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书 · 卷一百二·载记第二
两晋 · 房玄龄等 撰 [载记]
本卷为卷级对照(原文与白话未逐段对齐),请以原文为准。
刘聪子粲陈元达刘聪,字玄明,一名载,元海第四子也。母曰张夫人。初,聪之在孕也,张氏梦日入怀,寤而以告,元海曰:“此吉征也,慎勿言。”十五月而生聪焉,夜有白光之异。形体非常,左耳有一白毫,长二尺余,甚光泽。幼而聪悟好学,博士朱纪大奇之。年十四,究通经史,兼综百家之言,《孙吴兵法》靡不诵之。工草隶,善属文,著述怀诗百余篇、赋颂五十余篇。十五习击刺,猿臂善射,弯弓三百斤,膂力骁捷,冠绝一时。太原王浑见而悦之,谓元海曰:“此儿吾所不能测也。”
弱冠游于京师,名士莫不交结,乐广、张华尤异之也。新兴太守郭颐辟为主簿,举良将,入为骁骑别部司马,累迁右部都尉,善于抚接,五部豪右无不归之。河间王颙表为赤沙中郎将。聪以元海在邺,惧为成都王颖所害,乃亡奔成都王,拜右积弩将军,参前锋战事。元海为北单于,立为右贤王,随还右部。及即大单于位,更拜鹿蠡王。既杀其兄和,群臣劝即尊位。聪初让其弟北海王乂,乂与公卿泣涕固请,聪久而许之,曰:“乂及群公正以四海未定,祸难尚殷,贪孤年长故耳。此国家之事,孤敢不祗从。今便欲远遵鲁隐,待乂年长,复子明辟。”于是以永嘉四年僭即皇帝位,大赦境内,改元光兴。尊元海妻单氏曰皇太后,其母张氏为帝太后,乂为皇太弟,领大单于、大司徒,立其妻呼延氏为皇后,封其子粲为河内王,署使持节、抚军大将军、都督中外诸军事,易河间王,翼彭城王,悝高平王。遣粲及其征东王弥、龙骧刘曜等率众四万,长驱入洛川,遂出轘辕,周旋梁、陈、汝、颍之间,陷垒壁百余。以其司空刘景为大司马,左光禄刘殷为大司徒,右光禄王育为大司空。伪太后单氏姿色绝丽,聪蒸焉。单即乂之母也,乂屡以为言,单氏惭恚而死,聪悲悼无已。后知其故,乂之宠因此渐衰,然犹追念单氏,未便黜废。又尊母为皇太后。
署其卫尉呼延晏为使持节、前锋大都督、前军大将军。配禁兵二万七千,自宜阳入洛川,命王弥、刘曜及镇军石勒进师会之。晏比及河南,王师前后十二败,死者三万余人。弥等未至,晏留辎重于张方故垒,遂寇洛阳,攻陷平昌门,焚东阳、宣阳诸门及诸府寺。怀帝遣河南尹刘默距之,王师败于社门。晏以外继不至,出自东阳门,掠王公已下子女二百余人而去。时帝将济河东遁,具船于洛水,晏尽焚之,还于张方故垒。王弥、刘曜至,复与晏会围洛阳。时城内饥甚,人皆相食,百官分散,莫有固志。宣阳门陷,弥、晏入于南宫,升太极前殿,纵兵大掠,悉收宫人、珍宝。曜于是害诸王公及百官已下三万余人,于洛水北筑为京观。迁帝及惠帝羊后、传国六玺于平阳。聪大赦,改年嘉平,以帝为特进、左光禄大夫、平阿公。
遣其平西赵染、安西刘雅率骑二万攻南阳王模于长安,粲、曜率大众继之。染败王师于潼关,将军吕毅死之。军至于下邽,模乃降染。染送模于粲,粲害模及其子范阳王黎,送卫将军梁芬、模长史鲁繇、兼散骑常侍杜骜、辛谧及北宫纯等于平阳。聪以粲之害模也,大怒。粲曰:“臣杀模本不以其晚识天命之故,但以其晋氏肺腑,洛阳之难不能死节,天下之恶一也,故诛之。”聪曰:“虽然,吾恐汝不免诛降之殃也。夫天道至神,理无不报。”
署刘曜为车骑大将军、开府仪同三司、雍州牧,改封中山王,镇长安,王弥为大将军,封齐公。寻而石勒等杀弥于己吾而并其众,表弥叛状。聪大怒,遣使让勒专害公辅,有无上之心,又恐勒之有二志也,以弥部众配之。刘曜既据长安,安定太守贾疋及诸氐羌皆送质任,唯雍州刺史麹特、新平太守竺恢固守不降。护军麹允、频阳令梁肃自京兆南山将奔安定,遇疋任子于阴密,拥还临泾,推疋为平南将军,率众五万,攻曜于长安,扶风太守梁综及麹特、竺恢等亦率众十万会之。曜遣刘雅、赵染来距,败绩而还。曜又尽长安锐卒与诸军战于黄丘,曜众大败,中流矢,退保甘渠。杜人王秃、纪特等攻刘粲于新丰,粲还平阳。曜攻陷池阳,掠万余人归于长安。时阎鼎等奉秦王为皇太子,入于雍城,关中戎晋莫不响应。
聪后呼延氏死,将纳其太保刘殷女,其弟乂固谏。聪更访之于太宰刘延年、太傅刘景,景等皆曰:“臣常闻太保自云周刘康公之后,与圣氏本源既殊,纳之为允。”聪大悦,使其兼大鸿胪李弘拜殷二女为左右贵嫔,位在昭仪上。又纳殷女孙四人为贵人,位次贵嫔。谓弘曰:“此女辈皆姿色超世,女德冠时,且太保于朕实自不同,卿意安乎?”弘曰:“太保胤自有周,与圣源实别,陛下正以姓同为恨耳。且魏司空东莱王基当世大儒,岂不达礼乎!为子纳司空太原王沈女,以其姓同而源异故也。”聪大悦,赐弘黄金六十斤,曰:“卿当以此意谕吾子弟辈。”于是六刘之宠倾于后宫,聪稀复出外,事皆中黄门纳奏,左贵嫔决之。
聪假怀帝仪同三司,封会稽郡公,庾珉等以次加秩。聪引帝入宴,谓帝曰:“卿为豫章王时,朕尝与王武子相造,武子示朕于卿,卿言闻其名久矣。以卿所制乐府歌示朕,谓朕曰:‘闻君善为辞赋,试为看之。’朕时与武子俱为《盛德颂》,卿称善者久之。又引朕射于皇堂,朕得十二筹,卿与武子俱得九筹,卿赠朕柘弓、银研,卿颇忆否?”帝曰:“臣安敢忘之,但恨尔日不早识龙颜。”聪曰:“卿家骨肉相残,何其甚也?”帝曰:“此殆非人事,皇天之意也。大汉将应乾受历,故为陛下自相驱除。且臣家若能奉武皇之业,九族敦睦,陛下何由得之!”至日夕乃出,以小刘贵人赐帝,谓帝曰:“此名公之孙,今特以相妻,卿宜善遇之。”拜刘为会稽国夫人。
遣其镇北靳冲寇太原,平北卜珝率众继之。冲攻太原不克,而归罪于珝,辄斩之。聪闻之,大怒曰:“此人朕所不得加刑,冲何人哉!”遣其御史中丞浩衍持节斩冲。左都水使者襄陵王摅坐鱼蟹不供,将作大匠望都公靳陵坐温明、徽光二殿不成,皆斩于东市。聪游猎无度,常晨出暮归,观渔于汾水,以烛继昼。中军王彰谏曰:“今大难未夷,余晋假息,陛下不惧白龙鱼服之祸,而昏夜忘归。陛下当思先帝创业之艰难,嗣承之不易,鸿业已尔,四海属情,何可坠之于垂成,隳之于将就!比窃观陛下所为,臣实痛心疾首有日矣。且愚人系汉之心未专,而思晋之怀犹盛,刘琨去此咫尺之间,狂狷刺客息顷而至。帝王轻出,一夫敌耳。愿陛下改往修来,则亿兆幸甚。”聪大怒,命斩之。上夫人王氏叩头乞哀,乃囚之诏狱。聪母以聪刑怒过差,三日不食,弟乂、子粲并舆榇切谏。聪怒曰:“吾岂桀、纣、幽、厉乎,而汝等生来哭人!”其太宰刘延年及诸公卿列侯百有余人,皆免冠涕泣固谏曰:“光文皇帝以圣武膺期,创建鸿祚,而六合未一,夙世升遐。陛下睿德自天,龙飞绍统,东平洛邑,南定长安,真可谓功高周成,德超夏启。往也唐虞,今则陛下,历观书记,未有此比。而顷频以小务不供而斩王公,直言忤旨,便囚大将,游猎无度,机管不修,臣等窃所未解,臣等所以破肝糜胃忘寝与食者也。”聪乃赦彰。
麹特等围长安,刘曜连战败绩,乃驱掠士女八万余口退还平阳,因攻司徒傅祗于三渚,使其右将军刘参攻郭默于怀城。祗病卒,城陷,迁祗孙纯、粹并其二万余户于平阳县。聪赠祗太保,纯、粹皆给事中,谓祗子畅曰:“尊公虽不达天命,然各忠其主,吾亦有以亮之。但晋主已降,天命非人所支,而虔刘南鄙,沮乱边萌,此其罪也。以元恶之种而赠同勋旧,逆臣之孙荷荣禁闼,卿知皇汉之德弘旷以不?”畅曰:“陛下每嘉先臣,不以小臣之故而亏其忠节,及是恩也,自是明主伐国吊人之义,臣辄同万物,未敢谢生于自然。”
聪遣刘粲、刘曜等攻刘琨于晋阳,琨使张乔距之,战于武灌,乔败绩,死之,晋阳危惧。太原太守高乔、琨别驾郝聿以晋阳降粲。琨与左右数十骑,携其妻子奔于赵郡之亭头,遂如常山。粲、曜入于晋阳。先是,琨与代王猗卢结为兄弟,乃告败于猗卢,且乞师。猗卢遣子日利孙、宾六须及将军卫雄、姬澹等率众数万攻晋阳,琨收散卒千余为之乡导,猗卢率众六万至于狼猛。曜及宾六须战于汾东,曜坠马,中流矢,身被七创。讨虏傅武以马授曜,曜曰:“当今危亡之极,人各思免。吾创已重,自分死此矣。”武泣曰:“武小人,蒙大王识拔,以至于是,常思效命,今其时矣。且皇室始基,大难未弭,天下何可一日无大王也。”于是扶曜乘马,驱令渡汾,回而战死。曜入晋阳,夜与刘粲等掠百姓,逾蒙山遁归。猗卢率骑追之,战于蓝谷,粲败绩,斩其征虏邢延,获其镇北刘丰。琨收合离散,保于阳曲,猗卢戍之而还。
正旦,聪宴于光极前殿,逼帝行酒,光禄大夫庾珉、王俊等起而大哭,聪恶之。会有告珉等谋以平阳应刘琨者,聪遂鸩帝而诛珉、俊,复以赐帝刘夫人为贵人,大赦境内殊死已下。
立左贵嫔刘氏为皇后。聪将为刘氏起<皇鸟>仪殿于后庭,廷尉陈元达谏曰:“臣闻古之圣王爱国如家,故皇天亦祐之如子。夫天生蒸民而树之君者,使为之父母以刑赏之,不欲使殿屎黎元而荡逸一人。晋氏暗虐,视百姓如草芥,故上天剿绝其祚。乃眷皇汉,苍生引领息肩,怀更苏之望有日矣。我高祖光文皇帝靖言惟兹,痛心疾首,故身衣大布,居不重茵;先皇后嫔服无绮彩。重逆群臣之请,故建南北宫焉。今光极之前足以朝群后飨万国矣,昭德、温明已后足可以容六宫,列十二等矣。陛下龙兴已来,外殄二京不世之寇,内兴殿观四十余所,重之以饥馑疾疫,死亡相属,兵疲于外,人怨于内,为之父母固若是乎!伏闻诏旨,将营<皇鸟>仪,中宫新立,诚臣等乐为子来者也。窃以大难未夷,宫宇粗给,今之所营,尤实非宜。臣闻太宗承高祖之业,惠吕息役之后,以四海之富,天下之殷,尚以百金之费而辍露台,历代垂美,为不朽之迹。故能断狱四百,拟于成康。陛下之所有,不过太宗二郡地耳,战守之备者,岂仅匈奴、南越而已哉!孝文之广,思费如彼;陛下之狭,欲损如此。愚臣所以敢昧死犯颜色,冒不测之祸者也。”聪大怒曰:“吾为万机主,将营一殿,岂问汝鼠子乎!不杀此奴,沮乱朕心,朕殿何当得成邪!将出斩之,并其妻子同枭东市,使群鼠共穴。”时在逍遥园李中堂,元达抱堂下树叫曰:“臣所言者,社稷之计也,而陛下杀臣。若死者有知,臣要当上诉陛下于天,下诉陛下于先帝。朱云有云:‘臣得与龙逢、比干游于地下足矣。’未审陛下何如主耳!”元达先锁腰而入,及至,即以锁绕树,左右曳之不能动。聪怒甚。刘氏时在后堂,闻之,密遣中常侍私敕左右停刑,于是手疏切谏,聪乃解,引元达而谢之,易逍遥园为纳贤园,李中堂为愧贤堂。
时愍帝即位于长安,聪遣刘曜及司隶乔智明、武牙李景年等寇长安,命赵染率众赴之。时大都督麹允据黄白城,累为曜、染所败。染谓曜曰:“麹允率大众在外,长安可袭而取之。得长安,黄白城自服。愿大王以重众守此,染请轻骑袭之。”曜乃承制加染前锋大都督、安南大将军,以精骑五千配之而进。王师败于渭阳,将军王广死之。染夜入长安外城,帝奔射雁楼,染焚烧龙尾及诸军营,杀掠千余人,旦退屯逍遥园。麹允率众袭曜,连战败之。曜入粟邑,遂归平阳。
时流星起于牵牛,入紫微,龙形委蛇,其光照地,落于平阳北十里。视之,则有肉长三十步,广二十七步,臭闻于平阳,肉旁常有哭声,昼夜不止。聪甚恶之,延公卿已下问曰:“朕之不德,致有斯异,其各极言,勿有所讳。”陈元达及博士张师等进对曰:“星变之异,其祸行及,臣恐后庭有三后之事,亡国丧家,靡不由此,愿陛下慎之。”聪曰:“此阴阳之理,何关人事!”既而刘氏产一蛇一猛兽,各害人而走,寻之不得,顷之,见在陨肉之旁。俄而刘氏死,乃失此肉,哭声亦止。自是后宫乱宠,进御无序矣。
聪以刘易为太尉。初置相国,官上公,有殊勋德者死乃赠之。于是大定百官,置太师、丞相,自大司马以上七公,位皆上公,绿綟绶,远游冠。置辅汉,都护,中军,上军,辅军,镇、卫京,前、后、左、右、上、下军,辅国,冠军,龙骧,武牙大将军,营各配兵二千,皆以诸子为之。置左右司隶,各领户二十余万,万户置一内史,凡内史四十三。单于左右辅,各主六夷十万落,万落置一都尉。省吏部,置左右选曹尚书。自司隶以下六官,皆位次仆射。置御史大夫及州牧,位皆亚公。以其子粲为丞相、领大将军、录尚书事,进封晋王,食五都。刘延年录尚书六条事,刘景为太师,王育为太傅,任顗为太保,马景为大司徒,朱纪为大司空,刘曜为大司马。
曜复次渭汭,赵染次新丰。索綝自长安东讨染,染狃于累捷,有轻綝之色。长史鲁徽曰:“今司马邺君臣自以逼僭王畿,雄劣不同,必致死距我,将军宜整阵案兵以击之,弗可轻也。困兽犹斗,况于国乎!”染曰:“以司马模之强,吾取之如拉朽。索綝小竖,岂能污吾马蹄刀刃邪!要擒之而后食。”晨率精骑数百,驰出逆之,战于城西,败绩而归,悔曰:“吾不用鲁徽之言,以至于此,何面见之!”于是斩徽。徽临刑谓染曰:“将军愎谏违谋,戆而取败,而复忌前害胜,诛戮忠良,以逞愚忿,亦何颜面瞬息世间哉!袁绍为之于前,将军踵之于后,覆亡败丧,亦当相寻,所恨不得一见大司马而死。死者无知则已;若其有知,下见田丰为徒,要当诉将军于黄泉,使将军不得服床枕而死。”叱刑者曰:“令吾面东向。”大司马曜闻之曰:“蹄涔不容尺鲤,染之谓也。”
曜还师攻郭默于怀城,收其米粟八十万斛,列三屯以守之。聪遣使谓曜曰:“今长安假息,刘琨游魂,此国家所尤宜先除也。郭默小丑,何足以劳公神略,可留征虏将军贝丘王翼光守之,公其还也。”于是曜归蒲坂。俄而征曜辅政。
赵染寇北地,梦鲁徽大怒,引弓射之,染惊悸而寤。旦将攻城,中弩而死。
聪以粲为相国,总百揆,省丞相以并相国。平阳地震,烈风拔树发屋。光义人羊充妻产子二头,其兄窃而食之,三日而死。聪以其太庙新成,大赦境内,改年建元。雨血于其东宫延明殿,彻瓦在地者深五寸。刘乂恶之,以访其太师卢志、太傅崔玮、太保许遐。志等曰:“主上往以殿下为太弟者,盖以安众望也,志在晋王久矣,王公已下莫不希旨归之。相国之位,自魏武已来,非复人臣之官,主上本发明诏,置之为赠官,今忽以晋王居之,羽仪威尊逾于东宫,万机之事无不由之,置太宰、大将军及诸王之营以为羽翼,此事势去矣,殿下不得立明也。然非止不得立而已,不测之危厄在于旦夕,宜早为之所。四卫精兵不减五千,余营诸王皆年齿尚幼,可夺而取之。相国轻佻,正可烦一刺客耳。大将军无日不出,其营可袭而得也。殿下但当有意,二万精兵立便可得,鼓行向云龙门,宿卫之士孰不倒戈奉迎,大司马不虑为异也。”乂弗从,乃止。
聪如中护军靳准第,纳其二女为左右贵嫔,大曰月光,小曰月华,皆国色也。数月,立月光为皇后。
东宫舍人荀裕告卢志等劝乂谋反,乂不从之状。聪于是收志、玮、遐于诏狱,假以他事杀之。使冠威卜抽监守东宫,禁乂朝贺。乂忧惧不知所为,乃上表自陈,乞为黔首,并免诸子之封,褒美晋王粲宜登储副,抽又抑而弗通。
其青州刺史曹嶷攻汶阳关、公丘,陷之,害齐郡太守徐浮,执建威刘宣,齐鲁之间郡县垒壁降者四十余所。嶷遂略地,西下祝阿、平阴,众十余万,临河置戍,而归于临淄。嶷于是遂有雄据全齐之志。石勒以嶷之怀二也,请讨之。聪又惮勒之并齐,乃寝而弗许。
刘曜济自盟津,将攻河南,将军魏该奔于一泉坞。曜进攻李矩于荥阳,矩遣将军李平师于成皋,曜覆而灭之。矩恐,送质请降。
时聪以其皇后靳氏为上皇后,立贵妃刘氏为左皇后,右贵嫔靳氏为右皇后。左司隶陈元达以三后之立也,极谏,聪不纳,乃以元达为右光禄大夫,外示优贤,内实夺其权也。于是太尉范隆、大司马刘丹、大司空呼延晏、尚书令王鉴等皆抗表逊位,以让元达。聪乃以元达为御史大夫、仪同三司。
刘曜寇长安,频为王师所败。曜曰:“彼犹强盛,弗可图矣。”引师而归。
聪宫中鬼夜哭,三日而声向右司隶寺,乃止。其上皇后靳氏有淫秽之行,陈元达奏之。聪废靳,靳惭恚自杀。靳有殊宠,聪迫于元达之势,故废之。既而追念其姿色,深仇元达。
刘曜进师上党,将攻阳曲,聪遣使谓曜曰:“长安擅命,国家之深耻也。公宜以长安为先,阳曲一委骠骑。天时人事,其应至矣,公其亟还。”曜回灭郭迈,朝于聪,遂如蒲阪。
平阳地震,雨血于东宫,广袤顷余。
刘曜又进军,屯于粟邑。麹允饥甚,去黄白而军于灵武。曜进攻上郡,太守张禹与冯翊太守梁肃奔于允吾。于是关右翕然,所在应曜。曜进据黄阜。
聪武库陷入地一丈五尺。时聪中常侍王沈、宣怀、俞容,中宫仆射郭猗,中黄门陵修等皆宠幸用事。聪游宴后宫,或百日不出,群臣皆因沈等言事,多不呈聪,率以其意爱憎而决之,故或有勋旧功臣而弗见叙录,奸佞小人数日而便至二千石者。军旅无岁不兴,而将士无钱帛之赏,后宫之家赐赉及于僮仆,动至数千万。沈等车服宅宇皆逾于诸王,子弟、中表布衣为内史令长者三十余人,皆奢僭贪残,贼害良善。靳准合宗内外谄以事之。
郭猗有憾于刘乂,谓刘粲曰:“太弟于主上之世犹怀不逞之志,此则殿下父子之深仇,四海苍生之重怨也。而主上过垂宽仁,犹不替二尊之位,一旦有风尘之变,臣窃为殿下寒心。且殿下高祖之世孙,主上之嫡统,凡在含齿,孰不系仰。万机事大,何可与人!臣昨闻太弟与大将军相见,极有言矣,若事成,许以主上为太上皇,大将军为皇太子。乂又许卫军为大单于,二王已许之矣。二王居不疑之地,并握重兵,以此举事,事何不成!臣谓二王兹举,禽兽之不若也。背父亲人,人岂亲之!今又苟贪其一切之力耳,事成之后,主上岂有全理!殿下兄弟故在忘言,东宫、相国、单于在武陵兄弟,何肯与人!许以三月上巳因宴作难,事淹变生,宜早为之所。《春秋传》曰:‘蔓草犹不可除,况君之宠弟乎!’臣屡启主上,主上性敦友于,谓臣言不实。刑臣刀锯之余,而蒙主上、殿下成造之恩,故不虑逆鳞之诛,每所闻必言,冀垂采纳。臣当入言之。愿殿下不泄,密表其状也。若不信臣言,可呼大将军从事中郎王皮、卫军司马刘惇,假之恩顾,通其归善之路以问之,必可知也。”粲深然之。猗密谓皮、惇曰:“二王逆状,主、相已具知之矣,卿同之乎?”二人惊曰?:“无之。”猗曰:“此事必无疑,吾怜卿亲旧并见族耳。”于是歔欷流涕。皮、惇大惧,叩头求哀。猗曰:“吾为卿作计,卿能用不?”二人皆曰:“谨奉大人之教。”猗曰:“相国必问卿,卿但云有之。若责卿何不先启,卿即答云:‘臣诚负死罪,然仰惟主上圣性宽慈,殿下笃于骨肉,恐言成诖伪故也。’”皮、惇许诺。粲俄而召问二人,至不同时,而辞若画一,粲以为信然。
初,靳准从妹为乂孺子,淫于侍人,乂怒杀之,而屡以嘲准。准深惭恚,说粲曰:“东宫万机之副,殿下宜自居之,以领相国,使天下知早有所系望也。”至是,准又说粲曰:“昔孝成距子政之言,使王氏卒成篡逆,可乎?”粲曰:“何可之有!”准曰:“然,诚如圣旨。下官亟欲有所言矣,但以德非更生,亲非皇宗,恐忠言暂出,霜威已及,故不敢耳。”粲曰:“君但言之。”准曰:“闻风尘之言,谓大将军、卫将军及左右辅皆谋奉太弟,克季春构变,殿下宜为之备。不然,恐有商臣之祸。”粲曰:“为之奈何?”准曰:“主上爱信于太弟,恐卒闻未必信也。如下官愚意,宜缓东宫之禁固,勿绝太弟宾客,使轻薄之徒得与交游。太弟既素好待士,必不思防此嫌,轻薄小人不能无逆意以劝太弟之心。小人有始无终,不能如贯高之流也。然后下官为殿下露表其罪,殿下与太宰拘太弟所与交通者考问之,穷其事原,主上必以无将之罪罪之。不然,今朝望多归太弟,主上一旦晏驾,恐殿下不得立矣。”于是粲命卜抽引兵去东宫。
聪自去冬至是,遂不复受朝贺,军国之事一决于粲,唯发中旨杀生除授,王沈、郭猗等意所欲皆从之。又立市于后庭,与宫人宴戏,或三日不醒。聪临上秋阁,诛其特进綦毋达,太中大夫公师彧,尚书王琰、田歆,少府陈休,左卫卜崇,大司农朱诞等,皆群阉所忌也。侍中卜干泣谏聪曰:“陛下方隆武宣之化,欲使幽谷无考槃,奈何一旦先诛忠良,将何以垂之于后!昔秦爱三良而杀之,君子知其不霸。以晋厉之无道,尸三卿之后,犹有不忍之心,陛下如何忽信左右爱憎之言,欲一日尸七卿!诏尚在臣间,犹未宣露,乞垂昊天之泽,回雷霆之威。且陛下直欲诛之耳,不露其罪名,何以示四海!此岂是帝王三讯之法邪!”因叩头流血。王沈叱干曰:“卜侍中欲距诏乎?”聪拂衣而入,免干为庶人。
太宰刘易及大将军刘敷、御史大夫陈元达、金紫光禄大夫王延等诣阙谏曰:“臣闻善人者,乾坤之纪,政教之本也。邪佞者,宇宙之螟螣,王化之蟊贼也。故文王以多士基周,桓灵以群阉亡汉,国之兴亡,未有不由此也。自古明王之世,未尝有宦者与政,武、元、安、顺岂足为故事乎!今王沈等乃处常伯之位,握生死与夺于中,势倾海内,爱憎任之,矫弄诏旨,欺诬日月,内谄陛下,外佞相国,威权之重,侔于人主矣。王公见之骇目,卿宰望尘下车,铨衡迫之,选举不复以实,士以属举,政以贿成,多树奸徒,残毒忠善。知王琰等忠臣,必尽节于陛下,惧其奸萌发露,陷之极刑。陛下不垂三察,猥加诛戮,怨感穹苍,痛入九泉,四海悲惋,贤愚伤惧。沈等皆刀锯之余,背恩忘义之类,岂能如士人君子感恩展效,以答乾泽也。陛下何故亲近之?何故贵任之?昔齐桓公任易牙而乱,孝怀委黄皓而灭,此皆覆车于前,殷鉴不远。比年地震日蚀,雨血火灾,皆沈等之由。愿陛下割翦凶丑与政之流,引尚书、御史朝省万机,相国与公卿五日一入,会议政事,使大臣得极其言,忠臣得逞其意,则众灾自弭,和气呈祥。今遗晋未殄,巴蜀未宾,石勒潜有跨赵魏之志,曹嶷密有王全齐之心,而复以沈等助乱大政,陛下心腹四支何处无患!复诛巫咸,戮扁鹊,臣恐遂成桓侯膏肓之疾,后虽欲疗之,其如病何!请免沈等官,付有司定罪。”聪以表示沈等,笑曰:“是儿等为元达所引,遂成痴也。”寝之。沈等顿首泣曰:“臣等小人,过蒙陛下识拔,幸得备洒扫宫阁,而王公朝士疾臣等如仇雠,又深恨陛下。愿收大造之恩,以臣等膏之鼎镬,皇朝上下自然雍穆矣。”聪曰:“此等狂言恒然,卿复何足恨乎!”更以访粲,粲盛称沈等忠清,乃心王室。聪大悦,封沈等为列侯。太宰刘易诣阙,又上疏固谏。聪大怒,手坏其表,易遂忿恚而死,元达哭之悲恸,曰:“人之云亡,邦国殄悴。吾既不复能言,安用此默默生乎!”归而自杀。
北地饥甚,人相食啖,羌酋大军须运粮以给麹昌,刘雅击败之。麹允与刘曜战于磻石谷,王师败绩,允奔灵武。平阳大饥,流叛死亡十有五六。石勒遣石越率骑二万,屯于并州,以怀抚叛者。聪使黄门侍郎乔诗让勒,勒不奉命,潜结曹嶷,规为鼎峙之势。
聪立上皇后樊氏,即张氏之侍婢也。时四后之外,佩皇后玺绶者七人,朝廷内外无复纲纪,阿谀日进,货贿公行,军旅在外,饥疫相仍,后宫赏赐动至千万。刘敷屡泣言之,聪不纳,怒曰:“尔欲得使汝公死乎?朝朝夕夕生来哭人!”敷忧忿发病而死。
河东大蝗,唯不食黍豆。靳准率部人收而埋之,哭声闻于十余里,后乃钻土飞出,复食黍豆。平阳饥甚,司隶部人奔于冀州二十万户,石越招之故也。犬与豕交于相国府门,又交于宫门,又交司隶、御史门。有豕著进贤冠,升聪坐。犬冠武冠,带绶,与豕并升。俄而斗死殿上。宿卫莫有见其入者。而聪昏虐愈甚,无诫惧之心。宴群臣于光极前殿,引见其太弟乂,容貌毁悴,鬓发苍然,涕泣陈谢。聪亦对之悲恸,纵酒极欢,待之如初。
刘曜陷长安外城,愍帝使侍中宋敞送笺于曜,帝肉袒牵羊,舆榇衔璧出降。及至平阳,聪以帝为光禄大夫、怀安侯,使粲告于太庙,大赦境内,改年麟嘉。麹允自杀。
聪东宫四门无故自坏,后内史女人化为丈夫。时聪子约死,一指犹暖,遂不殡殓。及苏,言见元海于不周山,经五日,遂复从至昆仑山,三日而复返于不周,见诸王公卿将相死者悉在,宫室甚壮丽,号曰蒙珠离国。元海谓约曰:“东北有遮须夷国,无主久,待汝父为之。汝父后三年当来,来后国中大乱相杀害,吾家死亡略尽,但可永明辈十数人在耳。汝且还,后年当来,见汝不久。”约拜辞而归,道遇一国曰猗尼渠余国,引约入宫,与约皮囊一枚,曰:“为吾遗汉皇帝。”约辞而归,谓约曰:“刘郎后年来必见过,当以小女相妻。”约归,置皮囊于机上。俄而苏,使左右机上取皮囊开之,有一方白玉,题文曰:“猗尼渠余国天王敬信遮须夷国天王,岁在摄提,当相见也。”驰使呈聪,聪曰:“若审如此,吾不惧死也。”及聪死,与此玉并葬焉。
时东宫鬼哭;赤虹经天,南有一歧;三日并照,各有两珥,五色甚鲜;客星历紫宫入于天狱而灭。太史令康相言于聪曰:“蛇虹见弥天,一歧南彻;三日并照;客星入紫宫。此皆大异,其征不远也。今虹达东西者,许洛以南不可图也。一歧南彻者,李氏当仍跨巴蜀,司马叡终据全吴之象,天下其三分乎!月为胡王,皇汉虽苞括二京,龙腾九五,然世雄燕代,肇基北朔,太阴之变其在汉域乎!汉既据中原,历命所属,紫宫之异,亦不在他,此之深重,胡可尽言。石勒鸱视赵魏,曹嶷狼顾东齐,鲜卑之众星布燕代,齐、代、燕、赵皆有将大之气。愿陛下以东夏为虑,勿顾西南。吴蜀之不能北侵,犹大汉之不能南向也。今京师寡弱,勒众精盛,若尽赵魏之锐,燕之突骑自上党而来,曹嶷率三齐之众以继之,陛下将何以抗之?紫宫之变何必不在此乎!愿陛下早为之所,无使兆人生心。陛下诚能发诏,外以远追秦皇、汉武循海之事,内为高帝图楚之计,无不克矣。”聪览之不悦。
刘粲使王平谓刘乂曰:“适奉中诏,云京师将有变,敕裹甲以备之。”乂以为信然,令命宫臣裹甲以居。粲驰遣告靳准、王沈等曰:“向也王平告云东宫阴备非常,将若之何?”准白之,聪大惊曰:“岂有此乎!”王沈等同声曰:“臣等久闻,但恐言之陛下弗信。”于是使粲围东宫。粲遣沈、准收氐羌酋长十余人,穷问之,皆悬首高格,烧铁灼目,乃自诬与乂同造逆谋。聪谓沈等言曰:“而今而后,吾知卿等忠于朕也。当念为知无不言,勿恨往日言不用也。”于是诛乂素所亲厚大臣及东宫官属数十人,皆靳准及阉竖所怨也。废乂为北部王,粲使准贼杀之。坑士众万五千余人,平阳街巷为之空。氐羌叛者十余万落,以靳准行车骑大将军以讨之。时聪境内大蝗,平阳、冀、雍尤甚。靳准讨之,震其二子而死。河汾大溢,漂没千余家。东宫灾异,门阁宫殿荡然。立粲为皇太子,大赦殊死已下。以粲领相国、大单于,总摄朝政如前。
聪校猎上林,以帝行车骑将军,戎服执戟前导,行三驱之礼。粲言于聪曰:“今司马氏跨据江东,赵固、李矩同逆相济,兴兵聚众者皆以子邺为名,不如除之,以绝其望。”聪然之。
赵固郭默攻其河东,至于绛邑,右司隶部人盗牧马负妻子奔之者三万余骑。骑兵将军刘勋追讨之,杀万余人,固、默引归。刘颉遮邀击之,为固所败。使粲及刘雅等伐赵固,次于小平津,固扬言曰:“要当生缚刘粲以赎天子。”聪闻而恶之。
李矩使郭默、郭诵救赵固,屯于洛汭,遣耿稚、张皮潜济,袭粲。贝丘王翼光自厘城觇之,以告粲。粲曰:“征北南渡,赵固望声逃窜,彼方忧自固,何暇来邪!且闻上身在此,自当不敢北视,况敢济乎!不须惊动将士也。”是夜,稚等袭败粲军,粲奔据阳乡,稚馆谷粲垒。雅闻而驰还,栅于垒外,与稚相持。聪闻粲败,使太尉范隆率骑赴之,稚等惧,率众五千,突围趋北山而南。刘勋追之,战于河阳,稚师大败,死者三千五百人,投河死者千余人。
聪所居螽斯则百堂灾,焚其子会稽王衷已下二十有一人。聪闻之,自投于床,哀塞气绝,良久乃苏。平阳西明门牡自亡,霍山崩。
署其骠骑大将军、济南王刘骥为大将军、都督中外诸军事、录尚书,卫大将军、齐王刘劢为大司徒。
中常侍王沈养女年十四,有妙色,聪立为左皇后。尚书令王鉴、中书监崔懿之、中书令曹恂等谏曰:“臣闻王者之立后也,将以上配乾坤之性,象二仪敷育之义,生承宗庙,母临天下,亡配后土,执馈皇姑,必择世德名宗,幽闲淑令,副四海之望,称神祇之心。是故周文造舟,姒氏以兴,《关雎》之化飨,则百世之祚永。孝成任心纵欲,以婢为后,使皇统亡绝,社稷沦倾。有周之隆既如彼矣,大汉之祸又如此矣。从麟嘉以来,乱淫于色,纵沈之弟女,刑余小丑犹不可尘琼寝,污清庙,况其家婢邪!六宫妃嫔皆公子公孙,奈何一旦以婢主之,何异象榱玉箦而对腐木朽楹哉!臣恐无福于国家也。”聪览之大怒,使宣怀谓粲曰:“鉴等小子,慢侮国家,狂言自口,无复君臣上下之礼,其速考竟。”于是收鉴等送市。金紫光禄大夫王延驰将入谏,门者弗通。鉴等临刑,王沈以杖叩之曰:“庸奴,复能为恶乎?乃公何与汝事!”鉴瞋目叱之曰:“竖子!使皇汉灭者,坐汝鼠辈与靳准耳,要当诉汝于先帝,取汝等于地下。”懿之曰:“靳准枭声镜形,必为国患。汝既食人,人亦当食汝。”皆斩之。聪又立其中常侍宣怀养女为中皇后。
鬼哭于光极殿,又哭于建始殿。雨血平阳,广袤十里。时聪子约已死,至是昼见。聪甚恶之,谓粲曰:“吾寝疾惙顿,怪异特甚。往以约之言为妖,比累日见之,此儿必来迎吾也。何图人死定有神灵,如是,吾不悲死也。今世难未夷,非谅暗之日,朝终夕殓,旬日而葬。”征刘曜为丞相、录尚书,辅政,固辞乃止。仍以刘景为太宰,刘骥为大司马,刘顗为太师,朱纪为太傅,呼延晏为太保,并录尚书事;范隆守尚书令、仪同三司,靳准为大司空、领司隶校尉,皆迭决尚书奏事。
太兴元年,聪死,在位九年,伪谥曰昭武皇帝,庙号烈宗。
粲字士光。少而俊杰,才兼文武。自为宰相,威福任情,疏远忠贤,昵近奸佞,任性严刻无恩惠,距谏饰非。好兴造宫室,相国之府仿像紫宫,在位无几,作兼昼夜,饥困穷叛,死亡相继,粲弗之恤也。既嗣伪位,尊聪后靳氏为皇太后,樊氏号弘道皇后,宣氏号弘德皇后,王氏号弘孝皇后。靳等年皆未满二十,并国色也,粲晨夜蒸淫于内,志不在哀。立其妻靳氏为皇后,子元公为太子,大赦境内,改元汉昌。雨血于平阳。
靳准将有异谋,私于粲曰:“如闻诸公将欲行伊尹、霍光之事,谋先诛太保及臣,以大司马统万机。陛下若不先之,臣恐祸之来也不晨则夕。”粲弗纳。准惧其言之不从,谓聪二靳氏曰:“今诸公侯欲废帝,立济南王,恐吾家无复种矣。盍言之于帝。”二靳承间言之。粲诛其太宰、上洛王刘景,太师、昌国公刘顗,大司马、济南王刘骥,大司徒、齐王刘劢等。太傅朱纪、太尉范隆出奔长安。又诛其车骑大将军、吴王刘逞,骥母弟也。粲大阅上林,谋讨石勒。以靳准为大将军、录尚书事。粲荒耽酒色,游宴后庭,军国之事一决于准。准矫粲命,以从弟明为车骑将军,康为卫将军。
准将作乱,以金紫光禄大夫王延耆德时望,谋之于延。延弗从,驰将告之,遇靳康,劫延以归。准勒兵入宫,升其光极前殿,下使甲士执粲,数而杀之。刘氏男女无少长皆斩于东市。发掘元海、聪墓,焚烧其宗庙。鬼大哭,声闻百里。
准自号大将军、汉天王,置百官,遣使称藩于晋。左光禄刘雅出奔西平。尚书北宫纯、胡崧等招集晋人,保于东宫,靳康攻灭之。准将以王延为左光禄,延骂曰:“屠各逆奴,何不速杀我,以吾左目置西阳门,观相国之入也,右目置建春门,观大将军之入也。”准怒,杀之。
陈元达,字长宏,后部人也。本姓高,以生月妨父,故改云陈。少而孤贫,常躬耕兼诵书,乐道行咏,忻忻如也。至年四十,不与人交通。元海之为左贤王,闻而招之,元达不答。及元海僭号,人谓元达曰:“往刘公相屈,君蔑而不顾,今称号龙飞,君其惧乎?”元达笑曰:“是何言邪?彼人姿度卓荦,有笼罗宇宙之志,吾固知之久矣。然往日所以不往者,以期运未至,不能无事喧喧,彼自有以亮吾矣。卿但识之,吾恐不过二三日,驿书必至。”其暮,元海果征元达为黄门郎。人曰:“君殆圣乎!”既至,引见,元海曰:“卿若早来,岂为郎官而已。”元达曰:“臣惟性之有分,盈分者颠。臣若早叩天门者,恐大王赐处于九卿、纳言之间,此则非臣之分,臣将何以堪之!是以抑情盘桓,待分而至,大王无过授之谤,小臣免招寇之祸,不亦可乎!”元海大悦。在位忠謇,屡进谠言,退而削草,虽子弟莫得而知也。聪每谓元达曰:“卿当畏朕,反使朕畏卿乎?”元达叩头谢曰:“臣闻师臣者王,友臣者霸。臣诚愚暗无可采也,幸邀陛下垂齐桓纳九九之义,故使微臣得尽愚忠。昔世宗遥可汲黯之奏,故能恢隆汉道;桀纣诛谏,幽厉弭谤,是以三代之亡也忽焉。陛下以大圣应期,挺不世之量,能远捐商周覆国之弊,近模孝武光汉之美,则天下幸甚,群臣知免。”及其死也,人尽冤之。
刘聪,字玄明,又名载,是刘元海的第四个儿子。母亲是张夫人。当初,张夫人怀刘聪时,梦见太阳进入怀中,醒来后告诉了元海,元海说:"这是吉祥的征兆,千万不要对外人说。"怀孕十五个月后生下了刘聪,出生时夜里有白光的异象。刘聪体形异于常人,左耳有一根白毛,长二尺多,非常有光泽。自幼聪颖好学,博士朱纪对他大为惊奇。十四岁时,就已经精通经史,兼通百家学说,《孙子兵法》《吴子兵法》无不熟读。擅长草书和隶书,善于写文章,著有《述怀诗》一百多篇、赋颂五十多篇。十五岁开始学习击剑刺杀,手臂修长如猿,善于射箭,能拉开三百斤的弓,体力过人、骁勇敏捷,冠绝一时。太原人王浑见到他后十分赞赏,对元海说:"这个孩子不是我能测度的。"
二十岁时游历京城,名士无不与他结交,乐广、张华尤其认为他与众不同。新兴太守郭颐征辟他为主簿,举荐他为良将,入朝担任骁骑别部司马,累迁至右部都尉,善于安抚接引部众,五部的豪强大族无不归附于他。河间王司马颙上表推荐他为赤沙中郎将。刘聪因为元海在邺城,担心被成都王司马颖所害,于是逃奔投靠成都王,被任命为右积弩将军,参与前锋作战事务。元海担任北单于时,立刘聪为右贤王,随元海回到右部。等到元海即大单于之位,又任命刘聪为鹿蠡王。杀了兄长刘和之后,群臣劝刘聪即皇帝位。刘聪起初想让给弟弟北海王刘乂,刘乂与公卿们哭泣着一再请求,刘聪过了很久才答应,说:"刘乂和诸位公卿只是因为四海尚未平定,祸难还很深重,贪图我年长的缘故罢了。这是国家大事,我怎敢不恭敬从命。我现在就想效法鲁隐公,等刘乂年长后,再把皇位还给他。"于是于永嘉四年僭越称皇帝,大赦境内,改年号为光兴。尊元海之妻单氏为皇太后,自己的母亲张氏为帝太后,刘乂为皇太弟,兼任大单于、大司徒,立妻子呼延氏为皇后,封儿子刘粲为河内王,任命为使持节、抚军大将军、都督中外诸军事,刘易为河间王,刘翼为彭城王,刘悝为高平王。派遣刘粲以及征东将军王弥、龙骧将军刘曜等率领四万大军,长驱直入洛水流域,于是出轘辕关,在梁、陈、汝、颍之间辗转作战,攻陷堡垒营壁一百多处。任命司空刘景为大司马,左光禄大夫刘殷为大司徒,右光禄大夫王育为大司空。伪太后单氏姿色绝美,刘聪与她发生了乱伦关系。单氏就是刘乂的母亲,刘乂多次为此进言,单氏惭愧愤恨而死,刘聪悲伤不已。后来知道了原因,刘乂的宠爱因此逐渐衰减,但刘聪仍然追念单氏,没有立即废黜刘乂。又尊自己的母亲为皇太后。
刘聪任命卫尉呼延晏为使持节、前锋大都督、前军大将军,配给禁兵二万七千人,从宜阳进入洛水流域,命令王弥、刘曜及镇军将军石勒进军会合。呼延晏到达河南时,晋朝军队前后十二次战败,死者三万余人。王弥等人还未到达,呼延晏将辎重留在张方旧营,于是进犯洛阳,攻陷平昌门,焚烧东阳、宣阳诸门及各府署寺署。晋怀帝派河南尹刘默抵抗,晋军在社门战败。呼延晏因为后续援军未到,从东阳门而出,掳掠王公以下官员的子女二百余人而去。当时怀帝准备渡过黄河向东逃亡,已在洛水准备了船只,呼延晏将船只全部烧毁,退回张方旧营。王弥、刘曜到达后,又与呼延晏合围洛阳。当时城内饥荒严重,人们互相吞食,百官四散,没有坚守之志。宣阳门被攻陷后,王弥、呼延晏进入南宫,登上太极前殿,放纵士兵大肆抢掠,将宫女、珍宝全部收缴。刘曜于是杀害王公及百官以下三万余人,在洛水北岸筑成京观(将尸体堆积成高丘以炫耀武功)。将怀帝及惠帝羊皇后、传国六玺迁送到平阳。刘聪大赦境内,改年号为嘉平,任命怀帝为特进、左光禄大夫、平阿公。
刘聪派遣平西将军赵染、安西将军刘雅率领骑兵二万在长安攻打南阳王司马模,刘粲、刘曜率领大军随后跟进。赵染在潼关击败晋军,将军吕毅战死。大军到达下邽后,司马模于是向赵染投降。赵染将司马模押送给刘粲,刘粲杀害了司马模及其子范阳王司马黎,将卫将军梁芬、司马模的长史鲁繇、兼散骑常侍杜骜、辛谧及北宫纯等人押送至平阳。刘聪因为刘粲杀害司马模而大怒。刘粲说:"臣杀司马模,本来不是因为他迟迟才识天命,而是因为他是晋朝的宗室亲属,洛阳之难时不能以死殉节,天下的恶人都是一样的,所以诛杀了他。"刘聪说:"虽然如此,我恐怕你免不了有杀害降者的灾祸。天道至为神明,理无不报。"
刘聪任命刘曜为车骑大将军、开府仪同三司、雍州牧,改封中山王,镇守长安,王弥为大将军,封齐公。不久石勒等人在己吾杀了王弥并吞并了他的部众,上表报告王弥叛乱的罪状。刘聪大怒,派使者责备石勒擅自杀害公辅大臣,有无视君主之心,又担心石勒有二心,于是将王弥的部众配属给石勒。刘曜占据长安后,安定太守贾疋及各氐羌部落都送来人质,只有雍州刺史麹特、新平太守竺恢坚守不降。护军麹允、频阳县令梁肃从京兆南山将要逃奔安定,在阴密遇到贾疋送质的儿子,于是拥着他回到临泾,推举贾疋为平南将军,率领五万大军在长安攻打刘曜,扶风太守梁综及麹特、竺恢等也率领十万大军前来会合。刘曜派刘雅、赵染前来迎战,战败而回。刘曜又出动长安全部精锐部队在黄丘与各路军队作战,刘曜的军队大败,刘曜中流矢,退保甘渠。杜人王秃、纪特等在新丰攻打刘粲,刘粲退回平阳。刘曜攻陷池阳,掳掠万余人回到长安。当时阎鼎等人奉秦王为皇太子,进入雍城,关中戎狄和晋人无不响应。
刘聪的皇后呼延氏去世,准备纳太保刘殷的女儿为妃,弟弟刘乂坚决劝谏。刘聪又去询问太宰刘延年、太傅刘景,刘景等人都说:"臣常听太保自己说他是周朝刘康公的后代,与陛下本源既然不同,纳其为妃是可以的。"刘聪大喜,派兼大鸿胪李弘拜刘殷的两个女儿为左右贵嫔,位在昭仪之上。又纳刘殷的四个孙女为贵人,位次在贵嫔之下。刘聪对李弘说:"这些女子姿色超绝当世,女德冠绝一时,而且太保与朕确实不同,你觉得如何?"李弘说:"太保的后裔出自周朝,与陛下本源确实有别,陛下只是因为同姓而有所顾虑罢了。况且魏朝司空、东莱人王基是当世大儒,难道不懂礼法吗!他为自己的儿子娶了司空太原人王沈的女儿,就是因为同姓而源异的缘故。"刘聪大喜,赏赐李弘黄金六十斤,说:"你应当用这个意思去告诉朕的子弟们。"于是六刘的宠爱倾覆后宫,刘聪很少再出外朝,政事都由中黄门呈递奏章,左贵嫔裁决。
刘聪赐予怀帝仪同三司的待遇,封为会稽郡公,庾珉等人依次加官进秩。刘聪引怀帝入宴,对怀帝说:"你做豫章王的时候,朕曾经和王武子一起拜访你,武子把你介绍给朕,你说久闻朕的名字。你把你所作的乐府歌诗给朕看,对朕说:'听说你善于辞赋,试着看看。'朕当时和武子一起写了《盛德颂》,你称赞了很久。你又引朕在皇堂射箭,朕得了十二筹,你和武子各得九筹,你赠给朕柘弓、银砚台,你还记得吗?"怀帝说:"臣怎敢忘记,只是遗憾那天没有早日认识陛下的龙颜。"刘聪说:"你们司马家骨肉相残,何至于此啊?"怀帝说:"这恐怕不是人事,而是上天的意思。大汉将要应乾受历,所以让司马家自己互相驱除。况且臣家如果能奉承武帝的基业,九族和睦,陛下又从哪里得到天下呢!"直到傍晚才让怀帝出去,将小刘贵人赐给怀帝,对怀帝说:"这是名公的孙女,现在特地赐给你为妻,你应当善待她。"拜刘氏为会稽国夫人。
刘聪派镇北将军靳冲进犯太原,平北将军卜珝率军随后跟进。靳冲攻打太原未能攻克,却将罪过归咎于卜珝,擅自将其斩杀。刘聪听说后大怒,说:"这个人连朕都不得加刑,靳冲是什么人!"派御史中丞浩衍持节去斩杀靳冲。左都水使者、襄陵王刘摅因鱼蟹供应不上,将作大匠、望都公靳陵因温明、徽光二殿未能建成,都在东市被斩首。刘聪游猎无度,常常晨出暮归,在汾水观渔,用蜡烛代替日光。中军王彰劝谏说:"如今大难未平,残余的晋朝苟延残喘,陛下不惧白龙鱼服(微服出行)的祸患,而深夜忘归。陛下应当想想先帝创业的艰难,继承的不易,大业已经如此,四海属望于陛下,怎么能将之毁于垂成之际,败于将就之时!近来我私下观察陛下的所作所为,臣实在是痛心疾首已经很久了。而且愚民归附汉国之心尚未专一,思念晋朝之情还很浓烈,刘琨就在咫尺之间,狂狷刺客顷刻可至。帝王轻率出行,不过是一个普通人的对手罢了。希望陛下改过修德,则天下百姓万幸。"刘聪大怒,下令斩杀王彰。上夫人王氏叩头乞求宽恕,于是将王彰囚禁在诏狱。刘聪的母亲因为刘聪刑罚暴怒太过分,三天不吃饭,弟弟刘乂、儿子刘粲都抬着棺材恳切劝谏。刘聪怒道:"我难道是桀、纣、幽、厉吗,而你们要来哭丧!"太宰刘延年及公卿列侯一百多人,都摘下官帽流泪恳切劝谏说:"光文皇帝以圣武之才应期而兴,创建了宏大的基业,而天下尚未统一,就早早去世了。陛下睿德天成,龙飞继承大统,东平洛阳,南定长安,真可以说是功高周成王,德超夏启王。古代的唐尧虞舜,今天的陛下,纵观史书记载,没有这样的先例。然而近来频繁因为小事供应不上就斩杀王公,直言忤逆旨意就囚禁大将,游猎无度,朝政不理,臣等私下里实在不理解,这就是臣等肝肠寸断、废寝忘食的原因。"刘聪于是赦免了王彰。
麹特等人围攻长安,刘曜连战败绩,于是驱赶掳掠男女八万余口退还平阳,趁机在三渚攻打司徒傅祗,派右将军刘参在怀城攻打郭默。傅祗病逝,城池陷落,将傅祗的孙子傅纯、傅粹以及二万余户迁到平阳县。刘聪追赠傅祗为太保,傅纯、傅粹都任命为给事中,对傅祗的儿子傅畅说:"令尊虽然不识天命,但各为其主尽忠,我也理解他。只是晋主已经投降,天命不是人力所能支撑的,而他侵扰南疆,扰乱边境百姓,这是他的罪过。以元凶之种却追赠同于勋臣旧属,逆臣的孙子在禁中担任荣职,你知道皇汉的恩德弘大旷达吗?"傅畅说:"陛下每次嘉奖先臣,不因为小臣的缘故而亏待他的忠节,这种恩德,正是明主伐国吊人的大义,臣不过是万物之一,不敢以自然之生来谢恩。"
刘聪派刘粲、刘曜等人在晋阳攻打刘琨,刘琨派张乔抵抗,在武灌交战,张乔战败身亡,晋阳一片恐慌。太原太守高乔、刘琨的别驾郝聿献晋阳向刘粲投降。刘琨与左右数十骑,带着妻子儿女逃到赵郡的亭头,于是前往常山。刘粲、刘曜进入晋阳。此前,刘琨与代王猗卢结为兄弟,于是向猗卢报告战败的消息,并请求出兵援助。猗卢派儿子日利孙、宾六须及将军卫雄、姬澹等率领数万大军攻打晋阳,刘琨收集散兵千余人为向导,猗卢率六万大军到达狼猛。刘曜与宾六须在汾水以东交战,刘曜坠马,中流矢,身受七处创伤。讨虏将军傅武把马让给刘曜,刘曜说:"如今危亡到了极点,人各思免。我伤势已经很重,自认为必死于此了。"傅武哭着说:"我是小人,蒙大王赏识提拔,才有今天,常想效命,现在正是时候。况且皇室基业初创,大难未平,天下怎可一日无大王。"于是扶刘曜上马,驱使他渡过汾水,自己回身战死。刘曜进入晋阳,夜间与刘粲等劫掠百姓,翻越蒙山逃回。猗卢率骑兵追击,在蓝谷交战,刘粲战败,被斩杀征虏将军邢延,俘虏了镇北将军刘丰。刘琨收合离散部众,退保阳曲,猗卢留下驻守后返回。
正旦(正月初一),刘聪在光极前殿设宴,逼迫怀帝行酒,光禄大夫庾珉、王俊等人起身大哭,刘聪非常厌恶。恰好有人告发庾珉等人谋划以平阳响应刘琨,刘聪于是毒杀了怀帝,并诛杀了庾珉、王俊,又将赐给怀帝的刘夫人封为贵人,大赦境内死罪以下。
刘聪立左贵嫔刘氏为皇后。刘聪要为刘氏在后庭建造皇仪殿,廷尉陈元达劝谏说:"臣听说古代圣王爱国家如同爱家,所以上天也保佑他如同保佑儿子。上天生育百姓而为他们设立君主,是为了让他们做百姓的父母来施行刑赏,不是要让百姓哀叹呻吟而让一人放荡逸乐。晋朝昏暗暴虐,视百姓如草芥,所以上天消灭了他们的国祚。于是眷顾皇汉,苍生引领盼望得以喘息,怀有更苏之望已经很久了。我高祖光文皇帝念及于此,痛心疾首,所以身穿粗布,居住不铺双层茵席;先皇后嫔妃服装没有绮罗彩帛。因为一再违逆群臣的请求,所以建造了南北二宫。如今光极殿前足以朝见群臣、宴飨万国,昭德、温明殿以后足以容纳六宫,排列十二等妃嫔。陛下龙兴以来,对外消灭了攻陷二京的旷世之敌,对内兴建殿观四十余所,加上饥荒瘟疫,死亡相继,军队在外疲惫,百姓在内怨恨,做百姓的父母难道应该是这样吗!臣听说陛下诏旨,将要建造皇仪殿,中宫新立,确实是臣等乐于前来效劳的。但私下认为大难未平,宫宇勉强够用,现在所营建的,实在不适宜。臣听说汉太宗继承高祖的基业,在惠帝吕后停息徭役之后,以四海之富、天下之殷盛,尚且因为百金的费用而停建露台,历代传为美谈,成为不朽的事迹。所以能断狱四百,比拟于成王、康王之治。陛下所有的地方,不过相当于太宗时的两个郡而已,需要防备战守的,岂止匈奴、南越而已!孝文帝的疆域那么广大,尚且如此节俭;陛下的疆域如此狭小,却要如此耗费。愚臣之所以敢冒死触犯龙颜,是不避不测之祸。"刘聪大怒说:"我是万机之主,要建造一座殿宇,难道要问你这个鼠辈吗!不杀这个奴才,扰乱朕的心思,朕的殿宇怎么能建成!推出去斩了,连同他的妻子一起枭首东市,让群鼠共穴。"当时在逍遥园李中堂,陈元达抱住堂下的树大喊说:"臣所说的是社稷之计,而陛下却要杀臣。如果死者有知,臣一定要上告陛下于天,下告陛下于先帝。朱云说过:'臣能和龙逢、比干在地下同游就满足了。'不知道陛下是什么样的君主!"陈元达事先锁住腰而入宫,到了之后,就用锁链绕在树上,左右拉拽也拉不动。刘聪怒不可遏。刘氏当时在后堂,听到后,秘密派中常侍私下命令左右停刑,于是亲手写疏恳切劝谏,刘聪这才消解怒气,引见陈元达向他道歉,将逍遥园改名为纳贤园,李中堂改名为愧贤堂。
当时愍帝在长安即位,刘聪派刘曜及司隶校尉乔智明、武牙将军李景年等进犯长安,命令赵染率军前往。当时大都督麹允占据黄白城,多次被刘曜、赵染击败。赵染对刘曜说:"麹允率大军在外,长安可以偷袭而夺取。得到长安,黄白城自然就降服了。愿大王以重兵守此,我请求率轻骑偷袭长安。"刘曜于是承制加赵染为前锋大都督、安南大将军,配给精骑五千人进军。晋军在渭阳战败,将军王广战死。赵染夜间攻入长安外城,愍帝逃到射雁楼,赵染焚烧龙尾及各军营,杀掠千余人,天亮后退屯逍遥园。麹允率军偷袭刘曜,连战击败他。刘曜进入粟邑,于是退回平阳。
当时有流星从牵牛星升起,进入紫微垣,呈龙形蜿蜒前行,光照大地,落在平阳以北十里处。前去查看,有一块肉长三十步,宽二十七步,臭味传到平阳,肉旁常有哭声,昼夜不停。刘聪非常厌恶,召公卿以下询问说:"朕的不德,导致了这样的异象,你们各尽所言,不要有所隐讳。"陈元达及博士张师等进对说:"星变的异象,灾祸即将到来,臣恐怕后宫有三后之事,亡国丧家,无不由此而起,希望陛下慎重。"刘聪说:"这是阴阳之理,与人事有什么关系!"不久刘氏生下一蛇一猛兽,各伤害人而逃走,寻找不到,一会儿,发现它们在陨肉旁边。不久刘氏死去,那块肉也消失了,哭声也停止了。从此后宫宠爱混乱,进御无序。
刘聪任命刘易为太尉。初置相国,官位在上公之上,有特殊功勋德行的人死后才追赠。于是大定百官,设置太师、丞相,自大司马以上七公,位都是上公,佩戴绿綟绶,戴远游冠。设置辅汉、都护、中军、上军、辅军、镇卫京、前后左右上下军、辅国、冠军、龙骧、武牙大将军,每营配兵二千,都以诸子担任。设置左右司隶,各领户二十余万,万户设一内史,共四十三名内史。单于左右辅,各主管六夷十万落,万落设一都尉。省去吏部,设置左右选曹尚书。自司隶以下六官,位次都在仆射之下。设置御史大夫及州牧,位都次于公。以其子刘粲为丞相、领大将军、录尚书事,进封晋王,食五都。刘延年录尚书六条事,刘景为太师,王育为太傅,任顗为太保,马景为大司徒,朱纪为大司空,刘曜为大司马。
刘曜又驻扎在渭水之滨,赵染驻扎在新丰。索綝从长安东讨赵染,赵染因为连战连胜而骄傲,有轻视索綝之色。长史鲁徽说:"如今司马邺君臣自认为逼近僭越王畿,强弱不同,必定会拼死抵抗我们,将军应当整阵按兵以待击之,不可轻敌。困兽犹斗,何况是一个国家呢!"赵染说:"以司马模之强,我取他如同拉朽。索綝小子,岂能污我的马蹄刀刃!我要擒获他之后再吃饭。"清晨率精骑数百,驰出迎战,在城西交战,败绩而归,后悔说:"我没听鲁徽的话,以至于此,有何面目见他!"于是斩杀了鲁徽。鲁徽临刑时对赵染说:"将军刚愎拒谏、违背谋略,愚蠢而招致失败,又忌恨前人、杀害胜者,诛戮忠良,以逞愚忿,还有什么颜面活在世间!袁绍在前做了这样的事,将军在后步其后尘,覆亡败丧,也将相继而至,只遗憾不能一见大司马而死。死者无知则罢了;如果死者有知,到地下与田丰为伍,一定要在黄泉控诉将军,让将军不得安卧床枕而死。"又呵斥行刑者说:"让我面朝东。"大司马刘曜听说后说:"蹄洼之水容不下尺长的鲤鱼,说的就是赵染这种人。"
刘曜回师在怀城攻打郭默,收缴米粟八十万斛,列三屯驻守。刘聪派使者对刘曜说:"如今长安苟延残喘,刘琨如同游魂,这是国家尤其应当先除掉的。郭默小丑,哪里值得劳烦公的神略,可以留征虏将军、贝丘王刘翼光守之,公就回来吧。"于是刘曜回到蒲坂。不久征召刘曜辅政。
赵染进犯北地,梦见鲁徽大怒,拉弓射他,赵染惊悸而醒。清晨将要攻城时,中弩而死。
刘聪任命刘粲为相国,总揽百官事务,省去丞相并入相国。平阳地震,烈风拔树掀屋。光义人羊充的妻子生下一个两个头的儿子,其兄偷偷拿来吃了,三天后死去。刘聪因为太庙新建成,大赦境内,改年号为建元。东宫延明殿降下血雨,瓦片落地深五寸。刘乂很厌恶,以此询问太师卢志、太傅崔玮、太保许遐。卢志等说:"主上当初以殿下为太弟,不过是为了安抚众望,心意在晋王已经很久了,王公以下无不迎合旨意归附于他。相国之位,自魏武帝以来,不再是人臣的官职,主上本来明发诏书,设置它为追赠之官,现在忽然让晋王担任,仪仗威尊超过了东宫,万机之事无不由他决定,设置太宰、大将军及诸王的营兵作为羽翼,事势已经去了,殿下显然不能被确立了。然而不仅仅是不能被立而已,不可测的危难就在旦夕之间,应当早作打算。四卫精兵不少于五千,其余各营诸王都年纪尚幼,可以夺取。相国轻佻,只需要一个刺客就行了。大将军没有一天不出行,他的营垒可以偷袭而得。殿下只要有意,二万精兵立刻就可以得到,击鼓行军向云龙门,宿卫之士谁不倒戈迎接,大司马不虑有异。"刘乂没有听从,于是作罢。
刘聪到中护军靳准的府第,纳他的两个女儿为左右贵嫔,大的叫月光,小的叫月华,都是国色天香。几个月后,立月光为皇后。
东宫舍人荀裕告发卢志等人劝刘乂谋反,刘乂不从的情况。刘聪于是将卢志、崔玮、许遐收入诏狱,借其他事情杀了他们。派冠威卜抽监守东宫,禁止刘乂朝贺。刘乂忧惧不知所措,于是上表自陈,请求做平民,并免除诸子的封爵,褒美晋王刘粲应当登储副之位,卜抽又压制而不上报。
刘聪的青州刺史曹嶷攻打汶阳关、公丘,攻陷了它们,杀害齐郡太守徐浮,俘虏建威将军刘宣,齐鲁之间的郡县堡垒投降的有四十多处。曹嶷于是攻占地盘,西下祝阿、平阴,部众十余万,临河设戍,然后回到临淄。曹嶷于是有了雄据全齐的志向。石勒因为曹嶷怀有二心,请求讨伐他。刘聪又怕石勒吞并齐地,于是搁置不许。
刘曜从盟津渡河,将要攻打河南,将军魏该逃奔到一泉坞。刘曜在荥阳进攻李矩,李矩派将军李平率军在成皋驻扎,刘曜伏兵将其歼灭。李矩恐惧,送人质请求投降。
当时刘聪以皇后靳氏为上皇后,立贵妃刘氏为左皇后,右贵嫔靳氏为右皇后。左司隶陈元达因为三后的设立,极力劝谏,刘聪不采纳,于是任命陈元达为右光禄大夫,外表上表示优待贤者,实际上是夺他的权。于是太尉范隆、大司马刘丹、大司空呼延晏、尚书令王鉴等都上表辞让职位,以让给陈元达。刘聪于是任命陈元达为御史大夫、仪同三司。
刘曜进犯长安,多次被晋军击败。刘曜说:"他们还强盛,不可图谋了。"率军而归。
刘聪宫中夜间有鬼哭,三天后声音向右司隶寺而去,才停止。上皇后靳氏有淫秽行为,陈元达上奏揭发。刘聪废黜了靳氏,靳氏惭愧愤恨自杀。靳氏有特殊宠爱,刘聪是迫于陈元达的势头才废黜她的。事后追念她的姿色,深深仇恨陈元达。
刘曜进军上党,将要攻打阳曲,刘聪派使者对刘曜说:"长安擅自行事,是国家的深耻。公应当以长安为先,阳曲全部交给骠骑将军。天时人事,其响应已经到了,公赶快回来。"刘曜回军灭了郭迈,朝见刘聪,于是前往蒲阪。
平阳地震,东宫降下血雨,方圆一顷多。
刘曜又进军,驻扎在粟邑。麹允饥荒严重,离开黄白城驻军于灵武。刘曜进攻上郡,太守张禹与冯翊太守梁肃逃奔到允吾。于是关右纷纷响应,到处都归附刘曜。刘曜进据黄阜。
刘聪的武库陷入地下一丈五尺。当时刘聪的中常侍王沈、宣怀、俞容,中宫仆射郭猗,中黄门陵修等人都受宠幸而掌权。刘聪游宴后宫,有时百日不出,群臣都通过王沈等人言事,多数不呈报刘聪,往往以他们的好恶来决断,所以有的勋旧功臣不被叙录任用,奸佞小人几天就能升到二千石。军旅无岁不兴,而将士没有钱帛之赏,后宫之家赏赐甚至到僮仆,动辄数千万。王沈等人的车服宅宇都超过了诸王,子弟、中表布衣担任内史、令长的有三十多人,都奢僭贪残,残害善良。靳准合宗内外都谄媚侍奉他们。
郭猗对刘乂有怨恨,对刘粲说:"太弟在主上在世时就怀有不臣之心,这是殿下父子的深仇,四海苍生的重怨。而主上过分宽仁,还不废黜二尊之位,一旦有变故,臣私下为殿下寒心。况且殿下是高祖的世孙,主上的嫡系,凡是有口齿之人,谁不仰望。万机之事重大,怎么可以与人!臣昨天听说太弟与大将军相见,谈了很多,如果事成,许以主上为太上皇,大将军为皇太子。刘乂又许诺卫将军为大单于,二王已经答应了。二王处于不疑之地,又握有重兵,以此举事,什么事不成!臣认为二王的举动,禽兽不如。背弃父亲杀人,人岂能亲近他们!现在又苟且贪图他们一时的助力罢了,事成之后,主上岂有保全的道理!殿下兄弟就不用说了,东宫、相国、单于在武陵兄弟,哪里肯让给别人!许以三月上巳借宴会作难,事情拖延就会生变,应当早作打算。《春秋传》说:'蔓草尚且不可除,何况君主的宠弟呢!'臣多次启奏主上,主上性情敦厚友爱,认为臣的话不实。臣是刑余之人,蒙主上、殿下成全之恩,所以不顾触犯逆鳞之诛,每次听到什么必定要说,希望能被采纳。臣应当入宫进言。希望殿下不要泄露,密表其状。如果不信臣的话,可以叫大将军从事中郎王皮、卫军司马刘惇来,假以恩顾,给他们一条归善之路来询问,必定可以知道。"刘粲深以为然。郭猗秘密对王皮、刘惇说:"二王的逆状,主上、相国已经都知道了,你们参与了吗?"二人吃惊地说:"没有。"郭猗说:"此事必定无疑,我是可怜你们亲旧一起被灭族罢了。"于是欷歔流泪。王皮、刘惇大惧,叩头求饶。郭猗说:"我为你们作打算,你们能用吗?"二人都说:"谨遵大人教诲。"郭猗说:"相国必定问你们,你们只说有此事。如果责问你们为什么不先启奏,你们就回答说:'臣确实死有余辜,但仰惟主上圣性宽慈,殿下笃于骨肉,怕言成虚妄的缘故。'"王皮、刘惇答应了。刘粲不久召问二人,不是同时到的,但供词如出一辙,刘粲信以为真。
当初,靳准的堂妹是刘乂的孺子,与侍人有私情,刘乂怒而杀了她,并多次以此嘲弄靳准。靳准深感惭愧愤恨,劝刘粲说:"东宫是万机的副手,殿下应当自己担任,以领相国,使天下知道早有所系望。"至此,靳准又劝刘粲说:"从前汉成帝拒绝刘向(字子政)的进言,使王氏终于篡逆,可以吗?"刘粲说:"怎么可以!"靳准说:"是的,确实如圣旨。下官早就想说什么了,只是因为德行不如刘更生,亲疏不是皇宗,怕忠言刚出,雷霆之威就到了,所以不敢说。"刘粲说:"你只管说。"靳准说:"听说风传,大将军、卫将军及左右辅都谋划奉太弟,在季春发动变故,殿下应当有所防备。不然,恐怕有商臣之祸(子弑父)。"刘粲说:"怎么办?"靳准说:"主上宠爱信任太弟,恐怕突然听说未必相信。如下官愚意,应当放松东宫的禁卫,不要断绝太弟的宾客,使轻薄之徒得以与他交游。太弟既然素来好待士人,必定不会防备这种嫌疑,轻薄小人不能没有逆意来劝太弟的心。小人有始无终,不能像贯高那样忠义。然后下官为殿下公开上表揭发他的罪行,殿下与太宰拘押太弟所交往的人审问,穷究事情原委,主上必定以谋反之罪治他。不然,如今朝望多归太弟,主上一旦去世,恐怕殿下不能被立了。"于是刘粲命令卜抽引兵离开东宫。
刘聪自去年冬至到现在,就不再接受朝贺,军国之事全部由刘粲决断,只有发布中旨杀生除授,王沈、郭猗等人的意愿都听从。又在后庭设立集市,与宫人宴戏,有时三天不醒。刘聪亲临上秋阁,诛杀了特进綦毋达、太中大夫公师彧、尚书王琰、田歆、少府陈休、左卫卜崇、大司农朱诞等人,都是群阉所忌恨的。侍中卜干哭泣着劝谏刘聪说:"陛下正要隆兴武宣之化,想使幽谷之中没有隐居不仕之人,为什么一旦先诛忠良,将如何垂范于后世!从前秦穆公爱三良而杀了他们,君子知道他不能称霸。以晋厉公之无道,陈尸三卿之后,尚有不忍之心,陛下为什么忽然相信左右爱憎之言,想要一天之内陈尸七卿!诏书还在臣这里,尚未宣露,乞求降下昊天之泽,收回雷霆之威。况且陛下只是想诛杀他们罢了,不公布罪名,何以示天下!这难道是帝王三审之法吗!"于是叩头流血。王沈呵斥卜干说:"卜侍中想抗拒诏书吗?"刘聪拂衣而入,免卜干为庶人。
太宰刘易及大将军刘敷、御史大夫陈元达、金紫光禄大夫王延等上朝劝谏说:"臣听说善人是乾坤之纲纪,政教之根本。邪佞是宇宙的螟螣,王化的蟊贼。所以文王以多士为周之基业,桓帝灵帝以群阉亡汉,国之兴亡,无不由此。自古明王之世,未尝有宦者参与政事,武、元、安、顺岂足以效法!如今王沈等人处于常伯之位,在中握有生死予夺之权,势倾海内,爱憎任之,矫弄诏旨,欺蒙日月,对内谄媚陛下,对外佞附相国,威权之重,等同于人主。王公见了骇目,卿宰望尘下车,铨衡受其胁迫,选举不再以实,士人以属举,政事以贿成,多树奸徒,残害忠善。知道王琰等是忠臣,必定为陛下尽节,怕他们的奸萌暴露,就陷之于极刑。陛下不三思,就加诛戮,怨感穹苍,痛入九泉,四海悲惋,贤愚伤惧。王沈等人都是刀锯之余(受过刑的人),背恩忘义之类,岂能如士人君子感恩效力,以答天泽。陛下为什么亲近他们?为什么贵任他们?从前齐桓公任用易牙而乱,晋怀帝委任黄皓而灭,这些都是前车之鉴,殷鉴不远。近年来地震日蚀,雨血火灾,都是王沈等人所致。希望陛下割除凶丑与政之人,引尚书、御史朝省万机,相国与公卿五日一入,会议政事,使大臣得尽其言,忠臣得逞其意,则众灾自消,和气呈祥。如今残余的晋朝未灭,巴蜀未平,石勒暗中有跨据赵魏之志,曹嶷密有称王全齐之心,而又以王沈等人助乱大政,陛下心腹四肢何处无患!又诛巫咸,戮扁鹊,臣恐怕遂成桓侯膏肓之疾,后来虽然想治,病已无可奈何!请免王沈等人官职,交有司定罪。"刘聪把奏表给王沈等人看,笑着说:"这些人被陈元达所引,于是成了痴人。"搁置不理。王沈等人叩头哭泣说:"臣等小人,过分蒙陛下识拔,有幸得以洒扫宫阁,而王公朝士恨臣等如同仇敌,又深恨陛下。愿收回大造之恩,将臣等烹于鼎镬,皇朝上下自然雍穆了。"刘聪说:"这些狂言向来如此,你又何必恨他们呢!"又去问刘粲,刘粲盛称王沈等人忠贞清廉,一心王室。刘聪大喜,封王沈等人为列侯。太宰刘易上朝,又上疏坚决劝谏。刘聪大怒,亲手撕毁他的奏表,刘易于是愤恨而死,陈元达哭之悲恸,说:"贤人亡了,邦国殄悴。我既然不能再说话了,何必默默活着!"回家后自杀。
北地饥荒严重,人相食,羌酋大军须运粮供给麹昌,刘雅击败了他。麹允与刘曜在磻石谷交战,晋军败绩,麹允逃奔灵武。平阳大饥,流亡叛逃死亡者十之五六。石勒派石越率骑兵二万,屯驻并州,以安抚叛者。刘聪派黄门侍郎乔诗责备石勒,石勒不奉命,暗中结交曹嶷,图谋鼎足之势。
刘聪立上皇后樊氏,就是张氏的侍婢。当时四后之外,佩戴皇后玺绶的还有七人,朝廷内外不再有纲纪,阿谀日进,贿赂公行,军队在外,饥荒瘟疫相继,后宫赏赐动辄千万。刘敷多次哭泣进言,刘聪不采纳,怒道:"你想让你的公(刘易)死吗?朝朝夕夕来哭人!"刘敷忧忿发病而死。
河东大蝗灾,唯独不吃黍豆。靳准率部众收而埋之,哭声传到十余里外,后来蝗虫钻土飞出,又吃黍豆。平阳饥荒严重,司隶部人逃奔冀州的有二十万户,是石越招抚的缘故。犬与猪在相国府门交配,又在宫门交配,又在司隶、御史门交配。有猪戴着进贤冠,登上刘聪的座位。犬戴着武冠,佩着绶带,与猪一起登上。一会儿在殿上斗死。宿卫没有看见它们进入的。而刘聪昏虐愈甚,没有诫惧之心。在光极前殿宴请群臣,引见太弟刘乂,容貌憔悴,鬓发苍然,涕泣陈谢。刘聪也对他悲恸,纵酒极欢,待之如初。
刘曜攻陷长安外城,愍帝派侍中宋敞送笺给刘曜,愍帝肉袒牵羊,载棺衔璧出降。到了平阳,刘聪任命愍帝为光禄大夫、怀安侯,使刘粲告于太庙,大赦境内,改年号为麟嘉。麹允自杀。
刘聪东宫四门无故自坏,后内史的女人变为男人。当时刘聪的儿子刘约死了,一根手指还是暖的,于是没有入殓。等到苏醒过来,说在不周山见到了元海,经过五天,又跟从到了昆仑山,三天后返回不周山,看到已死的诸王公卿将相都在那里,宫室非常壮丽,号称为蒙珠离国。元海对刘约说:"东北有遮须夷国,无主很久了,等你父亲去做。你父亲三年后应当来,来后国中大乱相杀害,我家死亡略尽,只有永明等十几个人在。你先回去,后年当来,见你不久。"刘约拜辞而归,路上遇到一个国家叫猗尼渠余国,引刘约入宫,给刘约一个皮囊,说:"替我送给汉皇帝。"刘约辞别而归,对刘约说:"刘郎后年来必定经过,当以小女嫁给你。"刘约回来后,把皮囊放在几案上。不久苏醒,让左右从几案上取皮囊打开,有一方白玉,题文说:"猗尼渠余国天王敬信遮须夷国天王,岁在摄提,当相见也。"驰使呈送刘聪,刘聪说:"如果真是如此,我不怕死了。"等到刘聪死后,与这块玉一起葬了。
当时东宫有鬼哭;赤虹贯穿天空,南面有一分支;三日并照,各有两个珥,五色很鲜明;客星经过紫宫进入天狱而消失。太史令康相对刘聪说:"蛇虹弥天,一分支南彻;三日并照;客星入紫宫。这都是大异象,征兆不远了。如今虹达东西,许洛以南不可图谋了。一分支南彻,李氏当仍跨巴蜀,司马睿终据全吴,天下恐怕要三分了!月为胡王,皇汉虽然囊括二京,龙腾九五,然而世代雄踞燕代,肇基北朔,太阴之变恐怕在汉域!汉既据中原,历命所属,紫宫之异也不在别处,此之深重,不可尽言。石勒鸱视赵魏,曹嶷狼顾东齐,鲜卑之众星布燕代,齐、代、燕、赵都有将大之气。希望陛下以东夏为虑,不要顾及西南。吴蜀不能北侵,犹如大汉不能南向一样。如今京师寡弱,石勒部众精锐强盛,如果尽发赵魏之锐,燕之突骑自上党而来,曹嶷率三齐之众继之,陛下将何以抗之?紫宫之变何必不在此呢!希望陛下早作打算,不要使兆民生心。陛下如果能发诏,对外远追秦皇、汉武循海之事,对内为高帝图楚之计,无不克也。"刘聪看了不高兴。
刘粲派王平对刘乂说:"刚才奉中诏,说京师将有变故,敕令裹甲以防备。"刘乂信以为真,命令宫臣裹甲而居。刘粲驰遣告诉靳准、王沈等人说:"刚才王平报告说东宫暗中防备非常之事,怎么办?"靳准报告刘聪,刘聪大惊说:"岂有此事!"王沈等齐声说:"臣等久闻,但怕说了陛下不信。"于是让刘粲围东宫。刘粲派王沈、靳准收捕氐羌酋长十余人,严刑拷问,都悬首高架,烧铁灼目,于是自诬与刘乂同造逆谋。刘聪对王沈等人说:"从今以后,我知道你们忠于朕了。当念知无不言,不要恨往日言不用。"于是诛杀刘乂素来亲厚的大臣及东宫官属数十人,都是靳准及阉竖所怨恨的人。废刘乂为北部王,刘粲使靳准暗杀了他。坑杀士众一万五千余人,平阳街巷为之空虚。氐羌叛逃者十余万落,以靳准行车骑大将军讨伐。当时刘聪境内大蝗灾,平阳、冀、雍尤其严重。靳准讨伐蝗灾,震死他的两个儿子。河汾大溢,漂没千余家。东宫灾异,门阁宫殿荡然。立刘粲为皇太子,大赦死罪以下。以刘粲领相国、大单于,总摄朝政如前。
刘聪在上林校猎,让愍帝充当车骑将军,戎服执戟在前导引,行三驱之礼。刘粲对刘聪说:"如今司马氏跨据江东,赵固、李矩同逆相济,兴兵聚众者都以子邺(愍帝司马邺)为名,不如除掉他,以绝其望。"刘聪同意。
赵固、郭默攻打河东,到了绛邑,右司隶部人盗取牧马带着妻子儿女投奔他们的有三万余骑。骑兵将军刘勋追讨,杀万余人,赵固、郭默退回。刘颉拦截邀击,被赵固击败。派刘粲及刘雅等讨伐赵固,驻扎在小平津,赵固扬言说:"要生擒刘粲以赎天子。"刘聪听说后很厌恶。
李矩派郭默、郭诵救援赵固,驻扎在洛汭,派耿稚、张皮偷渡,袭击刘粲。贝丘王刘翼光从厘城侦察,报告刘粲。刘粲说:"征北将军(赵固)南渡,赵固望声逃窜,他们正忧自固,哪有空来!况且听说朕在此,自然不敢北顾,何况敢渡河呢!不需要惊动将士。"当夜,耿稚等袭击击败刘粲军,刘粲逃奔占据阳乡,耿稚在刘粲营垒中就食。刘雅听说后驰还,在垒外设栅,与耿稚相持。刘聪听说刘粲败了,派太尉范隆率骑兵前往,耿稚等恐惧,率众五千突围趋北山而南。刘勋追击,在河阳交战,耿稚军大败,死者三千五百人,投河死者千余人。
刘聪居住的螽斯则百堂发生火灾,烧死其子会稽王刘衷以下二十一人。刘聪听说后,自己倒在床上,悲痛气绝,很久才苏醒。平阳西明门的门闩自行脱落,霍山崩塌。
任命骠骑大将军、济南王刘骥为大将军、都督中外诸军事、录尚书,卫大将军、齐王刘劢为大司徒。
中常侍王沈的养女年十四,容貌绝妙,刘聪立为左皇后。尚书令王鉴、中书监崔懿之、中书令曹恂等劝谏说:"臣听说王者立后,要上配乾坤之性,象二仪敷育之义,生承宗庙,母临天下,死配后土,执馈皇姑,必择世德名宗,幽闲淑令,副四海之望,称神祇之心。所以周文造舟迎亲,姒氏以兴,《关雎》之化行,则百世之祚永。汉成帝任心纵欲,以婢女为后,使皇统亡绝,社稷沦倾。有周的隆盛如此,大汉的祸患又如此。从麟嘉以来,荒淫于色,放纵王沈的养女,刑余小丑尚且不可玷污琼寝,污染清庙,何况是家婢呢!六宫妃嫔都是公子公孙,为什么一旦以婢女为主,何异于用象牙椽子玉竹席对着腐木朽柱呢!臣恐怕对国家无福。"刘聪看了大怒,派宣怀对刘粲说:"鉴等小子,慢侮国家,狂言自口,不再有君臣上下之礼,赶快审处。"于是收王鉴等人送市斩首。金紫光禄大夫王延驰马将入谏,门者不让进。王鉴等临刑时,王沈用杖敲他们说:"庸奴,还能作恶吗!与我何干!"王鉴怒目呵斥说:"竖子!使皇汉灭亡的,就是你们鼠辈和靳准罢了,我要在先帝面前控诉你们,到地下找你们算账。"崔懿之说:"靳准枭声镜形,必为国患。你既吃人,人也当吃你。"都被斩首。刘聪又立中常侍宣怀的养女为中皇后。
鬼在光极殿哭,又在建始殿哭。平阳降血雨,方圆十里。当时刘聪的儿子刘约已死,至此白天出现。刘聪非常厌恶,对刘粲说:"我卧病沉重,怪异特甚。以前以为约的话是妖言,近来连续几天见到他,这孩子必定是来迎我的。想不到人死确实有神灵,如此,我不悲死了。如今世难未平,不是居丧之时,朝终夕殓,旬日而葬。"征召刘曜为丞相、录尚书,辅政,刘曜坚决推辞才作罢。仍以刘景为太宰,刘骥为大司马,刘顗为太师,朱纪为太傅,呼延晏为太保,并录尚书事;范隆守尚书令、仪同三司,靳准为大司空、领司隶校尉,都轮流决断尚书奏事。
太兴元年,刘聪死,在位九年,伪谥昭武皇帝,庙号烈宗。
刘粲字士光。少年俊杰,才兼文武。自担任宰相以来,威福任情,疏远忠贤,亲近奸佞,任性严刻无恩惠,拒谏饰非。好兴造宫室,相国之府仿照紫宫,在位不久,日夜营造,饥困穷叛,死亡相继,刘粲不体恤。既继承伪位,尊刘聪后靳氏为皇太后,樊氏号弘道皇后,宣氏号弘德皇后,王氏号弘孝皇后。靳氏等人都未满二十,都是国色,刘粲晨夜在内廷淫乱,心思不在居丧。立其妻靳氏为皇后,子刘元公为太子,大赦境内,改元汉昌。平阳降血雨。
靳准将有异谋,私下对刘粲说:"听说诸公将要行伊尹、霍光之事,谋划先诛太保及臣,以大司马统万机。陛下若不先下手,臣恐怕祸之来不在晨则在夕。"刘粲不采纳。靳准怕他的话不被听从,对刘聪的两个靳氏说:"如今诸公侯要废帝,立济南王,恐怕我们家没有后代了。何不告诉皇帝。"二靳氏找机会说了。刘粲诛杀了太宰、上洛王刘景,太师、昌国公刘顗,大司马、济南王刘骥,大司徒、齐王刘劢等。太傅朱纪、太尉范隆出奔长安。又诛杀了车骑大将军、吴王刘逞,是刘骥的同母弟弟。刘粲在上林大阅,谋划讨伐石勒。以靳准为大将军、录尚书事。刘粲荒耽酒色,游宴后庭,军国之事全部由靳准决断。靳准矫刘粲之命,以堂弟靳明为车骑将军,靳康为卫将军。
靳准将作乱,因为金紫光禄大夫王延有德望,与他商议。王延不从,驰马将去告发,遇到靳康,被劫持而回。靳准勒兵入宫,登上光极前殿,下令让甲士拘捕刘粲,数落其罪而杀之。刘氏男女无少长皆斩于东市。发掘刘元海、刘聪的墓,焚烧其宗庙。鬼大哭,声闻百里。
靳准自号大将军、汉天王,设置百官,派使者向晋朝称藩。左光禄大夫刘雅出奔西平。尚书北宫纯、胡崧等招集晋人,保据东宫,靳康攻灭之。靳准想以王延为左光禄大夫,王延骂道:"屠各逆奴,何不速杀我,把我的左目放在西阳门,观看相国的入城,右目放在建春门,观看大将军的入城。"靳准大怒,杀了他。
陈元达,字长宏,后部人。本姓高,因为出生月份妨害父亲,所以改姓陈。自幼孤贫,常亲自耕种兼读书,乐道行咏,欣然自得。到了四十岁,不与人交往。元海做左贤王时,听说后招揽他,陈元达不答应。等到元海僭号,有人对陈元达说:"以前刘公来相请,你不屑不顾,如今称帝龙飞,你恐怕了吧?"陈元达笑着说:"这是什么话!那人姿度卓荦,有笼罗宇宙之志,我早就知道了。然而往日所以不去,是因为期运未至,不能无事喧哗,他自有以亮察我。你且记住,恐怕不过二三日,驿书必到。"当天傍晚,元海果然征召陈元达为黄门郎。人们说:"你简直是圣人啊!"到了之后,引见,元海说:"你如果早来,岂止是郎官而已。"陈元达说:"臣以为性有定分,超过分就会倾覆。臣如果早叩天门,恐怕大王赐处于九卿、纳言之间,这就不是臣的分了,臣怎么能承受!所以抑情盘桓,待分而至,大王没有过授之谤,小臣免招祸患,不也可以吗!"元海大喜。在位忠謇,屡进直言,退朝后销毁草稿,连子弟都不知道。刘聪常对陈元达说:"你应当怕朕,反而让朕怕你吗?"陈元达叩头谢罪说:"臣听说以臣为师者王,以臣为友者霸。臣确实愚暗无可取,幸蒙陛下垂齐桓纳九九之义,所以使微臣得尽愚忠。从前汉武帝遥可汲黯之奏,所以能恢隆汉道;桀纣诛谏,幽厉弭谤,所以三代的灭亡很快。陛下以大圣应期,挺不世之量,能远捐商周覆国之弊,近模孝武光汉之美,则天下幸甚,群臣知免。"等到他死的时候,人们都为他感到冤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