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书 · 卷一百九·载记第九
两晋 · 房玄龄等 撰 [载记]
本卷为卷级对照(原文与白话未逐段对齐),请以原文为准。
慕容皝慕容翰阳裕慕容皝,字元真,廆第三子也。龙颜版齿,身长七尺八寸。雄毅多权略,尚经学,善天文。廆为辽东公,立为世子。建武初,拜为冠军将军、左贤王,封望平侯,率众征讨,累有功。太宁末,拜平北将军,进封朝鲜公。廆卒,嗣位,以平北将军行平州刺史,督摄部内。寻而宇文乞得龟为其别部逸豆归所逐,奔死于外,皝率骑讨之,逸豆归惧而请和,遂筑榆阴、安晋二城而还。
初,皝庶兄建威翰骁武有雄才,素为皝所忌,母弟征虏仁、广武昭并有宠于廆,皝亦不平之。及廆卒,并惧不自容。至此,翰出奔段辽,仁劝昭举兵废皝。皝杀昭,遣使按检仁之虚实,遇仁于险渎。仁知事发,杀皝使,东归平郭。皝遣其弟建武幼、司马佟寿等讨之。仁尽众距战,幼等大败,皆没于仁。襄平令王冰、将军孙机以辽东叛于皝,东夷校尉封抽、护军乙逸、辽东相韩矫、玄菟太守高诩等弃城奔还。仁于是尽有辽左之地,自称车骑将军、平州刺史、辽东公。宇文归、段辽及鲜卑诸部并为之援。
咸和九年,皝遣其司马封弈攻鲜卑木堤于白狼,扬威淑虞攻乌丸悉罗侯于平冈,皆斩之。材官刘佩攻乙连,不克。段辽遂寇徒河,皝将张萌逆击,败之。辽弟兰与翰寇柳城,都尉石琮击败之。旬余,兰、翰复围柳城,皝遣宁远慕容汗及封弈等救之。皝戒汗曰:“贼众气锐,难与争锋,宜顾万全,慎勿轻进,必须兵集阵整,然后击之。”汗性骁锐,遣千余骑为前锋而进,封弈止之,汗不从,为兰所败,死者大半。兰复攻柳城,为飞梯、地道,围守二旬,石琮躬勒将士出击,败之,斩首千五百级,兰乃遁归。
是岁,成帝遣谒者徐孟、闾丘幸等持节拜皝镇军大将军、平州刺史、大单于、辽东公,持节、都督、承制封拜,一如廆故事。
皝自征辽东,克襄平。仁所署居就令刘程以城降,新昌人张衡执县宰以降。于是斩仁所置守宰,分徙辽东大姓于棘城,置和阳、武次、西乐三县而归。
咸康初,遣封弈袭宇文别部涉奕于,大获而还。涉奕于率骑追战于浑水,又败之。皝将乘海讨仁,群下咸谏,以海道危阻,宜从陆路。皝曰:“旧海水无凌,自仁反已来,冻合者三矣。昔汉光武因滹沱之冰以济大业,天其或者欲吾乘此而克之乎!吾计决矣,有沮谋者斩!”乃率三军从昌黎践凌而进。仁不虞皝之至也,军去平郭七里,候骑乃告,仁狼狈出战,为皝所擒,杀仁而还。
立藉田于朝阳门东,置官司以主之。
段辽遣其将李咏夜袭武兴,遇雨,引还,都尉张萌追击,擒咏。段兰拥众数万屯于曲水亭,将攻柳城,宇文归入寇安晋,为兰声援。皝以步骑五万击之,师次柳城,兰、归皆遁。遣封弈率轻骑追击,败之,收其军实,馆谷二旬而还。谓诸将曰:“二虏耻无功而归,必复重至,宜于柳城左右设伏以待之。”遣封弈率骑潜于马兜山诸道。俄而辽骑果至,弈夹击,大败之,斩其将荣保。遣兼长史刘斌、郎中令阳景送徐孟等归于京师。使其世子儁伐段辽诸城,封弈攻宇文别部,皆大捷而归。
立纳谏之木,以开谠言之路。
后徙昌黎郡,筑好城于乙连东,使将军兰勃戍之,以逼乙连。又城曲水,以为勃援。乙连饥甚,段辽输之粟,兰勃要击获之。辽遣将屈云攻兴国,与皝将慕容遵大战于五官水上,云败,斩之,尽俘其众。
封弈等以皝任重位轻,宜称燕王,皝于是以咸康三年僭即王位,赦其境内。以封弈为国相,韩寿为司马,裴开、阳骛、王宇、李洪、杜群、宋该、刘瞻、石琮、皇甫真、阳协、宋晃、平熙、张泓等并为列卿将帅。起文昌殿,乘金根车,驾六马,出入称警跸。以其妻段氏为王后,世子儁为太子,皆如魏武、晋文辅政故事。
皝以段辽屡为边患,遣将军宋回称藩于石季龙,请师讨辽。季龙于是总众而至。皝率诸军攻辽令支以北诸城,辽遣其将段兰来距,大战,败之,斩级数千,掠五千余户而归。季龙至徐无,辽奔密云山。季龙进入令支,怒皝之不会师也,进军击之,至于棘城,戎卒数十万,四面进攻,郡县诸部叛应季龙者三十六城。相持旬余,左右劝皝降。皝曰:“孤方取天下,何乃降人乎!”遣子恪等率骑二千,晨出击之。季龙诸军惊扰,弃甲而遁。恪乘胜追之,斩获三万余级,筑戍凡城而还。段辽遣使诈降于季龙,请兵应接。季龙遣其将麻秋率众迎辽,恪伏精骑七千于密云山,大败之,获其司马阳裕、将军鲜于亮,拥段辽及其部众以归。
帝又遣使进皝为征北大将军、幽州牧,领平州刺史,加散骑常侍,增邑万户,持节、都督、单于、公如故。
皝前军帅慕容评败季龙将石成等于辽西,斩其将呼延晃、张支,掠千余户以归。段辽谋叛,皝诛之。
季龙又使石成入攻凡城,不克,进陷广城。皝虽称燕王,未有朝命,乃遣其长史刘祥献捷京师,兼言权假之意,并请大举讨平中原。又闻庾亮薨,弟冰、翼继为将相,乃表曰:
臣究观前代昏明之主,若能亲贤并建,则功致升平;若亲党后族,必有倾辱之祸。是以周之申伯号称贤舅,以其身藩于外,不握朝权。降及秦昭,足为令主,委信二舅,几至乱国。逮于汉武,推重田蚡,万机之要,无不决之。及蚡死后,切齿追恨。成帝暗弱,不能自立,内惑艳妻,外恣五舅,卒令王莽坐取帝位。每览斯事,孰不痛惋!设使舅氏贤若穰侯、王凤,则但闻有二臣,不闻有二主。若其不才,则有窦宪、梁冀之祸。凡此成败,亦既然矣。苟能易轨,可无覆坠。
陛下命世天挺,当隆晋道,而遭国多难,殷忧备婴,追述往事,至今楚灼。迹其所由,实因故司空亮居元舅之尊,势业之重,执政裁下,轻侮边将,故令苏峻、祖约不胜其忿,遂致败国。至令太后发愤,一旦升遐。若社稷不灵,人神无助,豺狼之心当可极邪!前事不忘,后事之表,而中书监、左将军冰等内执枢机,外拥上将,昆弟并列,人臣莫畴。陛下深敦渭阳,冰等自宜引领。臣常谓世主若欲崇显舅氏,何不封以藩国,丰其禄赐,限其势利,使上无偏优,下无私论。如此,荣辱何从而生!噂<口沓>何辞而起!往者惟亮一人,宿有名望,尚致世变,况今居之者素无闻焉!且人情易惑,难以户告,纵令陛下无私于彼,天下之人谁谓不私乎!
臣与冰等名位殊班,出处悬邈,又国之戚昵,理应降悦,以适事会。臣独矫抗此言者,上为陛下,退为冰计,疾苟容之臣,坐鉴得失。颠而不扶,焉用彼相!昔徐福陈霍氏之戒,宣帝不从,至令忠臣更为逆族,良由察之不审,防之无渐。臣今所陈,可谓防渐矣。但恐陛下不明臣之忠,不用臣之计,事过之日,更处焦烂之后耳。昔王章、刘向每上封事,未尝不指斥王氏,故令二子或死或刑。谷永、张禹依违不对,故容身苟免,取讥于世。臣被发殊俗,位为上将,夙夜惟忧,罔知所报,惟当外殄寇仇,内尽忠规,陈力输诚,以答国恩。臣若不言,谁当言者!
又与冰书曰:
君以椒房之亲,舅氏之昵,总据枢机,出内王命,兼拥列将州司之位,昆弟网罗,显布畿甸。自秦、汉以来,隆赫之极,岂有若此者乎!以吾观之,若功就事举,必享申伯之名;如或不立,将不免梁窦之迹矣。
每睹史传,未尝不宠恣母族,使执权乱朝,先有殊世之荣,寻有负乘之累,所谓爱之适足以为害。吾常忿历代之主,不尽防萌终宠之术,何不业以一土之封,令藩国相承,如周之齐、陈?如此则永保南面之尊,复何黜辱之忧乎!窦武、何进好善虚己。贤士归心,虽为阉竖所危,天下嗟痛,犹有能履以不骄,图国亡身故也。
方今四海有倒悬之急,中夏逋僭逆之寇,家有漉血之怨,人有复仇之憾,宁得安枕逍遥,雅谈卒岁邪!吾虽寡德,过蒙先帝列将之授,以数郡之人,尚欲并吞强虏,是以自顷迄今,交锋接刃,一时务农,三时用武,而犹师徒不顿,仓有余粟,敌人日畏,我境日广,况乃王者之威,堂堂之势,岂可同年而语哉!
冰见表及书甚惧,以其绝远,非所能制,遂与何充等奏听皝称燕王。
其年皝伐高句丽,王钊乞盟而还。明年,钊遣其世子朝于皝。
初,段辽之败也,建威翰奔于宇文归,自以威名夙振,终不保全,乃阳狂恣酒,被发歌呼。归信而不禁,故得周游自任,至于山川形便,攻战要路,莫不练之。皝遣商人王车阴使察翰,翰见车无言,抚膺而已。车还以白,皝曰:“翰欲来也。”乃遣车遗翰弓矢,翰乃窃归骏马,携其二子而还。
皝将图石氏,从容谓诸将曰:“石季龙自以安乐诸城守防严重,城之南北必不设备,今若诡路出其不意,冀之北土尽可破也。”于是率骑二万出蠮螉塞,长驱至于蓟城,进渡武遂津,入于高阳,所过焚烧积聚,掠徙幽、冀三万余户。
使阳裕、唐柱等筑龙城,构宫庙,改柳城为龙城县。于是成帝使兼大鸿胪郭希持节拜皝侍中、大都督河北诸军事、大将军、燕王,其余官皆如故。封诸功臣百余人。
咸康七年,皝迁都龙城。率劲卒四万,入自南陕,以伐宇文、高句丽,又使翰及子垂为前锋,遣长史王宇等勒众万五千,从北置而进。高句丽王钊谓皝军之从北路也,乃遣其弟武统精锐五万距北置,躬率弱卒以防南陕。翰与钊战于木底,大败之,乘胜遂入丸都,钊单马而遁。皝掘钊父利墓,载其尸并其母妻珍宝,掠男女五万余口,焚其宫室,毁丸都而归。明年,钊遣使称臣于皝,贡其方物,乃归其父尸。
宇文归遣其国相莫浅浑伐皝,诸将请战,皝不许。浑以皝为惮之,荒酒纵猎,不复设备。皝曰:“浑奢怠已甚,今则可一战矣。”遣翰率骑击之,浑大败,仅以身免,尽俘其众。
皝躬巡郡县,劝课农桑,起龙城宫阙。
寻又率骑二万亲伐宇文归,以翰及垂为前锋。归使其骑将涉奕于尽众距翰,皝驰遣谓翰曰:“奕于雄悍,宜小避之,待虏势骄,然后取也。”翰曰:“归之精锐,尽在于此,今若克之,则归可不劳兵而灭。奕于徒有虚名,其实易与耳,不宜纵敌挫吾兵气。”于是前战,斩奕于,尽俘其众,归远遁漠北。皝开地千余里,徙其部人五万余落于昌黎,改涉奕于城为威德城。行饮至之礼,论功行赏各有差。
以牧牛给贫家,田于苑中,公收其八,二分入私。有牛而无地者,亦田苑中,公收其七,三分入私。皝记室参军封裕谏曰:
臣闻圣王之宰国也,薄赋而藏于百姓,分之以三等之田,十一而税之;寒者衣之,饥者食之,使家给人足。虽水旱而不为灾者,何也?高选农官,务尽劝课,人治周田百亩,亦不假牛力;力田者受旌显之赏,惰农者有不齿之罚。又量事置官,量官置人,使官必称须,人不虚位,度岁入多少,裁而禄之。供百僚之外,藏之太仓,三年之耕,余一年之粟。以斯而积,公用于何不足?水旱其如百姓何!虽务农之令屡发,二千石令长莫有志勤在公、锐尽地利者。故汉祖知其如此,以垦田不实,征杀二千石以十数,是以明、章之际,号次升平。
自永嘉丧乱,百姓流亡,中原萧条,千里无烟,饥寒流陨,相继沟壑。先王以神武圣略,保全一方,威以殄奸,德以怀远,故九州之人,塞表殊类,襁负万里,若赤子之归慈父,流人之多旧土十倍有余,人殷地狭,故无田者十有四焉。殿下以英圣之资,克广先业,南摧强赵,东灭句丽,开境三千,户增十万,继武阐广之功,有高西伯。宜省罢诸苑,以业流人。人至而无资产者,赐之以牧牛。人既殿下之人,牛岂失乎!善藏者藏于百姓,若斯而已矣。迩者深副乐土之望,中国之人皆将壶餐奉迎,石季龙谁与居乎!且魏、晋虽道消之世,犹削百姓不至于七八,持官牛田者官得六分,百姓得四分,私牛而官田者与官中分,百姓安之,人皆悦乐。臣犹曰非明王之道,而况增乎!且水旱之厄,尧、汤所不免,王者宜浚治沟浍,循郑白、西门、史起溉灌之法,旱则决沟为雨,水则入于沟渎,上无《云汉》之忧,下无昏垫之患。
句丽、百济及宇文、段部之人,皆兵势所徙,非如中国慕义而至,咸有思归之心。今户垂十万,狭凑都城,恐方将为国家深害,宜分其兄弟宗属,徙于西境诸城,抚之以恩,检之以法,使不得散在居人,知国之虚实。
今中原未平,资畜宜广,官司猥多,游食不少,一夫不耕,岁受其饥。必取于耕者而食之,一人食一人之力,游食数万,损亦如之,安可以家给人足,治致升平!殿下降览古今之事多矣,政之巨患莫甚于斯。其有经略出世,才称时求者,自可随须置之列位。非此已往,其耕而食,蚕而衣,亦天之道也。
殿下圣性宽明,思言若渴,故人尽刍荛,有犯无隐。前者参军王宪、大夫刘明并竭忠献款,以贡至言,虽颇有逆鳞,意在无责。主者奏以妖言犯上,致之于法,殿下慈弘苞纳,恕其大辟,犹削黜禁锢,不齿于朝。其言是也,殿下固宜纳之;如其非也,宜亮其狂狷。罪谏臣而求直言,亦犹北行诣越,岂有得邪!右长史宋该等阿媚苟容,轻劾谏士,己无骨鲠,嫉人有之,掩蔽耳目,不忠之甚。
四业者国之所资,教学者有国盛事。习战务农,尤其本也。百工商贾,犹其末耳。宜量军国所须,置其员数,已外归之于农,教之战法,学者三年无成,亦宜还之于农,不可徒充大员,以塞聪俊之路。
臣之所言当也,愿时速施行;非也,登加罪戮,使天下知朝廷从善如流,罚恶不淹。王宪、刘明,忠臣也,愿宥忤鳞之愆,收其药石之效。
皝乃令曰:“览封记室之谏,孤实惧焉。君以黎元为国,黎元以谷为命。然则农者,国之本也,而二千石令长不遵孟春之令,惰农弗劝,宜以尤不修辟者措之刑法,肃厉属城。主者明详推检,具状以闻。苑囿悉可罢之,以给百姓无田业者。贫者全无资产,不能自存,各赐牧牛一头。若私有余力,乐取官牛垦官田者,其依魏、晋旧法。沟洫溉灌,有益官私,主者量造,务尽水陆之势。中州未平,兵难不息,勋诚既多,官僚不可以减也。待克平凶丑,徐更议之。百工商贾数,四佐与列将速定大员,余者还农。学生不任训教者,亦除员录。夫人臣关言于人主,至难也,妖妄不经之事皆应荡然不问,择其善者而从之。王宪、刘明虽其罪应禁黜,亦犹孤之无大量也。可悉复本官,仍居谏司。封生蹇蹇,深得王臣之体。《诗》不云乎:‘无言不酬。’其赐钱五万,明宣内外,有欲陈孤过者,不拘贵贱,勿有所讳。”
时有黑龙、白龙各一,见于龙山,皝亲率群僚观之,去龙二百余步,祭以太牢。二龙交首嬉翔,解角而去。皝大悦,还宫,赦其境内,号新宫曰和龙,立龙翔佛寺于山上。
赐其大臣子弟为官学生者号高门生,立东庠于旧宫,以行乡射之礼,每月临观,考试优劣。皝雅好文籍,勤于讲授,学徒甚盛,至千余人。亲造《太上章》以代《急就》,又著《典诫》十五篇,以教胄子。
慕容恪攻高句丽南苏,克之,置戍而还。三年,遣其世子儁与恪率骑万七千东袭夫余,克之,虏其王及部众五万余口以还。
皝亲临东庠考试学生,其经通秀异者,擢充近侍。以久旱,丐百姓田租。罢成周、冀阳、营丘等郡。以勃海人为兴集县,河间人为宁集县,广平、魏郡人为兴平县,东莱、北海人为育黎县,吴人为吴县,悉隶燕国。
皝尝畋于西鄙,将济河,见一父老,服朱衣,乘白马,举手麾皝曰:“此非猎所,王其还也。”秘之不言,遂济河,连日大获。后见白兔,驰射之,马倒被伤,乃说所见。辇而还宫,引儁属以后事。以永和四年死,在位十五年,时年五十二。儁僭号,追谥文明皇帝。
慕容翰,字元邕,廆之庶长子也。性雄豪,多权略,猿臂工射,膂力过人。廆甚奇之,委以折冲之任。行师征伐,所在有功,威声大振,为远近所惮。作镇辽东,高句丽不敢为寇。善抚接,爱儒学,自士大夫至于卒伍,莫不乐而从之。
及奔段辽,深为辽所敬爱。柳城之败,段兰欲乘胜深入,翰虑成本国之害,诡说于兰,兰遂不进。后石季龙征辽,皝亲将三军略令支以北,辽议欲追之,翰知皝躬自总戎,战必克胜,乃谓辽曰:“今石氏向至,方对大敌,不宜复以小小为事。燕王自来,士马精锐。兵者凶器,战有危虑,若其失利,何以南御乎!”兰怒曰:“吾前听卿诳说,致成今患,不复入卿计中矣。”乃率众追皝,兰果大败。翰虽处仇国,因事立忠,皆此类也。
及辽奔走,翰又北投宇文归。既而逃,归乃遣劲骑百余追之。翰遥谓追者曰:“吾既思恋而归,理无反面。吾之弓矢,汝曹足知,无为相逼,自取死也。吾处汝国久,恨不杀汝。汝可百步竖刀,吾射中者,汝便宜反;不中者,可来前也。”归骑解刀竖之,翰一发便中刀镮,追骑乃散。
既至,皝甚加恩礼。建元二年,从皝讨宇文归,临阵为流矢所中,卧病积时。后疾渐愈,于其家中骑马自试,或有人告翰私习骑,疑为非常。皝素忌之,遂赐死焉。翰临死谓使者曰:“翰怀疑外奔,罪不容诛,不能以骸骨委贼庭,故归罪有司。天慈曲愍,不肆之市朝,今日之死,翰之生也。但逆胡跨据神州,中原未靖,翰常克心自誓,志吞丑虏,上成先王遗旨,下谢山海之责。不图此心不遂,没有余恨,命也奈何!”仰药而死。
阳裕,字士伦,右北平无终人也。少孤,兄弟皆早亡,单茕独立,虽宗族无能识者,惟叔父耽幼而奇之,曰:“此儿非惟吾门之标秀,乃佐时之良器也。”刺史和演辟为主簿。王浚领州,转治中从事,忌而不能任。
石勒既克蓟城,问枣嵩曰:“幽州人士,谁最可者?”嵩曰:“燕国刘翰,德素长者。北平阳裕,干事之才。”勒曰:“若如君言,王公何以不任?”嵩曰:“王公由不能任,所以为明公擒也。”勒方任之,裕乃微服潜遁。
时鲜卑单于段眷为晋骠骑大将军、辽西公,雅好人物,虚心延裕。裕谓友人成泮曰:“仲尼喜佛肸之召,以匏瓜自喻,伊尹亦称何事非君,何使非民,圣贤尚如此,况吾曹乎!眷今召我,岂徒然哉!”泮曰:“今华夏分崩,九州幅裂,轨迹所及,易水而已。欲偃蹇考槃,以待大通者,俟河之清也。人寿几何?古人以为白驹之叹。少游有云,郡掾足以荫后,况国相乎!卿追踪伊、孔,抑亦知机其神也。”裕乃应之。拜郎中令、中军将军,处上卿位。历事段氏五主,甚见尊重。
段辽与皝相攻,裕谏曰:“臣闻亲仁善邻,国之宝也。慕容与国世为婚姻,且皝令德之主,不宜连兵构怨,凋残百姓。臣恐祸害之兴,将由于此。愿两追前失,通款如初,使国家有太山之安,苍生蒙息肩之惠。”辽不从。出为燕郡太守。石季龙克令支,裕以郡降,拜北平太守,征为尚书左丞。
段辽之请迎于季龙也,裕以左丞领征东麻秋司马。秋败,裕为军人所执,将诣皝。皝素闻裕名,即命释其囚,拜郎中令,迁大将军左司马。东破高句丽,北灭宇文归,皆豫其谋,皝甚器重之。及迁都和龙,裕雅有巧思,皝所制城池宫阖,皆裕之规模。裕虽仕皝日近,宠秩在旧人之右,性谦恭清俭,刚简慈笃,虽历居朝端,若布衣之士。士大夫流亡羁绝者,莫不经营收葬,存恤孤遗,士无贤不肖皆倾身待之,是以所在推仰。
初,范阳卢谌每称之曰:“吾及晋之清平,历观朝士多矣,忠清简毅,笃信义烈,如阳士伦者,实亦未几。”及死,皝甚悼之,时年六十二。
慕容皝,字元真,是慕容廆的第三个儿子。他生就龙颜,牙齿排列如锯版,身高七尺八寸。性格雄毅,富有权谋韬略,崇尚经学,精通天文。慕容廆为辽东公时,立他为世子。建武初年,被任命为冠军将军、左贤王,封望平侯,率领部众征讨,多次立功。太宁末年,授平北将军,进封朝鲜公。慕容廆去世后,慕容皝继位,以平北将军身份代理平州刺史,统辖境内事务。不久,宇文部首领乞得龟被其别部首领逸豆归驱逐,逃亡在外并死于他乡。慕容皝率骑兵讨伐逸豆归,逸豆归畏惧而求和,慕容皝于是修筑榆阴、安晋二城后返回。
慕容皝,字元真,是慕容廆的第三个儿子。他生就龙颜,牙齿排列如锯版,身高七尺八寸。性格雄毅,富有权谋韬略,崇尚经学,精通天文。慕容廆为辽东公时,立他为世子。建武初年,被任命为冠军将军、左贤王,封望平侯,率领部众征讨,多次立功。太宁末年,授平北将军,进封朝鲜公。慕容廆去世后,慕容皝继位,以平北将军身份代理平州刺史,统辖境内事务。不久,宇文部首领乞得龟被其别部首领逸豆归驱逐,逃亡在外并死于他乡。慕容皝率骑兵讨伐逸豆归,逸豆归畏惧而求和,慕容皝于是修筑榆阴、安晋二城后返回。
当初,慕容皝的庶兄建威将军慕容翰骁勇善战,有雄才大略,一向被慕容皝所忌恨。同母弟征虏将军慕容仁、广武将军慕容昭都受慕容廆宠爱,慕容皝也心中不平。等到慕容廆去世,他们都担心无法自保。到此时,慕容翰出逃投奔段辽,慕容仁劝说慕容昭起兵废黜慕容皝。慕容皝杀了慕容昭,派使者去探查慕容仁的虚实,在险渎与慕容仁相遇。慕容仁知道事情败露,杀了慕容皝的使者,向东返回平郭。慕容皝派其弟建武将军慕容幼、司马佟寿等人讨伐慕容仁。慕容仁率领全部部众抵抗,慕容幼等大败,都被慕容仁俘获。襄平县令王冰、将军孙机在辽东反叛慕容皝,东夷校尉封抽、护军乙逸、辽东相韩矫、玄菟太守高诩等人弃城逃回。慕容仁于是完全占有辽左之地,自称车骑将军、平州刺史、辽东公。宇文归、段辽以及鲜卑各部都支持他。
咸和九年,慕容皝派其司马封弈在白狼攻打鲜卑木堤,派扬威将军淑虞在平冈攻打乌丸悉罗侯,都将他们斩杀。材官将军刘佩攻打乙连,未能攻克。段辽于是进犯徒河,慕容皝部将张萌迎击,击败段辽。段辽之弟段兰与慕容翰进犯柳城,都尉石琮击败了他们。十多天后,段兰、慕容翰又围攻柳城,慕容皝派宁远将军慕容汗及封弈等人救援。慕容皝告诫慕容汗说:"敌众士气正盛,难以与他们争锋,应当考虑万全之策,千万不要轻率前进,必须等兵力集结、阵势整齐,然后再攻击。"慕容汗生性骁勇轻锐,派一千多骑兵作为前锋前进,封弈阻止他,慕容汗不听,被段兰打败,死者大半。段兰又攻打柳城,制造飞梯、挖掘地道,围攻二十天,石琮亲自率领将士出击,击败段兰,斩首一千五百级,段兰于是逃走。
这一年,成帝派谒者徐孟、闾丘幸等人持节任命慕容皝为镇军大将军、平州刺史、大单于、辽东公,持节、都督、承制封拜,一切依照慕容廆旧例。
慕容皝亲自征讨辽东,攻克襄平。慕容仁所任命的居就县令刘程献城投降,新昌人张衡抓住县宰投降。于是斩杀慕容仁所任命的守宰,将辽东大姓分批迁徙到棘城,设置和阳、武次、西乐三县后返回。
咸康初年,派封弈袭击宇文部别部涉奕于,大获全胜而还。涉奕于率骑兵在浑水追战,又被击败。慕容皝准备乘船渡海讨伐慕容仁,群臣都劝谏,认为海道危险险阻,应当从陆路进军。慕容皝说:"过去海水从不结冰,自从慕容仁反叛以来,海水已经三次冻合了。从前汉光武帝凭借滹沱河的冰面成就大业,上天或许是想让我乘此机会攻克慕容仁吧!我的主意已定,有敢阻挠此谋者斩!"于是率领三军从昌黎踏冰而进。慕容仁没有料到慕容皝会到来,军队距离平郭七里,侦察骑兵才来报告,慕容仁狼狈出战,被慕容皝擒获,慕容皝杀了慕容仁后返回。
段辽派其部将李咏夜袭武兴,遇雨,引兵退回,都尉张萌追击,擒获李咏。段兰率数万部众驻扎在曲水亭,准备攻打柳城,宇文归入寇安晋,为段兰声援。慕容皝以步兵骑兵五万攻击他们,军队驻扎在柳城,段兰、宇文归都逃遁。派封弈率轻骑追击,击败他们,缴获其军用物资,就地取食二十天后返回。慕容皝对众将说:"二敌耻于无功而归,必定再次大举来犯,应当在柳城附近设伏等待他们。"派封弈率骑兵潜伏在马兜山各条道路上。不久段辽骑兵果然到来,封弈两面夹击,大败敌军,斩杀其将领荣保。派兼长史刘斌、郎中令阳景送徐孟等人返回京师。派其世子慕容儁讨伐段辽各城,封弈攻打宇文部别部,都大捷而归。
后来迁徙昌黎郡,在乙连以东修筑好城,派将军兰勃驻守,以逼迫乙连。又在曲水筑城,作为兰勃的援军。乙连饥荒严重,段辽运送粮食救济,兰勃半路截击缴获了粮食。段辽派将领屈云攻打兴国,与慕容皝部将慕容遵在五官水上大战,屈云战败被斩,其部众全部被俘。
封弈等人认为慕容皝责任重大而职位偏低,应当称燕王,慕容皝于是在咸康三年僭越即王位,赦免其境内。任命封弈为国相,韩寿为司马,裴开、阳骛、王宇、李洪、杜群、宋该、刘瞻、石琮、皇甫真、阳协、宋晃、平熙、张泓等人都为列卿将帅。兴建文昌殿,乘坐金根车,驾六马,出入称警跸。以其妻段氏为王后,世子慕容儁为太子,一切都依照魏武帝、晋文帝辅政的旧例。
慕容皝因段辽屡次成为边患,派将军宋回向石季龙称藩,请求出兵讨伐段辽。石季龙于是统领大军而来。慕容皝率诸军攻打段辽令支以北各城,段辽派其将领段兰来抵抗,大战,击败段兰,斩首数千级,掠夺五千多户而还。石季龙到达徐无,段辽逃奔密云山。石季龙进入令支,恼怒慕容皝没有会师,进军攻击慕容皝,到达棘城,戎卒数十万,四面进攻,郡县各部叛变响应石季龙的有三十六城。相持十多天,左右之人劝慕容皝投降。慕容皝说:"我正要夺取天下,怎么能投降他人呢!"派儿子慕容恪等率骑兵二千,清晨出击。石季龙诸军惊扰,弃甲而逃。慕容恪乘胜追击,斩获三万余级,修筑戍守凡城后返回。段辽派使者向石季龙诈降,请求派兵接应。石季龙派其将领麻秋率众迎接段辽,慕容恪埋伏精骑七千于密云山,大败麻秋,俘获其司马阳裕、将军鲜于亮,拥段辽及其部众而归。
皇帝又派使者进封慕容皝为征北大将军、幽州牧,兼任平州刺史,加散骑常侍,增封邑万户,持节、都督、单于、公等职位如故。
慕容皝前军统帅慕容评在辽西击败石季龙部将石成等人,斩杀其将领呼延晃、张支,掠夺一千多户而还。段辽图谋反叛,慕容皝诛杀了他。
我仔细考察前代昏君明主,如果能够亲贤并用,就能功致太平;如果宠信外戚后族,必定会有倾覆之祸。因此周代的申伯号称贤舅,因为他身为藩屏在外,不掌握朝权。到了秦昭王,足以称为贤明君主,但委信两个舅舅,几乎导致国家混乱。至于汉武帝,推重田蚡,万机之要,无不取决于田蚡。等到田蚡死后,切齿追恨。成帝暗弱,不能自立,内被艳妻迷惑,外放纵五个舅舅,最终让王莽坐取帝位。每当阅览这些事,谁不痛心惋惜!假使外戚贤能如穰侯、王凤,则只听说有二臣,没听说有二主。如果他们没有才能,就会有窦宪、梁冀之祸。凡此成败,也已经很清楚了。如果能改变轨道,就可以避免覆坠。
陛下受命于天,正当兴隆晋道,却遭遇国家多难,深忧备尝,追述往事,至今心痛。考察其由来,实在是因为已故司空庾亮居于元舅之尊,权势之重,执政裁抑下臣,轻侮边将,所以使苏峻、祖约不胜其忿,最终导致国家败乱。至今太后发愤,一旦升遐。如果社稷不灵,人神无助,豺狼之心当可至极!前事不忘,后事之师,而中书监、左将军庾冰等人内执枢机,外拥上将,兄弟并列,人臣莫及。陛下深念渭阳之情,庾冰等人自应知恩。我常认为世主若想崇显舅氏,何不封以藩国,丰厚其禄赐,限制其权势,使上无偏优之弊,下无私论之议。如此,荣辱从何而生!谗言从何而起!过去只有庾亮一人,素有名望,尚且导致世变,何况现在居此位者素无闻焉!况且人情易惑,难以户户告知,纵然陛下对他们无私,天下之人谁会认为不私呢!
我与庾冰等人名位不同,出处悬远,又是国之戚昵,理应降心悦服,以适应事会。我独自矫抗说这些话,上为陛下,退为庾冰考虑,痛恨苟容之臣,坐观得失。颠而不扶,焉用彼相!从前徐福陈述霍氏之戒,宣帝不听,最终使忠臣变为逆族,实在是由于察之不审,防之无渐。我今天所陈述的,可以说是防微杜渐了。但恐怕陛下不明白我的忠心,不采纳我的计策,事情过后,又将处于焦烂之后了。从前王章、刘向每次上封事,未尝不指斥王氏,所以使二子或死或刑。谷永、张禹依违不答,所以容身苟免,被世人讥笑。我披发处于殊俗之地,位为上将,夙夜忧思,不知何以报答,只当外灭寇仇,内尽忠规,陈力输诚,以答国恩。我若不言,谁当言之!
又给庾冰写信说:
君以椒房之亲,舅氏之昵,总揽枢机,出纳王命,兼拥列将州司之位,兄弟网罗,显布畿甸。自秦、汉以来,隆赫之极,岂有像今天这样的!以我看来,如果功就事举,必享申伯之名;如果不立,将不免梁冀、窦宪之祸了。
每观史传,未尝不宠恣母族,使执权乱朝,先有殊世之荣,不久就有负乘之累,所谓爱之适足以害之。我常愤恨历代之主,不尽防微杜渐、终宠之术,何不以一土之封,令藩国相承,如周代的齐国、陈国?如此则永保南面之尊,还有什么黜辱之忧呢!窦武、何进喜好善道,虚心待己,贤士归心,虽然被阉竖所害,天下嗟痛,犹有能履以不骄、图国亡身故也。
当今四海有倒悬之急,中夏有僭逆之寇,家有漉血之怨,人有复仇之憾,岂能安枕逍遥,雅谈卒岁呢!我虽寡德,过多蒙受先帝列将之授,以数郡之人,尚想并吞强虏,所以自近至今,交锋接刃,一时务农,三时用武,而还师徒不困顿,仓廪有余粟,敌人日畏,我境日广,何况王者之威,堂堂之势,岂可同年而语呢!
庾冰见到表章及书信后十分恐惧,因为慕容皝地处偏远,不是他所能制约的,于是与何充等人上奏听任慕容皝称燕王。
那一年慕容皝讨伐高句丽,高句丽王钊乞求结盟而还。第二年,钊派其世子朝见慕容皝。
当初,段辽败亡时,建威将军慕容翰投奔宇文归,自认为威名素振,终究不能保全,于是假装疯狂,纵酒妄为,披发歌呼。宇文归相信而不加禁止,所以慕容翰能够周游自在,至于山川地形、攻战要路,无不熟悉。慕容皝派商人王车暗中观察慕容翰,慕容翰见到王车不说话,只是抚胸而已。王车回来报告,慕容皝说:"慕容翰想回来了。"于是派王车送给慕容翰弓箭,慕容翰于是偷得骏马,带着他的两个儿子返回。
慕容皝准备图谋石氏,从容对众将说:"石季龙自以为安乐诸城守防严密,城的南北必定不设防备,现在如果走诡秘之路出其不意,冀州以北的土地全都可以攻破。"于是率骑兵二万出蠮螉塞,长驱直入到达蓟城,进而渡过武遂津,进入高阳,所过之处焚烧积聚,掠夺迁徙幽、冀三万余户。
派阳裕、唐柱等人修筑龙城,构建宫庙,改柳城为龙城县。于是成帝派兼大鸿胪郭希持节任命慕容皝为侍中、大都督河北诸军事、大将军、燕王,其余官职都如故。封赏功臣一百多人。
咸康七年,慕容皝迁都龙城。率领劲卒四万,从南陕进入,讨伐宇文部、高句丽,又派慕容翰及儿子慕容垂为前锋,派长史王宇等率领部众一万五千,从北置进军。高句丽王钊认为慕容皝的军队会从北路来,于是派其弟武统率精锐五万在北置抵抗,亲自率领弱卒防守南陕。慕容翰与钊在木底交战,大败高句丽军,乘胜进入丸都,钊单马逃遁。慕容皝挖掘钊父利的坟墓,运载其尸体及其母妻珍宝,掠夺男女五万余口,焚烧其宫室,毁坏丸都后返回。第二年,钊派使者向慕容皝称臣,贡献方物,慕容皝于是归还其父尸体。
宇文归派其国相莫浅浑讨伐慕容皝,诸将请战,慕容皝不许。莫浅浑认为慕容皝惧怕他,荒酒纵猎,不再设防。慕容皝说:"莫浅浑奢侈懈怠已甚,现在可以一战了。"派慕容翰率骑兵攻击他,莫浅浑大败,仅以身免,其部众全部被俘。
不久又率骑兵二万亲自讨伐宇文归,以慕容翰及慕容垂为前锋。宇文归派其骑兵将领涉奕于率全部部众抵抗慕容翰,慕容皝驰遣使者对慕容翰说:"涉奕于雄悍,宜稍微避开他,等敌人势骄,然后再攻取。"慕容翰说:"宇文归的精锐,尽在于此,今天如果攻克他,则宇文归可以不劳兵力而灭。涉奕于徒有虚名,其实容易对付,不应该纵敌挫伤我军士气。"于是前进交战,斩杀涉奕于,全部俘获其部众,宇文归远逃漠北。慕容皝开拓土地一千多里,迁徙其部人五万余落到昌黎,改涉奕于城为威德城。举行饮至之礼,论功行赏各有等差。
把牧牛发给贫家,在苑中种田,公家收八成,二分入私。有牛而无地的人,也在苑中种田,公家收七成,三分入私。慕容皝记室参军封裕劝谏说:
我听说圣王治理国家,薄赋而藏于百姓,分给他们三等之田,十分抽一而税;寒冷的人给他衣服,饥饿的人给他食物,使家给人足。虽然遇到水旱之灾也不成灾害,为什么呢?因为高选农官,务必尽心劝课,每人治理周田百亩,也不借助牛力;努力耕作的人受表彰之赏,懒惰务农的人有不齿之罚。又量事置官,量官置人,使官必称须,人不虚位,估计岁入多少,裁减而供给俸禄。供给百官之外,藏于太仓,三年之耕,余一年之粟。以此积累,公用于什么不足?水旱对百姓有什么办法!虽然务农之令屡次发布,但二千石令长没有志勤在公、锐尽地利的人。所以汉高祖知道如此,因为垦田不实,征杀二千石以十数,因此明帝、章帝之际,号称升平。
自从永嘉丧乱,百姓流亡,中原萧条,千里无烟,饥寒流离,相继死于沟壑。先王以神武圣略,保全一方,以威势殄灭奸邪,以恩德怀柔远人,所以九州之人,塞外表里各族,襁负万里而来,如同赤子归依慈父,流民之多超过旧土十倍有余,人多地狭,所以没有田的人占十分之四。殿下以英圣之资,能够光大先业,南摧强赵,东灭句丽,开拓境土三千,户增十万,继承武功阐扬广业之功,有高于西伯。应当省罢诸苑,以安置流民。人来了而没有资产的,赐给他们牧牛。人既然是殿下的人,牛难道会丢失吗!善于储藏的人藏于百姓,如此而已。近者深副乐土之望,中原之人都将壶餐奉迎,石季龙谁与他相处呢!况且魏、晋虽是道消之世,还削百姓不至于七八分,持官牛种田者官得六分,百姓得四分,私牛而官田者与官中分,百姓安之,人人悦乐。我还说这不是明王之道,何况增加呢!况且水旱之厄,尧、汤所不免,王者应当疏浚治理沟浍,遵循郑白渠、西门豹、史起灌溉之法,旱则决沟为雨,水则入于沟渎,上无《云汉》之忧,下无昏垫之患。
句丽、百济及宇文、段部之人,都是因兵势所迁徙,不是像中原之人慕义而来,都有思归之心。现在户近十万,狭凑都城,恐怕将成为国家的深害,应当分其兄弟宗属,迁徙到西境诸城,以恩抚之,以法检之,使他们不得散在居民之中,知晓国家虚实。
现在中原未平,资畜应当广积,官司猥多,游食不少,一夫不耕,岁受其饥。必须从耕者那里取食而供养他们,一人食一人之力,游食数万,损失也是如此,怎可以家给人足,治致升平!殿下阅览古今之事很多了,政事的大患莫过于此。那些有经略出世之才,才称时求的人,自可随需置之列位。非此以往,让他们耕而食,蚕而衣,也是天道。
殿下圣性宽明,思言若渴,所以人尽刍荛之言,有犯无隐。前者参军王宪、大夫刘明都竭忠献款,以贡至言,虽然颇有逆鳞之意,但本意在于无责。主管者奏以妖言犯上,将他们置于法,殿下慈弘苞纳,恕其死罪,但仍削黜禁锢,不齿于朝。其言如果是对的,殿下本来应当采纳;如果不对,应当体谅其狂狷。罪谏臣而求直言,也犹如北行而诣越,岂能有得!右长史宋该等人阿媚苟容,轻劾谏士,自己无骨鲠,嫉恨他人有之,掩蔽耳目,不忠之甚。
士农工商四业是国家的资财,教学是国家的盛事。习战务农,尤其根本。百工商贾,还是末节。应当量军国所需,设置员数,以外归之于农,教之战法,学者三年无成,也应当还之于农,不可徒充大员,以堵塞聪俊之路。
我所说的如果是对的,愿时速施行;如果不对,请加以罪戮,使天下知道朝廷从善如流,罚恶不淹。王宪、刘明,是忠臣,愿宽恕他们忤鳞之罪,收其药石之效。
慕容皝于是下令说:"览封记室之谏,我实在感到恐惧。君以百姓为国家,百姓以谷为命。那么农者,是国之本,而二千石令长不遵孟春之令,惰农弗劝,应当以尤其不修整开辟者置于刑法,严肃厉行所属各城。主管者明详推检,具状上闻。苑囿全部可以罢除,以给百姓无田业者。贫者全无资产,不能自存,各赐牧牛一头。如果私有余力,乐意取官牛垦官田的,依照魏、晋旧法。沟洫灌溉,有益官私,主管者量造,务必尽水陆之势。中州未平,兵难不息,勋诚既多,官僚不可以减。待克平凶丑,再慢慢商议。百工商贾之数,四佐与列将速定大员,其余还农。学生不任训教的,也除员录。人臣向人主进言,是最难的事,妖妄不经之事都应当荡然不问,择其善者而从之。王宪、刘明虽然其罪应禁黜,也犹如我的无大量。可以全部恢复本官,仍居谏司。封生蹇蹇,深得王臣之体。《诗》不是说吗:'无言不酬。'赐钱五万,明宣内外,有想陈述我过失的,不拘贵贱,不要有所忌讳。"
赐其大臣子弟为官学生的号称高门生,在旧宫设立东庠,以行乡射之礼,每月亲临观看,考试优劣。慕容皝雅好文籍,勤于讲授,学徒甚盛,达到一千多人。亲自撰写《太上章》以代替《急就篇》,又著《典诫》十五篇,以教育贵族子弟。
慕容皝亲临东庠考试学生,其中经学通晓、秀异出众的人,提拔充任近侍。因久旱,请求百姓田租。罢除成周、冀阳、营丘等郡。以勃海人为兴集县,河间人为宁集县,广平、魏郡人为兴平县,东莱、北海人为育黎县,吴人为吴县,都隶属于燕国。
慕容皝曾在西部边境打猎,将要渡河,见到一位老人,穿朱衣,乘白马,举手指挥慕容皝说:"这不是打猎的地方,王还是回去吧。"慕容皝秘而不宣,于是渡河,连日大获。后来见到白兔,驰马射之,马倒被伤,才说出所见之事。乘车回宫,召慕容儁嘱托后事。在永和四年去世,在位十五年,时年五十二岁。慕容儁僭号称帝后,追谥为文明皇帝。
慕容翰,字元邕,是慕容廆的庶长子。性格雄豪,多有权略,猿臂善射,膂力过人。慕容廆很看重他,委以折冲之任。行军征伐,所在有功,威声大振,为远近所惮。镇守辽东,高句丽不敢为寇。善于抚慰接纳,喜爱儒学,从士大夫到士卒,无不乐于跟从他。
等到投奔段辽,深受段辽敬爱。柳城之败后,段兰想乘胜深入,慕容翰考虑到会成为本国的祸害,诡诈劝说段兰,段兰于是不进兵。后来石季龙征讨段辽,慕容皝亲自率领三军攻略令支以北,段辽商议想追击慕容皝,慕容翰知道慕容皝亲自统军,战必克胜,于是对段辽说:"现在石氏将至,正面对大敌,不宜再以小事为念。燕王自来,士马精锐。兵者凶器,战有危虑,如果失利,凭什么向南抵御呢!"段兰发怒说:"我前次听你的诳说,才造成今天的祸患,不再入你的计中了。"于是率众追击慕容皝,段兰果然大败。慕容翰虽然身处敌国,因事立忠,都是这类情况。
等到段辽败走,慕容翰又北投宇文归。不久逃走,宇文归于是派劲骑一百多人追击他。慕容翰远远对追者说:"我既然思恋而归,按理没有返回之理。我的弓箭,你们足以知道,不要相逼,自取死路。我在你们国家久了,恨不杀你们。你们可以在百步外竖刀,我射中的,你们就回去;射不中的,可以前来。"宇文归骑兵解刀竖立,慕容翰一发便中刀环,追骑于是散去。
回到慕容皝处后,慕容皝很加厚待礼遇。建元二年,随从慕容皝讨伐宇文归,临阵被流矢射中,卧病多时。后来病渐渐痊愈,在家中骑马自试,有人告发慕容翰私习骑射,怀疑他有非常之举。慕容皝素来忌恨他,于是赐死。慕容翰临死对使者说:"我怀疑外奔,罪不容诛,不能以骸骨委弃贼庭,所以归罪有司。天慈曲愍,不肆之于市朝,今日之死,是我的生路。只是逆胡跨据神州,中原未靖,我常克心自誓,志吞丑虏,上成先王遗旨,下谢山海之责。不料此心不遂,死有余恨,命也奈何!"服毒而死。
阳裕,字士伦,右北平无终人。少年丧父,兄弟都早亡,孤单独立,虽然宗族中没有人能赏识他,只有叔父阳耽自幼看重他,说:"此儿不仅是我门的标秀,而且是佐时之良器。"刺史和演征召为主簿。王浚领州,转任治中从事,王浚忌恨他而不能任用。
石勒攻克蓟城后,问枣嵩说:"幽州人士,谁最可任用?"枣嵩说:"燕国刘翰,德素长者。北平阳裕,干事之才。"石勒说:"如果如君所言,王公为什么不任用他?"枣嵩说:"王公正因为不能任用,所以才被明公擒获。"石勒正要任用阳裕,阳裕于是微服潜逃。
当时鲜卑单于段眷为晋骠骑大将军、辽西公,雅好人物,虚心延请阳裕。阳裕对友人成泮说:"仲尼喜佛肸之召,以匏瓜自喻,伊尹也称何事非君,何使非民,圣贤尚且如此,何况我们呢!段眷今天召我,岂是徒然!"成泮说:"现在华夏分崩,九州幅裂,轨迹所及,易水而已。想偃蹇考槃,以待大通者,是俟河之清。人寿几何?古人以此为白驹之叹。少游有云,郡掾足以荫后,何况国相呢!卿追踪伊、孔,也是知机其神。"阳裕于是应召。被任命为郎中令、中军将军,处于上卿之位。历事段氏五主,很受尊重。
段辽与慕容皝相攻,阳裕劝谏说:"我听说亲仁善邻,是国家的宝。慕容与国世代为婚姻,而且慕容皝是令德之主,不宜连兵构怨,凋残百姓。我担心祸害之兴,将由此而起。愿双方追悔前失,通款如初,使国家有泰山之安,苍生蒙息肩之惠。"段辽不听。出任燕郡太守。石季龙攻克令支,阳裕以郡投降,被任命为北平太守,征召为尚书左丞。
段辽向石季龙请求接应时,阳裕以左丞身份兼任征东麻秋司马。麻秋战败,阳裕被军人俘获,将要送到慕容皝处。慕容皝素闻阳裕之名,立即命令释放其囚,任命为郎中令,升任大将军左司马。东破高句丽,北灭宇文归,都参与其谋划,慕容皝很器重他。等到迁都和龙,阳裕很有巧思,慕容皝所建造的城池宫闱,都是阳裕规划。阳裕虽然侍奉慕容皝时间不长,但宠秩在旧人之上,性格谦恭清俭,刚简慈笃,虽然历居朝端,却像布衣之士。士大夫流亡羁绝的,无不经营收葬,存恤孤遗,士无论贤不肖都倾身待之,所以所在推仰。
当初,范阳卢谌常称赞他说:"我到了晋朝清平之时,历观朝士多了,忠清简毅,笃信义烈,如阳士伦者,实在也没有几个。"阳裕死后,慕容皝很哀悼他,时年六十二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