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书 · 卷一百二十七·载记第二十七
两晋 · 房玄龄等 撰 [载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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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容德慕容德,字玄明,皝之少子也,母公孙氏梦日入脐中,昼寝而生德。年未弱冠,身长八尺二寸,姿貌雄伟,额有日角偃月重文。博观群书,性清慎,多才艺。慕容儁之僭立也,封为梁公,历幽州刺史、左卫将军。及暐嗣位,改范阳王,稍迁魏尹,加散骑常侍。俄而苻坚将苻双据陕以叛,坚将苻柳起兵枹罕,将应之。德劝暐乘衅讨坚,辞旨慷慨,识者言其有远略,暐竟不能用。德兄垂甚壮之,因共论军国大谋,言必切至。垂谓之曰:“汝器识长进,非复吴下阿蒙也。”枋头之役,德以征南将军与垂击败晋师。及垂奔苻坚,德坐免职。后遇暐败,徙于长安,苻坚以为张掖太守,数岁免归。
及坚以兵临江,拜德为奋威将军。坚之败也,坚与张夫人相失,慕容暐将护致之,德正色谓暐曰:“昔楚庄灭陈,纳巫臣之谏而弃夏姬。此不祥之人,惑乱人主,戎事不迩女器,秦之败师当由于此。宜掩目而过,奈何将卫之也!”暐不从,德驰马而去之。还次荥阳,言于暐曰:“昔句践栖于会稽,终获吴国。圣人相时而动,百举百全。天将悔祸,故使秦师丧败,宜乘其弊以复社稷。”暐不纳。乃从垂如邺。
及垂称燕王,以德为车骑大将军,复封范阳王,居中镇卫,参断政事。久之,迁司徒。于时慕容永据长子,有众十万,垂议讨之。群臣咸以为疑,德进曰:“昔三祖积德,遗咏在耳,故陛下龙飞,不谋而会,虽由圣武,亦缘旧爱,燕、赵之士乐为燕臣也。今永既建伪号,扇动华戎,致令群竖从横,逐鹿不息,宜先除之,以一众听。昔光武驰苏茂之难,不顾百官之疲,夫岂不仁?机急故也。兵法有不得已而用之,陛下容得已乎!”垂笑谓其党曰:“司徒议与吾同。二人同心,其利断金,吾计决矣。”遂从之。垂临终,敕其子宝以邺城委德。宝既嗣位,以德为使持节、都督冀、兖、青、徐、荆、豫六州诸军事、特进、车骑大将军、冀州牧,领南蛮校尉,镇邺,罢留台,以都督专总南夏。
魏将拓拔章攻邺,德遣南安王慕容青等夜击,败之。魏师退次新城,青等请击之。别驾韩讠卓进曰:“古人先决胜庙堂,然后攻战。今魏不可击者四,燕不宜动者三。魏悬军远入,利在野战,一不可击也。深入近畿,顿兵死地,二不可击也。前锋既败,后阵方固,三不可击也。彼众我寡,四不可击也。官军自战其地,一不宜动。动而不胜,众心难固,二不宜动。城郭未修,敌来无备,三不宜动。此皆兵家所忌,不如深沟高垒,以逸待劳。彼千里馈粮,野无所掠,久则三军靡资,攻则众旅多毙,师老衅生,详而图之,可以捷矣。”德曰:“韩别驾之言,良、平之策也。”于是召青还师。魏又遣辽西公贺赖卢率骑与章围邺,德遣其参军刘藻请救于姚兴,且参母兄之问,而兴师不至,众大惧。德于是亲飨战士,厚加抚接,人感其恩,皆乐为致死。会章、卢内相乖争,各引军潜遁。章司马丁建率众来降,言章师老,可以败之。德遣将追破章军,人心始固。
时魏师入中山,慕容宝出奔于蓟,慕容详又僭号。会刘藻自姚兴而至,兴太史令高鲁遣其甥王景晖随藻送玉玺一纽,并图谶秘文,曰:“有德者昌,无德者亡。德受天命,柔而复刚。”又有谣曰:“大风蓬勃扬尘埃,八井三刀卒起来,四海鼎沸中山穨,惟有德人据三台。”于是德之群臣议以慕容详僭号中山,魏师盛于冀州,未审宝之存亡,因劝德即尊号。德不从。会慕容达自龙城奔邺,称宝犹存,群议乃止。寻而宝以德为丞越相,领冀州牧,承制南夏。
德兄子麟自义台奔邺,因说德曰:“中山既没,魏必乘胜攻邺,虽粮储素积,而城大难固,且人情沮动,不可以战。及魏军未至,拥众南渡,就鲁阳王和,据滑台而聚兵积谷,伺隙而动,计之上也。魏虽拔中山,势不久留,不过驱掠而返。人不乐徙,理自生变,然后振威以援之,魏则内外受敌,使恋旧之士有所依凭,广开恩信,招集遗黎,可一举而取之。”先是,慕容和亦劝德南徙,于是许之。隆安二年,乃率户四万、车二万七千乘,自邺将徙于滑台。遇风,船没,魏军垂至,众惧,议欲退保黎阳。其夕流澌冻合,是夜济师,旦,魏师至而冰泮,若有神焉。遂改黎阳津为天桥津。及至滑台,景星见于尾箕。漳水得白玉,状若玺。于是德依燕元故事,称元年,大赦境内殊死已下,置百官。以慕容麟为司空、领尚书令,慕容法为中军将军,慕舆拔为尚书左仆射,丁通为尚书右仆射,自余封授各有差。初,河间有麟见,慕容麟以为己瑞。及此,潜谋为乱,事觉,赐死。其夏,魏将贺赖卢率众附之。
至是,慕容宝自龙城南奔至黎阳,遣其中黄门令赵思召慕容钟来迎。钟本首议劝德称尊号,闻而恶之,执思付狱,驰使白状。德谓其下曰:“卿等前以社稷大计,劝吾摄政。吾亦以嗣帝奔亡,人神旷主,故权顺群议,以系众望。今天方悔祸,嗣帝得还,吾将具驾奉迎,谢罪行阙,然后角巾私第,卿等以为何如?”其黄门侍郎张华进曰:“夫争夺之世,非雄才不振;从横之时,岂懦夫能济!陛下若蹈匹妇之仁,舍天授之业,威权一去,则身首不保,何退让之有乎!”德曰:“吾以古人逆取顺守,其道未足,所以中路徘徊,怅然未决耳。”慕舆护请驰问宝虚实,德流涕而遣之。乃率壮士数百,随思而北,因谋杀宝。初,宝遣思之后,知德摄位,惧而北奔。护至无所见,执思而还。德以思闲习典故,将任之。思曰:“昔关羽见重曹公,犹不忘先主之恩。思虽刑余贱隶,荷国宠灵,犬马有心,而况人乎!乞还就上,以明微节。”德固留之,思怒曰:“周室衰微,晋、郑夹辅;汉有七国之难,实赖梁王。殿下亲则叔父,位则上台,不能率先群后以匡王室,而幸根本之倾为赵伦之事。思虽无申胥哭秦之效,犹慕君宾不生莽世。”德怒,斩之。
晋南阳太守闾丘羡、宁朔将军邓启方率众二万来伐,师次管城。德遣其中军慕容法、抚军慕容和等距之,王师败绩。德怒法不穷追晋师,斩其抚军司马靳瑰。
初,苻登既为姚兴所灭,登弟广率部落降于德,拜冠军将军,处之乞活堡。会荧惑守东井,或言秦当复兴者,广乃自称秦王,败德将慕容钟。时德始都滑台,介于晋、魏之间,地无十城,众不过数万。及钟丧师,反侧之徒多归于广。德乃留慕容和守滑台,亲率众讨广,斩之。
初,宝之至黎阳也,和长史李辩劝和纳之,和不从。辩惧谋泄,乃引晋军至管城,冀德亲率师,于后作乱。会德不出,愈不自安。及德此行也,辩又劝和反,和不从。辩怒,杀和,以滑台降于魏。时将士家悉在城内,德将攻之,韩范言于德曰:“魏师已入城,据国成资,客主之势,翻然复异,人情既危,不可以战。宜先据一方,为关中之基,然后畜力而图之,计之上也。”德乃止。德右卫将军慕容云斩李辩,率将士家累二万余人而出,三军庆悦。德谋于众曰:“苻广虽平,而抚军失据,进有强敌,退无所托,计将安出?”张华进曰:“彭城阻带山川,楚之旧都,地险人殷,可攻而据之,以为基本。”慕容钟、慕舆护、封逞、韩讠卓等固劝攻滑台,潘聪曰:“滑台四通八达,非帝王之居。且北通大魏,西接强秦,此二国者,未可以高枕而待之。彭城土旷人稀,地平无险,晋之归镇,必距王师。又密迩江、淮,水路通浚,秋夏霖潦,千里为湖。且水战国之所短,吴之所长,今虽克之,非久安之计也。青、齐沃壤,号曰东秦,土方二千,户余十万,四塞之固,负海之饶,可谓用武之国。三齐英杰,蓄志以待,孰不思得明主以立尺寸之功!广固者,曹嶷之所营,山川阻峻,足为帝王之都。宜遣辩士驰说于前,大兵继进于后,避闾浑昔负国恩,必翻然向化。如其守迷不顺,大军临之,自然瓦解。既据之后,闭关养锐,伺隙而动,此亦二汉之有关中、河内也。”德犹豫未决。沙门郎公素知占候,德因访其所适。郎曰:“敬览三策,潘尚书之议可谓兴邦之术矣。今岁初,长星起于奎娄,遂扫虚危,而虚危,齐之分野,除旧布新之象。宜先定旧鲁,巡抚琅邪,待秋风戒节,然后北转临齐,天之道也。”德大悦,引师而南,兖州北鄙诸县悉降,置守宰以抚之。存问高年,军无私掠,百姓安之,牛酒属路。
德遣使喻齐郡太守辟闾浑,浑不从,遣慕容钟率步骑二万击之。德进据琅邪,徐、兖之土附者十余万,自琅邪而北,迎者四万余人。德进寇莒城,守将任安委城而遁,以潘聪镇莒城。钟传檄青州诸郡曰:“隆替有时,义列昔经;困难启圣,事彰中箓。是以宣王龙飞于危周,光武凤起于绝汉,斯盖历数大期,帝王之兴废也。自我永康多难,长鲸逸网,华夏四分,黎元五裂。逆贼辟闾浑父蔚,昔同段龛阻乱淄川,太宰东征,剿绝凶命。浑于覆巢之下,蒙全卵之施,曾微犬马识养之心,复袭凶父乐祸之志,盗据东秦,远附吴、越,割剥黎元,委输南海。皇上应期,大命再集,矜彼营丘,暂阻王略,故以七州之众二十余万,巡省岱宗,问罪齐、鲁。昔韩信以裨将伐齐,有征无战;耿弇以偏军讨步,克不移朔。况以万乘之师,扫一隅之寇,倾山碎卵,方之非易。孤以不才,忝荷先驱,都督元戎一十二万,皆乌丸突骑,三河猛士,奋剑与夕火争光,挥戈与秋月竞色。以此攻城,何城不克;以此众战,何敌不平!昔窦融以河西归汉,荣被于后裔;彭宠盗逆渔阳,身死于奴仆。近则曹嶷跋扈,见擒于后赵;段龛干纪,取灭于前朝。此非古今之吉凶,已然之成败乎?浑若先迷后悟,荣宠有加。如其敢抗王师,败灭必无遣烬。稷下之雄,岱北之士,有能斩送浑者,赏同佐命。脱履机不发,必玉石俱摧。”浑闻德军将至,徙八千余家入广固。诸郡皆承檄降于德。浑惧,将妻子奔于魏。德遣射声校尉刘纲追斩于莒城。浑参军张瑛常与浑作檄,辞多不逊。及此,德擒而让之。瑛神色自若,徐对曰:“浑之有臣,犹韩信之有蒯通。通遇汉祖而蒙恕,臣遭陛下而婴戮,比之古人,窃为不幸。防风之诛,臣实甘之,但恐尧、舜之化未弘于四海耳。”德初善其言,后竟杀之。德遂入广固。
四年,僭即皇帝位于南郊,大赦,改元为建平,设行庙于宫南,遣使奉策告成焉。进慕容钟为司徒,慕舆拔为司空,封孚为左仆射,慕舆护为右仆射。遣其度支尚书封恺、中书侍郎封逞观省风俗,所在大飨将士。以其妻段氏为皇后。建立学官,简公卿已下子弟及二品士门二百人为太学生。
后因宴其群臣,酒酣,笑而言曰:“朕虽寡薄,恭己南面而朝诸侯,在上不骄,夕惕于位,可方自古何等主也?”其青州刺史鞠仲曰:“陛下中兴之圣后,少康、光武之俦也。”德顾命左右赐仲帛千匹。仲以赐多为让,德曰:“卿知调朕,朕不知调卿乎!卿饰对非实,故亦以虚言相赏,赏不谬加,何足谢也!”韩范进曰:“臣闻天子无戏言,忠臣无妄对。今日之论,上下相欺,可谓君臣俱失。”德大悦,赐范绢五十匹。自是昌言竞进,朝多直士矣。
德母兄先在长安,遣平原人杜弘如长安问存否,弘曰:“臣至长安,若不奉太后动止,便即西如张掖,以死为效。臣父雄年逾六十,未沾荣贵,乞本县之禄,以申乌鸟之情。”张华进曰:“杜弘未行而求禄,要利情深,不可使也。”德曰:“吾方散所轻之财,招所重之死,况为亲尊而可吝乎!且弘为君迎亲,为父求禄,虽外如要利,内实忠孝。”乃以雄为平原令。弘至张掖,为盗所杀,德闻而悲之,厚抚其妻子。
明年,德如齐城,登营丘,望晏婴冢,顾谓左右曰:“礼,大夫不逼城葬。平仲古之贤人,达礼者也,而生居近市,死葬近城,岂有意乎?”青州秀才晏谟对曰:“孔子称臣先人平仲贤,则贤矣。岂不知高其梁,丰其礼?盖政在家门,故俭以矫世。存居湫隘,卒岂择地而葬乎!所以不远门者,犹冀悟平生意也。”遂以谟从至汉城阳景王庙,宴庶老于申池,北登社首山,东望鼎足,因目牛山而叹曰:“古无不死!”怆然有终焉之志。遂问谟以齐之山川丘陵,贤哲旧事。谟历对详辩,画地成图。德深嘉之,拜尚书郎。立冶于商山,置盐官于乌常泽,以广军国之用。
德故吏赵融自长安来,始具母兄凶问,德号恸吐血,因而寝疾。其司隶校尉慕容达因此谋反,遣牙门皇璆率众攻端门,殿中师侯赤眉开门应之。中黄门逊进扶德逾城,隐于进舍。段宏等闻宫中有变,勒兵屯四门。德入宫,诛赤眉等,达惧而奔魏。慕容法及魏师战于济北之摽榆俗,魏师败绩。
其尚书韩讠卓上疏曰:“二寇逋诛,国耻未雪,关西为豺锒之薮,杨越为鸱鸮之林,三京社稷,鞠为丘墟,四祖园陵,芜而不守,岂非义夫愤叹之日,烈士忘身之秋。而皇室多难,威略未振,是使长蛇弗翦,封豕假息。人怀愤慨,常谓一日之安不可以永久,终朝之逸无卒岁之忧。陛下中兴大业,务在遵养,矜迁萌之失土,假长复而不役,愍黎庶之息肩,贵因循而不扰。斯可以保宁于营丘,难以经措于秦、越。今群凶僭逆,实繁有徒,据我三方,伺国瑕衅。深宜审量虚实,大校成败,养兵厉甲,广农积粮,进为雪耻讨寇之资,退为山河万全之固。而百姓因秦、晋之弊,迭相阴冒,或百室合户,或千丁共籍,依托城社,不惧燻烧,公避课役,擅为奸宄,损风毁宪,法所不容,但检今未宣,弗可加戮。今宜隐实黎萌,正其编贯,庶上增皇朝理物之明,下益军国兵资之用。若蒙采纳,冀裨山海,虽遇商鞅之刑,悦绾之害,所不辞也。”德纳之,遣其车骑将军慕容镇率骑三千,缘边严防,备百姓逃窜。以讠卓为使持节、散骑常侍、行台尚书,巡郡县隐实,得荫户五万八千。讠卓公廉正直,所在野次,人不扰焉。
德大集诸生,亲临策试。既而飨宴,乘高远瞩,顾谓其尚书鲁邃曰:“齐、鲁固多君子,当昔全盛之时,接、慎、巴生、淳于、邹、田之徒,荫修檐,临清沼,驰朱轮,佩长剑,恣非马之雄辞,奋谈天之逸辩,指麾则红紫成章,俯仰则丘陵生韵,至于今日,荒草穨坟,气消烟灭,永言千载,能不依然!”邃答曰:“武王封比干之墓,汉祖祭信陵之坟,皆留心贤哲,每怀往事。陛下慈深二主,泽被九泉,若使彼而有知,宁不衔荷矣。”
先是,妖贼王始聚众于太山,自称太平皇帝,号其父为太上皇,兄为征东将军,弟征西将军。慕容镇讨擒之,斩于都市。临刑,或问其父及兄弟所在,始答曰:“太上皇帝蒙尘于外,征东、征西乱兵所害。惟朕一身,独无聊赖。”其妻怒之曰:“止坐此口,以至于此,奈何复尔!”始曰:“皇后!自古岂有不破之家,不亡之国邪!”行刑者以刀镮筑之,仰视曰:“崩即崩矣,终不改帝号。”德闻而哂之。
时桓玄将行篡逆,诛不附己者。冀州刺史刘轨、襄城太守司马休之、征虏将军刘敬宣、广陵相高雅之、江都长张诞并内不自安,皆奔于德。于是德中书侍郎韩范上疏曰:“夫帝王之道,必崇经略。有其时无其人,则弘济之功阙;有其人无其时,则英武之志不申。至于能成王业者,惟人时合也。自晋国内难,七载于兹。桓玄逆篡,虐逾董卓,神怒人怨,其殃积矣。可乘之机,莫过此也。以陛下之神武,经而纬之,驱乐奋之卒,接厌乱之机,譬犹声发响应,形动影随,未足比其易也。且江、淮南北户口未几,公私戎马不过数百,守备之事盖亦微矣。若以步骑一万,建雷霆之举,卷甲长驱,指临江、会,必望旗草偃,壶浆属路。跨地数千,众逾十万,可以西并强秦,北抗大魏。夫欲拓境开疆,保宁社稷,无过今也。如使后机失会,豪桀复起,枭除桓玄,布惟新之化,遐迩既宁,物无异望,非但建邺难屠,江北亦不可冀。机过患生,忧必至矣。天与不取,悔将及焉。惟陛下览之。”德曰:“自顷数缠百六,宏纲暂弛,遂令奸逆乱华,旧京墟秽,每寻否运,愤慨兼怀。昔少康以一旅之众,复夏配天,况朕据三齐之地,藉五州之众,教之以军旅,训之以礼让,上下知义,人思自奋,缮甲待衅,为日久矣。但欲先定中原,扫除逋孽,然后宣布淳风,经理九服,饮马长江,悬旌陇坂。此志未遂,且韬戈耳。今者之事,王公其详议之。”咸以桓玄新得志,未可图,乃止。于是讲武于城西,步兵三十七万,车一万七千乘,铁骑五万三千,周亘山泽,旌旗弥漫,钲鼓之声,振动天地。德登高望之,顾谓刘轨、高雅之曰:“昔郤克忿齐,子胥怨楚,终能畅其刚烈,名流千载。卿等既知投身有道,当使无惭昔人也。”雅之等顿首答曰:“幸蒙陛下天覆之恩,大造之泽,存亡继绝,实在圣时,虽则万陨,何以上报!”俄闻桓玄败,德以慕容镇为前锋,慕容钟为大都督,配以步卒二万,骑五千,克期将发,而德寝疾,于是罢兵。
初,德迎其兄子超于长安,及是而至。德夜梦其父曰:“汝既无子,何不早立超为太子,不尔,恶人生心。”寤而告其妻曰:“先帝神明所敕,观此梦意,吾将死矣。”乃下书以超为皇太子,大赦境内,子为父后者人爵二级。其月死,即义熙元年也,时年七十。乃夜为十余棺,分出四门,潜葬山谷,竟不知其尸之所在。在位五年。伪谥献武皇帝。
慕容德,字玄明,是慕容皝的小儿子。他的母亲公孙氏梦见太阳进入自己的肚脐中,白天睡觉时生下了慕容德。慕容德还未到二十岁,身高就有八尺二寸,姿态容貌雄伟,额头上有日角偃月重文的异相。他博览群书,性情清正谨慎,多才多艺。慕容儁僭越称帝时,封他为梁公,历任幽州刺史、左卫将军。等到慕容暐继承帝位,改封他为范阳王,不久升任魏尹,加授散骑常侍。不久苻坚的部将苻双占据陕地反叛,苻坚的部将苻柳在枹罕起兵,准备响应苻双。慕容德劝慕容暐趁此机会讨伐苻坚,言辞慷慨激昂,有见识的人说慕容德有远大的谋略,但慕容暐最终没有采纳。慕容德的兄长慕容垂非常赞赏他,于是与他共同讨论军国大事,慕容德每次发言都恳切中肯。慕容垂对他说:"你的器量和见识大有长进,不再是当年吴下的阿蒙了。"枋头之战时,慕容德以征南将军的身份与慕容垂一起击败了晋军。等到慕容垂投奔苻坚,慕容德因连坐而被免职。后来遇到慕容暐战败,慕容德被迁徙到长安,苻坚任命他为张掖太守,几年后免职回乡。
等到苻坚率军逼近长江时,任命慕容德为奋威将军。苻坚战败后,苻坚与张夫人失散,慕容暐准备护送张夫人回来,慕容德严肃地对慕容暐说:"从前楚庄王灭掉陈国,采纳巫臣的谏言而抛弃了夏姬。这是不祥之人,迷惑扰乱君主,军事行动中不应接近女色,秦军的失败应当就是因为这个。应当掩目而过,为什么要护卫她呢!"慕容暐不听从,慕容德骑马离去。回到荥阳驻扎时,慕容德对慕容暐说:"从前句践栖居在会稽,最终获得了吴国。圣人观察时机而行动,百举百全。上天将要使灾祸回转,所以使秦军丧败,应当趁其疲弊而恢复社稷。"慕容暐没有采纳。于是慕容德跟随慕容垂前往邺城。
等到慕容垂称燕王,任命慕容德为车骑大将军,恢复范阳王的封号,让他居中镇守,参与决断政事。过了很久,升任司徒。当时慕容永占据长子,有部众十万,慕容垂商议讨伐他。群臣都认为此事可疑,慕容德进言说:"从前三位先祖积累德业,他们的遗咏还在耳边,所以陛下如龙飞腾,不谋而会,虽然由于圣武,也是由于旧日的恩德,燕、赵的士人乐意做燕国的臣子。现在慕容永已经建立伪号,煽动华戎,致使群竖纵横,逐鹿不息,应当先除掉他,以统一众人的视听。从前光武帝奔驰解救苏茂之难,不顾百官的疲惫,难道是不仁吗?是因为时机紧急啊。兵法上有不得已而用之的情况,陛下能够得已吗!"慕容垂笑着对他的党羽说:"司徒的议论与我相同。二人同心,其利断金,我的计策决定了。"于是听从了他。慕容垂临终时,嘱咐他的儿子慕容宝把邺城委托给慕容德。慕容宝继承帝位后,任命慕容德为使持节、都督冀、兖、青、徐、荆、豫六州诸军事、特进、车骑大将军、冀州牧,兼任南蛮校尉,镇守邺城,撤销留台,以都督专门总理南夏事务。
魏将拓拔章攻打邺城,慕容德派遣南安王慕容青等人在夜间袭击,击败了魏军。魏军撤退到新城驻扎,慕容青等请求追击。别驾韩讠卓进言说:"古人先在庙堂上决定胜负,然后才攻战。现在魏军不可攻击的原因有四条,燕军不宜行动的原因有三条。魏军孤军深入,利于野战,这是第一条不可攻击的原因。深入靠近京城,驻扎在死地,这是第二条不可攻击的原因。前锋已经战败,后阵正在巩固,这是第三条不可攻击的原因。敌众我寡,这是第四条不可攻击的原因。官军在自己土地上作战,这是第一条不宜行动的原因。行动而不能取胜,军心难以稳固,这是第二条不宜行动的原因。城郭尚未修缮,敌人来攻没有防备,这是第三条不宜行动的原因。这些都是兵家所忌讳的,不如深挖沟壕高筑壁垒,以逸待劳。他们千里运送粮草,野外没有可掠夺的东西,时间久了三军就会缺乏物资,进攻则众多士兵会死亡,军队疲惫就会生出破绽,详细谋划后再行动,就可以获胜了。"慕容德说:"韩别驾的话,是张良、陈平的策略啊。"于是召慕容青回师。魏又派遣辽西公贺赖卢率领骑兵与拓拔章围攻邺城,慕容德派遣他的参军刘藻向姚兴请求救援,并且问候母亲和兄长的情况,但姚兴的军队没有到来,众人非常恐惧。慕容德于是亲自犒劳战士,厚加抚慰,人们感激他的恩德,都乐意为他效死。恰逢拓拔章、贺赖卢内部相互争斗,各自率军悄悄逃走。拓拔章的司马丁建率领部众来投降,说拓拔章的军队已经疲惫,可以击败他们。慕容德派遣将领追击并打败了拓拔章的军队,人心才开始稳固。
当时魏军进入中山,慕容宝出逃到蓟,慕容详又僭越称帝。恰逢刘藻从姚兴那里回来,姚兴的太史令高鲁派遣他的外甥王景晖跟随刘藻送来玉玺一枚,以及图谶秘文,说:"有德者昌盛,无德者灭亡。德受天命,柔而复刚。"又有童谣说:"大风蓬勃扬起尘埃,八井三刀最终起来,四海鼎沸中山颓,惟有德人占据三台。"于是慕容德的群臣商议,因为慕容详在中山僭越称帝,魏军在冀州强盛,不知道慕容宝是生是死,因此劝慕容德立即称帝。慕容德没有听从。恰逢慕容达从龙城逃到邺城,说慕容宝还活着,众人的议论才停止。不久慕容宝任命慕容德为丞相,兼任冀州牧,秉承皇帝旨意总理南夏事务。
慕容德的侄子慕容麟从义台逃到邺城,于是劝说慕容德道:"中山已经陷落,魏军必定乘胜攻打邺城,虽然粮食储备一向充足,但城池太大难以固守,而且人心沮丧动摇,不可以出战。趁魏军还没有到达,率领部众南渡,前往鲁阳王慕容和那里,占据滑台而聚集兵马积蓄粮食,等待机会再行动,这是上策。魏军虽然攻下中山,势必不会久留,不过是驱赶掠夺后就返回。人们不愿意迁徙,自然会生出变故,然后振威来援助他们,魏军就会内外受敌,使眷恋故土的人有所依凭,广施恩德信义,招集遗民,可以一举而攻取他们。"在此之前,慕容和也劝慕容德南迁,于是慕容德同意了。隆安二年,于是率领四万户、二万七千辆车,从邺城准备迁徙到滑台。遇到大风,船只沉没,魏军即将到来,众人恐惧,商议想要退守黎阳。那天晚上流动的冰凌冻合在一起,当夜军队渡过黄河,天亮时魏军到达而冰已融化,好像有神灵相助。于是改黎阳津为天桥津。到了滑台,景星出现在尾宿和箕宿之间。漳水中得到白玉,形状像玉玺。于是慕容德依照燕元的旧例,称元年,大赦境内死罪以下的犯人,设置百官。任命慕容麟为司空、兼任尚书令,慕容法为中军将军,慕舆拔为尚书左仆射,丁通为尚书右仆射,其余的人封授各有等差。当初,河间有麒麟出现,慕容麟认为这是自己的祥瑞。到了这时,慕容麟暗中图谋作乱,事情被发觉,被赐死。那年夏天,魏将贺赖卢率领部众归附慕容德。
到这时,慕容宝从龙城南逃至黎阳,派遣他的中黄门令赵思召慕容钟来迎接。慕容钟本是首先倡议劝慕容德称帝的人,听说后厌恶此事,捉拿赵思投入监狱,派使者快马报告情况。慕容德对他的部下说:"你们先前为了社稷大计,劝我摄政。我也因为嗣帝逃亡,人神无主,所以权且顺从群议,以维系众望。现在上天正要使灾祸回转,嗣帝得以返回,我将准备车驾奉迎,到宫阙前谢罪,然后归隐私第,你们认为如何?"黄门侍郎张华进言说:"在争夺的世上,不是雄才就不能振兴;在纵横的时代,难道是懦夫能够成功的!陛下如果践行匹妇之仁,舍弃上天授予的大业,威权一旦失去,则身首不保,还有什么退让可言呢!"慕容德说:"我因为古人逆取而顺守,其道还不够,所以在中途徘徊,怅然未决。"慕舆护请求快马去询问慕容宝的真假,慕容德流泪派遣他去。于是率领壮士数百人,跟随赵思北上,趁机谋杀慕容宝。当初,慕容宝派遣赵思之后,知道慕容德已经摄位,恐惧而向北逃亡。慕舆护到达后没有见到慕容宝,捉拿赵思返回。慕容德因为赵思熟悉典故,准备任用他。赵思说:"从前关羽被曹公看重,仍然不忘先主的恩德。赵思虽然是受过刑的贱隶,但蒙受国家的宠信,犬马尚且有忠心,何况人呢!请求回去侍奉主上,以表明微薄的节操。"慕容德执意挽留他,赵思发怒说:"周室衰微,晋、郑夹辅;汉有七国之难,实赖梁王。殿下在亲族上是叔父,在职位上是上台,不能率先率领群后匡扶王室,却庆幸根本倾覆而做赵伦那样的事。赵思虽然没有申包胥哭秦的成效,但还仰慕君宾不生于莽世。"慕容德发怒,斩杀了他。
晋南阳太守闾丘羡、宁朔将军邓启方率领部众二万人来讨伐,军队驻扎在管城。慕容德派遣他的中军慕容法、抚军慕容和等抵御他们,晋军战败。慕容德发怒慕容法不追击晋军,斩了他的抚军司马靳瑰。
当初,苻登被姚兴消灭后,苻登的弟弟苻广率领部落投降慕容德,被任命为冠军将军,安置在乞活堡。恰逢荧惑星停留在东井,有人说秦应当复兴,苻广于是自称秦王,打败了慕容德的将领慕容钟。当时慕容德刚定都滑台,处于晋、魏之间,地盘不到十座城,部众不过数万。等到慕容钟的军队战败,心怀二意的人多归附苻广。慕容德于是留下慕容和守卫滑台,亲自率领部众讨伐苻广,斩杀了他。
当初,慕容宝到达黎阳时,慕容和的长史李辩劝慕容和接纳慕容宝,慕容和不听从。李辩害怕计谋泄露,于是引来晋军到管城,希望慕容德亲自率军,然后在后面作乱。恰逢慕容德没有出兵,李辩更加不安。等到慕容德这次出征,李辩又劝慕容和反叛,慕容和不听从。李辩发怒,杀了慕容和,以滑台投降魏国。当时将士的家属都在城内,慕容德准备攻城,韩范对慕容德说:"魏军已经进入城中,据有国家作为资本,客主之势,翻然改变,人心已经危急,不可以出战。应当先占据一方,作为关中的基础,然后积蓄力量再图谋,这是上策。"慕容德于是停止。慕容德的右卫将军慕容云斩杀李辩,率领将士家属二万余人出城,三军欢庆喜悦。慕容德与众人商议说:"苻广虽然平定,但抚军失去了据点,前进有强敌,后退没有依托,计策将怎么办呢?"张华进言说:"彭城山川环绕,是楚国的旧都,地势险要人口众多,可以攻取而占据它,作为根基。"慕容钟、慕舆护、封逞、韩讠卓等坚持劝攻滑台,潘聪说:"滑台四通八达,不是帝王的居所。而且北通大魏,西接强秦,这两个国家,不可以高枕而待。彭城土地空旷人口稀少,地势平坦没有险要,是晋的归镇,必定会抵御王师。又靠近长江、淮河,水路通畅,秋夏连绵大雨,千里成湖。而且水战是国家的短处,吴国的长处,现在即使攻克它,也不是久安之计。青、齐是肥沃的土地,号称东秦,土地方圆二千里,户口十余万,四塞坚固,背靠大海的富饶,可以说是用武之地。三齐的英杰,蓄志以待,谁不想得到明主来建立尺寸之功!广固是曹嶷所营建的,山川阻峻,足以作为帝王之都。应当派遣辩士驰往游说,大军随后跟进,避闾浑昔日辜负国恩,必定会翻然归化。如果他执迷不悟,大军临之,自然瓦解。占据之后,闭关养锐,等待机会再行动,这也像两汉的拥有关中、河内啊。"慕容德犹豫不决。沙门郎公素来懂得占候,慕容德于是询问他应当去何处。郎公说:"敬览三策,潘尚书的议论可以说是兴邦之术了。今年年初,长星起于奎娄,于是扫过虚危,而虚危是齐的分野,这是除旧布新的征兆。应当先平定旧鲁,巡抚琅邪,等到秋风戒节,然后北转临齐,这是天道啊。"慕容德非常高兴,率军向南,兖州北部边境各县都投降,设置守宰来安抚他们。慰问高龄老人,军队不私自掠夺,百姓安居乐业,牛酒满路。
慕容德派遣使者晓谕齐郡太守辟闾浑,辟闾浑不听从,慕容德派遣慕容钟率领步兵骑兵二万人攻击他。慕容德进军占据琅邪,徐、兖的士人归附的有十余万,从琅邪向北,迎接的有四万余人。慕容德进军侵犯莒城,守将任安弃城逃走,任命潘聪镇守莒城。慕容钟传檄青州诸郡说:"兴衰有时,义理列于昔经;困难启圣,事迹彰于中箓。所以宣王在周朝危难时龙飞,光武帝在汉朝断绝时凤起,这大概是历数大期,帝王的兴废啊。自从我朝永康多难,长鲸逸网,华夏四分,黎民五裂。逆贼辟闾浑的父亲辟闾蔚,昔日与段龛一起在淄川阻乱,太宰东征,剿绝了凶命。辟闾浑在覆巢之下,蒙受全卵的恩德,竟没有犬马识养的忠心,又继承了凶父乐祸的志向,盗据东秦,远附吴、越,割剥黎民,输送南海。皇上应期,大命再集,怜悯那营丘,暂时阻碍王略,所以以七州之众二十余万,巡省岱宗,问罪齐、鲁。从前韩信以裨将伐齐,有征无战;耿弇以偏军讨步,克不移朔。何况以万乘之师,扫一隅之寇,倾山碎卵,相比之下并非难事。孤以不才,忝荷先驱,都督元戎一十二万,都是乌丸突骑,三河猛士,奋剑与夕火争光,挥戈与秋月竞色。以此攻城,何城不克;以此众战,何敌不平!从前窦融以河西归汉,荣光被于后裔;彭宠盗逆渔阳,身死于奴仆。近则曹嶷跋扈,被后赵擒获;段龛干纪,被前朝消灭。这难道不是古今的吉凶,已然的成败吗!辟闾浑如果先迷后悟,荣宠有加。如果他敢抗拒王师,败灭必定无遗烬。稷下的英雄,岱北的士人,有能斩杀送来辟闾浑的人,赏赐同于佐命。如果时机不发,必定玉石俱摧。"辟闾浑听说慕容德的军队将要到来,迁徙八千余家进入广固。各郡都接受檄文投降慕容德。辟闾浑恐惧,带着妻子儿女逃奔魏国。慕容德派遣射声校尉刘纲追击,在莒城斩杀了他。辟闾浑的参军张瑛经常与辟闾浑作檄文,言辞多有不逊。到了这时,慕容德擒获他并责备他。张瑛神色自若,从容回答说:"辟闾浑有臣下,就像韩信有蒯通。蒯通遇到汉祖而蒙恕,臣下遭遇陛下而被杀,与古人相比,私下认为不幸。防风被诛,臣下实在甘心,但恐怕尧、舜的教化还没有弘扬于四海罢了。"慕容德起初赞赏他的话,后来终究杀了他。慕容德于是进入广固。
四年,慕容德在南郊僭越即皇帝位,大赦,改元为建平,在宫南设立行庙,派遣使者奉策告成。进升慕容钟为司徒,慕舆拔为司空,封孚为左仆射,慕舆护为右仆射。派遣他的度支尚书封恺、中书侍郎封逞观察省视风俗,所在之处大飨将士。任命他的妻子段氏为皇后。建立学官,选拔公卿以下子弟及二品士门二百人为太学生。
后来因宴请群臣,酒酣之时,笑着说道:"朕虽然寡薄,恭谨地南面而朝见诸侯,在上不骄,夕惕于位,可以与自古的什么君主相比呢?"青州刺史鞠仲说:"陛下是中兴的圣后,是少康、光武一类的人啊。"慕容德回头命令左右赐给鞠仲帛千匹。鞠仲因为赏赐太多而谦让,慕容德说:"你知道调笑朕,朕不知道调笑你吗!你粉饰应对不是实情,所以也用虚言相赏,赏赐不谬加,何必谢呢!"韩范进言说:"臣听说天子无戏言,忠臣无妄对。今天的议论,上下相欺,可以说是君臣都失当了。"慕容德非常高兴,赐给韩范绢五十匹。从此直言竞相进谏,朝廷中多有正直之士了。
慕容德的母亲和兄长先前在长安,慕容德派遣平原人杜弘到长安问候他们是否健在,杜弘说:"臣到长安,如果不能奉知太后的动静,便立即西去张掖,以死效命。臣的父亲杜雄年过六十,没有沾受荣贵,请求本县的俸禄,以表达乌鸟之情。"张华进言说:"杜弘还没有出行就求俸禄,求利之心很深,不可以派遣。"慕容德说:"我正要散发所轻之财,招纳所重之死,何况为了亲尊而可以吝啬吗!而且杜弘为君主迎接亲人,为父亲求俸禄,虽然外表像是求利,内心实在是忠孝。"于是任命杜雄为平原令。杜弘到达张掖,被盗贼所杀,慕容德听说后悲伤,厚加抚恤他的妻子儿女。
第二年,慕容德到齐城,登营丘,望晏婴冢,回头对左右说:"按照礼制,大夫不逼近城池安葬。晏平仲是古代的贤人,通达礼制的人,但生前居住在靠近市场的地方,死后葬在靠近城池的地方,难道是有意的吗?"青州秀才晏谟回答说:"孔子称臣的先人晏平仲贤,确实是贤。难道不知道高其屋梁,丰其礼仪?大概是因为政权在家门,所以用俭朴来矫正世俗。生前居住在狭小的地方,死后难道还能选择地方安葬吗!所以不远离城门,还是希望能悟平生的意旨啊。"于是慕容德带晏谟跟随到汉城阳景王庙,在申池宴请庶老,北登社首山,东望鼎足,于是看着牛山叹息说:"自古以来没有不死的人!"怆然有终老于此的志向。于是向晏谟询问齐国的山川丘陵,贤哲旧事。晏谟一一回答详细辩说,画地成图。慕容德深加赞赏,任命他为尚书郎。在商山设立冶铁之所,在乌常泽设置盐官,以扩充军国之用。
慕容德的旧吏赵融从长安来,才详细告知母亲和兄长的凶讯,慕容德号哭悲痛吐血,因而卧病在床。他的司隶校尉慕容达因此谋反,派遣牙门皇璆率领部众攻打端门,殿中师侯赤眉开门接应。中黄门逊进扶慕容德翻越城墙,隐藏在逊进的家中。段宏等听说宫中有变,勒兵驻扎在四门。慕容德入宫,诛杀侯赤眉等,慕容达恐惧而奔逃魏国。慕容法与魏军在济北的摽榆俗交战,魏军战败。
他的尚书韩讠卓上疏说:"二寇逃窜未诛,国耻未雪,关西是豺狼的巢穴,杨越是鸱鸮的林薮,三京的社稷,鞠为丘墟,四祖的园陵,荒芜而不守,难道不是义夫愤叹之日,烈士忘身之秋。而皇室多难,威略未振,这是使长蛇不被翦除,封豕得以喘息。人怀愤慨,常说一日的安定不可以永久,一朝的安逸没有全年的无忧。陛下中兴大业,务在遵养,怜悯迁徙百姓失去土地,给予长久恢复而不役使,怜悯黎民得以休息,重视因循而不扰动。这可以保宁于营丘,难以经营秦、越。现在群凶僭逆,实繁有徒,占据我方三方,伺国瑕衅。深应审量虚实,大校成败,养兵厉甲,广农积粮,进为雪耻讨寇的资本,退为山河万全的固守。而百姓因秦、晋的弊政,迭相隐瞒冒充,有的百室合户,有的千丁共籍,依托城社,不怕燻烧,公然逃避课役,擅自做奸宄之事,损风毁宪,法所不容,但检查的法令尚未宣布,不可加以杀戮。现在应当隐实黎民,正其编贯,希望上增皇朝治理万物的明察,下益军国兵资的用度。如果蒙采纳,希望裨益山海,即使遇到商鞅之刑,悦绾之害,也在所不辞。"慕容德采纳了他的建议,派遣他的车骑将军慕容镇率领骑兵三千,沿边严防,防备百姓逃窜。任命韩讠卓为使持节、散骑常侍、行台尚书,巡行郡县隐实户口,得到荫户五万八千。韩讠卓公正廉洁正直,所在之处野外住宿,不扰民。
慕容德大集诸生,亲临策试。然后飨宴,乘高远瞩,回头对他的尚书鲁邃说:"齐、鲁本来就多君子,当昔日全盛之时,接子、慎到、巴生、淳于髡、邹衍、田骈之徒,荫修檐,临清沼,驰朱轮,佩长剑,恣非马之雄辞,奋谈天之逸辩,指挥则红紫成章,俯仰则丘陵生韵,到了今日,荒草颓坟,气消烟灭,永言千载,能不依然!"鲁邃回答说:"武王封比干之墓,汉祖祭信陵之坟,都留心贤哲,每怀往事。陛下慈深二主,泽被九泉,如果使他们有知,难道不衔荷吗。"在此之前,妖贼王始在太山聚众,自称太平皇帝,称他的父亲为太上皇,兄长为征东将军,弟弟为征西将军。慕容镇讨伐擒获了他,在都市斩杀。临刑时,有人问他的父亲和兄弟在哪里,王始回答说:"太上皇帝蒙尘在外,征东、征西被乱兵所害。只有朕一人,独无聊赖。"他的妻子发怒说:"就是因为这张嘴,才到了这个地步,为什么还这样!"王始说:"皇后!自古以来难道有不破之家,不亡之国吗!"行刑的人用刀镮打他,他仰视说:"崩就崩了,终究不改帝号。"慕容德听说后嘲笑他。
当时桓玄将要行篡逆之事,诛杀不依附自己的人。冀州刺史刘轨、襄城太守司马休之、征虏将军刘敬宣、广陵相高雅之、江都长张诞都内心不安,都奔逃到慕容德那里。于是慕容德的中书侍郎韩范上疏说:"帝王之道,必须崇尚经略。有其时无其人,则弘济之功缺失;有其人无其时,则英武之志不能申展。至于能成王业的,惟有人与时合。自从晋国内难,至今已有七年。桓玄逆篡,暴虐超过董卓,神怒人怨,其灾祸已经积累了。可乘之机,莫过于此。以陛下的神武,经营而纬之,驱使乐于奋战的士卒,承接厌乱的时机,譬如声发响应,形动影随,不足以比喻其容易。而且江、淮南北户口不多,公私戎马不过数百,守备之事大概也很微弱。如果以步骑一万,建立雷霆之举,卷甲长驱,直指临江、会稽,必定望旗草偃,壶浆满路。跨地数千,众逾十万,可以西并强秦,北抗大魏。想要拓境开疆,保宁社稷,没有比现在更好的时机了。如果使后机失会,豪杰复起,枭除桓玄,布惟新之化,远近既已安宁,物无异望,非但建邺难以攻取,江北也不可希冀。机过患生,忧患必至。天与不取,后悔莫及。希望陛下明察。"慕容德说:"近来数次遭遇百六之灾,宏纲暂时松弛,遂使奸逆乱华,旧京墟秽,每寻否运,愤慨兼怀。昔少康以一旅之众,复夏配天,何况朕据三齐之地,藉五州之众,教之以军旅,训之以礼让,上下知义,人思自奋,缮甲待衅,为时已久了。但想先定中原,扫除逋孽,然后宣布淳风,经理九服,饮马长江,悬旌陇坂。此志未遂,且韬戈耳。现在的事,王公其详议之。"众人都认为桓玄新得志,不可图谋,于是停止。于是慕容德在城西讲武,步兵三十七万,车一万七千乘,铁骑五万三千,周亘山泽,旌旗弥漫,钲鼓之声,振动天地。慕容德登高望之,回头对刘轨、高雅之说:"昔郤克忿齐,子胥怨楚,终能畅其刚烈,名流千载。你们既然知道投身有道,应当使无愧于古人啊。"高雅之等叩首回答说:"幸蒙陛下天覆之恩,大造之泽,存亡继绝,实在圣时,即使万死,何以上报!"不久听说桓玄败亡,慕容德任命慕容镇为前锋,慕容钟为大都督,配备步兵二万,骑兵五千,约定日期将要出发,而慕容德卧病,于是罢兵。
当初,慕容德迎接他的侄子慕容超于长安,到这时慕容超到达。慕容德夜里梦见他的父亲说:"你既然没有儿子,为什么不早立慕容超为太子,不然,恶人会生心。"醒后告诉他的妻子说:"先帝神明所敕,看这梦的意思,我将要死了。"于是下书立慕容超为皇太子,大赦境内,为父后者每人爵位二级。当月去世,即义熙元年,时年七十。于是夜里制作了十余口棺材,分别从四门出去,秘密葬于山谷,最终不知道他的尸体所在。在位五年。伪谥献武皇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