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书 · 卷一百八·载记第八
两晋 · 房玄龄等 撰 [载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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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容廆裴嶷高瞻慕容廆,字弈洛瑰,昌黎棘城鲜卑人也。其先有熊氏之苗裔,世居北夷,邑于紫蒙之野,号曰东胡。其后与匈奴并盛,控弦之士二十余万,风俗官号与匈奴略同。秦汉之际为匈奴所败,分保鲜卑山,因以为号。曾祖莫护跋,魏初率其诸部入居辽西,从宣帝伐公孙氏有功,拜率义王,始建国于棘城之北。时燕代多冠步摇冠,莫护跋见而好之,乃敛发袭冠,诸部因呼之为步摇,其后音讹,遂为慕容焉。或云慕二仪之德,继三光之容,遂以慕容为氏。祖木延,左贤王。父涉归,以全柳城之功,进拜鲜卑单于,迁邑于辽东北,于是渐慕诸夏之风矣。
廆幼而魁岸,美姿貌,身长八尺,雄杰有大度。安北将军张华雅有知人之鉴,廆童冠时往谒之,华甚叹异,谓曰:“君至长必为命世之器,匡难济时者也。”因以所服簪帻遗廆,结殷勤而别。涉归死,其弟耐篡位,将谋杀廆,廆亡潜以避祸。后国人杀耐,迎廆立之。
初,涉归有憾于宇文鲜卑,廆将修先君之怨,表请讨之。武帝弗许。廆怒,入寇辽西,杀略甚众。帝遣幽州诸军讨廆,战于肥如,廆众大败。自后复掠昌黎,每岁不绝。又率众东伐扶余,扶余王依虑自杀,廆夷其国城,驱万余人而归。东夷校尉何龛遣督护贾沈将迎立依虑之子为王,廆遣其将孙丁率骑邀之。沈力战斩丁,遂复扶余之国。廆谋于其众曰:“吾先公以来世奉中国,且华裔理殊,强弱固别,岂能与晋竞乎?何为不和以害吾百姓邪!”乃遣使来降。帝嘉之,拜为鲜卑都督。廆致敬于东夷府,巾衣诣门,抗士大夫之礼。何龛严兵引见,廆乃改服戎衣而入。人问其故,廆曰:“主人不以礼,宾复何为哉!”龛闻而惭之,弥加敬惮。时东胡宇文鲜卑段部以廆威德日广,惧有吞并之计,因为寇掠,往来不绝。廆卑辞厚币以抚之。
太康十年,廆又迁于徒河之青山。廆以大棘城即帝颛顼之墟也,元康四年乃移居之。教以农桑,法制同于上国。永宁中,燕垂大水,廆开仓振给,幽方获济。天子闻而嘉之,褒赐命服。
太安初,宇文莫圭遣弟屈云寇边城,云别帅大素延攻掠诸部,廆亲击败之。素延怒,率众十万围棘城,众咸惧,人无距志。廆曰:“素延虽犬羊蚁聚,然军无法制,已在吾计中矣。诸君但为力战,无所忧也。”乃躬贯甲胄,驰出击之,素延大败,追奔百里,俘斩万余人。
永嘉初,廆自称鲜卑大单于。辽东太守庞本以私憾杀东夷校尉李臻,附塞鲜卑素连、木津等托为臻报仇,实欲因而为乱,遂攻陷诸县,杀掠士庶。太守袁谦频战失利,校尉封释惧而请和。连岁寇掠,百姓失业,流亡归附者日月相继。廆子翰言于廆曰:“求诸侯莫如勤王,自古有为之君靡不杖此以成事业者也。今连、津跋扈,王师覆败,苍生屠脍,岂甚此乎!竖子外以庞本为名,内实幸而为寇。封使君以诛本请和,而毒害滋深。辽东倾没,垂已二周,中原兵乱,州师屡败,勤王杖义,今其时也。单于宜明九伐之威,救倒悬之命,数连、津之罪,合义兵以诛之。上则兴复辽邦,下则并吞二部,忠义彰于本朝,私利归于我国,此则吾鸿渐之始也,终可以得志于诸侯。”廆从之。是日,率骑讨连、津,大败斩之,二部悉降,徙之棘城,立辽东郡而归。
怀帝蒙尘于平阳,王浚承制以廆为散骑常侍、冠军将军、前锋大都督、大单于,廆不受。建兴中,愍帝遣使拜廆镇军将军、昌黎、辽东二国公。建武初,元帝承制拜廆假节、散骑常侍、都督辽左杂夷流人诸军事、龙骧将军、大单于、昌黎公,廆让而不受。征虏将军鲁昌说廆曰:“今两京倾没,天子蒙尘,琅邪承制江东,实人命所系。明公雄据海朔,跨总一方,而诸部犹怙众称兵,未遵道化者,盖以官非王命,又自以为强。今宜通使琅邪,劝承大统,然后敷宣帝命,以伐有罪,谁敢不从!”廆善之,乃遣其长史王济浮海劝进。及帝即尊位,遣谒者陶辽重申前命,授廆将军、单于,廆固辞公封。
时二京倾覆,幽、冀沦陷,廆刑政修明,虚怀引纳,流亡士庶多襁负归之。廆乃立郡以统流人,冀州人为冀阳郡,豫州人为成周郡,青州人为营丘郡,并州人为唐国郡。于是推举贤才,委以庶政,以河东裴嶷、代郡鲁昌、北平阳耽为谋主,北海逢羡、广平游邃、北平西方虔、渤海封抽、西河宋奭、河东裴开为股肱,渤海封弈、平原宋该、安定皇甫岌、兰陵缪恺以文章才俊任居枢要,会稽朱左车、太山胡毋翼、鲁国孔纂以旧德清重引为宾友,平原刘讃儒学该通,引为东庠祭酒,其世子皝率国胄束修受业焉。廆览政之暇,亲临听之,于是路有颂声,礼让兴矣。
时平州刺史、东夷校尉崔毖自以为南州士望,意存怀集,而流亡者莫有赴之。毖意廆拘留,乃阴结高句丽及宇文、段国等,谋灭廆以分其地。太兴初,三国伐廆,廆曰:“彼信崔毖虚说,邀一时之利,乌合而来耳。既无统一,莫相归伏,吾今破之必矣。然彼军初合,其锋甚锐,幸我速战。若逆击之,落其计矣。靖以待之,必怀疑贰,迭相猜防。一则疑吾与毖谲而覆之,二则自疑三国之中与吾有韩魏之谋者,待其人情沮惑,然后取之必矣。”于是三国攻棘城,廆闭门不战,遣使送牛酒以犒宇文,大言于众曰:“崔毖昨有使至。”于是二国果疑宇文同于廆也,引兵而归。宇文悉独官曰:“二国虽归,吾当独兼其国,何用人为!”尽众逼城,连营三十里。廆简锐士配皝,推锋于前;翰领精骑为奇兵,从旁出,直冲其营;廆方阵而进。悉独官自恃其众,不设备,见廆军之至,方率兵距之。前锋始交,翰已入其营,纵火焚之,其众皆震扰,不知所为,遂大败,悉独官仅以身免,尽俘其众。于其营候获皇帝玉玺三纽,遣长史裴嶷送于建邺。崔毖惧廆之仇己也,使兄子焘伪贺廆。会三国使亦至请和,曰:“非我本意也,崔平州教我耳。”廆将焘示以攻围之处,临之以兵,曰:“汝叔父教三国灭我,何以诈来贺我乎?”廆惧,首服。廆乃遣焘归说毖曰:“降者上策,走者下策也。”以兵随之。毖与数十骑弃家室奔于高句丽,廆悉降其众,徙焘及高瞻等于棘城,待以宾礼。明年,高句丽寇辽东,廆遣众击败之。
裴嶷至自建邺,帝遣使者拜廆监平州诸军事、安北将军、平州刺史,增邑二千户。寻加使持节、都督幽州东夷诸军事、车骑将军、平州牧,进封辽东郡公,邑一万户,常侍、单于并如故;丹书铁券,承制海东,命备官司,置平州守宰。
段末波初统其国,而不修备,廆遣皝袭之,入令支,收其名马宝物而还。
石勒遣使通和,廆距之。送其使于建邺。勒怒,遣宇文乞得龟击廆,廆遣皝距之。以裴嶷为右部都督,率索头为右翼,命其少子仁自平郭趣柏林为左翼,攻乞得龟,克之,悉虏其众。乘胜拔其国城,收其资用亿计,徙其人数万户以归。
成帝即位,加廆侍中,位特进。咸和五年,又加开府仪同三司,固辞不受。
廆尝从容言曰:“狱者,人命之所悬也,不可以不慎。贤人君子,国家之基也,不可以不敬。稼穑者,国之本也,不可以不急。酒色便佞,乱德之甚也,不可以不戒。”乃著《家令》数千言以申其旨。
遣使与太尉陶侃笺曰:
明公使君毂下:振德曜威,抚宁方夏,劳心文武,士马无恙,钦高仰止,注情弥久。王涂崄远,隔以燕越,每瞻江湄,延首遐外。
天降艰难,祸害屡臻,旧都不守,奄为虏庭,使皇舆迁幸,假势吴、楚。大晋启基、祚流万世,天命未改,玄象著明,是以义烈之士深怀愤踊。猥以功薄,受国殊宠,上不能扫除群羯,下不能身赴国难,仍纵贼臣,屡逼京辇。王敦唱祸于前,苏峻肆毒于后,凶暴过于董卓,恶逆甚于傕、汜,普天率土,谁不同忿!深怪文武之士,过荷朝荣,不能灭中原之寇,刷天下之耻。
君侯植根江阳,发曜荆、衡,杖叶公之权,有包胥之志,而令白公、伍员殆得极其暴,窃为丘明耻之。区区楚国子重之徒,犹耻君弱、群臣不及先大夫,厉己戒众,以服陈、郑;越之种蠡尚能弼佐句践,取威黄池;况今吴土英贤比肩,而不辅翼圣主,陵江北伐。以义声之直,讨逆暴之羯,檄命旧邦之士,招怀存本之人,岂不若因风振落,顿坂走轮哉!且孙氏之初,以长沙之众摧破董卓,志匡汉室。虽中遇寇害,雅志不遂,原其心诚,乃忽身命。及权据扬、越,外杖周、张,内冯顾、陆,距魏赤壁,克取襄阳。自兹以降,世主相袭,咸能侵逼徐、豫,令魏朝旰食。不知今之江表为贤俊匿智,藏其勇略邪?将吕蒙、凌统高踪旷世哉?况今凶羯虐暴,中州人士逼迫势促,其颠沛之危,甚于累卵。假号之强,众心所去,敌有衅矣,易可震荡。王郎、袁术虽自诈伪,皆基浅根微,祸不旋踵,此皆君侯之所闻见者矣。
王司徒清虚寡欲,善于全己,昔曹参亦崇此道,著画一之称也。庾公居元舅之尊,处申伯之任,超然高蹈,明智之权。廆于寇难之际,受大晋累世之恩,自恨绝域,无益圣朝,徒系心万里,望风怀愤。今海内之望,足为楚、汉轻重者,惟在君侯。若戮力尽心,悉五州之众,据兖、豫之郊,使向义之士倒戈释甲,则羯寇必灭,国耻必除。廆在一方,敢不竭命。孤军轻进,不足使勒畏首畏尾,则怀旧之士欲为内应,无由自发故也。故远陈写,言不宣尽。
廆使者遭风没海。其后廆更写前笺,并赍其东夷校尉封抽、行辽东相韩矫等三十余人疏上侃府曰:
自古有国有家,鲜不极盛而衰。自大晋龙兴,克平<山昬>、会,神武之略,迈踪前史。惠皇之末,后党构难,祸结京畿,衅成公族,遂使羯寇乘虚,倾覆诸夏,旧都沦灭,山陵毁掘,人神悲悼,幽明发愤。昔猃狁之强,匈奴之盛,未有如今日羯寇之暴,跨蹑华裔,盗称尊号者也。
天祚有晋,挺授英杰。车骑将军慕容廆自弱冠莅国,忠于王室,明允恭肃,志在立勋。属海内分崩,皇舆迁幸,元皇中兴,初唱大业,肃祖继统,荡平江外。廆虽限以山海,隔以羯寇,翘首引领,系心京师,常假寤寐,欲忧国忘身。贡篚相寻,连舟载路,戎不税驾,动成义举。今羯寇滔天,怙其丑类,树基赵、魏,跨略燕、齐。廆虽率义众,诛讨大逆,然管仲相齐,犹曰宠不足以御下,况廆辅翼王室,有匡霸之功,而位卑爵轻,九命未加,非所以宠异藩翰,敦奖殊勋者也。
方今诏命隔绝,王路崄远,贡使往来,动弥年载。今燕之旧壤,北周沙漠,东尽乐浪,西暨代山,南极冀方,而悉为虏庭,非复国家之域。将佐等以为宜远遵周室,近准汉初,进封廆为燕王,行大将军事,上以总统诸部,下以割损贼境。使冀州之人望风向化。廆得祗承诏命,率合诸国,奉辞夷逆,以成桓文之功,苟利社稷,专之可也。而廆固执谦光,守节弥高,每诏所加,让动积年,非将佐等所能敦逼。今区区所陈,不欲苟相崇重,而愚情至心,实为国计。
侃报抽等书,其略曰:“车骑将军忧国忘身,贡篚载路,羯贼求和,执使送之,西讨段国,北伐塞外,远绥索头,荒服以献。惟北部未宾,屡遣征伐。又知东方官号,高下齐班,进无统摄之权,退无等差之降,欲进车骑为燕王,一二具之。夫功成进爵,古之成制也。车骑虽未能为官摧勒,然忠义竭诚。今腾笺上听,可不迟速,当任天台也。”朝议未定。八年,廆卒,乃止。时年六十五,在位四十九年。帝遣使者策赠大将军、开府仪同三司,谥曰襄。及儁僭号,伪谥武宣皇帝。
裴嶷,字文冀,河东闻喜人也。父昶,司隶校尉。嶷清方有干略,累迁至中书侍郎,转给事黄门郎、荥阳太守。属天下乱,嶷兄武先为玄菟太守,嶷遂求为昌黎太守。至郡,久之,武卒,嶷被征,乃将武子开送丧俱南。既达辽西,道路梗塞,乃与开投廆。时诸流寓之士见廆草创,并怀去就。嶷首定名分,为群士启行。廆甚悦,以嶷为长史,委以军国之谋。
及悉独官寇逼城下,外内骚动,廆问策于嶷,嶷曰:“悉独官虽拥大众,军无号令,众无部阵,若简精兵,乘其无备,则成擒耳。”廆从之,遂陷寇营。廆威德于此甚振,将遣使献捷于建邺,妙简行人,令嶷将命。
初,朝廷以廆僻在荒远,犹以边裔之豪处之。嶷既使至,盛言廆威略,又知四海英贤并为其用,举朝改观焉。嶷将还,帝试留嶷以观之,嶷辞曰:“臣世荷朝恩,濯缨华省,因事远寄,投迹荒遐。今遭开泰,得睹朝廷,复赐恩诏,即留京辇,于臣之私,诚为厚幸。顾以皇居播迁,山陵幽辱,慕容龙骧将军越在遐表,乃心王室,慷慨之诚,义感天地,方扫平中壤,奉迎皇舆,故遣使臣,万里表诚。今若留臣,必谓国家遗其僻陋,孤其丹心,使怀义懈怠。是以微臣区区忘身为国,贪还反命耳。”帝曰:“卿言是也。”乃遣嶷还。廆后谓群僚曰:“裴长史名重中朝,而降屈于此,岂非天以授孤也。”出为辽东相,转乐浪太守。
高瞻,字子前,渤海蓚人也。少而英爽有俊才,身长八尺二寸。光熙中,调补尚书郎。属永嘉之乱,还乡里,乃与父老议曰:“今皇纲不振,兵革云扰,此郡沃壤,凭固河海,若兵荒岁俭,必为寇庭,非谓图安之所。王彭祖先在幽、蓟,据燕、代之资,兵强国富,可以托也。诸君以为何如?”众咸善之。乃与叔父隐率数千家北徙幽州。既而以王浚政令无恒,乃依崔毖,随毖如辽东。
毖之与三国谋伐廆也,瞻固谏以为不可,毖不从。及毖奔败,瞻随众降于廆。廆署为将军,瞻称疾不起。廆敬其姿器,数临候之,抚其心曰:“君之疾在此,不在余也。今天子播越,四海分崩,苍生纷扰,莫知所系,孤思与诸君匡复帝室,翦鲸豕于二京,迎天子于吴、会,廓清八表,侔勋古烈,此孤之心也,孤之愿也。君中州大族,冠冕之余,宜痛心疾首,枕戈待旦,奈何以华夷之异,有怀介然。且大禹出于西羌,文王生于东夷,但问志略何如耳,岂以殊俗不可降心乎!”瞻仍辞疾笃,廆深不平之。瞻又与宋该有隙,该阴劝廆除之。瞻闻其言,弥不自安,遂以忧死。
慕容廆,字弈洛瑰,昌黎棘城鲜卑人。他的祖先是有熊氏的后裔,世代居住在北夷,在紫蒙之野建立城邑,号称东胡。后来与匈奴同时强盛,能拉弓射箭的士兵二十多万人,风俗官号与匈奴大致相同。秦汉之际被匈奴打败,分据在鲜卑山,于是以此为号。曾祖莫护跋,魏初率领他的各部进入辽西居住,跟随魏宣帝讨伐公孙氏有功,拜为率义王,开始在棘城之北建立国家。当时燕代一带多戴步摇冠,莫护跋看见后很喜欢,于是束发戴冠,各部因此称他为步摇,后来音讹,就变成了慕容。有人说仰慕天地的德泽,继承日月的容光,于是以慕容为氏。祖父木延,任左贤王。父亲涉归,因为保全柳城的功劳,进拜为鲜卑单于,把城邑迁到辽东北,于是渐渐仰慕华夏的风尚。
慕容廆年幼时就身材魁梧,姿容俊美,身高八尺,雄杰有大度。安北将军张华向来有知人之鉴,慕容廆在少年时前往拜谒他,张华非常赞叹惊异,对他说:"你长大后必定成为命世之器,是匡救危难、济助时世的人。"于是把自己所戴的簪帻送给慕容廆,结为殷勤之好后告别。涉归死后,他的弟弟慕容耐篡夺王位,将要谋杀慕容廆,慕容廆逃亡潜藏起来躲避灾祸。后来国人杀死慕容耐,迎接慕容廆立他为王。
当初,涉归与宇文鲜卑有怨恨,慕容廆将要报复先君的怨恨,上表请求讨伐宇文鲜卑。晋武帝不允许。慕容廆发怒,入侵辽西,杀掠很多人。晋帝派遣幽州诸军讨伐慕容廆,在肥如交战,慕容廆的部众大败。此后又掠夺昌黎,每年不断。又率领部众东伐扶余,扶余王依虑自杀,慕容廆夷平他的国城,驱赶一万多人而归。东夷校尉何龛派遣督护贾沈将要迎立依虑的儿子为王,慕容廆派遣他的将领孙丁率领骑兵拦截。贾沈力战斩杀孙丁,于是恢复了扶余国。慕容廆与他的部众谋划说:"我先公以来世代奉事中国,而且华夷道理不同,强弱本来有别,难道能与晋朝争竞吗?为什么不和睦相处来害我的百姓呢!"于是派遣使者来投降。晋帝嘉奖他,拜为鲜卑都督。慕容廆向东夷府致敬,戴着头巾穿着儒服到门口,行士大夫的礼节。何龛严整兵马引见,慕容廆于是改穿戎衣而入。有人问他原因,慕容廆说:"主人不以礼相待,宾客又做什么呢!"何龛听说后感到惭愧,更加敬畏他。当时东胡宇文鲜卑段部因为慕容廆威德日益广大,害怕他有吞并的计谋,因此入侵掠夺,往来不绝。慕容廆用谦卑的言辞丰厚的礼物来安抚他们。
太康十年,慕容廆又迁到徒河的青山。慕容廆认为大棘城就是帝颛顼的故墟,元康四年于是迁居那里。教导百姓农耕蚕桑,法制与中原上国相同。永宁年间,燕地发大水,慕容廆开仓赈济,幽州得以救济。天子听说后嘉奖他,褒奖赏赐命服。
太安初年,宇文莫圭派遣弟弟屈云侵犯边城,屈云的别帅大素延攻掠各部,慕容廆亲自击败他。大素延发怒,率领部众十万人包围棘城,众人都恐惧,没有人有抵抗的意志。慕容廆说:"大素延虽然是犬羊蚁聚,但军队没有法制,已经在我的计策之中了。诸位只管奋力作战,没有什么可忧虑的。"于是亲自穿上甲胄,驰马出击,大素延大败,追奔百里,俘获斩杀一万多人。
永嘉初年,慕容廆自称鲜卑大单于。辽东太守庞本因为私怨杀死东夷校尉李臻,附塞鲜卑素连、木津等托名为李臻报仇,实际想趁机作乱,于是攻陷诸县,杀掠士民。太守袁谦频战失利,校尉封释畏惧而请求讲和。连年寇掠,百姓失业,流亡归附的人日月相继。慕容廆的儿子慕容翰对慕容廆说:"求诸侯不如勤王,自古有作为的君主无不依仗这个来成就事业。现在素连、木津跋扈,王师覆败,苍生被屠杀,难道还有比这更严重的吗!这些小子外以庞本为名,内实幸而为寇。封使君以诛杀庞本请求讲和,而毒害更深。辽东倾没,将近两年,中原兵乱,州师屡败,勤王仗义,现在正是时候。单于应当彰显九伐之威,拯救倒悬之命,数说素连、木津之罪,会合义兵来诛杀他们。上则可以兴复辽东,下则可以并吞二部,忠义彰显于本朝,私利归于我国,这就是我国鸿渐的开始,最终可以在诸侯中得志。"慕容廆听从了。当天,率领骑兵讨伐素连、木津,大败并斩杀他们,二部全部投降,迁徙到棘城,设立辽东郡后返回。
晋怀帝在平阳蒙难,王浚承制任命慕容廆为散骑常侍、冠军将军、前锋大都督、大单于,慕容廆不接受。建兴年间,愍帝派遣使者拜慕容廆为镇军将军、昌黎、辽东二国公。建武初年,晋元帝承制拜慕容廆假节、散骑常侍、都督辽左杂夷流人诸军事、龙骧将军、大单于、昌黎公,慕容廆推让不接受。征虏将军鲁昌劝慕容廆说:"现在两京倾没,天子蒙尘,琅邪王承制江东,实在是人命所系。明公雄据海朔,跨总一方,而诸部还依仗人多称兵,不遵道化,大概是因为官职不是王命,又自以为强大。现在应当通使琅邪,劝承大统,然后敷宣帝命,来讨伐有罪之人,谁敢不听从!"慕容廆认为很好,于是派遣他的长史王济渡海劝进。等到晋帝即位,派遣谒者陶辽重申前命,授予慕容廆将军、单于,慕容廆坚决推辞公爵之封。
当时二京倾覆,幽州、冀州沦陷,慕容廆刑政修明,虚怀接纳,流亡的士民多背着孩子来归附他。慕容廆于是设立郡来统辖流民,冀州人设立冀阳郡,豫州人设立成周郡,青州人设立营丘郡,并州人设立唐国郡。于是推举贤才,委以庶政,以河东裴嶷、代郡鲁昌、北平阳耽为谋主,北海逢羡、广平游邃、北平西方虔、渤海封抽、西河宋奭、河东裴开为股肱之臣,渤海封弈、平原宋该、安定皇甫岌、兰陵缪恺因为文章才俊而担任枢要之职,会稽朱左车、太山胡毋翼、鲁国孔纂因为旧德清重而被引为宾友,平原刘讃儒学该通,被引为东庠祭酒,他的世子慕容皝率领贵族子弟携带礼物求学。慕容廆处理政事的闲暇,亲临听讲,于是路上有颂扬之声,礼让之风兴起。
当时平州刺史、东夷校尉崔毖自认为南州士望,有意怀集流民,但流亡者没有投奔他的。崔毖以为是慕容廆拘留了他们,于是暗中勾结高句丽及宇文、段国等,谋划消灭慕容廆来瓜分他的土地。太兴初年,三国讨伐慕容廆,慕容廆说:"他们相信崔毖的虚言,邀一时之利,乌合之众而来罢了。既然没有统一,互不归服,我现在打败他们是必然的。然而他们军队初合,锋芒很锐,希望我速战。如果迎击他们,就落入他们的计策了。静以待之,必定产生怀疑,互相猜忌防备。一则怀疑我与崔毖合谋而覆灭他们,二则自己怀疑三国之中与我有韩魏之谋的人,等到他们人心沮丧困惑,然后攻取他们必定成功。"于是三国攻打棘城,慕容廆闭门不战,派遣使者送牛酒来犒劳宇文部,大声对众人说:"崔毖昨天有使者到。"于是二国果然怀疑宇文部与慕容廆同谋,引兵而归。宇文悉独官说:"二国虽然回去,我当独兼他们的国家,何用人帮助!"尽众逼城,连营三十里。慕容廆挑选精锐士兵配给慕容皝,在前面冲锋;慕容翰率领精骑作为奇兵,从侧面出击,直冲敌营;慕容廆方阵前进。宇文悉独官自恃人多,不设防备,看见慕容廆军队到来,才率兵抵抗。前锋刚交战,慕容翰已经进入他的营寨,纵火焚烧,他的部众都震扰,不知所措,于是大败,宇文悉独官仅以身免,全部被俘。在营寨中获得皇帝玉玺三枚,派遣长史裴嶷送到建邺。崔毖害怕慕容廆报复自己,派侄子崔焘假装祝贺慕容廆。恰逢三国使者也来请求讲和,说:"不是我的本意,是崔平州教我的。"慕容廆把崔焘带到攻围之处,以兵威临,说:"你叔父教三国灭我,为什么假装来祝贺我呢?"崔焘恐惧,俯首服罪。慕容廆于是派遣崔焘回去劝说崔毖说:"投降是上策,逃跑是下策。"派兵跟随他。崔毖与数十骑抛弃家室奔往高句丽,慕容廆全部降服他的部众,迁徙崔焘及高瞻等到棘城,以宾礼相待。第二年,高句丽侵犯辽东,慕容廆派遣部众击败他。
裴嶷从建邺回来,晋帝派遣使者拜慕容廆为监平州诸军事、安北将军、平州刺史,增邑二千户。不久加使持节、都督幽州东夷诸军事、车骑将军、平州牧,进封辽东郡公,食邑一万户,常侍、单于都照旧;丹书铁券,承制海东,命令设置官司,设置平州守宰。
段末波刚统治他的国家,而不修整武备,慕容廆派遣慕容皝袭击他,进入令支,收取他的名马宝物而回。
石勒派遣使者通和,慕容廆拒绝。把使者送到建邺。石勒发怒,派遣宇文乞得龟攻击慕容廆,慕容廆派遣慕容皝抵抗。任命裴嶷为右部都督,率领索头为右翼,命令他的小儿子慕容仁从平郭奔赴柏林为左翼,攻打乞得龟,攻克了他,全部俘虏他的部众。乘胜攻克他的国城,收取资用数以亿计,迁徙他的部众数万户而归。
晋成帝即位,加授慕容廆侍中,位特进。咸和五年,又加开府仪同三司,坚决推辞不接受。
慕容廆曾经从容地说:"刑狱,是人命所悬,不可以不谨慎。贤人君子,是国家的根基,不可以不敬重。农耕,是国家的根本,不可以不紧急。酒色便佞,是乱德之最,不可以不警戒。"于是撰写《家令》数千言来阐明他的宗旨。
派遣使者给太尉陶侃送信说:
明公使君足下:振扬德威,抚宁华夏,劳心文武,士马无恙,钦仰高风,注情已久。王途险远,以燕越相隔,每每瞻望江边,延首遐外。
天降艰难,祸害屡至,旧都不守,忽然成为虏庭,使皇舆迁幸,借势吴、楚。大晋启基、祚流万世,天命未改,玄象著明,所以义烈之士深怀愤踊。我功薄,受国殊宠,上不能扫除群羯,下不能身赴国难,仍纵贼臣,屡次逼进京城。王敦在前倡祸,苏峻在后肆毒,凶暴超过董卓,恶逆甚于李傕、郭汜,普天率土,谁不同忿!深深怪罪文武之士,过分承受朝荣,不能消灭中原之寇,洗刷天下之耻。
君侯植根江阳,发曜荆、衡,依仗叶公之权,有申包胥之志,而令白公胜、伍员几乎得以极尽暴虐,我私下为左丘明感到羞耻。区区楚国的子重等人,还耻于君主软弱、群臣不及先大夫,激励自己警戒众人,来使陈、郑臣服;越国的文种、范蠡尚能辅佐勾践,在黄池取得威名;何况现在吴地英贤比肩,却不辅翼圣主,渡江北伐。以正义之声的直率,讨伐逆暴之羯,传檄命令旧邦之士,招怀柔存本之人,难道不如因风振落、顿坂走轮吗!况且孙氏之初,以长沙之众摧破董卓,志向匡扶汉室。虽然中途遇寇被害,雅志不遂,推究他的诚心,乃是舍身忘命。等到孙权据有扬、越,外依仗周瑜、张昭,内凭借顾雍、陆逊,在赤壁抵御魏军,攻克襄阳。自此以后,世代君主相袭,都能侵逼徐州、豫州,令魏朝旰食不安。不知道现在的江表是贤俊隐藏智慧,藏起勇略呢?还是吕蒙、凌统的高踪旷世难逢呢?何况现在凶羯虐暴,中州人士逼迫势促,他们颠沛之危,甚于累卵。假号之强,众心所去,敌人有衅隙了,容易震荡。王郎、袁术虽然自己诈伪,都是根基浅薄,祸不旋踵,这些都是君侯所听闻看见的。
王司徒清虚寡欲,善于保全自己,昔日曹参也崇尚此道,有画一之称。庾公居元舅之尊,处申伯之任,超然高蹈,是明智的权变。我在寇难之际,受大晋累世之恩,自恨远在绝域,无益于圣朝,徒然心系万里,望风怀愤。现在海内所望,足以成为楚、汉轻重关键的,只在君侯。如果戮力尽心,尽五州之众,据兖州、豫州之郊,使向义之士倒戈释甲,则羯寇必灭,国耻必除。我在一方,敢不竭命。孤军轻进,不足以使石勒畏首畏尾,则怀旧之士想为内应,也无从自发。所以远书陈述,言不尽意。
慕容廆的使者遭遇风浪沉没于海。后来慕容廆重新抄写前信,并带上他的东夷校尉封抽、行辽东相韩矫等三十多人的疏文上呈陶侃府中说:
自古有国有家,很少不极盛而衰的。自从大晋龙兴,克平吴、会,神武之略,超越前史。惠皇之末,后党构难,祸结京畿,衅成公族,于是使羯寇乘虚,倾覆诸夏,旧都沦灭,山陵毁掘,人神悲悼,幽明发愤。昔日猃狁之强,匈奴之盛,没有像今日羯寇之暴,跨蹑华裔,盗称尊号的。
天祚有晋,挺授英杰。车骑将军慕容廆自弱冠莅国,忠于王室,明允恭肃,志在立功。正值海内分崩,皇舆迁幸,元皇中兴,初唱大业,肃祖继统,荡平江外。慕容廆虽然被山海所限,被羯寇所隔,翘首引领,心系京师,常于寤寐,欲忧国忘身。贡篚相继,连舟载路,戎马不卸驾,动辄成为义举。现在羯寇滔天,依仗丑类,树基赵、魏,跨略燕、齐。慕容廆虽然率领义众,诛讨大逆,然而管仲相齐,还说宠不足以御下,何况慕容廆辅翼王室,有匡霸之功,而位卑爵轻,九命未加,这不是宠异藩翰、敦奖殊勋的做法。
现在诏命隔绝,王路险远,贡使往来,动辄经年累月。现在燕的旧壤,北周沙漠,东尽乐浪,西暨代山,南极冀方,而全部为虏庭,不再是国家之域。将佐等认为应当远遵周室,近准汉初,进封慕容廆为燕王,行大将军事,上可以总统诸部,下可以割损贼境。使冀州之人望风向化。慕容廆得以祗承诏命,率合诸国,奉辞讨伐夷逆,以成就桓文之功,如果有利于社稷,专断也是可以的。而慕容廆固执谦光,守节更高,每次诏命所加,推让积年,不是将佐等所能敦促逼迫的。现在区区所陈,不想苟且相互推崇,而愚情至心,实在是为了国家大计。
陶侃回复封抽等的信,大略说:"车骑将军忧国忘身,贡篚载路,羯贼求和,执使送之,西讨段国,北伐塞外,远绥索头,荒服来献。只有北部未服,屡次派遣征伐。又知道东方官号,高下齐班,进无统摄之权,退无等差之降,想要进车骑将军为燕王,一二具之。功成进爵,是古代的成制。车骑虽然未能为官摧勒,然而忠义竭诚。现在腾笺上听,可以不迟速,当由天台决定。"朝议未定。咸和八年,慕容廆去世,于是停止。时年六十五岁,在位四十九年。晋帝派遣使者策赠大将军、开府仪同三司,谥号襄。等到慕容儁僭号称帝,伪谥武宣皇帝。
裴嶷,字文冀,河东闻喜人。父亲裴昶,司隶校尉。裴嶷清正方正有干略,累迁至中书侍郎,转任给事黄门郎、荥阳太守。正值天下大乱,裴嶷的兄长裴武先任玄菟太守,裴嶷于是请求任昌黎太守。到郡后,过了很久,裴武去世,裴嶷被征召,于是带着裴武的儿子裴开送丧一起南归。到达辽西后,道路阻塞,于是与裴开投奔慕容廆。当时诸流寓之士见慕容廆草创,都怀有去就之心。裴嶷首先确定名分,为群士开启行止。慕容廆非常高兴,任命裴嶷为长史,委以军国之谋。
等到悉独官寇逼城下,内外骚动,慕容廆向裴嶷问策,裴嶷说:"悉独官虽然拥有大众,但军队没有号令,部众没有部阵,如果挑选精兵,乘其无备,就可以成擒。"慕容廆听从了,于是攻陷敌营。慕容廆的威德由此大振,将要派遣使者到建邺献捷,精选行人,命令裴嶷奉命出使。
当初,朝廷因为慕容廆僻在荒远,还以边裔之豪来对待他。裴嶷出使到后,盛言慕容廆的威略,又知道四海英贤都为他所用,举朝改观。裴嶷将要返回,晋帝试着挽留裴嶷来观察他,裴嶷推辞说:"臣世代承受朝恩,在华省濯缨,因事远寄,投迹荒遐。现在遭逢开泰,得以睹见朝廷,又赐恩诏,即刻留在京辇,对臣个人来说,实在是厚幸。但考虑到皇居播迁,山陵幽辱,慕容龙骧将军远在遐表,乃心王室,慷慨之诚,义感天地,正扫平中壤,奉迎皇舆,所以派遣使臣,万里表诚。现在如果留下臣,必定说国家遗弃他的僻陋,孤负他的丹心,使怀义之人懈怠。所以微臣区区忘身为国,急于回去复命罢了。"晋帝说:"卿说得对。"于是遣返裴嶷。慕容廆后来对群僚说:"裴长史名重中朝,却降屈于此,难道不是上天授给我的吗。"裴嶷出为辽东相,转任乐浪太守。
高瞻,字子前,渤海蓚人。年少时英爽有俊才,身高八尺二寸。光熙年间,调补尚书郎。正值永嘉之乱,回到乡里,于是与父老商议说:"现在皇纲不振,兵革纷扰,此郡是沃壤,凭固河海,如果兵荒岁俭,必定成为寇庭,不是图安之所。王彭祖先在幽州、蓟城,据有燕、代之资,兵强国富,可以依托。诸位认为如何?"众人都认为很好。于是与叔父高隐率领数千家向北迁徙到幽州。不久因为王浚政令无常,于是依附崔毖,跟随崔毖到辽东。
崔毖与三国谋划讨伐慕容廆时,高瞻坚决劝谏认为不可,崔毖不听。等到崔毖奔败,高瞻随众投降慕容廆。慕容廆任命他为将军,高瞻称病不起。慕容廆敬重他的姿容器量,多次亲临问候,抚着他的心说:"君的病在这里,不在别处。现在天子播迁,四海分崩,苍生纷扰,不知所系,我想与诸君匡复帝室,翦除鲸豕于二京,迎天子于吴、会,廓清八表,侔勋古烈,这是我的心,我的愿。君是中州大族,冠冕之余,应当痛心疾首,枕戈待旦,为什么因为华夷之异,心怀介然。况且大禹出自西羌,文王生于东夷,只问志略如何罢了,难道因为殊俗就不可降心吗!"高瞻仍然推辞病重,慕容廆深为不平。高瞻又与宋该有嫌隙,宋该暗中劝慕容廆除掉他。高瞻听说这话,更加不安,于是因忧虑而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