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二十四史

晋书 · 卷一·帝纪第一

两晋 · 房玄龄等 撰 [本纪]

本卷为卷级对照(原文与白话未逐段对齐),请以原文为准。

宣帝宣皇帝讳懿,字仲达,河内温县孝敬里人,姓司马氏。其先出自帝高阳之子重黎,为夏官祝融,历唐、虞、夏、商,世序其职。及周,以夏官为司马。其后程伯休父,周宣王时,以世官克平徐方,锡以官族,因而为氏。楚汉间,司马卬为赵将,与诸侯伐秦。秦亡,立为殷王,都河内。汉以其地为郡,子孙遂家焉。自卬八世,生征西将军钧,字叔平。钧生豫章太守量,字公度。量生颍川太守俊,字元异。俊生京兆尹防,字建公。帝即防之第二子也。少有奇节,聪朗多大略,博学洽闻,伏膺儒教。汉末大乱,常慨然有忧天下心。南阳太守同郡杨俊名知人,见帝,未弱冠,以为非常之器。尚书清河崔琰与帝兄朗善,亦谓朗曰:“君弟聪亮明允,刚断英特,非子所及也。”

汉建安六年,郡举上计掾。魏武帝为司空,闻而辟之。帝知汉运方微,不欲屈节曹氏,辞以风痹,不能起居。魏武使人夜往密刺之,帝坚卧不动。及魏武为丞相,又辟为文学掾,敕行者曰:“若复盘桓,便收之。”帝惧而就职。于是,使与太子游处,迁黄门侍郎,转议郎、丞相东曹属,寻转主簿。从讨张鲁,言于魏武曰:“刘备以诈力虏刘璋,蜀人未附而远争江陵,此机不可失也。今若曜威汉中,益州震动,进兵临之,势必瓦解。因此之势,易为功力。圣人不能违时,亦不失时矣。”魏武曰:“人苦无足,既得陇右,复欲得蜀!”言竟不从。既而从讨孙权,破之。军还,权遣使乞降,上表称臣,陈说天命。魏武帝曰:“此儿欲踞吾著炉炭上邪!”答曰:“汉运垂终,殿下十分天下而有其九,以服事之。权之称臣,天人之意也。虞、夏、殷、周不以谦让者,畏天知命也。”

魏国既建,迁太子中庶子。每与大谋,辄有奇策,为太子所信重,与陈群、吴质、朱铄号曰四友。迁为军司马,言于魏武曰:“昔箕子陈谋,以食为首。今天下不耕者盖二十余万,非经国远筹也。虽戎甲未卷,自宜且耕且守。”魏武纳之,于是务农积谷,国用丰赡。帝又言荆州刺史胡修粗暴,南乡太守傅方骄奢,并不可居边。魏武不之察。及蜀将关羽围曹仁于樊,于禁等七军皆没,修、方果降羽,而仁围甚急焉。是时汉帝都许昌,魏武以为近贼,欲徙河北。帝谏曰:“禁等为水所没,非战守之所失,于国家大计未有所损,而便迁都,既示敌以弱,又淮沔之人大不安矣。孙权、刘备,外亲内疏,羽之得意,权所不愿也。可喻权所,令掎其后,则樊围自解。”魏武从之。权果遣将吕蒙西袭公安,拔之,羽遂为蒙所获。

魏武以荆州遗黎及屯田在颍川者逼近南寇,皆欲徙之。帝曰:“荆楚轻脱,易动难安。关羽新破,诸为恶者藏窜观望。今徙其善者,既伤其意,将令去者不敢复还。”从之。其后诸亡者悉复业。及魏武薨于洛阳,朝野危惧。帝纲纪丧事,内外肃然。乃奉梓宫还邺。

魏文帝即位,封河津亭侯,转丞相长史。会孙权帅兵西过,朝议以樊、襄阳无谷,不可以御寇。时曹仁镇襄阳,请召仁还宛。帝曰:“孙权新破关羽,此其欲自结之时也,必不敢为患。襄阳水陆之冲,御寇要害,不可弃也。”言竟不从。仁遂焚弃二城,权果不为寇,魏文悔之。及魏受汉禅,以帝为尚书。顷之,转督军、御史中丞,封安国乡侯。

黄初二年,督军官罢,迁侍中、尚书右仆射。

五年,天子南巡,观兵吴疆。帝留镇许昌,改封向乡侯,转抚军、假节,领兵五千,加给事中、录尚书事。帝固辞。天子曰:“吾于庶事,以夜继昼,无须臾宁息。此非以为荣,乃分忧耳。”

六年,天子复大兴舟师征吴,复命帝居守,内镇百姓,外供军资。临行,诏曰:“吾深以后事为念,故以委卿。曹参虽有战功,而萧何为重。使吾无西顾之忧,不亦可乎!”天子自广陵还洛阳,诏帝曰:“吾东,抚军当总西事;吾西,抚军当总东事。”于是帝留镇许昌。及天子疾笃,帝与曹真、陈群等见于崇华殿之南堂,并受顾命辅政。诏太子曰:“有间此三公者,慎勿疑之。”明帝即位,改封舞阳侯。及孙权围江夏,遣其将诸葛瑾、张霸并攻襄阳,帝督诸军讨权,走之。进击,败瑾,斩霸,并首级千余。迁骠骑将军。

太和元年六月,天子诏帝屯于宛,加督荆、豫二州诸军事。初,蜀将孟达之降也,魏朝遇之甚厚。帝以达言行倾巧,不可任,骤谏,不见听,乃以达领新城太守,封侯,假节。达于是连吴固蜀,潜图中国。蜀相诸葛亮恶其反覆,又虑其为患。达与魏兴太守申仪有隙,亮欲促其事,乃遣郭模诈降,过仪,因漏泄其谋。达闻其谋漏泄,将举兵。帝恐达速发,以书喻之曰:“将军昔弃刘备,讬身国家,国家委将军以疆埸之任,任将军以图蜀之事,可谓心贯白日。蜀人愚智,莫不切齿于将军。诸葛亮欲相破,惟苦无路耳。模之所言,非小事也,亮岂轻之而令宣露,此殆易知耳。”达得书大喜,犹与不决。帝乃潜军进讨。诸将言达与二贼交构,宜观望而后动。帝曰:“达无信义,此其相疑之时也,当及其未定促决之。”乃倍道兼行,八日到其城下。吴蜀各遣其将向西城安桥、木阑塞以救达,帝分诸将以距之。初,达与亮书曰:“宛去洛八百里,去吾一千二百里,闻吾举事,当表上天子,比相反覆,一月间也,则吾城已固,诸军足办。则吾所在深险,司马公必不自来;诸将来,吾无患矣。”及兵到,达又告亮曰:“吾举事,八日而兵至城下,何其神速也!”上庸城三面阻水,达于城外为木栅以自固。帝渡水,破其栅,直造城下。八道攻之,旬有六日,达甥邓贤、将李辅等开门出降。斩达,传首京师。俘获万余人,振旅还于宛。乃劝农桑,禁浮费,南土悦附焉。初,申仪久在魏兴,专威疆埸,辄承制刻印,多所假授。达既诛,有自疑心。时诸郡守以帝新克捷,奉礼求贺,皆听之。帝使人讽仪,仪至,问承制状,执之,归于京师。又徙孟达余众七千余家于幽州。蜀将姚静、郑他等帅其属七千余人来降。时边郡新附,多无户名,魏朝欲加隐实。属帝朝于京师,天子访之于帝。帝对曰:“贼以密网束下,故下弃之。宜弘以大纲,则自然安乐。”又问二虏宜讨,何者为先?对曰:“吴以中国不习水战,故敢散居东关。凡攻敌,必扼其喉而摏其心。夏口、东关,贼之心喉。若为陆军以向皖城,引权东下,为水战军向夏口,乘其虚而击之,此神兵从天而堕,破之必矣。”天子并然之,复命帝屯于宛。

四年,迁大将军,加大都督、假黄钺,与曹真伐蜀。帝自西城斫山开道,水陆并进,溯沔而上,至于朐<月忍>,拔其新丰县。军次丹口,遇雨,班师。明年,诸葛亮寇天水,围将军贾嗣、魏平于祁山。天子曰:“西方有事,非君莫可付者。”乃使帝西屯长安,都督雍、梁二州诸军事,统车骑将军张郃、后将军费曜、征蜀护军戴凌、雍州刺史郭淮等讨亮。张郃劝帝分军住雍、郿为后镇,帝曰:“料前军独能当之者,将军言是也。若不能当,而分为前后,此楚之三军所以为黥布禽也。”遂进军隃麋。亮闻大军且至,乃自帅众将芟上邽之麦。诸将皆惧,帝曰:“亮虑多决少,必安营自固,然后芟麦。吾得二日兼行足矣。”于是卷甲晨夜赴之。亮望尘而遁。帝曰:“吾倍道疲劳,此晓兵者之所贪也。亮不敢据渭水,此易与耳。”进次汉阳,与亮相遇,帝列阵以待之。使将牛金轻骑饵之,兵才接而亮退,追至祁山。亮屯卤城,据南北二山,断水为重围。帝攻拔其围,亮宵遁。追击,破之,俘斩万计。天子使使者劳军,增封邑。时军师杜袭、督军薛悌皆言,明年麦熟,亮必为寇,陇右无谷,宜及冬豫运。帝曰:“亮再出祁山,一攻陈仓,挫衄而反。纵其后出,不复攻城,当求野战,必在陇东,不在西也。亮每以粮少为恨,归必积谷,以吾料之,非三稔不能动矣。”于是表徙冀州农夫佃上邽,兴京兆、天水、南安监冶。

青龙元年,穿成国渠,筑临晋陂,溉田数千顷,国以充实焉。

二年,亮又率众十余万出斜谷,垒于郿之渭水南原。天子忧之,遣征蜀护军秦朗督步骑二万,受帝节度。诸将欲住渭北以待之,帝曰:“百姓积聚皆在渭南,此必争之地也。”遂引军而济,背水为垒。因谓诸将曰:“亮若勇者,当出武功依山而东,若西上五丈原,则诸军无事矣。”亮果上原,将北渡渭,帝遣将军周当屯阳遂以饵之。数日,亮不动。帝曰:“亮欲争原而不向阳遂,此意可知也。”遣将军胡遵、雍州刺史郭淮共备阳遂,与亮会于积石,临原而战,亮不得进,还于五丈原。会有长星坠亮之垒,帝知其必败,遣奇兵掎亮之后,斩五百余级,获生口千余,降者六百余人。时朝廷以亮侨军远寇,利在急战,每命帝持重,以候其变。亮数挑战,帝不出,因遗帝巾帼妇人之饰。帝怒,表请决战,天子不许,乃遣骨鲠臣卫尉辛毗杖节为军师以制之。后亮复来挑战,帝将出兵以应之,毗杖节立军门,帝乃止。初,蜀将姜维闻毗来,谓亮曰:“辛毗杖节而至,贼不复出矣。”亮曰:“彼本无战心,所以固请者,以示武于其众耳。将在军,君命有所不受,苟能制吾,岂千里而请战邪!”帝弟孚书问军事,帝复书曰:“亮志大而不见机,多谋而少决,好兵而无权,虽提卒十万,已堕吾画中,破之必矣。”与之对垒百余日,会亮病卒,诸将烧营遁走,百姓奔告,帝出兵追之。亮长史杨仪反旗鸣鼓,若将距帝者。帝以穷寇不之逼,于是杨仪结阵而去。经日,乃行其营垒,观其遗事,获其图书、粮谷甚众。帝审其必死,曰:“天下奇才也。”辛毗以为尚未可知。帝曰:“军家所重,军书密计、兵马粮谷,今皆弃之,岂有人捐其五藏而可以生乎?宜急追之。”关中多蒺藜,帝使军士二千人著软材平底木屐前行,蒺藜悉著屐,然后马步俱进。追到赤岸,乃知亮死。审问,时百姓为之谚曰:“死诸葛走生仲达。”帝闻而笑曰:“吾便料生,不便料死故也。”先是,亮使至,帝问曰:“诸葛公起居何如,食可几米?”对曰:“三四升。”次问政事,曰:“二十罚已上皆自省览。”帝既而告人曰:“诸葛孔明其能久乎!”竟如其言。亮部将杨仪、魏延争权,仪斩延,并其众。帝欲乘隙而进,有诏不许。

三年,迁太尉,累增封邑。蜀将马岱入寇,帝遣将军牛金击走之,斩千余级。武都氐王苻双、强端帅其属六千余人来降。关东饥,帝运长安粟五百万斛输于京师。

四年,获白鹿,献之。天子曰:“昔周公旦辅成王,有素雉之贡。今君受陕西之任,有白鹿之献,岂非忠诚协符,千载同契,俾乂邦家,以永厥休邪!”及辽东太守公孙文懿反,征帝诣京师。天子曰:“此不足以劳君,事欲必克,故以相烦耳。君度其作何计?”对曰:“弃城预走,上计也。据辽水以距大军,次计也。坐守襄平,此成擒耳。”天子曰:“其计将安出?”对曰:“惟明者能深度彼己,豫有所弃,此非其所及也。今悬军远征,将谓不能持久,必先距辽水而后守,此中下计也。”天子曰:“往还几时?”对曰:“往百日,还百日,攻百日,以六十日为休息,一年足矣。”是时大修宫室,加之以军旅,百姓饥弊。帝将即戎,乃谏曰:“昔周公营洛邑,萧何造未央,今宫室未备,臣之责也。然自河以北,百姓困穷,外内有役,势不并兴,宜假绝内务,以救时急。”

景初二年,帅牛金、胡遵等步骑四万发自京都。车驾送出西明门。诏弟孚、子师送过温,赐以谷帛牛酒,敕郡守典农以下皆往会焉。见父老故旧,宴饮累日。帝叹息,怅然有感,为歌曰:“天地开辟,日月重光。遭遇际会,毕力遐方。将扫群秽,还过故乡。肃清万里,总齐八荒。告成归老,待罪舞阳。”遂进师,经孤竹,越碣石,次于辽水。文懿果遣步骑数万,阻辽隧,坚壁而守,南北六七十里,以距帝。帝盛兵多张旗帜,出其南,贼尽锐赴之。乃泛舟潜济以出其北,与贼营相逼,沈舟焚梁,傍辽水作长围,弃贼而向襄平。诸将言曰:“不攻贼而作围,非所以示众也。”帝曰:“贼坚营高垒,欲以老吾兵也。攻之,正入其计,此王邑所以耻过昆阳也。古人曰,敌虽高垒,不得不与我战者,攻其所必救也。贼大众在此,则巢窟虚矣。我直指襄平,则人怀内惧,惧而求战,破之必矣。”遂整阵而过。贼见兵出其后,果邀之。帝谓诸将曰:“所以不攻其营,正欲致此,不可失也。”乃纵兵逆击,大破之,三战皆捷。贼保襄平,进军围之。初,文懿闻魏师之出也,请救于孙权。权亦出兵遥为之声援,遗文懿书曰:“司马公善用兵,变化若神,所向无前,深为弟忧之。”会霖潦,大水,平地数尺,三军恐,欲移营。帝令军中敢有言徙者斩。都督令史张静犯令,斩之,军中乃定。贼恃水,樵牧自若。诸将欲取之,皆不听。司马陈珪曰:“昔攻上庸,八部并进,昼夜不息,故能一旬之半,拔坚城,斩孟达。今者远来而更安缓,愚窃惑焉。”帝曰:“孟达众少而食支一年,吾将士四倍于达而粮不淹月,以一月图一年,安可不速?以四击一,正令半解,犹当为之。是以不计死伤,与粮竞也。今贼众我寡,贼饥我饱,水雨乃尔,功力不设,虽当促之,亦何所为。自发京师,不忧贼攻,但恐贼走。今贼粮垂尽,而围落未合,掠其牛马,抄其樵采,此故驱之走也。夫兵者诡道,善因事变。贼凭众恃雨,故虽饥困,未肯束手,当示无能以安之。取小利以惊之,非计也。”朝廷闻师遇雨,咸请召还。天子曰:“司马公临危制变,计日擒之矣。”既而雨止,遂合围。起土山地道,楯橹钩橦,发矢石雨下,昼夜攻之。时有长星,色白,有芒鬣,自襄平城西南流于东北,坠于梁水,城中震慑。文懿大惧,乃使其所署相国王建、御史大夫柳甫乞降,请解围面缚。不许,执建等,皆斩之。檄告文懿曰:“昔楚郑列国,而郑伯犹肉袒牵羊而迎之。孤为王人,位则上公,而建等欲孤解围退舍,岂楚郑之谓邪!二人老耄,必传言失旨,已相为斩之。若意有未已,可更遣年少有明决者来。”文懿复遣侍中卫演乞克日送任。帝谓演曰:“军事大要有五,能战当战,不能战当守,不能守当走,余二事惟有降与死耳。汝不肯面缚,此为决就死也,不须送任。”文懿攻南围突出,帝纵兵击败之,斩于梁水之上星坠之所。既入城,立两标以别新旧焉。男子年十五已上七千余人皆杀之,以为京观。伪公卿已下皆伏诛,戮其将军毕盛等二千余人。收户四万,口三十余万。初,文懿篡其叔父恭位而囚之。及将反,将军纶直、贾范等苦谏,文懿皆杀之。帝乃释恭之囚,封直等之墓,显其遗嗣。令曰:“古之伐国,诛其鲸鲵而已,诸为文懿所诖误者,皆原之。中国人欲还旧乡,恣听之。”时有兵士寒冻,乞襦,帝弗之与。或曰:“幸多故襦,可以赐之。”帝曰:“襦者官物,人臣无私施也。”乃奏军人年六十已上者罢遣千余人,将吏从军死亡者致丧还家。遂班师。天子遣使者劳军于蓟,增封食昆阳,并前二县。初,帝至襄平,梦天子枕其膝,曰:“视吾面。”俯视有异于常,心恶之。先是,诏帝便道镇关中;及次白屋,有诏召帝,三日之间,诏书五至。手诏曰:“间侧息望到,到便直排阁入,视吾面。”帝大遽,乃乘追锋车昼夜兼行,自白屋四百余里,一宿而至。引入嘉福殿卧内,升御床。帝流涕问疾,天子执帝手,目齐王曰:“以后事相托。死乃复可忍,吾忍死待君,得相见,无所复恨矣。”与大将军曹爽并受遗诏辅少主。及齐王即帝位,迁侍中、持节、都督中外诸军、录尚书事,与爽各统兵三千人,共执朝政,更直殿中,乘舆入殿。爽欲使尚书奏事先由己,乃言于天子,徙帝为大司马。朝议以为前后大司马累薨于位,乃以帝为太傅。入殿不趋,赞拜不名,剑履上殿,如汉萧何故事。嫁娶丧葬取给于官,以世子师为散骑常侍,子弟三人为列侯,四人为骑都尉。帝固让子弟官不受。

魏正始元年春正月,东倭重译纳贡,焉耆、危须诸国,弱水以南,鲜卑名王,皆遣使来献。天子归美宰辅,又增帝封邑。初,魏明帝好修宫室,制度靡丽,百姓苦之。帝自辽东还,役者犹万余人,雕玩之物动以千计。至是皆奏罢之,节用务农,天下欣赖焉。

二年夏五月,吴将全琮寇芍陂,朱然、孙伦围樊城,诸葛瑾、步骘掠柤中,帝请自讨之。议者咸言,贼远来围樊,不可卒拔。挫于坚城之下,有自破之势,宜长策以御之。帝曰:“边城受敌而安坐庙堂,疆埸骚动,众心疑惑,是社稷之大忧也。”六月,乃督诸军南征,车驾送出津阳门。帝以南方暑湿,不宜持久,使轻骑挑之,然不敢动。于是休战士,简精锐,募先登,申号令,示必攻之势。吴军夜遁走,追至三州口,斩获万余人,收其舟船军资而还。天子遣侍中常侍劳军于宛。秋七月,增封食郾、临颍,并前四县,邑万户,子弟十一人皆为列侯。帝勋德日盛,而谦恭愈甚。以太常常林乡邑旧齿,见之每拜。恒戒子弟曰:“盛满者道家之所忌,四时犹有推移,吾何德以堪之。损之又损之,庶可以免乎?”

三年春,天子追封,谥皇考京兆尹为舞阳成侯。三月,奏穿广漕渠,引河入汴,溉东南诸陂,始大佃于淮北。先是,吴遣将诸葛恪屯皖,边鄙苦之,帝欲自击恪。议者多以贼据坚城,积谷,欲引致官兵,今悬军远攻,其救必至,进退不易,未见其便。帝曰:“贼之所长者水也,今攻其城,以观其变。若用其所长,弃城奔走,此为庙胜也。若敢固守,湖水冬浅,船不得行,势必弃水相救,由其所短,亦吾利也。”

四年秋九月,帝督诸军击诸葛恪,车驾送出津阳门。军次于舒,恪焚烧积聚,弃城而遁。帝以灭贼之要,在于积谷,乃大兴屯守,广开淮阳、百尺二渠,又修诸陂于颍之南北,万余顷。自是淮北仓庾相望,寿阳至于京师,农官屯兵连属焉。

五年春正月,帝至自淮南,天子使持节劳军。尚书邓飏、李胜等欲令曹爽建立功名,劝使伐蜀。帝止之,不可,爽果无功而还。

六年秋八月,曹爽毁中垒中坚营,以兵属其弟中领军羲,帝以先帝旧制禁之不可。冬十二月,天子诏帝朝会乘舆升殿。

七年春正月,吴寇柤中,夷夏万余家避寇北渡沔。帝以沔南近贼,若百姓奔还,必复致寇,宜权留之。曹爽曰:“今不能修守沔南而留百姓,非长策也。”帝曰:“不然。凡物致之安地则安。危地则危。故兵书曰‘成败,形也;安危,势也’。形势,御众之要,不可以不审。设令贼以二万人断沔水,三万人与沔南诸军相持,万人陆梁柤中,将何以救之?”爽不从,卒令还南。贼果袭破柤中,所失万计。

八年夏四月,夫人张氏薨。曹爽用何晏、邓飏、丁谧之谋,迁太后于永宁宫,专擅朝政,兄弟并典禁兵,多树亲党,屡改制度。帝不能禁,于是与爽有隙。五月,帝称疾不与政事。时人为之谣曰:“何、邓、丁,乱京城。”

九年春三月,黄门张当私出掖庭才人石英等十一人,与曹爽为伎人。爽、晏谓帝疾笃,遂有无君之心,与当密谋,图危社稷,期有日矣。帝亦潜为之备,爽之徒属亦颇疑帝。会河南尹李胜将莅荆州,来候帝。帝诈疾笃,使两婢侍,持衣衣落,指口言渴,婢进粥,帝不持杯饮,粥皆流出霑胸。胜曰:“众情谓明公旧风发动,何意尊体乃尔!”帝使声气才属,说“年老枕疾,死在旦夕。君当屈并州,并州近胡,善为之备。恐不复相见,以子师、昭兄弟为托。”胜曰:“当还忝本州,非并州。”帝乃错乱其辞曰:“君方到并州。”胜复曰:“当忝荆州。”帝曰:“年老意荒,不解君言。今还为本州,盛德壮烈,好建功勋!”胜退告爽曰:“司马公尸居余气,形神已离,不足虑矣。”他日,又言曰:“太傅不可复济,令人怆然。”故爽等不复设备。

嘉平元年春正月甲午,天子谒高平陵,爽兄弟皆从。是日,太白袭月。帝于是奏永宁太后,废爽兄弟。时景帝为中护军,将兵屯司马门。帝列阵阙下,经爽门。爽帐下督严世上楼,引弩将射帝,孙谦止之曰:“事未可知。”三注三止,皆引其肘不得发。大司农桓范出赴爽,蒋济言于帝曰:“智囊往矣。”帝曰:“爽与范内疏而智不及,驽马恋短豆,必不能用也。”于是假司徒高柔节,行大将军事,领爽营,谓柔曰:“君为周勃矣。”命太仆王观行中领军,摄羲营。帝亲帅太尉蒋济等勒兵出迎天子,屯于洛水浮桥,上奏曰:“先帝诏陛下、秦王及臣升于御床,握臣臂曰‘深以后事为念’。今大将军爽背弃顾命,败乱国典,内则僭拟,外专威权。群官要职,皆置所亲;宿卫旧人,并见斥黜。根据槃互,纵恣日甚。又以黄门张当为都监,专共交关,伺候神器。天下汹汹,人怀危惧。陛下便为寄坐,岂得久安?此非先帝诏陛下及臣升御床之本意也。臣虽朽迈,敢忘前言。昔赵高极意,秦是以亡;吕霍早断,汉祚永延。此乃陛下之殷鉴,臣授命之秋也。公卿群臣皆以爽有无君之心,兄弟不宜典兵宿卫;奏皇太后,皇太后敕如奏施行。臣辄敕主者及黄门令罢爽、羲,训吏兵各以本官侯就第,若稽留车驾,以军法从事。臣辄力疾将兵诣洛水浮桥,伺察非常。”爽不通奏,留车驾宿伊水南,伐树为鹿角,发屯兵数千人以守。桓范果劝爽奉天子幸许昌,移檄征天下兵。爽不能用,而夜遣侍中许允、尚书陈泰诣帝,观望风旨。帝数其过失,事止免官。泰还以报爽劝之通奏。帝又遣爽所信殿中校尉尹大目谕爽,指洛水为誓,爽意信之。桓范等援引古今,谏说万端,终不能从。乃曰:“司马公正当欲夺吾权耳。吾得以侯还第,不失为富家翁。”范拊膺曰:“坐卿。灭吾族矣!”遂通帝奏。既而有司劾黄门张当,并发爽与何晏等反事,乃收爽兄弟及其党与何晏、丁谧、邓飏、毕轨、李胜、桓范等诛之。蒋济曰:“曹真之勋,不可以不祀。”帝不听。初,爽司马鲁芝、主簿杨综斩关奔爽。及爽之将归罪也,芝、综泣谏曰:“公居伊周之任,挟天子,杖天威,孰敢不从?舍此而欲就东市,岂不痛哉!”有司奏收芝、综科罪,帝赦之,曰:“以劝事君者。”二月,天子以帝为丞相,增封颍川之繁昌、鄢陵、新汲、父城,并前八县,邑二万户,奏事不名。固让丞相。冬十二月,加九锡之礼,朝会不拜。固让九锡。

二年春正月,天子命帝立庙于洛阳,置左右长史,增掾属、舍人满十人,岁举掾属任御史、秀才各一人,增官骑百人,鼓吹十四人,封子肜平乐亭侯,伦安乐亭侯。帝以久疾不任朝请,每有大事,天子亲幸第以谘访焉。兖州刺史令狐愚、太尉王凌贰于帝,谋立楚王彪。

三年春正月,王凌诈言吴人塞涂水,请发兵以讨之。帝潜知其计,不听。夏四月,帝自帅中军,泛舟沿流,九日而到甘城。凌计无所出,乃迎于武丘,面缚水次,曰:“凌若有罪,公当折简召凌,何苦自来邪!”帝曰:“以君非折简之客故耳。”即以凌归于京师。道经贾逵庙,凌呼曰:“贾梁道!王凌是大魏之忠臣,惟尔有神知之。”至项,仰鸩而死。收其余党,皆夷三族,并杀彪。悉录魏诸王公置于邺,命有司监察,不得交关。天子遣侍中韦诞持节劳军于五池。帝至自甘城,天子又使兼大鸿胪、太仆庾嶷持节,策命帝为相国,封安平郡公,孙及兄子各一人为列侯,前后食邑五万户,侯者十九人。固让相国、郡公不受。六月,帝寝疾,梦贾逵、王凌为祟,甚恶之。秋八月戊寅,崩于京师,时年七十三。天子素服临吊,丧葬威仪依汉霍光故事,追赠相国、郡公。弟孚表陈先志,辞郡公及辒辌车。九月庚申,葬于河阴,谥曰文贞,后改谥宣文。先是,预作终制,于首阳山为土藏,不坟不树;作顾命三篇,敛以时服,不设明器,后终者不得合葬。一如遗命。晋国初建,追尊曰宣王。武帝受禅,上尊号曰宣皇帝,陵曰高原,庙称高祖。

帝内忌而外宽,猜忌多权变。魏武察帝有雄豪志,闻有狼顾相。欲验之。乃召使前行,令反顾,面正向后而身不动。又尝梦三马同食一槽,甚恶焉。因谓太子丕曰:“司马懿非人臣也,必预汝家事。”太子素与帝善,每相全佑,故免。帝于是勤于吏职,夜以忘寝,至于刍牧之间,悉皆临履,由是魏武意遂安。及平公孙文懿,大行杀戮。诛曹爽之际,支党皆夷及三族,男女无少长,姑姊妹女子之适人者皆杀之,既而竟迁魏鼎云。明帝时,王导侍坐。帝问前世所以得天下,导乃陈帝创业之始,及文帝末高贵乡公事。明帝以面覆床曰:“若如公言,晋祚复安得长远!”迹其猜忍,盖有符于狼顾也。

制曰:夫天地之大,黎元为本。邦国之贵,元首为先。治乱无常,兴亡有运。是故五帝之上,居万乘以为忧;三王已来,处其忧而为乐。竞智力,争利害,大小相吞,强弱相袭。逮乎魏室,三方鼎峙,干戈不息,氛雾交飞。宣皇以天挺之姿,应期佐命,文以缵治,武以棱威。用人如在己,求贤若不及;情深阻而莫测,性宽绰而能容,和光同尘,与时舒卷,戢鳞潜翼,思属风云。饰忠于已诈之心,延安于将危之命。观其雄略内断,英猷外决,殄公孙于百日,擒孟达于盈旬,自以兵动若神,谋无再计矣。既而拥众西举,与诸葛相持。抑其甲兵,本无斗志,遗其巾帼,方发愤心。杖节当门,雄图顿屈,请战千里,诈欲示威。且秦蜀之人,勇懦非敌,夷险之路,劳逸不同,以此争功,其利可见。而返闭军固垒,莫敢争锋,生怯实而未前,死疑虚而犹遁,良将之道,失在斯乎!文帝之世,辅翼权重,许昌同萧何之委,崇华甚霍光之寄。当谓竭诚尽节,伊傅可齐。及明帝将终,栋梁是属,受遗二主,佐命三朝,既承忍死之托,曾无殉生之报。天子在外,内起甲兵,陵土未乾,遽相诛戮,贞臣之体,宁若此乎!尽善之方,以斯为惑。夫征讨之策,岂东智而西愚?辅佐之心,何前忠而后乱?故晋明掩面,耻欺伪以成功;石勒肆言,笑奸回以定业。古人有云:“积善三年,知之者少,为恶一日,闻于天下。”可不谓然乎!虽自隐过当年,而终见嗤后代。亦犹窃钟掩耳,以众人为不闻;锐意盗金,谓市中为莫睹。故知贪于近者则遗远,溺于利者则伤名;若不损己以益人,则当祸人而福己。顺理而举易为力,背时而动难为功。况以未成之晋基,逼有余之魏祚?虽复道格区宇,德被苍生,而天未启时,宝位犹阻,非可以智竞,不可以力争,虽则庆流后昆,而身终于北面矣。

宣皇帝名懿,字仲达,是河内郡温县孝敬里人,姓司马氏。他的祖先出自帝高阳的儿子重黎,担任夏官祝融,历经唐、虞、夏、商各代,世代承袭这一官职。到了周代,把夏官改称为司马。后来程伯休父在周宣王时,凭借世袭官职平定了徐方,被赐以官名为族姓,于是成为司马氏。楚汉之际,司马卬担任赵国将领,与诸侯一起讨伐秦朝。秦朝灭亡后,被立为殷王,建都河内。汉朝将此地设为郡,子孙于是定居于此。从司马卬往下八代,生了征西将军司马钧,字叔平。司马钧生了豫章太守司马量,字公度。司马量生了颍川太守司马俊,字元异。司马俊生了京兆尹司马防,字建公。宣皇帝就是司马防的第二个儿子。年少时就有非凡的节操,聪明开朗,有雄才大略,博学多闻,衷心信奉儒家教化。汉朝末年天下大乱,常常慷慨激昂,有忧虑天下之心。南阳太守同郡人杨俊以善于识人闻名,见到宣皇帝时,他尚未成年,就认为他是非常之材。尚书清河人崔琰与宣皇帝的兄长司马朗交好,也对司马朗说:"你弟弟聪明开朗、明达公允,刚毅果断、英明出众,不是你所能比得上的。"

东汉建安六年,郡里举荐他为上计掾。魏武帝曹操担任司空时,听说后征召他。宣皇帝知道汉朝国运正衰微,不愿向曹氏屈节,就以患风痹病、不能起居为由推辞。魏武帝派人夜里去秘密刺探,宣皇帝坚卧不动。等到魏武帝担任丞相,又征召他为文学掾,命令使者说:"如果再犹豫徘徊,就逮捕他。"宣皇帝畏惧而就职。于是,让他与太子交游相处,升任黄门侍郎,转任议郎、丞相东曹属,不久转任主簿。跟随讨伐张鲁时,对魏武帝说:"刘备用欺诈手段俘虏刘璋,蜀人尚未归附就远去争夺江陵,这个时机不可错失。现在如果在汉中耀武扬威,益州震动,进军兵临其境,势必土崩瓦解。趁这个形势,容易取得成功。圣人不能违背时机,也不能错失时机。"魏武帝说:"人苦于不知足,已经得到陇右,又想要蜀地!"最终没有听从。随后跟随讨伐孙权,打败了他。军队返回,孙权派遣使者请求投降,上表称臣,陈述天命。魏武帝说:"这小子想让我坐在炉炭上吗!"宣皇帝回答说:"汉朝国运将要终结,殿下占有天下十分之九,孙权称臣服事,这是天意人心。虞、夏、殷、周各代不谦让,是因为敬畏上天、知晓天命。"

魏国建立后,升任太子中庶子。每次参与重大谋划,总有奇策,被太子所信任倚重,与陈群、吴质、朱铄并称为"四友"。升任军司马,对魏武帝说:"从前箕子陈述谋略,把粮食放在首位。现在天下不耕种的人大概有二十多万,这不是治理国家的长远之策。虽然战事未停,也应当边耕种边守备。"魏武帝采纳了这个建议,于是致力于农业、积蓄粮食,国家用度丰足。宣皇帝又说荆州刺史胡修粗暴,南乡太守傅方骄奢,都不适合驻守边疆。魏武帝没有明察。等到蜀将关羽在樊城围困曹仁,于禁等七军都被淹没,胡修、傅方果然投降关羽,而曹仁的围困十分危急。当时汉献帝建都许昌,魏武帝认为离敌人太近,想要迁都河北。宣皇帝劝谏说:"于禁等人是被水淹没的,不是作战防守上的失误,对国家大计没有什么损害,如果就迁都,既向敌人显示软弱,又使淮水、沔水一带的人大为不安。孙权、刘备,外表亲近内心疏远,关羽得志,是孙权所不愿意看到的。可以晓谕孙权,让他从后面牵制关羽,那么樊城的围困自然解除。"魏武帝听从了这个建议。孙权果然派遣将领吕蒙向西袭击公安,攻占了它,关羽于是被吕蒙俘获。

魏武帝因为荆州的遗民以及在颍川屯田的人靠近南方敌寇,都想迁徙他们。宣皇帝说:"荆楚之人轻率洒脱,容易动摇难以安定。关羽刚被击败,那些作恶的人躲藏起来观望形势。现在迁徙那些善良的人,既伤害他们的心意,也会让离去的人不敢再回来。"魏武帝听从了这个建议。后来那些逃亡的人都恢复了本业。等到魏武帝在洛阳去世,朝野上下都感到危惧。宣皇帝主持丧事,内外肃然有序。于是护送灵柩返回邺城。

魏文帝即位后,封他为河津亭侯,转任丞相长史。恰逢孙权率领军队向西进发,朝廷议论认为樊城、襄阳没有粮食,不能抵御敌寇。当时曹仁镇守襄阳,请求召曹仁回宛城。宣皇帝说:"孙权刚击败关羽,这是他想要自我巩固的时候,一定不敢制造祸患。襄阳是水陆交通的要冲,抵御敌寇的要害之地,不可放弃。"建议最终没有被听从。曹仁于是焚烧放弃了两座城池,孙权果然没有来侵犯,魏文帝后悔不已。等到魏朝接受汉朝禅让,任命宣皇帝为尚书。不久,转任督军、御史中丞,封安国乡侯。

黄初二年,督军官职撤销,升任侍中、尚书右仆射。

黄初五年,天子南巡,在吴地边境阅兵。宣皇帝留守镇守许昌,改封为向乡侯,转任抚军、假节,统领五千士兵,加授给事中、录尚书事。宣皇帝坚决推辞。天子说:"我处理各种事务,夜以继日,没有片刻安宁。这不是给你荣耀,是让你分担忧虑罢了。"

黄初六年,天子又大规模兴造水军征讨吴国,又命令宣皇帝留守,对内镇抚百姓,对外供应军需物资。临行前,下诏说:"我深为后事忧虑,所以委托给你。曹参虽然有战功,但萧何更为重要。让我没有西顾之忧,不也很好吗!"天子从广陵返回洛阳,下诏给宣皇帝说:"我在东边,抚军应当总揽西边事务;我在西边,抚军应当总揽东边事务。"于是宣皇帝留守镇守许昌。等到天子病重,宣皇帝与曹真、陈群等在崇华殿南堂觐见,一同接受遗诏辅佐朝政。诏令太子说:"如果有人离间这三位,千万不要怀疑他们。"明帝即位后,改封舞阳侯。等到孙权围困江夏,派遣将领诸葛瑾、张霸一同攻打襄阳,宣皇帝督率各路军队讨伐孙权,赶跑了他。进兵攻击,击败诸葛瑾,斩杀张霸,连同首级共一千多人。升任骠骑将军。

太和元年六月,天子下诏让宣皇帝屯驻宛城,加授都督荆州、豫州诸军事。起初,蜀将孟达投降时,魏朝待他很优厚。宣皇帝因为孟达言行倾诈巧猾,不可信任,多次劝谏,不被采纳,于是让孟达兼任新城太守,封侯,授予符节。孟达于是勾结吴国、固守蜀国,暗中图谋中原。蜀相诸葛亮厌恶他反复无常,又忧虑他成为祸患。孟达与魏兴太守申仪有嫌隙,诸葛亮想要促使他反叛,于是派遣郭模假装投降,经过申仪处,故意泄露孟达的计谋。孟达听说计谋泄露,将要起兵。宣皇帝担心孟达迅速发兵,写信晓谕他说:"将军从前抛弃刘备,托身于国家,国家委任将军以边疆重任,托付将军以图谋蜀国之事,可以说忠心贯日。蜀人无论愚智,没有不对将军切齿痛恨的。诸葛亮想要击破你,只是苦于没有途径罢了。郭模所说的事,不是小事,诸葛亮难道会轻视它而让它泄露吗,这大概是容易明白的。"孟达得到信后大喜,仍然犹豫不决。宣皇帝于是秘密进军讨伐。众将领说孟达与吴蜀二贼勾结,应当观望后再行动。宣皇帝说:"孟达没有信义,这是他与人相互猜疑的时候,应当趁他尚未决断时迅速解决。"于是日夜兼程,八天到达城下。吴蜀各自派遣将领向西城安桥、木阑塞去救援孟达,宣皇帝分派众将领抵御他们。起初,孟达给诸葛亮写信说:"宛城离洛阳八百里,离我一千二百里,听说我起兵,应当上表奏报天子,等到来回反复,要一个月时间,那么我的城池已经坚固,各路军队也足以应付了。而且我所在的地方深险,司马公必定不会亲自来;其他将领来,我没有祸患。"等到军队到达,孟达又告诉诸葛亮说:"我起兵,八天军队就到城下,多么神速啊!"上庸城三面环水,孟达在城外设置木栅来巩固防守。宣皇帝渡水,攻破他的木栅,直达城下。分八路进攻,十六天后,孟达的外甥邓贤、将领李辅等人开门出降。斩杀孟达,将首级传送到京师。俘获一万多人,整军返回宛城。于是鼓励农桑,禁止浮华浪费,南方百姓高兴地归附。起初,申仪长期在魏兴,在边疆专横跋扈,擅自秉承皇帝旨意刻制印信,多次私自授官。孟达被诛杀后,申仪有自疑之心。当时各郡守因为宣皇帝刚取得胜利,奉礼请求祝贺,宣皇帝都接受了。宣皇帝派人暗示申仪,申仪到来后,询问他擅自刻印的情况,逮捕了他,押送回京师。又将孟达余部七千多家迁徙到幽州。蜀将姚静、郑他等人率领部属七千多人来投降。当时边疆郡县新归附,大多没有户籍,魏朝想要加以核实。恰逢宣皇帝到京师朝见,天子向他咨询。宣皇帝回答说:"敌寇用严密的法网约束下属,所以下属抛弃他们。应当用宽大的纲纪来治理,那么自然安定快乐。"天子又问吴蜀二虏应当讨伐,哪个为先?宣皇帝回答说:"吴国因为中原不擅长水战,所以敢分散居住在东关。凡是攻打敌人,必须扼住他的咽喉而撞击他的心脏。夏口、东关,是敌人的心脏咽喉。如果派遣陆军向皖城进发,引诱孙权东下,再用水军向夏口进发,趁其空虚而攻击,这就像神兵从天而降,必定能击破他们。"天子都认为很对,又命令宣皇帝屯驻宛城。

太和四年,升任大将军,加授大都督、假黄钺,与曹真讨伐蜀国。宣皇帝从西城开山辟路,水陆并进,沿沔水而上,到达朐忍,攻占了新丰县。军队驻扎在丹口,遇到大雨,撤军返回。第二年,诸葛亮侵犯天水,在祁山围困将军贾嗣、魏平。天子说:"西方有战事,非你不可托付。"于是派宣皇帝向西屯驻长安,都督雍州、梁州诸军事,统领车骑将军张郃、后将军费曜、征蜀护军戴凌、雍州刺史郭淮等人讨伐诸葛亮。张郃劝宣皇帝分兵驻守雍县、郿县作为后方重镇,宣皇帝说:"估计前军独自能够抵挡的,将军说得对。如果不能抵挡,而分为前后,这就是楚国的三军被黥布俘虏的原因。"于是进军隃麋。诸葛亮听说大军将要到来,于是亲自率领众将收割上邽的麦子。众将领都恐惧,宣皇帝说:"诸葛亮考虑多决断少,必定先安营扎寨巩固防守,然后才收割麦子。我们得以两天兼程就够了。"于是卷起铠甲日夜赶赴。诸葛亮望见尘土就逃跑了。宣皇帝说:"我们兼程疲劳,这是懂军事的人所贪求的。诸葛亮不敢占据渭水,这是容易对付的。"进军驻扎汉阳,与诸葛亮相遇,宣皇帝列阵以待。派将领牛金率轻骑引诱他,军队刚接触诸葛亮就撤退了,追击到祁山。诸葛亮驻扎在卤城,占据南北二山,阻断水流设置重重包围。宣皇帝攻破了他的包围,诸葛亮连夜逃跑。追击,打败了他,俘虏斩杀数以万计。天子派遣使者慰劳军队,增加封邑。当时军师杜袭、督军薛悌都说,明年麦子成熟,诸葛亮必定来侵犯,陇右没有粮食,应当趁冬天预先运送。宣皇帝说:"诸葛亮两次出祁山,一次攻打陈仓,都受挫而返。纵然他再次出兵,不再攻城,应当寻求野战,必定在陇东,不在西边。诸葛亮常常以粮食不足为恨,回去必定积蓄粮食,据我预料,不到三年不能行动。"于是上表迁徙冀州农夫到上邽耕种,兴办京兆、天水、南安的盐铁冶炼。

青龙元年,开凿成国渠,修筑临晋陂,灌溉田地数千顷,国家因此充实。

青龙二年,诸葛亮又率领十余万人马出斜谷,在郿县渭水南原筑营垒。天子忧虑,派遣征蜀护军秦朗督率步兵骑兵二万人,受宣皇帝节制调度。众将领想要驻守渭北等待他,宣皇帝说:"百姓积聚的物资都在渭南,这是必争之地。"于是率军渡河,背水筑垒。于是对众将领说:"诸葛亮如果是勇者,应当出武功依山向东,如果向西上五丈原,那么各路军队就无事了。"诸葛亮果然上了五丈原,将要北渡渭水,宣皇帝派遣将军周当屯驻阳遂来引诱他。过了几天,诸葛亮不动。宣皇帝说:"诸葛亮想要争夺五丈原而不向阳遂,这个意图可以知道了。"派遣将军胡遵、雍州刺史郭淮共同防备阳遂,与诸葛亮在积石相遇,临原而战,诸葛亮不能前进,返回五丈原。恰逢有长星坠落在诸葛亮的营垒,宣皇帝知道他必定失败,派遣奇兵牵制诸葛亮后方,斩杀五百多人,俘获活口一千多人,投降的有六百多人。当时朝廷认为诸葛亮是侨居的军队远道而来侵犯,利在速战,常常命令宣皇帝持重,以等待变化。诸葛亮多次挑战,宣皇帝不出战,于是送给宣皇帝巾帼妇人的服饰。宣皇帝发怒,上表请求决战,天子不允许,于是派遣耿直之臣卫尉辛毗持节为军师来制约他。后来诸葛亮又来挑战,宣皇帝将要出兵应战,辛毗持节立于军门,宣皇帝才停止。起初,蜀将姜维听说辛毗到来,对诸葛亮说:"辛毗持节而来,敌人不会再出战了。"诸葛亮说:"他本来就没有出战之心,所以坚决请求,是为了向他的部众显示武力罢了。将在军中,君命有所不受,如果能制约我,难道会千里迢迢请求出战吗!"宣皇帝的弟弟司马孚写信询问军事,宣皇帝回信说:"诸葛亮志向远大而不识时机,谋略多而决断少,好用兵而无权变,虽然率领十万士兵,已经落入我的谋划之中,必定能击破他。"与他对垒一百多天,恰逢诸葛亮病逝,众将烧毁营垒逃跑,百姓跑来报告,宣皇帝出兵追击。诸葛亮长史杨仪反举军旗擂鼓,好像要抵御宣皇帝。宣皇帝认为穷寇不追,于是杨仪结阵离去。过了一天,才进入他的营垒,查看他遗留的物品,获得图书、粮谷很多。宣皇帝断定他必定死了,说:"真是天下奇才啊。"辛毗认为还不可知。宣皇帝说:"军事家所重视的,军书密计、兵马粮谷,现在都抛弃了,难道有人舍弃五脏还能活吗?应当急速追击。"关中多蒺藜,宣皇帝让军士二千人穿着软木平底木屐前行,蒺藜都扎在木屐上,然后骑兵步兵一起前进。追到赤岸,才知道诸葛亮死了。审问俘虏,当时百姓为此编了谚语说:"死诸葛吓走活仲达。"宣皇帝听说后笑着说:"我能预料活的,不能预料死的缘故。"在此之前,诸葛亮使者到来,宣皇帝问:"诸葛公起居如何,能吃几升米?"回答说:"三四升。"又问政事,说:"二十罚以上的都亲自审阅。"宣皇帝随后告诉别人说:"诸葛孔明怎么能长久呢!"最终如他所言。诸葛亮部将杨仪、魏延争权,杨仪斩杀魏延,兼并了他的部众。宣皇帝想趁机进军,有诏令不许。

青龙三年,升任太尉,多次增加封邑。蜀将马岱入侵,宣皇帝派遣将军牛金击退了他,斩杀一千多人。武都氐王苻双、强端率领部属六千多人来投降。关东发生饥荒,宣皇帝运送长安粮食五百万斛到京师。

青龙四年,获得白鹿,进献给天子。天子说:"从前周公旦辅佐成王,有白雉进贡。现在您接受陕西的重任,有白鹿进献,难道不是忠诚与祥瑞相契合,千载同符,使国家安定,以永葆美善吗!"等到辽东太守公孙文懿反叛,征召宣皇帝到京师。天子说:"这不足以劳烦您,但事情想要必定成功,所以麻烦您了。您估计他会用什么计策?"回答说:"弃城预先逃跑,是上策。占据辽水来抵御大军,是中策。坐守襄平,这就是束手就擒了。"天子说:"他会用哪一计?"回答说:"只有明智的人能够深刻了解敌我双方,预先有所取舍,这不是他所能做到的。现在我们孤军远征,他会认为不能持久,必定先据守辽水然后再守城,这是中下之策。"天子说:"往返需要多少时间?"回答说:"去一百天,回一百天,攻一百天,用六十天休息,一年足够了。"当时大修宫室,加上军事行动,百姓困苦。宣皇帝将要出征,于是劝谏说:"从前周公营造洛邑,萧何建造未央宫,现在宫室尚未完备,是我的责任。然而从黄河以北,百姓穷困,内外都有劳役,势不能同时兴办,应当暂停内务,以解救当前的急难。"

景初二年,率领牛金、胡遵等步兵骑兵四万人从京都出发。天子车驾送出西明门。诏令弟弟司马孚、儿子司马师送到温县,赐给谷物布帛牛酒,命令郡守典农以下官员都前往相会。见到父老故旧,宴饮连日。宣皇帝叹息,怅然有感,作歌道:"天地开辟,日月重光。遭遇际会,毕力遐方。将扫群秽,还过故乡。肃清万里,总齐八荒。告成归老,待罪舞阳。"于是进军,经过孤竹,越过碣石,驻扎在辽水。公孙文懿果然派遣步兵骑兵数万人,阻断辽隧,坚守壁垒,南北六七十里,以抵御宣皇帝。宣皇帝大量布置军队、多张旗帜,从南面出击,贼军尽锐前往。于是乘船偷偷渡河从北面出击,与贼营相逼,沉船焚桥,沿辽水设置长围,放弃贼军而向襄平进发。众将领说:"不攻打贼军而设置包围,这不是向部众显示实力的做法。"宣皇帝说:"贼军坚守营垒,想要以此使我军疲惫。攻打他们,正好落入他们的计谋,这就是王邑在昆阳蒙耻的原因。古人说,敌人虽然高筑营垒,不得不与我交战的原因,是攻打他们所必救之地。贼军大部队在这里,那么巢穴就空虚了。我直指襄平,那么人人内心恐惧,恐惧而求战,必定能击破他们。"于是整阵而过。贼军见军队出现在他们后方,果然拦截。宣皇帝对众将领说:"之所以不攻打他们的营垒,正是想要造成这种局面,不可错失。"于是纵兵迎击,大败贼军,三战都获胜。贼军退保襄平,进军围困。起初,公孙文懿听说魏军出征,向孙权求救。孙权也出兵遥作声援,写信给公孙文懿说:"司马公善于用兵,变化如神,所向无前,深为弟弟担忧。"恰逢连绵大雨,洪水泛滥,平地水深数尺,三军恐惧,想要移营。宣皇帝命令军中有敢说迁徙者斩首。都督令史张静违犯命令,斩首示众,军中才安定。贼军依仗大水,砍柴放牧自如。众将领想要攻取,都不听从。司马陈珪说:"从前攻打上庸,八路并进,昼夜不息,所以能在十五天内,攻克坚城,斩杀孟达。现在远道而来反而安缓,我私下感到疑惑。"宣皇帝说:"孟达兵少而粮食够吃一年,我们的将士四倍于孟达而粮食不够一个月,用一个月图谋一年,怎么能不速战?以四击一,正好使半数瓦解,也应当去做。所以不计死伤,与粮食竞赛。现在贼众我寡,贼饥我饱,水雨如此,攻城器械无法设置,虽然应当催促,又能做什么。自从离开京师,不担心贼军进攻,只担心贼军逃跑。现在贼军粮食将尽,而包围尚未合拢,掠夺他们的牛马,抄掠他们的柴草,这就是驱赶他们逃跑。用兵是诡诈之道,善于因事变通。贼军依仗人多、依仗大雨,所以虽然饥饿困窘,不肯束手就擒,应当显示无能来安定他们。谋取小利而惊动他们,不是好计策。"朝廷听说军队遇到大雨,都请求召回。天子说:"司马公临危制变,指日可待就能擒获他了。"不久雨停,于是合围。堆土山挖地道,盾牌楼橹钩撞器具,发射箭矢石块如雨而下,昼夜攻打。当时有长星,白色,有光芒芒刺,从襄平城西南流向东北,坠落在梁水,城中震惊恐惧。公孙文懿大为恐惧,于是派他所任命的相国王建、御史大夫柳甫请求投降,请求解围后自缚请罪。不允许,逮捕王建等人,都斩首。传檄告诉公孙文懿说:"从前楚郑是并列的诸侯国,而郑伯还肉袒牵羊迎接。我是王师之人,位为上公,而王建等人想要我解围退兵,难道是楚郑那样的关系吗!二人年老,必定传话失旨,已经替你把他们斩了。如果心意还未了结,可以另派年轻有明断的人前来。"公孙文懿又派侍中卫演请求约定日期送人质。宣皇帝对卫演说:"军事大要有五,能战就战,不能战就守,不能守就走,其余两件事只有投降与死罢了。你不肯自缚请罪,这就是决意求死了,不需要送人质。"公孙文懿攻打南面包围突出,宣皇帝纵兵击败了他,在梁水上长星坠落之处斩杀了他。入城后,立两个标志来区分新旧百姓。男子十五岁以上七千多人都被杀掉,筑成京观。伪公卿以下都被诛杀,斩杀将军毕盛等二千多人。收编户口四万,人口三十多万。起初,公孙文懿篡夺叔父公孙恭的位置而囚禁他。等到将要反叛,将军纶直、贾范等人苦苦劝谏,公孙文懿都杀了他们。宣皇帝于是释放公孙恭的囚禁,封纶直等人的坟墓,显扬他们的后代。下令说:"古代讨伐国家,只诛杀首恶而已,那些被公孙文懿所牵连误导的,都宽恕他们。中原人想要回故乡的,任凭他们。"当时有士兵寒冷,请求短袄,宣皇帝不给。有人说:"幸好有很多旧短袄,可以赐给他们。"宣皇帝说:"短袄是官物,人臣不能私自施予。"于是上奏军人六十岁以上的罢免遣返一千多人,将领官吏从军死亡的送丧回家。于是班师回朝。天子派遣使者在蓟地慰劳军队,增加封邑食昆阳,连同以前的共二县。起初,宣皇帝到襄平,梦见天子枕在他膝上,说:"看我的面。"低头看与平常不同,心中厌恶。在此之前,诏令宣皇帝顺路镇守关中;等到驻扎白屋,有诏书召宣皇帝,三天之内,诏书五次到达。亲笔诏书说:"近来侧息盼望到来,到了就直接推门进来,看我的面。"宣皇帝大为惊遽,于是乘坐追锋车昼夜兼程,从白屋四百余里,一夜到达。引入嘉福殿卧室内,登上御床。宣皇帝流泪问病,天子握着宣皇帝的手,看着齐王说:"把后事托付给你。死还可以忍受,我忍死等你,得以相见,没有什么遗憾了。"与大将军曹爽一同接受遗诏辅佐少主。等到齐王即位,升任侍中、持节、都督中外诸军、录尚书事,与曹爽各统领三千士兵,共同执掌朝政,轮流在殿中值班,乘车入殿。曹爽想要让尚书奏事先经过自己,于是对天子说,迁宣皇帝为大司马。朝议认为前后大司马连续死在任上,于是任命宣皇帝为太傅。入殿不必急行,赞拜不称名,佩剑穿鞋上殿,如同汉朝萧何的旧例。嫁娶丧葬由官府供给,任命世子司马师为散骑常侍,子弟三人为列侯,四人为骑都尉。宣皇帝坚决推让子弟官职不接受。

魏正始元年春正月,东倭经过多重翻译前来纳贡,焉耆、危须各国,弱水以南,鲜卑名王,都派遣使者来进献。天子把美名归功于宰辅,又增加宣皇帝的封邑。起初,魏明帝喜好修建宫室,制度华丽,百姓以此为苦。宣皇帝从辽东返回,服役者还有一万多人,雕玩之物动辄以千计。到这时都上奏罢免,节约用度、致力于农业,天下欣然仰赖。

正始二年夏五月,吴将全琮侵犯芍陂,朱然、孙伦围困樊城,诸葛瑾、步骘劫掠柤中,宣皇帝请求亲自讨伐。议事的人都说,贼军远道而来围困樊城,不可能很快攻克。在坚城之下受挫,有自行瓦解之势,应当用长远之策来抵御。宣皇帝说:"边城受敌而安然坐在庙堂,边疆骚动,众心疑惑,这是国家的大忧患。"六月,于是督率各路军队南征,天子车驾送出津阳门。宣皇帝因为南方暑热潮湿,不宜持久,派轻骑挑战,朱然不敢动。于是让战士休息,挑选精锐,招募先登勇士,申明号令,显示必定进攻的态势。吴军连夜逃跑,追击到三州口,斩杀俘获一万多人,收缴他们的船只军资返回。天子派遣侍中常侍在宛城慰劳军队。秋七月,增加封邑食郾、临颍,连同以前的共四县,食邑万户,子弟十一人都封为列侯。宣皇帝的功勋德行日益盛大,而谦恭更加甚。因为太常常林是同乡长辈,见到他每次都拜。常常告诫子弟说:"盛满是道家所忌讳的,四季还有推移变化,我有什么德行可以承受。减损再减损,或许可以免祸吧?"

正始三年春,天子追封,谥皇父京兆尹为舞阳成侯。三月,上奏开凿广漕渠,引黄河水入汴水,灌溉东南各陂塘,开始在淮北大规模屯田。在此之前,吴国派遣将领诸葛恪屯驻皖城,边疆以此为苦,宣皇帝想要亲自攻击诸葛恪。议事的人大多认为贼军占据坚城,积蓄粮食,想要引诱官兵,现在孤军远攻,他们的救兵必定到来,进退都不容易,没有看出有利之处。宣皇帝说:"贼军所长的是水战,现在攻打他的城,来观察变化。如果他发挥所长,弃城逃跑,这就是朝廷的胜利。如果他敢固守,湖水冬季变浅,船不能行驶,势必放弃水战来救援,用其所短,也是我们的利益。"

正始四年秋九月,宣皇帝督率各路军队攻击诸葛恪,天子车驾送出津阳门。军队驻扎在舒县,诸葛恪焚烧积聚的物资,弃城逃跑。宣皇帝认为消灭贼军的关键在于积蓄粮食,于是大兴屯田守备,广开淮阳、百尺二渠,又在颍水南北修筑各陂塘,一万多顷。从此淮北粮仓相望,寿阳到京师,农官屯兵连绵相连。

正始五年春正月,宣皇帝从淮南返回,天子派使者持节慰劳军队。尚书邓飏、李胜等人想要让曹爽建立功名,劝说他讨伐蜀国。宣皇帝阻止他,不听,曹爽果然无功而返。

正始六年秋八月,曹爽拆毁中垒中坚营,把军队归属其弟中领军曹羲,宣皇帝用先帝旧制禁止他,不听。冬十二月,天子诏令宣皇帝朝会时乘车升殿。

正始七年春正月,吴寇侵犯柤中,夷夏一万多家人为避寇向北渡过沔水。宣皇帝因为沔南靠近贼寇,如果百姓奔回,必定再次招致敌寇,应当暂且留住他们。曹爽说:"现在不能修守沔南而留住百姓,不是长久之策。"宣皇帝说:"不对。凡是事物放到安全之地就安全,放到危险之地就危险。所以兵书说'成败在于形势,安危在于态势'。形势,是统御众人的关键,不可不审慎。假设贼军用二万人阻断沔水,三万人与沔南各军相持,一万人横行柤中,将用什么救援?"曹爽不听,最终命令返回南方。贼军果然袭击攻破柤中,损失数以万计。

正始八年夏四月,夫人张氏去世。曹爽采用何晏、邓飏、丁谧的计谋,迁太后到永宁宫,专擅朝政,兄弟共同掌管禁兵,多树亲党,屡次改变制度。宣皇帝不能禁止,于是与曹爽有了嫌隙。五月,宣皇帝称病不参与政事。当时人为他们编歌谣说:"何、邓、丁,乱京城。"

正始九年春三月,黄门张当私自放出掖庭才人石英等十一人,给曹爽做伎人。曹爽、何晏认为宣皇帝病重,于是有了不臣之心,与张当密谋,图谋危害社稷,为期不远了。宣皇帝也暗中为此做准备,曹爽的党羽也颇怀疑宣皇帝。恰逢河南尹李胜将要赴任荆州,来探望宣皇帝。宣皇帝假装病重,让两个婢女侍奉,拿衣服衣服掉落,指着口说渴,婢女进粥,宣皇帝不拿杯子喝,粥都流出沾湿胸口。李胜说:"众人以为明公旧病发作,没想到身体竟然这样!"宣皇帝让声音气息刚刚连接,说"年老卧病,死在旦夕。您将屈就并州,并州靠近胡人,好好防备。恐怕不能再相见,把儿子司马师、司马昭兄弟托付给您。"李胜说:"我将回任本州,不是并州。"宣皇帝于是错乱其辞说:"您刚到并州。"李胜又说:"我将赴任荆州。"宣皇帝说:"年老意荒,不懂您的话。现在回任本州,盛德壮烈,好建立功勋!"李胜退下后告诉曹爽说:"司马公尸居余气,形神已离,不足为虑了。"改天,又说:"太傅不可再救了,令人悲伤。"所以曹爽等人不再防备。

嘉平元年春正月甲午,天子拜谒高平陵,曹爽兄弟都随从。这一天,太白星犯月。宣皇帝于是奏请永宁太后,废黜曹爽兄弟。当时景帝司马师任中护军,率兵屯驻司马门。宣皇帝在宫阙下布阵,经过曹爽府门。曹爽帐下督严世上楼,拉弩将要射击宣皇帝,孙谦阻止他说:"事情还不可知。"三次瞄准三次阻止,都拉他的胳膊使弩不能发射。大司农桓范出城投奔曹爽,蒋济对宣皇帝说:"智囊去了。"宣皇帝说:"曹爽与桓范内心疏远而智谋不及,驽马贪恋短豆,必定不能采用他的计策。"于是授予司徒高柔符节,代行大将军事,接管曹爽军营,对高柔说:"您就是周勃了。"命令太仆王观代行中领军,接管曹羲军营。宣皇帝亲自率领太尉蒋济等统兵出迎天子,驻扎在洛水浮桥,上奏说:"先帝诏令陛下、秦王及臣登上御床,握着臣的手臂说'深为后事忧虑'。现在大将军曹爽背弃遗诏,败坏国家法典,对内僭越比拟,对外专擅威权。各官要职,都安置亲信;宿卫旧人,都被斥退罢免。根基盘互,放纵日甚。又用黄门张当为都监,专门勾结,窥伺帝位。天下汹汹,人人危惧。陛下便成为寄坐之人,怎能长久安宁?这不是先帝诏令陛下及臣登御床的本意。臣虽然老朽,怎敢忘记前言。从前赵高肆意,秦朝因此灭亡;吕霍早断,汉朝国运永延。这是陛下的殷鉴,是臣授命之时。公卿群臣都认为曹爽有无君之心,兄弟不宜掌管禁兵宿卫;奏请皇太后,皇太后敕令按照奏请施行。臣即刻敕令主管官员及黄门令罢免曹爽、曹羲、曹训的吏兵,各以本官侯爵回府,如果稽留车驾,以军法处置。臣即刻勉强支撑率兵到洛水浮桥,伺察非常。"曹爽不通报奏章,留车驾住宿伊水南,砍伐树木做鹿角,征发屯兵数千人守卫。桓范果然劝曹爽奉天子到许昌,传檄征召天下兵马。曹爽不能采用,而连夜派遣侍中许允、尚书陈泰到宣皇帝处,观望风向。宣皇帝数落他的过失,说事情只到免官为止。陈泰返回报告曹爽,劝他通报奏章。宣皇帝又派遣曹爽所信任的殿中校尉尹大目晓谕曹爽,指着洛水发誓,曹爽心意相信了他。桓范等人引证古今,谏说万端,终究不能听从。于是说:"司马公正是想要夺我的权罢了。我得以侯爵回府,不失为富家翁。"桓范捶胸说:"因为你,要灭我族了!"于是通报宣皇帝的奏章。随后有关部门弹劾黄门张当,又揭发曹爽与何晏等人谋反之事,于是逮捕曹爽兄弟及其党羽何晏、丁谧、邓飏、毕轨、李胜、桓范等人诛杀。蒋济说:"曹真的功勋,不可以不祭祀。"宣皇帝不听。起初,曹爽司马鲁芝、主簿杨综斩关投奔曹爽。等到曹爽将要归罪时,鲁芝、杨综哭泣劝谏说:"公居伊尹周公之任,挟持天子,杖持天威,谁敢不从?舍弃这些而想要赴东市受刑,难道不痛心吗!"有关部门奏请逮捕鲁芝、杨综治罪,宣皇帝赦免了他们,说:"以此劝勉事君的人。"二月,天子任命宣皇帝为丞相,增加封邑颍川的繁昌、鄢陵、新汲、父城,连同以前的共八县,食邑二万户,奏事不称名。坚决推让丞相。冬十二月,加授九锡之礼,朝会不拜。坚决推让九锡。

嘉平二年春正月,天子命令宣皇帝在洛阳建立家庙,设置左右长史,增加掾属、舍人满十人,每年举荐掾属任御史、秀才各一人,增加官骑一百人,鼓吹十四人,封儿子司马肜为平乐亭侯,司马伦为安乐亭侯。宣皇帝因为长期患病不能朝见,每有大事,天子亲自到府第咨询。兖州刺史令狐愚、太尉王凌对宣皇帝有二心,图谋立楚王曹彪。

嘉平三年春正月,王凌谎称吴人堵塞涂水,请求发兵讨伐。宣皇帝暗中知道他的计谋,不听。夏四月,宣皇帝亲自率领中军,乘船沿流而下,九天到达甘城。王凌计策用尽,于是在武丘迎接,在水边自缚,说:"王凌如果有罪,公应当用简札召我,何必亲自来呢!"宣皇帝说:"因为您不是简札能召来的客人罢了。"随即把王凌押回京师。路上经过贾逵庙,王凌呼喊说:"贾梁道!王凌是大魏的忠臣,只有你有神灵知道。"到项县,仰饮鸩酒而死。逮捕其余党羽,都夷灭三族,同时杀了曹彪。全部拘禁魏朝诸王公安置在邺城,命令有关部门监察,不得交往。天子派遣侍中韦诞持节在五池慰劳军队。宣皇帝从甘城返回,天子又派兼大鸿胪、太仆庾嶷持节,策命宣皇帝为相国,封安平郡公,孙子和侄子各一人为列侯,前后食邑五万户,封侯者十九人。坚决推让相国、郡公不接受。六月,宣皇帝卧病,梦见贾逵、王凌作祟,非常厌恶。秋八月戊寅,在京师去世,时年七十三岁。天子穿素服亲临吊唁,丧葬威仪依照汉朝霍光的旧例,追赠相国、郡公。弟弟司马孚上表陈述先兄志向,推辞郡公及辒辌车。九月庚申,葬于河阴,谥号文贞,后改谥宣文。在此之前,预先作临终遗制,在首阳山建土藏,不筑坟不种树;作顾命三篇,以平时衣服入殓,不置明器,后死的人不得合葬。全部依照遗命。晋国初建,追尊为宣王。武帝接受禅让,上尊号为宣皇帝,陵墓称高原,庙号称高祖。

宣皇帝内心猜忌而外表宽厚,猜忌多权变。魏武帝察觉宣皇帝有雄豪之志,听说他有狼顾之相。想要验证,于是召他前行,命令他回头,脸正向后而身体不动。又曾梦见三马同吃一个槽,非常厌恶。因此对太子曹丕说:"司马懿不是人臣,必定会干预你家的事。"太子素来与宣皇帝交好,常常保全庇护他,所以得免。宣皇帝于是勤于吏职,夜以继日以至于忘记睡觉,至于割草放牧之间,都亲自到场,因此魏武帝的心意才安定。等到平定公孙文懿,大肆杀戮。诛杀曹爽之时,支党都夷灭三族,男女无论老少,姑姊妹已嫁人的都杀掉,最终竟迁了魏鼎。晋明帝时,王导侍坐。明帝问前世所以得天下的原因,王导于是陈述宣皇帝创业之始,以及文帝末年高贵乡公之事。明帝用脸伏着床说:"如果像公所说,晋朝国运又怎么能长远!"考察他的猜忌残忍,大概与狼顾之相相符。

史臣评论说:天地之大,以百姓为本。邦国之贵,以君主为先。治乱无常,兴亡有运。所以五帝以上,居万乘之位而以为忧;三王以来,处其忧而以为乐。竞逐智力,争夺利害,大小相吞,强弱相袭。到了魏室,三方鼎立,干戈不息,战火纷飞。宣皇帝以天赋之姿,应时辅佐天命,文治以继承治理,武功以威慑四方。用人如同用自己,求贤唯恐不及;心机深沉难测,性情宽厚能容,和光同尘,与时屈伸,藏鳞潜翼,思属风云。以已诈之心掩饰忠诚,以将危之命延续安宁。观察他雄才大略、内断于心,英明谋略、外决于事,百日歼灭公孙文懿,十余天擒获孟达,自以为用兵如神,谋略不必再计。随后拥众西进,与诸葛亮相持。抑制他的军队,本来没有斗志,送给他巾帼妇人之饰,才激发愤心。持节当门,雄图顿时受挫,千里请战,假装想要示威。况且秦蜀之人,勇怯不敌,平险之路,劳逸不同,以此争功,其利可见。反而闭军固守,不敢争锋,活着怯懦实际不敢前进,死了怀疑虚张声势而逃跑,良将之道,失误在此吗!文帝之世,辅佐权重,许昌如同萧何之委任,崇华殿甚于霍光之寄托。当应竭诚尽节,可与伊尹傅说相比。等到明帝将终,栋梁之材所托,受遗诏辅佐二主,佐命三朝,既承忍死之托,竟无殉生之报。天子在外,内起甲兵,陵墓土未干,就急相诛戮,贞臣之体,难道像这样吗!尽善之道,以此为惑。征讨之策,难道东边聪明而西边愚蠢?辅佐之心,为何前面忠诚而后面作乱?所以晋明帝掩面,耻于以欺伪成功;石勒肆言,嘲笑以奸邪定业。古人有言:"积善三年,知之者少,为恶一日,闻于天下。"难道不是这样吗!虽然自己隐过当年,而终被后代嗤笑。也犹如窃钟掩耳,以为众人听不见;锐意盗金,以为市中无人看见。所以知道贪于近利就会遗远,沉溺于利就会伤名;如果不损己以益人,就会祸人而福己。顺理而举容易成功,背时而动难以建功。何况以未成的晋朝基业,逼迫尚有余的魏朝国运?虽然道格区宇,德被苍生,而天未启时,宝位犹阻,不可以智竞,不可以力争,虽然福庆流传后代,而自身终于北面称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