国旧都,应当立即惠及,然后西面受制,永守东藩,上成陛下遇臣之意,下全愚臣感报之诚。现在进军围邺,并晓喻苻丕以天时人事。而苻丕不察机运,闭门自守,时常出城挑战,锋戈屡交,常恐飞矢误中,以伤陛下天性之念。臣的此诚,未达神听,就遏止兵锋,不敢私攻。运有推移,去来常事,惟陛下察之。"

苻坚回复说:"朕以不德,忝承灵命,君临万邦,三十年了。远方幽裔,没有不来朝的,只有东南一隅,敢违王命。朕于是奋六师,恭行天罚,而玄机不佑,王师败绩。赖卿忠诚之至,辅翼朕躬,社稷不陨,是卿之力。《诗经》说:'中心藏之,何日忘之。'正想任卿为元相,爵卿为郡侯,希望弘济艰难,敬酬勋烈,何曾想伯夷忽然毁弃冰清之操,柳惠倏然成为淫夫!览表惋惜,有惭朝士。卿既不被本朝所容,匹马投命,朕则宠卿以将位,礼卿以上宾,任同旧臣,爵齐勋辅,歃血断金,披心相付。以为卿食椹怀音,保之偕老。岂料蓄水覆舟,养兽反害,后悔莫及,将怎么办!诞言骇众,夸拟非常,周武王之事,岂是卿庸人可以论的!失笼之鸟,非罗所能羁;脱网之鲸,岂网所能制!翘陆任怀,何须听闻。念卿垂老,老而为贼,生为叛臣,死为逆鬼,嚣张于幽显,布毒于存亡,中原士女,何痛如此!朕的历运兴丧,岂复由卿!只是长乐、平原以未立之年,遇卿于两都,忧虑其经略未称朕心,所恨的仅此而已。"

慕容垂攻拔邺城外城,苻丕固守中城,慕容垂挖壕沟包围他,分遣老弱到魏郡、肥乡,筑新兴城来安置辎重,堵漳水来灌城。

翟斌暗中讽劝丁零及西人,请求任命翟斌为尚书令。慕容垂咨询群僚,他的安东将军封衡厉色说:"马能千里,不免缰绳,明畜生不可以人御。翟斌戎狄小人,遭时际会,兄弟封王,自驩兜以来,未有此福。忽然履盈忘止,又有此求,魂爽错乱,必死不出一年。"慕容垂还是隐忍容忍他,下令说:"翟王之功应居上辅,但台阁既未建立,此官不可便置。待天下廓清,更当商议。"翟斌发怒,秘密响应苻丕,暗中派丁零决堤溃水。事情泄露,慕容垂诛杀了他。翟斌哥哥的儿子翟真率领部众北逃邯郸,引兵向邺,想与苻丕形成内外之势,慕容垂命令太子慕容宝、冠军将军慕容隆击破他。翟真从邯郸北逃,又派慕容楷率骑兵追击,在下邑交战,被翟真打败,翟真于是驻扎在承营。慕容垂对诸将说:"苻丕是穷寇,必守死不降。丁零叛扰,是我的腹心之患。我想迁移军队到新城,开其逃路,进以谢秦主昔日之恩,退以严击翟真之备。"于是率军离开邺城,北屯新城。慕容农在黄泥进攻翟嵩,打败了他。慕容垂对他的范阳王慕容德说:"苻丕我放他不能离去,正引晋军图谋固守邺都,不可置之不顾。"进军又攻邺城,开其西逃之路。

慕容垂有北都中山的意图,慕容农率领部众数万迎接他。群僚听说慕容暐被苻坚所杀,劝慕容垂僭位。慕容垂因为慕容冲在关中称号,不允许。

晋龙骧将军刘牢之率众救援苻丕,到邺城,慕容垂迎战,败绩,于是撤除邺城包围,退屯新城。慕容垂从新城北逃,刘牢之追击慕容垂,连战皆败。又在五桥泽交战,王师败绩,慕容德及慕容隆引兵在五丈桥拦截他,刘牢之驰马跳过五丈涧,恰逢苻丕救兵到而免难。

翟真离开承营,移屯行唐,翟真的司马鲜于乞杀死翟真,尽诛翟氏,自立为赵王。营人攻杀鲜于乞,迎立翟真的堂弟翟成为主,翟真的儿子翟辽奔逃黎阳。

高句骊寇犯辽东,慕容垂的平北将军慕容佐派遣司马郝景率众救援,被高句骊打败,辽东、玄菟于是沦陷。

建节将军徐岩在武邑反叛,驱掠四千余人,北逃幽州。慕容垂急令他的将领平规说:"只固守不要出战,等我破丁零,我自当讨伐他。"平规违命拒战,被徐岩打败。徐岩乘胜入蓟,掠千余户而去,所过之处寇暴,于是占据令支。

翟成的长史鲜于得斩杀翟成投降,慕容垂进入行唐,全部坑杀其众。

苻丕放弃邺城,奔逃到并州。

慕容农攻克令支,斩杀徐岩兄弟。当时讨伐高句骊,收复辽东、玄菟二郡,还屯龙城。

慕容垂定都中山,群僚劝他登尊号,准备典仪,修郊燎之礼。慕容垂听从了他们,在太元十一年僭越即位。赦免其境内,改年号为建兴,设置百官,修缮宗庙社稷,立慕容宝为太子。任命他的左长史库辱官伟、右长史段崇、龙骧将军张崇,中山尹封衡为吏部尚书,慕容德为侍中、都督中外诸军事、领司隶校尉,抚军慕容麟为卫大将军,其余拜授各有等差。追尊母亲兰氏为文昭皇后,迁移慕容皝皇后段氏,以兰氏配飨。博士刘详、董谧议论认为尧母妃位第三,不以尊贵凌驾姜嫄,明圣王之道以至公为先。慕容垂不听从。

派遣他的征西将军慕容楷、卫军将军慕容麟、镇南将军慕容绍、征虏将军慕容宙等攻打苻坚的冀州牧苻定、镇东将军苻绍、幽州牧苻谟、镇北将军苻亮。慕容楷给苻定等人写信,晓喻祸福,苻定等人全部投降。

慕容垂留太子慕容宝守中山,率领诸将南攻翟辽,以慕容楷为前锋都督。翟辽的部众都是燕、赵人,都说:"太原王的儿子,是我们的父母。"相继归附。翟辽恐惧,派遣使者请降。慕容垂到黎阳,翟辽肉袒谢罪,慕容垂厚加抚慰。

为太子慕容宝建造承华观,以慕容宝录尚书政事,巨细都委托给他,慕容垂总揽大纲而已。立他的夫人段氏为皇后。又任命慕容宝兼任侍中、大单于、骠骑大将军、幽州牧。在龙城建留台,以高阳王慕容隆录留台尚书事。当时慕容暐及诸宗室被苻坚所害的,都招魂安葬。

清河太守贺耕在定陵聚众反叛,南应翟辽,慕容农讨伐斩杀了他,毁坏定陵城。进军入邺,因为邺城广大难守,在凤阳门大道之东筑隔城。

他的尚书郎娄会上疏说:"三年之丧,是天下通行的制度,兵荒减少礼仪,于是以一切办法取士。人心奔竞,苟求荣进,以至于身冒丧服,以赴时役,岂必是殉忠于国家,也是贪利于其间。圣王设教,不因颠沛而亏损其道,不因丧乱而改变其教化,所以能杜绝豪竞之门,堵塞奔波之路。陛下承百王之末,廓清中兴之业,天下渐平,兵革方止,实在应当蠲荡瑕秽,遵循旧章。官吏遭大丧,听任其终三年之礼,则四方知教化,人乃服礼。"慕容垂不听从。

翟辽死,儿子翟钊代立,攻逼邺城,慕容农击走他。慕容垂率军到滑台讨伐翟钊,驻扎在黎阳津,翟钊在南岸拒守,诸将厌恶他兵精,都劝谏不宜渡河。慕容垂笑着说:"小子能做什么,我现在为你们杀他。"于是迁移营寨靠近西津,造牛皮船百余艘,载疑兵列仗,溯流而上。翟钊先用大众防备黎阳,看见慕容垂向西津,于是弃营西拒。慕容垂暗中派遣他的桂林王慕容镇、骠骑将军慕容国在黎阳津夜渡,在河南筑壁。翟钊听说后奔还,士众疲渴,逃归滑台,翟钊携带妻子率领数百骑北趋白鹿山。慕容农追击,全部擒获其众,翟钊单骑奔逃长子。翟钊所统七郡户三万八千都安堵如故。迁徙徐州流民七千余户到黎阳。

于是商议征讨长子。诸将都劝谏,认为慕容永未有衅隙,连年征役,士卒疲怠,请求等待他年。慕容垂将要听从,等到听说慕容德的计策,笑着说:"我的计策决定了。况且我已年老,倾尽囊底之智,足以攻克他,不再留逆贼以连累子孙。"于是发步骑七万,派遣他的丹杨王慕容瓒、龙骧将军张崇在晋阳攻打慕容永的弟弟慕容支。慕容永派遣他的将领刁云、慕容钟率众五万屯驻潞川。慕容垂派遣慕容楷从滏口出兵,慕容农从壶关进入,慕容垂驻扎在邺城西南,一个多月不前进。慕容永认为慕容垂诡道伐他,于是收摄诸军回守太行轵关。慕容垂进军从天井关进入,到达壶壁。慕容永率领精卒五万来抵抗,阻河曲以自固,驰使请战。慕容垂列阵于壶避之南,慕容农、慕容楷分为两翼,慕容国在深涧埋伏千兵,与慕容永大战。慕容垂引军假装撤退,慕容永追奔数里,慕容国发伏兵驰断其后,慕容楷、慕容农夹击,慕容永军队大败,斩首八千余级,慕容永奔还长子。慕容瓒攻克晋阳。慕容垂进军包围长子,慕容永的将领贾韬等潜为内应。慕容垂进军入城,慕容永奔北门,被前锋俘获,于是数落他的罪状而杀死他,连同他所任命的公卿刁云等三十多人。慕容永所统新旧八郡户七万六千八百以及车舆、服御、伎乐、珍宝全部获得,于是品物齐备。

派慕容农略取河南之地,攻打廪丘、阳城,都攻克了,太山、琅邪诸郡都弃城奔溃,慕容农进军临海,设置守宰而还。慕容垂在龙城祖庙告捷。

派遣太子慕容宝及慕容农与慕容麟等率众八万讨伐魏,慕容德、慕容绍以步骑一万八千作为慕容宝的后继。魏听说慕容宝将至,迁徙到河西。慕容宝进军临河,惧怕不敢渡河。还驻参合,忽然有大风黑气,形状如堤防,或高或下,临覆军上。沙门支昙猛对慕容宝说:"风气暴迅,是魏军将至的征兆,宜遣兵防御。"慕容宝笑而不采纳。支昙猛坚持说,于是派遣慕容麟率骑三万为后殿,以防御非常。慕容麟认为支昙猛的话是虚言,纵骑游猎。不久黄雾四塞,日月晦冥,当夜魏师大至,三军奔溃,慕容宝与慕容德等数千骑奔逃免难,士众回来的十之一二,慕容绍战死。起初,慕容宝到幽州,所乘车轴无故自折。术士靳安认为大凶,坚决劝慕容宝返回,慕容宝发怒不听从,所以导致失败。

慕容宝怨恨参合之败,屡次说魏有可乘之机。慕容德也说:"魏人狃于参合之役,有欺凌太子之心,宜趁圣略,摧折其锐志。"慕容垂听从了他,留慕容德守中山,亲自率领大众出参合,凿山开道,驻扎在猎岭。派遣慕容宝与慕容农出天门,征北将军慕容隆、征西将军慕容盛越过青山,在平城袭击魏陈留公拓跋泥,攻陷了它,收其众三万余人而还。

慕容垂到参合,看见往年战处积骸如山,设吊祭之礼,死者的父兄一时号哭,军中都悲痛。慕容垂羞愤呕血,因此卧病,乘马舆前进。过平城北三十里,病重,筑燕昌城而还。慕容宝等人到云中,听说慕容垂有病,都引军归还。等到慕容垂到平城,有人叛逃奔告魏说:"慕容垂病已死,载尸在军中。"魏又听说参合大哭,以为确实如此,于是进兵追击,知道平城已陷而退还,还驻阴山。慕容垂到上谷的沮阳,在太元二十一年去世,时年七十一岁,共在位十三年。遗令说:"现在祸难尚多,丧礼一概从简,朝终夕殡,事毕成服,三日之后,释服从政。强寇伺隙,秘不发丧,到京然后举哀行服。"慕容宝等人遵行。僭谥成武皇帝,庙号世祖,墓号宣平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