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书 · 卷一百一·载记第一
两晋 · 房玄龄等 撰 [载记]
本卷为卷级对照(原文与白话未逐段对齐),请以原文为准。
古者帝王乃生奇类,淳维、伯禹之苗裔,岂异类哉?反首衣皮,餐羶饮湩,而震惊中域,其来自远。天未悔祸,种落弥繁。其风俗险诐,性灵驰突,前史载之,亦以详备。轩帝患其干纪,所以徂征;武王窜以荒服,同乎禽兽。而于露寒之野,候月觇风,睹隙扬埃,乘间骋暴,边城不得缓带,百姓靡有室家。孔子曰:“微管仲,吾其被发左衽矣。”此言能教训卒伍,整齐车甲,边埸既伏,境内以安。然则燕筑造阳之郊,秦堑临洮之险,登天山,绝地脉,苞玄菟,款黄河,所以防夷狄之乱中华,其备豫如此。
汉宣帝初纳呼韩,居之亭鄣,委以候望,始宽戎狄。光武亦以南庭数万徙入西河,后亦转至五原,连延七郡。董卓之乱,则汾晋之郊萧然矣。郭钦腾笺于武帝,江统献策于惠皇,皆以为魏处戎夷,绣居都鄙,请移沙塞之表,定一殷周之服。统则忧诸并部,钦则虑在盟津。言犹自口,元海已至。语曰“失以豪釐”,晋卿大夫之辱也。聪之誓兵,东兼齐地;曜之驰旆,西逾陇山,覆没两京,蒸徒百万。天子陵江御物,分据地险,回首中原,力不能救,划长淮以北,大抵弃之。胡人利我艰虞,分镳起乱;晋臣或阻兵遐远,接武效尤。
大凡刘元海以惠帝永兴元年据离石称汉。后九年,石勒据襄国称赵。张氏先据河西,是岁,自石勒后三十六年也,重华自称凉王。后一年,冉闵据邺称魏。后一年,苻健据长安称秦。慕容氏先据辽东称燕,是岁,自苻健后一年也,儁始僭号。后三十一年,后燕慕容垂据邺。后二年,西燕慕容冲据阿房。是岁也,乞伏国仁据枹罕称秦。后一年,慕容永据上党。是岁也,吕光据姑臧称凉。后十二年,慕容德据滑台称南燕。是岁也,秃发乌孤据廉川称南凉,段业据张掖称北凉。后三年,李玄盛据敦煌称西凉。后一年,沮渠蒙逊杀段业,自称凉。后四年,谯纵据蜀称成都王。后二年,赫连勃勃据朔方称大夏。后二年,冯跋杀离班,据和龙称北燕。提封天下,十丧其八,莫不能旌帝服,建社开祊,华夷咸暨,人物斯在。或篡通都之乡,或拥数州之地,雄图内卷,师旅外并,穷兵凶于胜负,尽人命于锋镝,其为战国者一百三十六载,抑元海为之祸首云。
刘元海(子和刘宣)
刘元海,新兴匈奴人,冒顿之后也。名犯高祖庙讳,故称其字焉。初,汉高祖以宗女为公主,以妻冒顿,约为兄弟,故其子孙遂冒姓刘氏。建武初,乌珠留若鞮单于子右奥鞬日逐王比自立为南单于,入居西河美稷,今离石左国城即单于所徙庭也。中平中,单于羌渠使子于扶罗将兵助汉,讨平黄巾。会羌渠为国人所杀,于扶罗以其众留汉,自立为单于。属董卓之乱,寇掠太原、河东,屯于河内。于扶罗死,弟呼厨泉立,以于扶罗子豹为左贤王,即元海之父也。魏武分其众为五部,以豹为左部帅,其余部帅皆以刘氏为之。太康中,改置都尉,左部居太原兹氏,右部居祁,南部居蒲子,北部居新兴,中部居大陵。刘氏虽分居五部,然皆居于晋阳汾涧之滨。
豹妻呼延氏,魏嘉平中祈子于龙门,俄而有一大鱼,顶有二角,轩鬐跃鳞而至祭所,久之乃去。巫觋皆异之,曰:“此嘉祥也。”其夜梦旦所见鱼变为人,左手把一物,大如半鸡子,光景非常,授呼延氏,曰:“此是日精,服之生贵子。”寤而告豹,豹曰:“吉征也。吾昔从邯郸张冏母司徒氏相,云吾当有贵子孙,三世必大昌,仿像相符矣。”自是十三月而生元海,左手文有其名,遂以名焉。龆龀英慧,七岁遭母忧,擗踊号叫,哀感旁邻,宗族部落咸共叹赏。时司空太原王昶等闻而嘉之,并遣吊赙。幼好学,师事上党崔游,习《毛诗》《京氏易》《马氏尚书》,尤好《春秋左氏传》《孙吴兵法》,略皆诵之,《史》《汉》、诸子,无不综览。尝谓同门生朱纪、范隆曰:“吾每观书传,常鄙随陆无武,绛灌无文。道由人弘,一物之不知者,固君子之所耻也。二生遇高皇而不能建封侯之业,两公属太宗而不能开庠序之美,惜哉!”于是遂学武事,妙绝于众,猿臂善射,膂力过人。姿仪魁伟,身长八尺四寸,须长三尺余,当心有赤毫毛三根,长三尺六寸。有屯留崔懿之、襄陵公师彧等,皆善相人,及见元海,惊而相谓曰:“此人形貌非常,吾所未见也。”于是深相崇敬,推分结恩。太原王浑虚襟友之,命子济拜焉。
咸熙中,为任子在洛阳,文帝深待之。泰始之后,浑又屡言之于武帝。帝召与语,大悦之,谓王济曰:“刘元海容仪机鉴,虽由余、日磾无以加也。”济对曰:“元海仪容机鉴,实如圣旨,然其文武才干贤于二子远矣。陛下若任之以东南之事,吴会不足平也。”帝称善。孔恂、杨珧进曰:“臣观元海之才,当今惧无其比,陛下若轻其众,不足以成事;若假之威权,平吴之后,恐其不复北渡也。非我族类,其心必异。任之以本部,臣窃为陛下寒心。若举天阻之固以资之,无乃不可乎!”帝默然。
后秦凉覆没,帝畴咨将帅,上党李憙曰:“陛下诚能发匈奴五部之众,假元海一将军之号,鼓行而西,可指期而定。”孔恂曰:“李公之言,未尽殄患之理也。”憙勃然曰:“以匈奴之劲悍,元海之晓兵,奉宣圣威,何不尽之有!”恂曰:“元海若能平凉州,斩树机能,恐凉州方有难耳。蛟龙得云雨,非复池中物也。”帝乃止。后王弥从洛阳东归,元海饯弥于九曲之滨。泣谓弥曰:“王浑、李憙以乡曲见知,每相称达,谗间因之而进,深非吾愿,适足为害。吾本无宦情,惟足下明之。恐死洛阳,永与子别。”因慷慨歔欷,纵酒长啸,声调亮然,坐者为之流涕。齐王攸时在九曲,比闻而驰遣视之,见元海在焉,言于帝曰:“陛下不除刘元海,臣恐并州不得久宁。”王浑进曰:“元海长者,浑为君王保明之。且大晋方表信殊俗,怀远以德,如之何以无萌之疑杀人侍子,以示晋德不弘。”帝曰:“浑言是也。”
会豹卒,以元海代为左部帅。太康末,拜北部都尉。明刑法,禁奸邪,轻财好施,推诚接物,五部俊杰无不至者。幽冀名儒,后门秀士,不远千里,亦皆游焉。杨骏辅政,以元海为建威将军、五部大都督,封汉光乡侯。元康末,坐部人叛出塞免官。成都王颖镇邺,表元海行宁朔将军、监五部军事。
惠帝失驭,寇盗蜂起,元海从祖故北部都尉、左贤王刘宣等窃议曰:“昔我先人与汉约为兄弟,忧泰同之。自汉亡以来,魏晋代兴,我单于虽有虚号,无复尺土之业,自诸王侯,降同编户。今司马氏骨肉相残,四海鼎沸,兴邦复业,此其时矣。左贤王元海姿器绝人,干宇超世。天若不恢崇单于,终不虚生此人也。”于是密共推元海为大单于。乃使其党呼延攸诣邺,以谋告之。元海请归会葬,颖弗许。乃令攸先归,告宣等招集五部,引会宜阳诸胡,声言应颖,实背之也。
颖为皇太弟,以元海为太弟屯骑校尉。惠帝伐颖,次于荡阴,颖假元海辅国将军、督北城守事。及六军败绩,颖以元海为冠军将军,封卢奴伯。并州刺史东嬴公腾、安北将军王浚,起兵伐颖,元海说颖曰:“今二镇跋扈,众余十万,恐非宿卫及近都士庶所能御之,请为殿下还说五部,以赴国难。”颖曰:“五部之众可保发已不?纵能发之,鲜卑、乌丸劲速如风云,何易可当邪?吾欲奉乘舆还洛阳,避其锋锐,徐传檄天下,以逆顺制之。君意何如?”元海曰:“殿下武皇帝之子,有殊勋于王室,威恩光洽,四海钦风,孰不思为殿下没命投躯者哉,何难发之有乎!王浚竖子,东嬴疏属,岂能与殿下争衡邪!殿下一发邺宫,示弱于人,洛阳可复至乎?纵达洛阳,威权不复在殿下也。纸檄尺书,谁为人奉之!且东胡之悍不逾五部,愿殿下勉抚士众,靖以镇之,当为殿下以二部摧东嬴,三部枭王浚,二竖之首可指日而悬矣。”颖悦,拜元海为北单于、参丞相军事。元海至左国城,刘宣等上大单于之号,二旬之间,众已五万,都于离石。
王浚使将军祁弘率鲜卑攻邺,颖败,挟天子南奔洛阳。元海曰:“颖不用吾言,逆自奔溃,真奴才也。然吾与其有言矣,不可不救。”于是命右于陆王刘景、左独鹿王刘延年等率步骑二万,将讨鲜卑。刘宣等固谏曰:“晋为无道,奴隶御我,是以右贤王猛不胜其忿。属晋纲未弛,大事不遂,右贤涂地,单于之耻也。今司马氏父子兄弟自相鱼肉,此天厌晋德,授之于我。单于积德在躬,为晋人所服,方当兴我邦族,复呼韩邪之业,鲜卑、乌丸可以为援,奈何距之而拯仇敌!今天假手于我,不可违也。违天不祥,逆众不济;天与不取,反受其咎。愿单于勿疑。”元海曰:“善。当为崇冈峻阜,何能为培塿乎!夫帝王岂有常哉,大禹出于西戎,文王生于东夷,顾惟德所授耳。今见众十余万,皆一当晋十,鼓行而摧乱晋,犹拉枯耳。上可成汉高之业,下不失为魏氏。虽然,晋人未必同我。汉有天下世长,恩德结于人心,是以昭烈崎岖于一州之地,而能抗衡于天下。吾又汉氏之甥,约为兄弟,兄亡弟绍,不亦可乎?且可称汉,追尊后主,以怀人望。”乃迁于左国城,远人归附者数万。
永兴元年,元海乃为坛于南郊,僭即汉王位,下令曰:“昔我太祖高皇帝以神武应期,廓开大业。太宗孝文皇帝重以明德,升平汉道。世宗孝武皇帝拓土攘夷,地过唐日。中宗孝宣皇帝搜扬俊乂,多士盈朝。是我祖宗道迈三王,功高五帝,故卜年倍于夏商,卜世过于姬氏。而元成多僻,哀平短祚,贼臣王莽,滔天篡逆。我世祖光武皇帝诞资圣武,恢复鸿基,祀汉配天,不失旧物,俾三光晦而复明,神器幽而复显。显宗孝明皇帝、肃宗孝章皇帝累叶重晖,炎光再阐。自和安已后,皇纲渐颓,天步艰难,国统频绝。黄巾海沸于九州,群阉毒流于四海,董卓因之肆其猖勃,曹操父子凶逆相寻。故孝愍委弃万国,昭烈播越岷蜀,冀否终有泰,旋轸旧京。何图天未悔祸,后帝窘辱。自社稷沦丧,宗庙之不血食四十年于兹矣。今天诱其衷,悔祸皇汉,使司马氏父子兄弟迭相残灭。黎庶涂炭,靡所控告。孤今猥为群公所推,绍修三祖之业。顾兹尫暗,战惶靡厝。但以大耻未雪,社稷无主,衔胆栖冰,勉从群议。”乃赦其境内,年号元熙,追尊刘禅为孝怀皇帝,立汉高祖以下三祖五宗神主而祭之。立其妻呼延氏为王后。置百官,以刘宣为丞相,崔游为御史大夫,刘宏为太尉,其余拜授各有差。
东嬴公腾使将军聂玄讨之,战于大陵,玄师败绩,腾惧,率并州二万余户下山东,遂所在为寇。元海遣其建武将军刘曜寇太原、泫氏、屯留、长子、中都,皆陷之。二年,腾又遣司马瑜、周良、石鲜等讨之,次于离石汾城。元海遣其武牙将军刘钦等六军距瑜等,四战,瑜皆败,钦振旅而归。是岁,离石大饥,迁于黎亭,以就邸阁谷,留其太尉刘宏、护军马景守离石,使大司农卜豫运粮以给之。以其前将军刘景为使持节、征讨大都督、大将军,要击并州刺史刘琨于版桥,为琨所败,琨遂据晋阳。其侍中刘殷、王育进谏元海曰:“殿下自起兵以来,渐已一周,而颛守偏方,王威未震。诚能命将四出,决机一掷,枭刘琨,定河东,建帝号,鼓行而南,克长安而都之,以关中之众席卷洛阳,如指掌耳。此高皇帝之所以创启鸿基,克殄强楚者也。”元海悦曰:“此孤心也。”遂进据河东,攻寇蒲坂、平阳,皆陷之。元海遂入都蒲子,河东、平阳属县垒壁尽降。时汲桑起兵赵魏,上郡四部鲜卑陆逐延、氐酋大单于征、东莱王弥及石勒等并相次降之,元海悉署其官爵。
永嘉二年,元海僭即皇帝位,大赦境内,改元永凤。以其大将军刘和为大司马,封梁王,尚书令刘欢乐为大司徒,封陈留王,御史大夫呼延翼为大司空,封雁门郡公,宗室以亲疏为等,悉封郡县王,异姓以勋谋为差,皆封郡县公侯。太史令宣于修之言于元海曰:“陛下虽龙兴凤翔。奄受大命,然遗晋未殄,皇居仄陋,紫宫之变,犹钟晋氏,不出三年,必克洛阳。蒲子崎岖,非可久安。平阳势有紫气,兼陶唐旧都,愿陛下上迎乾象,下协坤祥。”于是迁都平阳。汾水中得玉玺,文曰“有新保之”,盖王莽时玺也。得者因增“泉海光”三字,元海以为己瑞,大赦境内,改年河瑞。封子裕为齐王,隆为鲁王。
于是命其子聪与王弥进寇洛阳,刘曜与赵固等为之后继。东海王越遣平北将军曹武、将军宋抽、彭默等距之,王师败绩。聪等长驱至宜阳,平昌公模遣将军淳于定、吕毅等自长安讨之,战于宜阳,定等败绩。聪恃连胜,不设备,弘农太守垣延诈降。夜袭,聪军大败而还,元海素服迎师。
是冬,复大发卒,遣聪、弥与刘曜、刘景等率精骑五万寇洛阳,使呼延翼率步卒继之,败王师于河南。聪进屯于西明门,护军贾胤夜薄之,战于大夏门,斩聪将呼延颢,其众遂溃。聪回军而南。壁于洛水,寻进屯宣阳门,曜屯上东门,弥屯广阳门,景攻大夏门,聪亲祈嵩岳,令其将刘厉、呼延朗等督留军。东海王越命参军孙询、将军丘光、楼裒等率帐下劲卒三千,自宣阳门击朗,斩之。聪闻而驰还。厉惧聪之罪己也,赴水而死。王弥谓聪曰:“今既失利,洛阳犹固,殿下不如还师,徐为后举。下官当于兖豫之间收兵积谷,伏听严期。”宣于修之又言于元海曰:“岁在辛未,当得洛阳。今晋气犹盛,大军不归,必败。”元海驰遣黄门郎傅询召聪等还师。王弥出自轘辕,越遣薄盛等追击弥,战于新汲,弥师败绩。于是摄蒲阪之戍,还于平阳。
以刘欢乐为太傅,刘聪为大司徒,刘延年为大司空,刘洋为大司马,赦其境内。立其妻单氏为皇后,子和为皇太子,封子乂为北海王。
元海寝疾,将为顾托之计,以欢乐为太宰,洋为太傅,延年为太保,聪为大司马、大单于,并录尚书事,置单于台于平阳西,以其子裕为大司徒。元海疾笃,召欢乐及洋等入禁中受遗诏辅政。以永嘉四年死,在位六年,伪谥光文皇帝,庙号高祖,墓号永光陵。子和立。
和字玄泰。身长八尺,雄毅美姿仪,好学夙成,习《毛诗》《左氏春秋》《郑氏易》。及为储贰,内多猜忌,驭下无恩。元海死,和嗣伪位。其卫尉西昌王刘锐、宗正呼延攸恨不参顾命也,说和曰:“先帝不惟轻重之计,而使三王总强兵于内,大司马握十万劲卒居于近郊,陛下今便为寄坐耳。此之祸难,未可测也,愿陛下早为之所。”和即攸之甥也,深然之,召其领军刘盛及刘钦、马景等告之。盛曰:“先帝尚在殡宫,四王未有逆节,今忽一旦自相鱼肉,臣恐人不食陛下之余。四海未定,大业甫尔,愿陛下以上成先帝鸿基为志,且塞耳勿听此狂简之言也。《诗》云:‘岂无他人,不如我同父。’陛下既不信诸弟,复谁可信哉!”锐、攸怒曰:“今日之议,理无有二。”于是命左右刃之。景惧曰:“惟陛下诏,臣等以死奉之,蔑不济矣。”乃相与盟于东堂,使锐、景攻聪,攸率刘安国攻裕,使侍中刘乘、武卫刘钦攻鲁王隆,尚书田密、武卫刘璿攻北海王乂。密、璿等使人斩关奔于聪,聪命贯甲以待之。锐知聪之有备也,驰还,与攸、乘等会攻隆、裕。攸、乘惧安国、钦之有异志也,斩之。是日,斩裕及隆。聪攻西明门,克之。锐等奔入南宫,前锋随之,斩和于光极西室。锐、攸枭首通衢。
刘宣,字士则。朴钝少言,好学修洁。师事乐安孙炎,沈精积思,不舍昼夜,好《毛诗》《左氏传》。炎每叹之曰:“宣若遇汉武,当逾于金日磾也。”学成而返,不出门闾盖数年。每读《汉书》,至《萧何》《邓禹传》,未曾不反覆咏之,曰:“大丈夫若遭二祖,终不令二公独擅美于前矣。”并州刺史王广言之于武帝,帝召见,嘉其占对,因曰:“吾未见宣,谓广言虚耳。今见其进止风仪,真所谓如珪如璋,观其性质,足能抚集本部。”乃以宣为右部都尉,特给赤幢曲盖。莅官清恪,所部怀之。元海即王位,宣之谋也,故特荷尊重,勋戚莫二,军国内外靡不专之。
古代帝王也生有异类,淳维、大禹的后裔,难道就是异类吗?他们头发披散、身穿兽皮,吃膻腥之肉、饮牛羊之乳,却能震惊中原,其来由已很久了。上天没有终止灾祸,其种族部落更加繁衍。他们的风俗阴险邪僻,性情驰突难制,前代史书已有记载,也已相当详备。轩辕黄帝担忧他们扰乱纲纪,所以前往征讨;周武王把他们放逐到荒远之地,视同禽兽。然而他们在严寒的旷野,观测月相、窥伺风向,看到空隙就扬起尘土,乘人不备就逞凶施暴,边城不能解带安居,百姓没有家室之乐。孔子说:"如果没有管仲,我恐怕要披散头发、衣襟向左开了。"这是说能够训练士卒,整顿车甲,边境既已安定,国内也就平安。然而燕国在造阳之郊筑城,秦国在临洮之险掘壕,登上天山,断绝地脉,包有玄菟,抵达黄河,都是为了防备夷狄扰乱中华,其防备就是如此周密。
汉宣帝初年接纳呼韩邪单于,让他居住在边塞亭障之中,委托他担任守望之责,这才开始对戎狄采取宽容政策。光武帝也将南匈奴数万人迁徙到西河,后来又转到五原,绵延七郡。董卓之乱后,汾水、晋水一带就变得萧条了。郭钦向晋武帝呈递书笺,江统向晋惠帝进献策略,都认为魏国让戎夷居住在中原,如同锦绣之地上有了秽恶之物,请求将他们迁到沙漠边塞之外,以统一遵循殷周的服制。江统担忧的是并州地区,郭钦忧虑的是盟津一带。话刚从口中说出,刘元海就已经来了。俗话说"差之毫厘",这是晋朝卿大夫的耻辱啊。刘聪誓师出兵,向东兼并齐地;刘曜挥旗驰骋,向西越过陇山,覆灭了两京,百姓流离失所达百万之众。天子渡江统治江南,分据地理险要,回首遥望中原,却无力救援,划分长淮以北的土地,大体上都放弃了。胡人趁我艰难忧患之时,分道起兵作乱;晋朝臣子有的拥兵于偏远之地,相继效仿作恶。
大致说来,刘元海在晋惠帝永兴元年占据离石,自称汉国。九年后,石勒占据襄国,自称赵国。张氏先前占据河西,这一年,距石勒称赵后三十六年,张重华自称凉王。一年后,冉闵占据邺城,自称魏国。一年后,苻健占据长安,自称秦国。慕容氏先前占据辽东,自称燕国,这一年,距苻健称秦后一年,慕容儁开始僭越称帝。三十一年后,后燕慕容垂占据邺城。两年后,西燕慕容冲占据阿房宫。这一年,乞伏国仁占据枹罕,自称秦国。一年后,慕容永占据上党。这一年,吕光占据姑臧,自称凉国。十二年后,慕容德占据滑台,自称南燕。这一年,秃发乌孤占据廉川,自称南凉,段业占据张掖,自称北凉。三年后,李玄盛占据敦煌,自称西凉。一年后,沮渠蒙逊杀死段业,自称凉王。四年后,谯纵占据蜀地,自称成都王。两年后,赫连勃勃占据朔方,自称大夏。两年后,冯跋杀死离班,占据和龙,自称北燕。天下疆土,十之八九丧失,没有人不能树立帝王的仪仗服饰,建立社稷宗庙,华夏与夷狄都参与其中,人物都在其中。有的篡夺大城之都,有的拥有数州之地,雄心图谋在内地展开,军队在外地兼并,在胜负之间穷尽了战争的凶险,在刀锋箭镝之间耗尽了人命,这种战国局面持续了一百三十六年,大概刘元海是这场灾祸的祸首吧。
刘元海,是新兴郡的匈奴人,冒顿单于的后代。他的名字犯了汉高祖的庙讳,所以称他的字。当初,汉高祖把宗室之女封为公主,嫁给冒顿单于,相约结为兄弟,所以冒顿的子孙就冒姓刘氏。建武初年,乌珠留若鞮单于的儿子右奥鞬日逐王比自立为南单于,迁入西河郡美稷县居住,现在的离石左国城就是单于迁徙后的王庭所在地。中平年间,单于羌渠派儿子于扶罗率兵帮助汉朝,讨伐平定黄巾军。恰逢羌渠被本国人杀死,于扶罗率领部众留在汉朝,自立为单于。遇到董卓之乱,他入侵劫掠太原、河东,驻扎在河内。于扶罗死后,弟弟呼厨泉继位,任命于扶罗的儿子刘豹为左贤王,就是刘元海的父亲。魏武帝曹操将匈奴部众分为五部,任命刘豹为左部帅,其他各部帅都由刘氏担任。太康年间,改设都尉,左部居住在太原兹氏,右部居住在祁县,南部居住在蒲子,北部居住在新兴,中部居住在大陵。刘氏虽然分居五部,但都居住在晋阳汾水涧水之滨。
刘豹的妻子呼延氏,在魏嘉平年间到龙门祈求子嗣,不久有一条大鱼,头顶有两只角,扬起鱼鳍、摆动鱼鳞跳跃来到祭祀之所,很久才离去。巫师们都认为奇异,说:"这是吉祥的征兆。"当天夜里,她梦见白天所见的鱼变成人,左手拿着一样东西,大小如同半个鸡蛋,光彩异常,交给呼延氏,说:"这是太阳的精华,服用它能生贵子。"醒后告诉刘豹,刘豹说:"这是吉祥的征兆。我昔日曾让邯郸张冏的母亲司徒氏相面,她说我会有显贵的子孙,三代必定大昌盛,如今看来好像相符了。"从此怀孕十三个月生下刘元海,左手掌纹上有他的名字,于是就用这个名字命名。刘元海幼年聪慧,七岁时遭遇母亲去世,捶胸顿足、号啕大哭,悲哀之情感动了邻居,宗族部落的人都共同赞叹。当时司空太原人王昶等人听说后很赞赏他,都派人前去吊唁赠送财物。刘元海自幼好学,拜上党人崔游为师,学习《毛诗》《京氏易》《马氏尚书》,尤其喜好《春秋左氏传》《孙吴兵法》,大致都能背诵,《史记》《汉书》、诸子百家,无不广泛阅览。他曾对同学朱纪、范隆说:"我每次读书传,常鄙视随何、陆贾没有武略,周勃、灌婴没有文才。道由人来弘扬,有一物不知,本来就是君子所羞耻的。随、陆二人遇到汉高祖却不能建立封侯之业,周、灌二公跟随太宗却不能开创学校之美,可惜啊!"于是开始学习军事,技艺超群,臂长如猿、善于射箭,体力超过常人。姿态仪表魁梧伟岸,身高八尺四寸,胡须长三尺多,胸口有三根红色的毫毛,长三尺六寸。屯留人崔懿之、襄陵人公师彧等,都善于相面,等见到刘元海,惊讶地互相说:"此人形貌非同寻常,我从未见过。"于是深深崇敬他,推心置腹、结为恩友。太原人王浑虚心与他交友,命儿子王济拜见他。
咸熙年间,刘元海作为人质住在洛阳,晋文帝司马昭很器重他。泰始年间以后,王浑又多次向晋武帝举荐他。武帝召见与他交谈,非常高兴,对王济说:"刘元海的仪容风采和机敏鉴识,即使由余、金日磾也无法超过。"王济回答说:"刘元海的仪容机鉴,确实如您所说,但他的文武才干比那二人强多了。陛下如果委任他东南方面的事务,平定吴会不在话下。"武帝称好。孔恂、杨珧进言说:"臣看刘元海的才能,当今恐怕无人可比,陛下如果轻视他的部众,不足以成事;如果给他威权,平定吴国之后,恐怕他不再北渡了。非我族类,其心必异。委任他统领本部,臣私下为陛下担忧。如果把天险要塞资助给他,恐怕不行吧!"武帝默然不语。
后来秦州、凉州沦陷,武帝征询将帅人选,上党人李憙说:"陛下如果能征发匈奴五部之众,给刘元海一个将军的名号,大张旗鼓向西进军,可以指日平定。"孔恂说:"李公的话,没有说尽消除祸患的道理。"李憙勃然大怒说:"凭匈奴的强劲剽悍,刘元海的通晓兵法,奉扬圣上威名,有什么不能消灭的!"孔恂说:"刘元海如果能平定凉州,斩杀树机能,恐怕凉州才刚有祸难呢。蛟龙得到云雨,就不再是池中之物了。"武帝于是作罢。后来王弥从洛阳东归,刘元海在九曲之滨为他饯行。刘元海哭着对王弥说:"王浑、李憙因为同乡而了解我,常常称赞举荐我,谗言离间因此得以进用,这绝非我所愿,恰恰足以成为祸害。我本来就没有做官的志向,只有您明白这一点。恐怕我会死在洛阳,永远与您分别。"于是慷慨叹息,纵酒长啸,声调清亮,在座的人都为他流泪。齐王司马攸当时在九曲,近来听说后派人快马去查看,见刘元海在那里,就对武帝说:"陛下不除掉刘元海,臣恐怕并州不能长久安宁。"王浑进言说:"刘元海是忠厚长者,臣为君王担保他。况且大晋正要向异族显示信义,用德政怀柔远方,怎么能以没有萌芽的怀疑就杀死入侍的人质,来显示晋朝德量不宏大呢。"武帝说:"王浑的话是对的。"
恰逢刘豹去世,朝廷任命刘元海代替他为左部帅。太康末年,授任北部都尉。他严明刑法,禁止奸邪,轻财好施,推诚待人,五部的俊杰没有不来归附的。幽州、冀州的名儒,寒门的秀士,不远千里,也都来与他交往。杨骏辅政时,任命刘元海为建威将军、五部大都督,封汉光乡侯。元康末年,因部众叛逃出塞而获罪免官。成都王司马颖镇守邺城,上表推荐刘元海代理宁朔将军、监五部军事。
晋惠帝失去控制,寇盗蜂起,刘元海的堂祖父、原北部都尉、左贤王刘宣等人私下商议说:"从前我们先人与汉朝约为兄弟,忧患安乐共同承担。自从汉朝灭亡以来,魏晋相继兴起,我们的单于虽然有虚名,不再有尺寸土地的基业,从王侯以下,降低到与编户平民相同。如今司马氏骨肉相残,四海鼎沸,兴邦复业,正是时候了。左贤王刘元海姿容器度超人,才干气宇超世。上天如果不恢复尊崇单于的地位,终究不会白白生养这个人。"于是秘密共同推举刘元海为大单于。于是派他的同党呼延攸到邺城,把计谋告诉他。刘元海请求回去参加葬礼,司马颖不允许。于是让呼延攸先回去,告诉刘宣等人招集五部,会合宜阳各胡人,声言响应司马颖,实际上是背叛他。
司马颖成为皇太弟,任命刘元海为太弟屯骑校尉。惠帝讨伐司马颖,驻扎在荡阴,司马颖暂授刘元海为辅国将军、督北城守事。等到朝廷六军战败,司马颖任命刘元海为冠军将军,封卢奴伯。并州刺史东嬴公司马腾、安北将军王浚起兵讨伐司马颖,刘元海劝司马颖说:"如今二镇跋扈,部众十余万,恐怕不是宿卫军和京城附近的士庶所能抵御的,请允许我为殿下回去说服五部,以奔赴国难。"司马颖说:"五部之众能保证征发吗?即使能征发,鲜卑、乌丸强劲迅速如风云,哪里容易抵挡呢?我想奉迎皇帝车驾回洛阳,避开他们的锋芒,慢慢传檄天下,以逆顺之理制服他们。您的意见如何?"刘元海说:"殿下是武皇帝之子,对王室有特殊功勋,威恩广被,四海钦服,谁不想为殿下拼命效死呢,有什么难发的!王浚是个小子,东嬴公是远房亲族,岂能与殿下争衡!殿下一离开邺宫,就向人示弱,洛阳还能再回去吗?即使到达洛阳,威权也不再在殿下手中了。一纸檄文,谁会为您奉行!况且东胡的剽悍不超过五部,希望殿下勉力抚慰士众,安定镇守,我定当为殿下以二部摧毁东嬴公,三部斩杀王浚,二竖之首可以指日悬挂。"司马颖很高兴,任命刘元海为北单于、参丞相军事。刘元海到达左国城,刘宣等人奉上大单于之号,二十天之间,部众已达五万,建都于离石。
王浚派将军祁弘率领鲜卑进攻邺城,司马颖战败,挟持天子向南逃奔洛阳。刘元海说:"司马颖不听我的话,反而自己奔逃溃败,真是个奴才。然而我与他有约,不能不救。"于是命令右于陆王刘景、左独鹿王刘延年等率领步兵骑兵二万,准备讨伐鲜卑。刘宣等人坚决劝谏说:"晋朝无道,像对待奴隶一样驾驭我们,所以右贤王刘猛不胜愤怒。当时晋朝纲纪尚未松弛,大事没有成功,右贤王身死,这是单于的耻辱。如今司马氏父子兄弟自相残杀,这是上天厌弃晋朝德政,把天下授予我们。单于积德在身,被晋人所敬服,正应当振兴我们的邦族,恢复呼韩邪单于的基业,鲜卑、乌丸可以作为援助,为什么要抗拒他们而拯救仇敌呢!现在上天借我们之手,不可违背。违背上天不吉祥,违逆众人不能成功;上天赐予而不接受,反而会受到灾祸。希望单于不要犹豫。"刘元海说:"好。应当做高冈峻岭,怎么能做小土丘呢!帝王难道有固定的出身吗,大禹出自西戎,周文王生于东夷,只看德行所归罢了。现在我部众十余万,都能以一当十,大张旗鼓摧毁乱晋,如同摧枯拉朽。上可以成就汉高祖的基业,下也不失为魏氏。虽然如此,晋人未必会同心于我。汉朝拥有天下世代长久,恩德结于人心,所以昭烈帝刘备崎岖于一州之地,却能与天下抗衡。我又是汉室的外甥,约为兄弟,兄长灭亡弟弟继承,不也可以吗?况且可以称汉,追尊后主,以收揽人心。"于是迁到左国城,远方来归附的有数万人。
永兴元年,刘元于是在南郊筑坛,僭越即汉王位,下令说:"从前我太祖高皇帝以神武顺应时运,开创大业。太宗孝文皇帝又以明德,使汉道升平。世宗孝武皇帝开拓疆土、攘除夷狄,地域超过唐尧、虞舜之时。中宗孝宣皇帝搜求举用贤才,众多士人充满朝廷。这是我祖宗之道超越三王,功业高于五帝,所以占卜的年数倍于夏商,世系超过姬氏。然而元帝、成帝多有邪僻,哀帝、平帝在位短暂,贼臣王莽滔天篡逆。我世祖光武皇帝天生圣武,恢复鸿大基业,祭祀上天配享天帝,不失旧有之物,使日月星三光昏暗后又复明,帝位隐没后又复显。显宗孝明皇帝、肃宗孝章皇帝累世重辉,炎汉之光再次阐发。自从和帝、安帝以后,皇纲渐渐颓废,国运艰难,国统频频断绝。黄巾军在九州如海沸腾,众宦官在四海流毒,董卓因此肆行猖獗,曹操父子凶逆相继。所以孝愍帝抛弃万国,昭烈帝流亡岷蜀,希望否极泰来,回转车驾回到旧京。何曾想上天没有悔祸,后帝窘迫受辱。自从社稷沦丧,宗庙不能享受祭祀已经四十年了。现在上天开导其心,为皇汉悔祸,使司马氏父子兄弟相继残杀。百姓涂炭,无处控告。孤如今被群公推举,继承修治三祖之业。顾念自己孱弱昏暗,战栗惶恐不知所措。只是大耻未雪,社稷无主,所以衔苦胆、栖寒冰,勉强听从群议。"于是赦免境内,年号元熙,追尊刘禅为孝怀皇帝,设立汉高祖以下三祖五宗的神主来祭祀。立妻子呼延氏为王后。设置百官,任命刘宣为丞相,崔游为御史大夫,刘宏为太尉,其余授官各有等差。
东嬴公司马腾派将军聂玄讨伐刘元海,战于大陵,聂玄军队大败,司马腾恐惧,率领并州二万余户逃往山东,于是到处成为寇盗。刘元海派建武将军刘曜入侵太原、泫氏、屯留、长子、中都,都攻陷了。永兴二年,司马腾又派司马瑜、周良、石鲜等讨伐他,驻扎在离石汾城。刘元海派武牙将军刘钦等六军抵御司马瑜等,四战四胜,司马瑜都失败了,刘钦整军而归。这一年,离石发生大饥荒,迁到黎亭,以获取官仓之粮,留下太尉刘宏、护军马景守卫离石,派大司农卜豫运粮供给他们。任命前将军刘景为使持节、征讨大都督、大将军,在版桥截击并州刺史刘琨,被刘琨打败,刘琨于是占据晋阳。侍中刘殷、王育向刘元海进谏说:"殿下自从起兵以来,渐渐已满一年,然而只守着偏僻之地,王威未能震扬。如果能命令将领四面出击,决机一战,斩杀刘琨,平定河东,建立帝号,大张旗鼓向南进军,攻克长安并建都于此,以关中之众席卷洛阳,易如反掌。这是汉高祖之所以开创鸿大基业,消灭强楚的原因。"刘元海高兴地说:"这正是孤的心意。"于是进军占据河东,攻打蒲坂、平阳,都攻陷了。刘元海于是入都蒲子,河东、平阳所属县城的壁垒营垒全部投降。当时汲桑在赵魏起兵,上郡四部鲜卑陆逐延、氐族酋长大单于征、东莱人王弥以及石勒等相继投降他,刘元海都授任他们官爵。
永嘉二年,刘元海僭越即皇帝位,大赦境内,改年号为永凤。任命大将军刘和为大司马,封梁王,尚书令刘欢乐为大司徒,封陈留王,御史大夫呼延翼为大司空,封雁门郡公,宗室按亲疏为等级,都封为郡县王,异姓按功勋谋略为等差,都封为郡县公侯。太史令宣于修之对刘元海说:"陛下虽然如龙兴起、如凤飞翔,忽然接受天命,然而残余的晋朝尚未消灭,皇居狭隘简陋,紫宫的变化,还系于晋氏,不出三年,必定攻克洛阳。蒲子地势崎岖,不可长久安居。平阳有紫气之势,又是陶唐氏旧都,希望陛下上迎天象,下合地祥。"于是迁都平阳。在汾水中得到玉玺,文字为"有新保之",大概是王莽时的玉玺。得到的人因此增加"泉海光"三字,刘元海认为是自己的祥瑞,大赦境内,改年号为河瑞。封儿子刘裕为齐王,刘隆为鲁王。
于是命令儿子刘聪与王弥进军入侵洛阳,刘曜与赵固等作为后继。东海王司马越派平北将军曹武、将军宋抽、彭默等抵御他们,朝廷军队战败。刘聪等长驱直入到达宜阳,平昌公司马模派将军淳于定、吕毅等从长安讨伐他们,战于宜阳,淳于定等战败。刘聪依仗连胜,不设防备,弘农太守垣延诈降。夜间袭击,刘聪军队大败而回,刘元海穿素服迎接军队。
这年冬天,又大规模发兵,派刘聪、王弥与刘曜、刘景等率领精锐骑兵五万入侵洛阳,派呼延翼率领步兵随后跟进,在河南击败朝廷军队。刘聪进军驻扎在西明门,护军贾胤夜间逼近他们,战于大夏门,斩杀刘聪的将领呼延颢,其部众于是溃散。刘聪回军向南。在洛水扎营,不久进军驻扎宣阳门,刘曜驻扎上东门,王弥驻扎广阳门,刘景攻打大夏门,刘聪亲自到嵩岳祈祷,命令他的将领刘厉、呼延朗等督率留守军队。东海王司马越命参军孙询、将军丘光、楼裒等率领帐下劲卒三千,从宣阳门攻击呼延朗,斩杀了他。刘聪听说后驰马返回。刘厉害怕刘聪怪罪自己,投水而死。王弥对刘聪说:"现在已经失利,洛阳还很坚固,殿下不如回师,慢慢再做打算。下官将在兖州、豫州之间收兵积粮,恭听严命之期。"宣于修之又对刘元海说:"岁在辛未,当得洛阳。现在晋朝气运还盛,大军不回,必定失败。"刘元海派黄门郎傅询快马召刘聪等回师。王弥从轘辕关出来,司马越派薄盛等追击王弥,战于新汲,王弥军队大败。于是撤去蒲阪的守军,回到平阳。
任命刘欢乐为太傅,刘聪为大司徒,刘延年为大司空,刘洋为大司马,赦免境内。立妻子单氏为皇后,儿子刘和为皇太子,封儿子刘乂为北海王。
刘元海卧病,将要做临终托付之计,任命刘欢乐为太宰,刘洋为太傅,刘延年为太保,刘聪为大司马、大单于,共同录尚书事,在平阳西边设置单于台,任命儿子刘裕为大司徒。刘元海病重,召刘欢乐及刘洋等进入宫中接受遗诏辅政。在永嘉四年去世,在位六年,伪谥号为光文皇帝,庙号高祖,墓号永光陵。儿子刘和继位。
刘和字玄泰。身高八尺,雄毅而姿容仪表俊美,好学早熟,学习《毛诗》《左氏春秋》《郑氏易》。等到成为太子,内心多猜忌,对待下属没有恩德。刘元海死后,刘和继承伪位。卫尉西昌王刘锐、宗正呼延攸怨恨没有参与顾命,劝说刘和说:"先帝没有考虑轻重之计,而让三王在内统领强兵,大司马掌握十万劲卒居住在近郊,陛下如今只是寄坐罢了。这种祸难,不可预测,希望陛下早做处置。"刘和就是呼延攸的外甥,深以为然,召领军刘盛以及刘钦、马景等告诉他们。刘盛说:"先帝还在殡宫,四王没有叛逆之节,现在忽然一天之内自相残杀,臣恐怕人们不会吃陛下剩下的食物。四海尚未平定,大业刚刚开创,希望陛下以完成先帝鸿大基业为志向,暂且塞耳不听这些狂简之言。《诗经》说:'难道没有他人,不如我的同父兄弟。'陛下既然不相信诸弟,还能相信谁呢!"刘锐、呼延攸发怒说:"今日的商议,道理没有二致。"于是命令左右杀死刘盛。马景恐惧地说:"只要陛下下诏,臣等以死奉行,没有不成功的。"于是共同在东堂结盟,派刘锐、马景攻打刘聪,呼延攸率领刘安国攻打刘裕,派侍中刘乘、武卫刘钦攻打鲁王刘隆,尚书田密、武卫刘璿攻打北海王刘乂。田密、刘璿等派人斩关投奔刘聪,刘聪命令穿戴甲胄等待他们。刘锐知道刘聪有防备,驰马返回,与呼延攸、刘乘等会合攻打刘隆、刘裕。呼延攸、刘乘害怕刘安国、刘钦有异心,杀了他们。当天,斩杀刘裕和刘隆。刘聪攻打西明门,攻克了。刘锐等逃入南宫,前锋随之而入,在光极西室斩杀刘和。刘锐、呼延攸被斩首示众于通衢大道。
刘宣,字士则。朴实敦厚少言语,好学而品行高洁。拜乐安人孙炎为师,潜心精思,昼夜不辍,喜好《毛诗》《左氏传》。孙炎常常感叹说:"刘宣如果遇到汉武帝,应当超过金日磾。"学成返回,数年不出家门。每次读《汉书》,读到《萧何传》《邓禹传》,没有不反复咏诵的,说:"大丈夫如果遇到汉高祖、汉光武二祖,终究不会让萧、邓二公独自在前美擅了。"并州刺史王广向武帝举荐他,武帝召见,赞赏他的应对,于是说:"我没见到刘宣时,以为王广的话是虚夸。现在看到他的举止风仪,真所谓如圭如璋,观察他的资质性情,足以安抚集结本部。"于是任命刘宣为右部都尉,特赐赤幢曲盖。为官清廉恭谨,所辖部众都怀念他。刘元海即王位,是刘宣的谋划,所以特别受到尊重,功勋亲戚无人可比,军国内外没有不专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