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二十四史

晋书 · 卷七十八·列传第四十八

两晋 · 房玄龄等 撰 [列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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孔愉等11人△孔愉(子汪安国弟祗从子坦严从弟群群子沉)丁潭张茂陶回孔愉,字敬康,会稽山阴人也。其先世居梁国。曾祖潜,太子少傅,汉末避地会稽,因家焉。祖竺,吴豫章太守。父恬,湘东太守。从兄侃,大司农。俱有名江左。愉年十三而孤,养祖母以孝闻,与同郡张茂字伟康、丁潭字世康齐名,时人号曰“会稽三康”。吴平,愉迁于洛。惠帝末,归乡里,行至江淮间,遇石冰、封云为乱,云逼愉为参军,不从将杀之,赖云司马张统营救获免。东还会稽,入新安山中,改姓孙氏,以稼穑读书为务,信著乡里。后忽舍去,皆谓为神人,而为之立祠。永嘉中,元帝始以安东将军镇扬土,命愉为参军。邦族寻求,莫知所在。建兴初,始出应召。为丞相掾,仍除驸马都尉、参丞相军事,时年已五十矣。以讨华轶功,封余不亭侯。愉尝行经余不亭,见笼龟于路者,愉买而放之溪中,龟中流左顾者数四。及是,铸侯印,而印龟左顾,三铸如初。印工以告,愉乃悟,遂佩焉。

帝为晋王,使长兼中书郎。于时刁协、刘隗用事,王导颇见疏远。愉陈导忠贤,有佐命之勋,谓事无大小皆宜咨访。由是不合旨,出为司徒左长史,累迁吴兴太守。沈充反,愉弃官还京师,拜御史中丞,迁侍中、太常。及苏峻反,愉朝服守宗庙。初,愉为司徒长史,以平南将军温峤母亡遭乱不葬,乃不过其品。至是,峻平,而峤有重功,愉往石头诣峤,峤执愉手而流涕曰:“天下丧乱,忠孝道废。能持古人之节,岁寒不凋者,唯君一人耳。”时人咸称峤居公而重愉之守正。寻徙大尚书,迁安南将军、江州刺史,不行。转尚书右仆射,领东海王师。寻迁左仆射。

咸和八年,诏曰:“尚书令玩、左仆射愉并恪居官次,禄不代耕。端右任重,先朝所崇,其给玩亲信三十人,愉二十人,禀赐。”愉上疏固让,优诏不许。重表曰:“臣以朽暗,忝厕朝右,而以惰劣,无益毗佐。方今强寇未殄,疆场日骇,政烦役重,百姓困苦,奸吏擅威,暴人肆虐。大弊之后,仓库空虚,功劳之士,赏报不足,困悴之余,未见拯恤,呼嗟之怨,人鬼感动。宜并官省职,贬食节用,勤抚其人,以济其艰。臣等不能赞扬大化,纠明刑政,而偷安高位,横受宠给,无德而禄,殃必及之,不敢横受殊施,以重罪戾。”从之。王导闻而非之,于都坐谓愉曰:“君言奸吏擅威,暴人肆虐,为患是谁?”愉欲大论朝廷得失,陆玩抑之乃止。后导将以赵胤为护军,愉谓导曰:“中兴以来,处此官者,周伯仁、应思远耳。今诚乏才,岂宜以赵胤居之邪!”导不从。其守正如此。由是为导所衔。

后省左右仆射,以愉为尚书仆射。愉年在悬车,累乞骸骨,不许,转护军将军,加散骑常侍。复徙领军将军,加金紫光禄大夫,领国子祭酒。顷之,出为镇军将军、会稽内史,加散骑常侍。句章县有汉时旧陂,毁废数百年。愉自巡行,修复故堰,溉田二百余顷,皆成良业。在郡三年,乃营山阴湖南侯山下数亩地为宅,草屋数间,便弃官居之。送资数百万,悉无所取。病笃,遗令敛以时服,乡邑义赗,一不得受。年七十五,咸康八年卒。赠车骑将军、开府仪同三司,谥曰贞。

三子:訚、汪、安国。訚嗣爵,位至建安太守。訚子静,字季恭,再为会稽内史,累迁尚书左仆射,加后将军。

汪字德泽,好学有志行,孝武帝时位至侍中。时茹千秋以佞媚见幸于会稽王道子,汪屡言之于帝,帝不纳。迁尚书太常卿,以不合意,求出。为假节、都督交广二州诸军事、征虏将军、平越中郎将、广州刺史,甚有政绩,为岭表所称。太元十七年卒。

安国字安国,年小诸兄三十余岁。群从诸兄并乏才名,以富强自立,唯安国与汪少厉孤贫之操。汪既以直亮称,安国亦以儒素显。孝武帝时甚蒙礼遇,仕历侍中、太常。及帝崩,安国形素羸瘦,服衰绖,涕泗竟日,见者以为真孝,再为会稽内史、领军将军。安帝隆安中下诏曰:“领军将军孔安国贞慎清正,出内播誉,可以本官领东海王师,必能导达津梁,依仁游艺。”后历尚书左右仆射。义熙四年卒,赠左光禄大夫。

祗字承祖。太守周札命为功曹史。札为沈充所害,故人宾吏莫敢近者。祗冒刃号哭,亲行殡礼,送丧还义兴,时人义之。

坦字君平。祖冲,丹杨太守。父侃,大司农。坦少方直,有雅望,通《左氏传》,解属文。元帝为晋王,以坦为世子文学。东宫建,补太子舍人,迁尚书郎。时台郎初到,普加策试,帝手策问曰:“吴兴徐馥为贼,杀郡将,郡今应举孝廉不?”坦对曰:“四罪不相及,殛鲧而兴禹。徐馥为逆,何妨一郡之贤!”又问:“奸臣贼子弑君,污宫潴宅,莫大之恶也。乡旧废四科之选,今何所依?”坦曰:“季平子逐鲁昭公,岂可以废仲尼也!”竟不能屈先是,以兵乱之后,务存慰悦,远方秀孝到,不策试,普皆除署。至是,帝申明旧制,皆令试《经》,有不中科,刺史、太守免官。太兴三年,秀孝多不敢行,其有到者,并托疾。帝欲除署孝廉,而秀才如前制。坦奏议曰:

臣闻经邦建国,教学为先,移风崇化,莫尚斯矣。古者且耕且学,三年而通一经,以平康之世,犹假渐渍,积以日月。自丧乱以来,十有余年,干戈载扬,俎豆礼戢,家废讲诵,国阙庠序,率尔责试,窃以为疑。然宣下以来,涉历三载,累遇庆会,遂未一试。扬州诸郡,接近京都,惧累及君父,多不敢行。其远州边郡,掩诬朝廷,冀于不试,冒昧来赴,既到审试,遂不敢会。臣愚以不会与不行,其为阙也同。若当偏加除署,是为肃法奉宪者失分,侥幸投射者得官,颓风伤教,惧于是始。

夫王言如丝,其出如纶,临事改制,示短天下,人听有惑,臣窃惜之。愚以王命无贰,宪制宜信。去年察举,一皆策试。如不能试,可不拘到,遣归不署。又秀才虽以事策,亦汜问经义,苟所未学,实难暗通,不足复曲碎垂例,违旧造异。谓宜因其不会,徐更革制。可申明前下,崇修学校,普延五年,以展讲习,钧法齐训,示人轨则。夫信之与法,为政之纲,施之家室,犹弗可贰,况经国之典而可玩黩乎!

帝纳焉。听孝廉申至七年,秀才如故。

时典客令万默领诸胡,胡人相诬,朝廷疑默有所偏助,将加大辟。坦独不署,由是被谴,遂弃官归会稽。久之,除领军司马,未赴召。会王敦反,与右卫将军虞潭俱在会稽起义,而讨沈充。事平,始就职。扬州刺史王导请为别驾。

咸和初,迁尚书左丞,深为台中之所敬惮。寻属苏峻反,坦与司徒司马陶回白王导曰:“及峻未至,宜急断阜陵之界,守江西当利诸口,彼少我众,一战决矣。若峻未至,可往逼其城。今不先往,峻必先至。先人有夺人之功,时不可失。”导然之。庾亮以为峻脱迳来,是袭朝廷虚也,故计不行。峻遂破姑熟,取盐米,亮方悔之。坦谓人曰:“观峻之势,必破台城。自非战士,不须戎服。”既而台城陷,戎服者多死,白衣者无他,时人称其先见。及峻挟天子幸石头,坦奔陶侃,侃引为长史。时侃等夜筑白石垒,至晓而成。闻峻军严声,咸惧来攻。坦曰:“不然。若峻攻垒,必须东北风急,令我水军不得往救。今天清静,贼必不动,决遣军出江乘,掠京口以东矣。”果如所筹。时郗鉴镇京口,侃等各以兵会。既至,坦议以为本不应须召郗公,遂使东门无限。今宜遣还,虽晚,犹胜不也。侃等犹疑,坦固争甚切,始令鉴还据京口,遣郭默屯大业,又令骁将李闳、曹统、周光与默并力,贼遂势分,卒如坦计。

及峻平,以坦为吴郡太守。自陈吴多贤豪,而坦年少,未宜临之。王导、庾亮并欲用坦为丹杨尹。时乱离之后,百姓凋弊,坦固辞之。导等犹未之许。坦慨然曰:“昔肃祖临崩,诸君亲据御床,共奉遗诏。孔坦疏贱,不在顾命之限。既有艰难,则以微臣为先。今由俎上肉,任人脍截耳!”乃拂衣而去。导等亦止。于是迁吴兴内史,封晋陵男,加建威将军。以岁饥,运家米以振穷乏,百姓赖之。时使坦募江淮流人为军,有殿中兵,因乱东还,来应坦募,坦不知而纳之。或讽朝廷,以坦藏台叛兵,遂坐免。寻拜侍中。

咸康元年,石聪寇历阳,王导为大司马,讨之,请坦为司马。会石勒新死,季龙专恣,石聪及谯郡太守彭彪等各遣使请降。坦与聪书曰:

华狄道乖,南北回邈,瞻河企宋,每怀饥渴。数会阳九,天祸晋国,奸凶猾夏,乘衅肆虐。我德虽衰,天命未改。乾符启再集之庆,中兴应灵期之会,百六之艰既过,惟新之美日隆。而神州振荡,遗氓波散,誓命戎狄之手,局蹐豺狼之穴,朝廷每临寐永叹,痛心疾首。天罚既集,罪人斯陨,王旅未加,自相鱼肉。岂非人怨神怒,天降其灾!兰艾同焚,贤愚所叹,哀矜勿喜,我后之仁,大赦旷廓,唯季龙是讨。彭谯使至,粗具动静,知将军忿疾丑类,翻然同举。承问欣豫,庆若在己。何知几之先觉,砎石之易悟哉!引领来仪,怪无声息。

将军出自名族,诞育洪胄。遭世多故,国倾家覆,生离亲属,假养异类。虽逼伪宠,将亦何赖!闻之者犹或有悼,况身婴之,能不愤慨哉!非我族类,其心必异,诚反族归正之秋,图义建功之日也。若将军喻纳往言,宣之同盟,率关右之众,辅河南之卒,申威赵魏,为国前驱,虽窦融之保西河,黥布之去项羽,比诸古今,未足为喻。圣上宽明,宰辅弘纳,虽射钩之隙,赏之故行,雍齿之恨,侯之列国。况二三子无曩人之嫌,而遇天启之会,当如影响,有何迟疑!

今六军诫严,水陆齐举,熊罴踊跃,龁噬争先,锋镝一交,玉石同碎,虽复后悔,何嗟及矣!仆以不才,世荷国宠,虽实不敏,诚为行李之主,区区之情,还信所具。夫机事不先,鲜不后悔,自求多福,唯将军图之。

朝廷遂不果北伐,人皆怀恨。

坦在职数年,迁侍中。时成帝每幸丞相王导府,拜导妻曹氏,有同家人,坦每切谏。时帝刻日纳后,而尚书左仆射王彬卒,议者以为欲却期。坦曰:“婚礼之重,重于救日蚀。救日蚀,有后之丧,太子堕井,则止。纳后盛礼,岂可以臣丧而废!”从之。及帝既加元服,犹委政王导,坦每发愤,以国事为己忧,尝从容言于帝曰:“陛下春秋以长,圣敬日跻,宜博纳朝臣,咨诹善道。”由是忤导,出为廷尉,怏怏不悦,以疾去职。加散骑常侍,迁尚书,未拜。

疾笃,庾冰省之,乃流涕。坦慨然曰:“大丈夫将终不问安国宁家之术,乃作儿女子相问邪!”冰深谢焉。临终,与庾亮书曰:“不谓疾苦,遂至顿弊,自省绵绵,奄忽无日。修短命也,将何所悲!但以身往名没,朝恩不报,所怀未叙,即命多恨耳!足下以伯舅之尊,居方伯之重,抗威顾眄,名震天下,榱椽之佐,常愿下风。使九服式序,四海一统,封京观于中原,反紫极于华壤,是宿昔之所味咏,慷慨之本诚矣。今中道而毙,岂不惜哉!若死而有灵,潜听风烈。”俄卒,时年五十一。追赠光禄勋,谥曰简。亮报书曰:“廷尉孔君,神游体离,呜呼哀哉!得八月十五日书,知疾患转笃,遂不起济,悲恨伤楚,不能自胜。足下方在中年,素少疾患,虽天命有在,亦祸出不图。且足下才经于世,世常须才,况于今日,倍相痛惜。吾以寡乏,忝当大任,国耻未雪,夙夜忧愤。常欲足下同在外藩,戮力时事。此情未果,来书奄至。申寻往复,不觉涕陨。深明足下慷慨之怀,深痛足下不遂之志。邈然永隔,夫复何言!谨遣报答,并致薄祭,望足下降神飨之。”子混嗣。

严字彭祖。祖父奕,全椒令,明察过人。时有遗其酒者,始提入门,奕遥呵之曰:“人饷吾两罂酒,其一何故非也?”检视之,一罂果是水。或问奕何以知之,笑曰:“酒重水轻,提酒者手有轻重之异故耳。”在官有惠化,及卒,市人若丧慈亲焉。父伦,黄门郎。严少仕州郡,历司徒掾、尚书殿中郎。殷浩临扬州,请为别驾。迁尚书左丞。时朝廷崇树浩,以抗拟桓温,温深以不平。浩又引接荒人,谋立功于阃外。严言于浩曰:“当今时事艰难,可谓百六之运,使君屈己应务,属当其会。圣怀所以日昃匪懈,临朝斤斤,每欲深根固本,静边宁国耳,亦岂至私哉!而处任者所志不同,所见各异,人口云云,无所不至。顷来天时人情,良可寒心。古人为政,防人之口甚于防川。间日侍座,亦已粗申所怀,不审竟当何以镇之?《老子》云‘夫唯不争,则万物不能与之争’,此言不可不察也。愚意故谓朝廷宜更明授任之方,韩彭可专征伐,萧曹守管籥,内外之任,各有攸司。深思廉兰屈申之道,平勃相和之义,令婉然通顺,人无间言,然后乃可保大定功,平济天下也。又观顷日降附之徒,皆人面兽心,贪而无亲,难以义感。而聚著都邑,杂处人间,使君常疲圣体以接之,虚府库以拯之,足以疑惑视听耳。”浩深纳之。

及哀帝践阼,议所承统,时多异议。严与丹杨尹庾龢议曰:“顺本居正,亲亲不可夺,宜继成皇帝。”诸儒咸以严议为长,竟从之。

隆和元年,诏曰:“天文失度,太史虽有禳祈之事,犹衅眚屡彰。今欲依鸿祀之制,于太极殿前庭亲执虔肃。”严谏曰:“鸿祀虽出《尚书大传》,先儒所不究,历代莫之兴,承天接神,岂可以疑殆行事乎!天道无亲,唯德是辅,陛下祗顺恭敬,留心兆庶,可以消炎复异。皆已蹈而行之,德合神明,丘祷久矣,岂须屈万乘之尊,修杂祀之事!君举必书,可不慎欤!”帝嘉之而止。以为扬州大中正,严不就。有司奏免,诏特以侯领尚书时东海王奕求海盐、钱塘以水牛牵埭税取钱直,帝初从之,严谏乃止。初,帝或施私恩,以钱帛赐左右。严又启诸所别赐及给厨食,皆应减省。帝曰:“左右多困乏,故有所赐,今通断之。又厨膳宜有减彻,思详具闻。”严多所匡益。

太和中,拜吴兴太守,加秩中二千石。善于宰牧,甚得人和。余杭妇人经年荒,卖其子以活夫之兄子。武康有兄弟二人,妻各有孕,弟远行未反,遇荒岁,不能两全,弃其子而活弟子。严并褒荐之。又甄赏才能之士,论者美焉。五年,以疾去职,卒于家。

三子:道民,宣城内史;静民,散骑侍郎;福民,太子洗马,皆为孙恩所害。

群字敬林,严叔父也。有智局,志尚不羁。苏峻入石头,时匡术有宠于峻,宾从甚盛。群与从兄愉同行于横塘,遇之,愉止与语,而群初不视术。术怒,欲刃之。愉下车抱术曰:“吾弟发狂,卿为我宥之。”乃获免。后峻平,王导保存术,尝因众坐,令术劝群酒,以释横塘之憾。群答曰:“群非孔子,厄同匡人。虽阳和布气,鹰化为鸠,至于识者,犹憎其目。”导有愧色。仕历中丞。性嗜酒,导尝戒之曰:“卿恒饮,不见酒家覆瓿布,日月久糜烂邪?”答曰:“公不见肉糟淹更堪久邪?”尝与亲友书云:“今年田得七百石秫米,不足了曲糵事。”其耽湎如此。卒于官。嗣子沉。

沉字德度,有美名。何充荐沉于王导曰:“文思通敏,宜登宰门。”辟丞相司徒掾、琅邪王文学,并不就。从兄坦以裘遗之,辞不受。坦曰:“晏平仲俭,祀其先人,豚肩不掩豆,犹狐裘数十年,卿复何辞!”于是受而服之。是时沉与魏顗、虞球、虞存、谢奉并为四族之俊。

沉子廞,位至吴兴太守、廷尉。廞子琳之,以草书擅名,又为吴兴太守,侍中。

丁潭,字世康,会稽山阴人也。祖固,吴司徒。父弥,梁州刺史。潭初为郡功曹,察孝廉,除郎中,稍迁丞相西阁祭酒。时元帝称制,使各陈时事损益,潭上书曰:

为国者恃人须才,盖二千石长吏是也。安可不明简其才,使必允当。既得其人,使久于其职,在官者无苟且,居下者有恒心,此为政之较也。今之长吏,迁转既数,有送迎之费。古人三载考绩,三考黜陟,中才处局,故难以速成矣。

夫兵所以防御未然,镇压奸凶,周虽三圣,功成由武。今戎战之世,益宜留心,简选精锐,以备不虞。无事则优其身,有难则责其力。窃闻今之兵士,或私有役使,而营阵不充。夫为国者,由为家也。计财力之所任,审趋舍之举动,不营难成之功,损弃分外之役。今兵人未强,当审其宜,经涂远举,未献大捷,更使力单财尽而威望挫弱也。

及帝践阼,拜驸马都尉、奉朝请、尚书祠部郎。时琅邪王裒始受封,帝欲引朝贤为其国上卿,将用潭,以问中书令贺循。循曰:“郎中令职望清重,实宜审授。潭清淳贞粹,雅有隐正,圣明所简,才实宜之。”遂为琅邪王郎中令。会裒薨,潭上疏求行终丧礼,曰:“在三之义,礼有达制,近代已来,或随时降杀,宜一匡革,以敦于后,辄案令文,王侯之丧,官僚服斩,既葬而除。今国无继统,丧庭无主,臣实陋贱,不足当重,谬荷首任,礼宜终丧。”诏下博议。国子祭酒杜夷议:“古者谅暗,三年不言。下及周世,税衰效命。春秋之时,天子诸侯既葬而除。此所谓三代损益,礼有不同。故三年之丧,由此而废。然则汉文之诏,合于随时,凡有国者,皆宜同也,非唯施于帝皇而已。案礼,殇与无后,隆于成人。有后,既葬而除。今不得以无后之故而独不除也。愚以丁郎中应除衰麻,自宜主祭,以终三年。”太常贺循议:“礼,天子诸侯俱以至尊临人,上下之义,君臣之礼,自古以来,其例一也。故礼盛则并全其重,礼杀则从其降。春秋之事,天子诸侯不行三年。至于臣为君服,亦宜以君为节,未有君除而臣服,君服而臣除者。今法令,诸侯卿相官属为君斩衰,既葬而除。以令文言之,明诸侯不以三年之丧与天子同可知也。君若遂服,则臣子轻重无应除者也。若当皆除,无一人独重之文。礼有摄主而无摄重,故大功之亲主人丧者,必为之再祭练祥,以大功之服,主人三年丧者也。苟谓诸侯与天子同制,国有嗣王,自不全服,而人主居丧,素服主祭,三年不摄吉事,以尊令制。若当远迹三代,令复旧典,不依法令者,则侯之服贵贱一例,亦不得唯一人论。”于是诏使除服,心丧三年。

太兴三年,迁王导骠骑司马,转中书郎,出为广武将军、东阳太守,以清洁见称。征为太子左卫率,不拜。成帝践阼,以为散骑常侍、侍中。苏峻作乱,帝蒙尘于石头,唯潭及侍中钟雅、刘超等随从不离帝侧。峻诛,以功赐爵永安伯,迁大尚书,徙廷尉,累迁左光禄大夫、领国子祭酒、本国大中正,加散骑常侍。

康帝即位,屡表乞骸骨。诏以光禄大夫还第,门施行马,禄秩一如旧制,给传诏二人,赐钱二十万,床帐褥席。年八十,卒。赠侍中,大夫如故,谥曰简。王导尝谓孔敬康有公才而无公望,丁世康有公望而无公才。子话,位至散骑侍郎。

张茂,字伟康,少单贫,有志行,为乡里所敬信。初起义兵,讨贼陈斌,一郡用全。元帝辟为掾属。官有老牛数十,将卖之,茂曰:“杀牛有禁,买者不得辄屠,齿力疲老,又不任耕驾,是以无用之物收百姓利也。”帝乃止。迁太子右卫率,出补吴兴内史。沈充之反也,茂与三子并遇害。茂弟盎,为周札将军,充讨札,盎又死之。赠茂太仆。茂少时梦得大象,以问占梦万推。推曰:“君当为大郡,而不善也。”问其故,推曰:“象者大兽,兽者守也,故知当得大郡。然象以齿焚,为人所害。”果如其言。

陶回,丹杨人也。祖基,吴交州刺史。父抗,太子中庶子。回辟司空府中军、主簿,并不就。大将军王敦命为参军,转州别驾。敦死,司徒王导引为从事中郎,迁司马。苏峻之役,回与孔坦言于导,请早出兵守江口,语在坦传。峻将至,回复谓亮曰:“峻知石头有重戍,不敢直下,必向小丹杨南道步来,宜伏兵要之,可一战而擒。”亮不从。峻果由小丹杨经秣陵,迷失道,逢郡人,执以为乡导。时峻夜行,甚无部分。亮闻之,深悔不从回等之言。寻王师败绩,回还本县,收合义军,得千余人,并为步军,与陶侃、温峤等并力攻峻,又别破韩晃,以功封康乐伯。

时大贼新平,纲维弛废,司徒王导以回有器干,擢补北军中候,俄转中护军。久之,迁征虏将军、吴兴太守。时人饥谷贵,三吴尤甚。诏欲听相鬻卖,以拯一时之急。回上疏曰:“当今天下不普荒俭,唯独东土谷价偏贵,便相鬻卖,声必远流,北贼闻之,将窥疆场。如愚臣意,不如开仓廪以振之。”乃不待报,辄便开仓,及割府郡军资数万斛米以救乏绝,由是一境获全。既而下诏,并敕会稽、吴郡依回振恤,二郡赖之。在郡四年,征拜领军将军,加散骑常侍,征虏将军如故。

回性雅正,不惮强御。丹杨尹桓景佞事王导,甚为导所昵。回常慷慨谓景非正人,不宜亲狎。会荧惑守南斗经旬,导语回曰:“南斗,扬州分,而荧惑守之,吾当逊位以厌此谪。”回答曰:“公以明德作相,辅弼圣主,当亲忠贞,远邪佞,而与桓景造膝,荧惑何由退舍!”导深愧之咸和二年,以疾辞职,帝不许。徙护军将军,常侍、领军如故,未拜,卒,年五十一。谥曰威。

四子:汪、陋、隐、无忌。汪嗣爵,位至辅国将军、宣城内史,陋冠军将军,隐少府,无忌光禄勋,兄弟咸有干用。

史臣曰:孔愉父子暨丁潭等,咸以篠簜之材,邀缔构之运,策名霸府,骋足高衢,历试清阶,遂登显要,外宣政绩,内尽谋猷,罄心力以佐时,竭股肱以卫主,并能保全名节,善始令终。而愉高谢百万之赀,辞荣数亩之宅,弘止足之分,有廉让之风者矣。陶回陈邪佞之宜远,明鬻卖之非宜,并补阙弼违,良可称也。

赞曰:愉既公才,潭唯公望。领军儒雅,平越忠亮。君平料敌,彭祖弘益。茂以象焚,群由匡厄。陶回规过,言同金石。

孔愉,字敬康,会稽郡山阴县人。其先世居住在梁国。曾祖孔潜,官至太子少傅,汉末避乱迁至会稽,便安家于此。祖父孔竺,曾任吴国豫章太守。父亲孔恬,曾任湘东太守。堂兄孔侃,官至大司农。他们在江左都很有名望。孔愉十三岁时丧父,以孝道奉养祖母而闻名,与同郡人张茂字伟康、丁潭字世康齐名,当时人称他们为"会稽三康"。吴国灭亡后,孔愉迁居洛阳。晋惠帝末年,返回乡里,行至江淮之间,遇到石冰、封云作乱,封云逼迫孔愉担任参军,孔愉不从,封云将要杀他,赖有封云的司马张统营救才得以幸免。孔愉东归会稽,进入新安山中,改姓孙氏,以耕种读书为务,信义著称于乡里。后来忽然离去,人们都以为他是神人,并为他建立祠堂。永嘉年间,晋元帝开始以安东将军身份镇守扬州,任命孔愉为参军。乡族四处寻找,都不知道他在哪里。建兴初年,孔愉才出来应召。担任丞相掾,随即被任命为驸马都尉、参丞相军事,当时已经五十岁了。因讨伐华轶的功劳,被封为余不亭侯。孔愉曾经路过余不亭,看见有人在路边用笼子装着一只龟,孔愉买下后将它放入溪水中,龟在溪流中游到中流时向左回头看了三四次。到这时,铸造侯印时,印上的龟纽竟然向左顾盼,三次铸造都是如此。铸造工匠将此事告诉孔愉,孔愉这才醒悟,于是佩戴了这枚印信。

晋元帝称晋王时,派孔愉暂兼中书郎。当时刁协、刘隗掌权,王导颇被疏远。孔愉陈述王导忠诚贤能,有辅佐开国的功勋,认为事情无论大小都应当咨询王导的意见。因此不合皇帝旨意,被调出朝廷任司徒左长史,屡经升迁任吴兴太守。沈充反叛时,孔愉弃官回到京城,被任命为御史中丞,升迁侍中、太常。等到苏峻反叛时,孔愉穿着朝服守护宗庙。当初,孔愉担任司徒长史时,因为平南将军温峤的母亲去世后遭遇战乱未能安葬,便不按温峤的品秩对待。到这时,苏峻之乱平定,温峤立有大功,孔愉前往石头城拜访温峤,温峤握着孔愉的手流泪说道:"天下丧乱,忠孝之道废弃。能够坚守古人节操,岁寒而不凋零的,只有您一人罢了。"当时人都称赞温峤身居高位而敬重孔愉的守正之道。不久升任大尚书,迁任安南将军、江州刺史,未赴任。转任尚书右仆射,兼领东海王师。不久升迁左仆射。

咸和八年,皇帝下诏说:"尚书令王玩、左仆射孔愉都恪尽职守居于官位,俸禄不足以代替耕种之收入。尚书仆射责任重大,是先朝所崇尚的职位,应赐给王玩亲信三十人、孔愉二十人,并供给廪食赏赐。"孔愉上疏坚决推辞,皇帝下优诏不许。孔愉再次上表说:"臣以朽木昏聩之身,忝列朝中右职,却以懒惰低劣之才,无益于辅佐朝政。如今强敌未灭,边疆日益惊骇,政事繁杂徭役沉重,百姓困苦,奸吏擅作威福,暴虐之徒肆虐横行。大弊之后,仓库空虚,有功之士赏赐不足,困苦之余,未见抚恤,嗟叹怨恨之声,连鬼神都被感动。应当合并官职裁减冗员,减食节用,勤勉安抚百姓,以渡过艰难。臣等不能宣扬教化,纠明刑政,却苟安高位,横受宠赐,无德而受禄,灾祸必然降临,不敢妄受特殊恩赐,以免加重罪过。"皇帝听从了他的意见。王导听说后不以为然,在都坐中对孔愉说:"你说奸吏擅作威福,暴虐之徒肆虐横行,造成祸患的是谁?"孔愉想要大论朝廷得失,陆玩制止了他才作罢。后来王导想要任命赵胤为护军将军,孔愉对王导说:"中兴以来,担任此职的人,只有周伯仁、应思远罢了。如今确实缺乏人才,怎么能用赵胤来担任呢!"王导不听。孔愉坚守正道就是如此。因此被王导所衔恨。

后来省去左右仆射,以孔愉为尚书仆射。孔愉已到退休年龄,多次请求致仕,不许,转任护军将军,加散骑常侍。又转任领军将军,加金紫光禄大夫,兼领国子祭酒。不久,出任镇军将军、会稽内史,加散骑常侍。句章县有汉代旧有陂塘,毁废已有数百年。孔愉亲自巡行,修复旧堰,灌溉田地二百余顷,都成为良田。在郡三年,便在山阴湖南侯山下营造数亩地为住宅,建草屋数间,便弃官居住于此。送来数百万钱财,一无所取。病重时,遗令以时服入殓,乡邑赠送的赙赠之物,一概不得接受。享年七十五岁,咸康八年去世。追赠车骑将军、开府仪同三司,谥号贞。

孔汪字德泽,好学有志行,晋孝武帝时官至侍中。当时茹千秋以谄媚阿谀受到会稽王司马道子的宠幸,孔汪多次向皇帝进言,皇帝不采纳。升任尚书太常卿,因不合心意,请求外任。担任假节、都督交广二州诸军事、征虏将军、平越中郎将、广州刺史,很有政绩,被岭表地区所称颂。太元十七年去世。

孔安国字安国,比各位兄长小三十多岁。同族堂兄们都缺乏才名,以富强自立,只有孔安国与孔汪年少时就磨砺出孤贫的节操。孔汪既以正直亮节著称,孔安国也以儒雅朴素显名。晋孝武帝时很受礼遇,历任侍中、太常。等到皇帝驾崩,孔安国身体向来瘦弱,穿着丧服,整日涕泪交流,见到的人都认为他是真正的孝子,两次担任会稽内史、领军将军。晋安帝隆安年间下诏说:"领军将军孔安国贞慎清正,出入朝廷都享有声誉,可以本官兼任东海王师,必能引导通达津梁,依仁游艺。"后来历任尚书左右仆射。义熙四年去世,追赠左光禄大夫。

孔祗字承祖。太守周札任命他为功曹史。周札被沈充所害,故交宾吏没有敢靠近的。孔祗冒死号哭,亲自主持殡礼,护送灵柩回到义兴,当时人都认为他义气。

孔坦字君平。祖父孔冲,曾任丹杨太守。父亲孔侃,官至大司农。孔坦少年时方正耿直,有高雅声望,精通《左氏传》,善于撰写文章。晋元帝称晋王时,以孔坦为世子文学。东宫建立后,补任太子舍人,升迁尚书郎。当时台郎初到任,普遍加以策试,皇帝亲笔试问说:"吴兴人徐馥作贼,杀了郡将,郡中现在应当举荐孝廉吗?"孔坦回答说:"四罪不相牵连,惩处鲧而兴起禹。徐馥造反,何妨一郡的贤才!"又问:"奸臣贼子弑君,玷污宫室毁坏宅第,没有比这更大的罪恶了。乡里旧制废除了四科的选拔,现在依据什么?"孔坦说:"季平子驱逐鲁昭公,难道可以因此废掉仲尼吗!"最终不能使他屈服。

在此之前,因为兵乱之后,务求安抚取悦人心,远方举荐的秀才、孝廉到来后,不进行策试,普遍都授予官职。到这时,皇帝重申旧制,都令他们考试经书,有不合格的,刺史、太守免官。太兴三年,秀才、孝廉大多不敢前来,有到的人,都托辞有病。皇帝想要直接任命孝廉,而秀才仍按旧制。孔坦上奏议说:

臣听说治国建国,以教育为先,移风易俗推崇教化,没有比这更重要的了。古人边耕边学,三年精通一经,以太平盛世,尚且需要逐渐浸润,日积月累。自丧乱以来,十有余年,干戈不断,礼乐废弛,家家废弃讲诵,国家缺乏学校,突然责求考试,私下以为不妥。然而诏令下达以来,历经三年,多次遇到庆典聚会,竟然一次也没有考试。扬州各郡,接近京城,害怕连累君父,大多不敢前来。那些远州边郡,隐瞒欺骗朝廷,希望不考试,冒昧前来,到了之后知道确实要考试,便不敢参加。臣愚以为不参加与不来,其过失是一样的。如果偏加任命,就是使严肃守法的人失去应得之分,侥幸投机的人反而得到官职,败坏风气伤害教化,恐怕从此开始。

王言如丝,其出如纶,临事改制,向天下显示自己的短处,使人听闻疑惑,臣私下为之惋惜。愚以为王命不可有二,法令应当信守。去年的察举,一律策试。如果不能考试,可以不拘于到来与否,遣送回去不授官。又秀才虽然以时事策问,也要泛问经义,如果是没有学过的,确实难以暗中通晓,不值得再琐碎地设立条例,违背旧制另创新规。认为应当趁他们不参加的机会,慢慢改革制度。可以申明前令,崇尚修建学校,普遍延长五年,以展开讲习,统一法令齐一训导,向人展示准则。信与法,是执政的纲领,施行于家庭,尚且不可有二,何况是治国大典,怎么可以轻慢亵渎呢!

皇帝采纳了他的意见。允许孝廉延期到第七年,秀才仍按旧制。

当时典客令万默统领各胡人,胡人互相诬告,朝廷怀疑万默有所偏袒,将要处以死刑。唯独孔坦不署名同意,因此被谴责,于是弃官回到会稽。很久以后,被任命为领军司马,未赴任。适逢王敦反叛,孔坦与右卫将军虞潭都在会稽起义,讨伐沈充。事平之后,才就职。扬州刺史王导请他担任别驾。

咸和初年,升迁尚书左丞,深为台中同僚所敬畏。不久遇到苏峻反叛,孔坦与司徒司马陶回向王导进言说:"趁苏峻未到,应当急速断绝阜陵的边界,守卫江西当利各口,敌少我众,一战可决。如果苏峻未到,可以前往逼近其城。现在不先前往,苏峻必然先到。先人有夺人之功,时机不可失去。"王导同意。庾亮认为苏峻如果径直前来,是袭击朝廷空虚之处,所以计划没有实行。苏峻于是攻破姑熟,夺取盐米,庾亮才后悔。孔坦对人说:"看苏峻的势头,必破台城。如果不是战士,不必穿戎装。"不久台城陷落,穿戎装的人大多死去,穿白衣的人没有事,当时人称他有先见之明。等到苏峻挟持天子到石头城,孔坦投奔陶侃,陶侃引为长史。当时陶侃等人夜间修筑白石垒,到天亮就完成了。听到苏峻军中鼓声严整,都害怕他们来攻。孔坦说:"不会。如果苏峻攻垒,必须东北风急,使我水军不能前往救援。今天天气清静,贼军必然不动,肯定是派遣军队出江乘,掠夺京口以东。"果然如他所料。当时郗鉴镇守京口,陶侃等各自率兵会合。到后,孔坦建议认为本来不应召唤郗公,于是使东门无限。现在应当遣还,虽然晚了,还是比不遣还好。陶侃等还在犹豫,孔坦极力力争,才令郗鉴回去据守京口,派郭默屯驻大业,又令骁将李闳、曹统、周光与郭默合力,贼军势力于是分散,最终如孔坦所计。

苏峻之乱平定后,以孔坦为吴郡太守。孔坦自己陈述吴郡多贤豪,而自己年少,不宜治理。王导、庾亮都想用孔坦为丹杨尹。当时乱离之后,百姓凋敝,孔坦坚决推辞。王导等还不答应。孔坦慨然说道:"从前肃祖临终时,诸君亲自占据御床,共同奉受遗诏。孔坦疏远低贱,不在顾命之列。既然有了艰难,就让微臣打头阵。如今就像砧板上的肉,任人宰割罢了!"于是拂衣而去。王导等这才作罢。于是升迁为吴兴内史,封晋陵男,加建威将军。因年岁饥荒,运自家粮食来赈济穷困之人,百姓赖以存活。当时让孔坦招募江淮流民为军,有殿中兵,趁乱东还,来应募投奔孔坦,孔坦不知情而收留了他们。有人向朝廷进谗言,说孔坦藏匿台城叛兵,于是坐罪免官。不久被任命为侍中。

咸康元年,石聪侵犯历阳,王导任大司马,讨伐石聪,请孔坦为司马。适逢石勒新死,石季龙专权跋扈,石聪及谯郡太守彭彪等各自遣使请降。孔坦给石聪写信说:

华夏与戎狄道不同,南北相距遥远,望着黄河企望宋朝,常常心怀饥渴之思。屡逢厄运,天降祸于晋国,奸凶猾夏,乘机肆虐。我朝德虽衰微,天命未改。天命之符开启再集之庆,中兴应合天命之期,百六之艰既已度过,维新之美日益隆盛。然而神州震荡,遗民流散,屈命于戎狄之手,局促于豺狼之穴,朝廷每临睡长叹,痛心疾首。天罚既已降临,罪人于是殒灭,王师未加,自相鱼肉。难道不是人怨神怒,天降其灾吗!兰艾同焚,贤愚所叹,哀矜勿喜,是先帝的仁德,大赦旷廓,唯讨伐季龙。彭、谯的使者到了,粗略了解了动静,知道将军忿恨丑类,翻然同举。承蒙来讯,欣喜豫悦,庆幸如同自己之事。哪里知道先机之觉,坚石之易悟呢!引领期盼来归,奇怪没有声息。

将军出身名族,诞生于宏大世胄。遭逢世多故变,国倾家覆,生离亲属,寄养于异族。虽然被迫接受伪宠,又有什么可依赖的呢!听说的人尚且或有哀伤,何况亲身遭遇,能不愤慨吗!非我族类,其心必异,确实是反族归正的时机,图义建功的日子。如果将军能采纳前言,宣之于同盟,率领关右之众,辅以河南之卒,申威赵魏,为国前驱,虽然窦融之保西河,黥布之去项羽,比之古今,也不足以比喻。圣上宽宏明察,宰辅弘大容纳,虽然射钩之隙,也赏其故行,雍齿之恨,也封之为侯。况且诸君与先人无嫌隙,而遇天启之会,应当如影随响,有什么迟疑的呢!

如今六军戒严,水陆齐举,熊罴踊跃,争相噬咬,锋镝一交,玉石同碎,虽然后悔,哪里还来得及呢!仆以不才之身,世代蒙受国恩,虽然确实不敏,诚为出行之主,区区之情,还信中已具。机事不先,鲜不后悔,自求多福,唯将军图之。

朝廷最终没有北伐,人们都心怀遗憾。

孔坦在职数年,升迁侍中。当时晋成帝每次到丞相王导府第,拜见王导之妻曹氏,如同家人,孔坦每次都恳切进谏。当时皇帝定下日子纳后,而尚书左仆射王彬去世,议者认为应当推迟日期。孔坦说:"婚礼之重,重于救日蚀。救日蚀,遇到皇后之丧,太子堕井,就停止。纳后是大礼,岂可以臣丧而废!"皇帝听从了。等到皇帝行冠礼之后,仍然将政事委托王导,孔坦常常发愤,以国事为己忧,曾从容对皇帝说:"陛下年岁渐长,圣敬日增,应当广泛采纳朝臣意见,咨询善道。"因此触怒了王导,被调出朝廷任廷尉,怏怏不乐,以疾病去职。加散骑常侍,升迁尚书,未就职。

病重时,庾冰来看望他,孔坦流涕。庾冰慷慨说道:"大丈夫将终不问安国宁家之术,竟作儿女子相问吗!"庾冰深表歉意。临终时,给庾亮写信说:"不料疾病至此,遂至顿弊,自省绵绵,奄忽无日。修短命也,将何所悲!只是以身往名没,朝恩不报,所怀未叙,即命多恨罢了!足下以伯舅之尊,居方伯之重,抗威顾盼,名震天下,榱椽之佐,常愿下风。使九服式序,四海一统,封京观于中原,反紫极于华壤,是夙昔所咏叹的,慷慨之本诚。今中道而毙,岂不惜哉!若死而有灵,潜听风烈。"不久去世,时年五十一岁。追赠光禄勋,谥号简。庾亮回信说:"廷尉孔君,神游体离,呜呼哀哉!得八月十五日书,知疾患转笃,遂不起,悲恨伤楚,不能自胜。足下方在中年,素少疾患,虽天命有在,亦祸出不图。且足下才经于世,世常须才,况于今日,倍相痛惜。吾以寡乏,忝当大任,国耻未雪,夙夜忧愤。常欲足下同在外藩,戮力时事。此情未果,来书奄至。申寻往复,不觉涕陨。深明足下慷慨之怀,深痛足下不遂之志。邈然永隔,夫复何言!谨遣报答,并致薄祭,望足下降神飨之。"儿子孔混继承。

孔严字彭祖。祖父孔奕,曾任全椒令,明察过人。当时有人送他酒,刚提进门,孔奕远远呵斥说:"人送我两罂酒,其中一个为什么不是酒?"检查之后,一罂果然是水。有人问孔奕怎么知道的,他笑着说:"酒重水轻,提酒的人手有轻重之别罢了。"在官有恩化,等到去世时,市人如同丧慈亲。父亲孔伦,曾任黄门郎。孔严少年时在州郡任职,历任司徒掾、尚书殿中郎。殷浩出任扬州刺史,请他为别驾。升迁尚书左丞。当时朝廷推崇树立殷浩,以对抗桓温,桓温深为不平。殷浩又招纳荒人,谋划在疆外建功。孔严对殷浩说:"当今时事艰难,可以说是百六之运,使君屈己应务,正当其会。圣怀所以日昃不倦,临朝勤勉,每欲深根固本,静边宁国罢了,又岂是私心呢!然而任职者志向不同,见解各异,人口云云,无所不至。近来天时人情,实在令人寒心。古人为政,防人之口甚于防川。间日侍坐,也已粗申所怀,不知究竟应当如何镇之?《老子》说'夫唯不争,则万物不能与之争',这话不可不察。愚意以为朝廷应当更明确授任之方,韩信彭越可以专征伐,萧何曹参守管籥,内外之任,各有职责。深思廉颇蔺相如屈伸之道,陈平周勃相和之义,使婉然通顺,人无闲言,然后才可以保大定功,平济天下。又观近来降附之人,都是人面兽心,贪而无亲,难以义感。而聚集在都邑,杂处人间,使君常疲圣体以接之,虚府库以拯之,足以疑惑视听罢了。"殷浩深为采纳。

等到晋哀帝即位,议论继承统绪,当时多有异议。孔严与丹杨尹庾龢议论说:"顺本居正,亲亲不可夺,应当继承成皇帝。"诸儒都认为孔严的议论为长,最终听从了。

隆和元年,皇帝下诏说:"天文失度,太史虽然有禳祈之事,但灾异屡屡显现。今欲依鸿祀之制,于太极殿前庭亲执虔肃。"孔严进谏说:"鸿祀虽出《尚书大传》,先儒所不深究,历代没有兴行,承天接神,岂可以疑殆行事呢!天道无亲,唯德是辅,陛下恭敬顺承,留心百姓,可以消除灾异。都已经实行了,德合神明,丘祷已久,岂须屈万乘之尊,修杂祀之事!君举必书,能不慎吗!"皇帝嘉许而停止。任命为扬州大中正,孔严不就任。有司奏请免官,皇帝特诏以侯的身份领尚书。

当时东海王司马奕请求以海盐、钱塘的水牛牵埭税收取钱直,皇帝起初同意了,孔严进谏才停止。起初,皇帝有时施以私恩,以钱帛赐左右。孔严又启奏各种别赐及给厨食,都应当减省。皇帝说:"左右多困乏,故有所赐,现在通通断绝。又厨膳宜有减省,思详具闻。"孔严多有匡正补益。

太和年间,被任命为吴兴太守,加秩中二千石。善于治理,很得人和。余杭有妇人逢年荒,卖其子以活丈夫之兄子。武康有兄弟二人,妻子各有孕,弟弟远行未回,遇荒年,不能两全,弃其子而活弟弟之子。孔严都加以褒奖推荐。又甄别赏拔才能之士,论者赞美。太和五年,以疾病去职,在家去世。

孔严有三个儿子:孔道民,任宣城内史;孔静民,任散骑侍郎;孔福民,任太子洗马,都被孙恩所害。

孔群字敬林,是孔严的叔父。有智谋气局,志尚不羁。苏峻进入石头城时,当时匡术受苏峻宠信,宾客从属甚盛。孔群与堂兄孔愉同行于横塘,遇到匡术,孔愉停下来与他说话,而孔群起初不看他。匡术大怒,想要杀他。孔愉下车抱住匡术说:"我弟弟发狂,卿为我宽恕他。"于是获免。后来苏峻之乱平定,王导保全匡术,曾因众人聚会,令匡术劝孔群饮酒,以释横塘之憾。孔群回答说:"我非孔子,厄同匡人。虽然阳和布气,鹰化为鸠,至于识者,犹憎其目。"王导有愧色。历任御史中丞。性嗜酒,王导曾告诫他说:"卿常饮酒,不见酒家覆瓿布,日月久了就腐烂了吗?"孔群回答说:"公不见肉糟淹更堪久吗?"曾与亲友书信说:"今年田得七百石秫米,不足了曲糵事。"其耽溺于酒就是如此。在官任上去世。嗣子孔沉。

孔沉字德度,有美名。何充向王导推荐孔沉说:"文思通敏,宜登宰门。"被征辟为丞相司徒掾、琅邪王文学,都不就任。堂兄孔坦送他一件皮衣,孔沉辞不接受。孔坦说:"晏平仲俭朴,祭祀先人,豚肩不掩豆,犹狐裘数十年,卿又推辞什么!"于是接受而穿上了。这时孔沉与魏顗、虞球、虞存、谢奉并称为四族之俊。

丁潭,字世康,会稽郡山阴县人。祖父丁固,曾任吴国司徒。父亲丁弥,曾任梁州刺史。丁潭起初为郡功曹,被举为孝廉,任郎中,逐渐升迁为丞相西阁祭酒。当时晋元帝称制,使各陈时事损益,丁潭上书说:

治国者依靠人才,二千石长吏就是关键。怎么能不明察简选其才,使之必当其任。既得其人,使之久于其职,在官者不苟且,居下者有恒心,这是为政的关键。今之长吏,迁转既频繁,有送迎之费。古人三年考绩,三考黜陟,中才处局,故难以速成。

兵所以防御未然,镇压奸凶,周虽三圣,功成由武。今戎战之世,更宜留心,简选精锐,以备不虞。无事则优其身,有难则责其力。窃闻今之兵士,或被私役使,而营阵不充。治国如治家。计财力之所任,审趋舍之举动,不营难成之功,损弃分外之役。今兵人未强,当审其宜,远途出征,未献大捷,更使力单财尽而威望挫弱。

等到皇帝即位,任命为驸马都尉、奉朝请、尚书祠部郎。当时琅邪王司马裒初受封,皇帝想引朝贤为其国上卿,将用丁潭,以此问中书令贺循。贺循说:"郎中令职望清重,实宜审授。潭清淳贞粹,雅有隐正,圣明所简,才实宜之。"于是担任琅邪王郎中令。适逢司马裒去世,丁潭上疏请求行终丧礼,说:"在三之义,礼有达制,近代以来,或随时降杀,宜一匡革,以敦于后,辄案令文,王侯之丧,官僚服斩,既葬而除。今国无继统,丧庭无主,臣实陋贱,不足当重,谬荷首任,礼宜终丧。"诏下博议。国子祭酒杜夷议论说:"古者谅暗,三年不言。下及周世,税衰效命。春秋之时,天子诸侯既葬而除。此所谓三代损益,礼有不同。故三年之丧,由此而废。然则汉文之诏,合于随时,凡有国者,皆宜同也,非唯施于帝皇而已。案礼,殇与无后,隆于成人。有后,既葬而除。今不得以无后之故而独不除也。愚以丁郎中应除衰麻,自宜主祭,以终三年。"太常贺循议论说:"礼,天子诸侯俱以至尊临人,上下之义,君臣之礼,自古以来,其例一也。故礼盛则并全其重,礼杀则从其降。春秋之事,天子诸侯不行三年。至于臣为君服,亦宜以君为节,未有君除而臣服,君服而臣除者。今法令,诸侯卿相官属为君斩衰,既葬而除。以令文言之,明诸侯不以三年之丧与天子同可知也。君若遂服,则臣子轻重无应除者也。若当皆除,无一人独重之文。礼有摄主而无摄重,故大功之亲主人丧者,必为之再祭练祥,以大功之服,主人三年丧者也。苟谓诸侯与天子同制,国有嗣王,自不全服,而人主居丧,素服主祭,三年不摄吉事,以尊令制。若当远迹三代,令复旧典,不依法令者,则侯之服贵贱一例,亦不得唯一人论。"于是诏令除服,心丧三年。

太兴三年,升迁王导骠骑司马,转中书郎,出任广武将军、东阳太守,以清洁著称。征为太子左卫率,不拜。晋成帝即位,任命为散骑常侍、侍中。苏峻作乱,皇帝蒙尘于石头,只有丁潭及侍中钟雅、刘超等随从不离皇帝身边。苏峻被诛后,以功赐爵永安伯,升迁大尚书,转廷尉,累迁左光禄大夫、领国子祭酒、本国大中正,加散骑常侍。

晋康帝即位,屡次上表请求致仕。诏令以光禄大夫还第,门施行马,禄秩一如旧制,给传诏二人,赐钱二十万,床帐褥席。享年八十岁去世。追赠侍中,大夫如故,谥号简。王导曾说孔敬康有公才而无公望,丁世康有公望而无公才。儿子丁话,官至散骑侍郎。

张茂,字伟康,少年时孤苦贫穷,有志行,被乡里所敬信。最初起义兵,讨贼陈斌,保全了一郡。晋元帝征辟为掾属。官中有老牛数十头,将要卖掉,张茂说:"杀牛有禁令,买者不得随意宰杀,齿力疲老,又不任耕驾,是以无用之物收百姓之利。"皇帝于是停止。升迁太子右卫率,出任吴兴内史。沈充反叛时,张茂与三个儿子都遇害。张茂之弟张盎,为周札将军,沈充讨伐周札,张盎又为之而死。追赠张茂太仆。张茂少年时梦见得到大象,以此问占梦者万推。万推说:"君当为大郡太守,而不善。"问其原因,万推说:"象是大兽,兽是守的意思,故知当得大郡。然而象以齿焚身,为人所害。"果然如他所言。

陶回,丹杨人。祖父陶基,曾任吴国交州刺史。父亲陶抗,曾任太子中庶子。陶回被征辟为司空府中军、主簿,都不就任。大将军王敦任命为参军,转州别驾。王敦死后,司徒王导引为从事中郎,升迁司马。苏峻之役时,陶回与孔坦向王导进言,请求早出兵守江口,语在孔坦传中。苏峻将至,陶回又对庾亮说:"苏峻知道石头有重兵防守,不敢直下,必向小丹杨南道步行而来,宜伏兵截击,可一战而擒。"庾亮不听。苏峻果然由小丹杨经秣陵,迷失道路,遇到郡人,抓来当向导。当时苏峻夜行,毫无部署。庾亮听说后,深悔不听陶回等的话。不久王师败绩,陶回回到本县,收聚义军,得千余人,都编为步军,与陶侃、温峤等合力攻苏峻,又另破韩晃,以功封康乐伯。

当时大贼新平,纲纪弛废,司徒王导以陶回有器干,擢补北军中候,不久转中护军。很久以后,升迁征虏将军、吴兴太守。当时饥荒谷贵,三吴尤其严重。皇帝想听任买卖,以救一时之急。陶回上疏说:"当今天下不普遍荒歉,唯独东土谷价偏贵,便听任买卖,消息必远传,北贼闻之,将窥视边疆。如愚臣之意,不如开仓赈济。"于是不待批复,便开仓,又割府郡军资数万斛米以救匮乏,因此一境获全。随即下诏,并令会稽、吴郡依陶回赈济,二郡赖以保全。在郡四年,征拜领军将军,加散骑常侍,征虏将军如故。

陶回有四个儿子:陶汪、陶陋、陶隐、陶无忌。陶汪继承爵位,官至辅国将军、宣城内史;陶陋任冠军将军;陶隐任少府;陶无忌任光禄勋,兄弟都有干才。

史臣曰:孔愉父子及丁潭等,都以竹木之材,逢缔构之运,策名霸府,骋足高衢,历试清阶,遂登显要,外宣政绩,内尽谋猷,罄心力以佐时,竭股肱以卫主,都能保全名节,善始令终。而孔愉高谢百万之资,辞荣数亩之宅,弘止足之分,有廉让之风。陶回陈邪佞之宜远,明鬻卖之非宜,并补阙弼违,良可称也。

赞曰:愉既有公才,潭唯有公望。领军儒雅,平越忠亮。君平料敌,彭祖弘益。茂以象焚,群由匡厄。陶回规过,言同金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