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书 · 卷二·帝纪第二

景皇帝名师，字子元，是宣皇帝的长子。文雅有风采，沉稳刚毅，有雄才大略。年少时流传美名，与夏侯玄、何晏齐名。何晏常常称赞说："只有洞察细微才能成就天下大事，司马子元就是这样的人。"魏景初年间，授任散骑常侍，多次升迁至中护军。制定选拔任用的法规，举荐不超越功劳，官吏没有私心。宣穆皇后去世，居丧以极其孝顺闻名。宣皇帝将要诛杀曹爽时，深谋秘策，只与景皇帝暗中谋划，文帝司马昭都不知道。将要行动的前夕才告诉他，随后派人观察，景皇帝安睡如常，而文帝不能安睡。清晨在司马门会兵，镇静内外，布阵非常严整。宣皇帝说："这孩子终究可以成事。"起初，景皇帝暗中蓄养死士三千人，分散在民间，到这时一朝而集，众人都不知道他们从何而来。事情平定后，因功封长平乡侯，食邑千户，不久加授卫将军。等到宣皇帝去世，议事的人都说"伊尹既死，伊陟继承事业"，天子任命景皇帝以抚军大将军身份辅佐朝政。魏嘉平四年春正月，升任大将军，加授侍中，持节、都督中外诸军、录尚书事。命令百官举荐贤才，明确老少次序，抚恤穷困孤独，处理积压事务。诸葛诞、毌丘俭、王昶、陈泰、胡遵都督四方，王基、州泰、邓艾、石苞掌管州郡，卢毓、李丰掌管选举，傅嘏、虞松参与计谋，钟会、夏侯玄、王肃、陈本、孟康、赵酆、张缉参与朝议，四海倾注，朝野肃然。有人请求改变制度，景皇帝说："'不识不知，顺帝之则'，这是诗人的赞美。三祖的典章制度，应当遵奉；除非军事需要，不得妄加改革。"

嘉平五年夏五月，吴太傅诸葛恪围困新城，朝议担心他分兵侵犯淮泗，想要驻守各水口。景皇帝说："诸葛恪刚在吴国执政，想要追求一时之利，集中兵力于合肥，以图万一之胜，无暇再为青徐之患。而且水口不止一处，多驻守则用兵众多，少驻守则不足以抵御敌寇。"诸葛恪果然集中兵力于合肥，最终如景皇帝所料。景皇帝于是派镇东将军毌丘俭、扬州刺史文钦等人抵御。毌丘俭、文钦请求出战，景皇帝说："诸葛恪卷甲深入，把军队投入死地，其锋芒不容易抵挡。而且新城小而坚固，攻打不可能攻克。"于是命令众将领高筑壁垒以疲惫敌军。相持数月，诸葛恪攻城力量耗尽，死伤大半。景皇帝于是命令文钦督率精锐士兵急赴合榆，截断其归路，毌丘俭率领众将领作为后继。诸葛恪恐惧逃跑，文钦迎击，大败敌军，斩首一万多级。

正元元年春正月，天子与中书令李丰、皇后之父光禄大夫张缉、黄门监苏铄、永宁署令乐敦、冗从仆射刘宝贤等人图谋以太常夏侯玄代替景皇帝辅佐朝政。景皇帝秘密得知，派舍人王羡用车迎接李丰。李丰见情势紧迫，随王羡而来，景皇帝数落他。李丰知道祸及自身，于是肆口恶言。景皇帝发怒，派勇士用刀镮击杀他。逮捕夏侯玄、张缉等人，都夷灭三族。三月，于是暗示天子废黜皇后张氏，因此下诏说："奸臣李丰等人进谗言、用奸邪，暗中构陷凶恶。大将军敬奉天刑，致之于诛杀。周勃战胜吕氏，霍光擒获上官，怎能超过他。增邑九千户，连同以前的共四万户。"景皇帝推让不接受。天子因为夏侯玄、张缉被诛杀，深感不安。而景皇帝也忧虑祸难发生，暗中谋划废立，于是秘密暗示魏永宁太后。秋九月甲戌，太后下令说："皇帝年纪已长，不亲自处理万机，沉溺于内宠，沉湎女色，每天接近倡优，放纵其丑行暴虐，迎六宫家人留宿内房，毁坏人伦秩序，扰乱男女礼节。又被群小所逼迫，将要危害社稷，不能承奉宗庙。"景皇帝召集群臣会议，流泪说："太后令如此，诸位将怎样对待王室？"都说："伊尹放逐太甲以安定殷朝，霍光废黜昌邑王以安定汉朝，权宜安定社稷，以清明四海。二代在古代施行，明公在当代担当，今日之事，惟命是从。"景皇帝说："诸位期望很重，怎敢逃避？"于是与群公卿士共同上奏太后说："臣听说天子，是用来济育众生、永安万国的。皇帝年纪已长，不亲理万机，每天让小优郭怀、袁信等人裸身淫戏。又在广望观下扮演辽东妖妇，道路行人无不掩目。清商令令狐景劝谏皇帝，皇帝烧红铁器炙烤他。太后遭遇合阳君丧事，皇帝嬉乐自如。清商丞庞熙劝谏皇帝，皇帝不听。太后回北宫，杀张美人，皇帝非常怨恨。庞熙劝谏，皇帝发怒，又用弹弓射庞熙。每次文书送入，皇帝不审阅。太后令皇帝在式乾殿讲学，皇帝又不听从。不可以承继天统。臣请求依照汉朝霍光的旧例，收缴皇帝玺绶，让齐王归回藩国。"奏请获准，于是有关部门用太牢祭礼策告宗庙，齐王登上副车，群臣跟随到西掖门。景皇帝哭泣说："先臣受历代殊遇，先帝临终，以遗诏相托。臣又忝居重任，不能献可替否。群公卿士，远思旧典，为社稷深谋，宁可辜负圣上，使宗庙血食延续。"于是派使者持节护卫送齐王，安置在河内重门，诛杀郭怀、袁信等人。当天，与群臣商议所立之人。景皇帝说："当今宇宙未清，二虏争衡，四海之主，只在贤哲。彭城王曹据，是太祖之子，论贤德，则仁圣明达；论年纪，则是皇室之长。天位至重，不得其人，不足以安宁天下。"于是与群公上奏太后。太后认为彭城王是先帝的叔父，在昭穆次序中为不次，那么烈祖之世永远没有承嗣。东海定王是明帝之弟，想要立他的儿子高贵乡公曹髦。景皇帝坚决力争不得，于是听从太后之令，派使者到元城迎接高贵乡公并立为帝，改年号为正元。天子接受玺绶时懈怠，举步高傲，景皇帝听说后忧虑。等到将要大会，景皇帝训诫天子说："圣王重视开端，正本敬初，这是古人所谨慎的。明日大会，万众瞻仰庄重的仪容，公卿聆听玉振之音。诗经说：'示人不佻，是则是效。'易经说：'出其言善，则千里之外应之'。虽然礼仪周备，还应当加以恭敬，以符合四海仰望。"癸巳，天子下诏说："朕听说创业之君，必须有股肱之臣；守成之主，也依赖匡佐之辅。所以周文王武王以吕望召公彰显受命之功，宣王倚靠山甫享受中兴之业。大将军世代载有明德，应期作辅。遭天降险难，帝室多难，齐王执政，不遵循典章。公履义执忠，以安宁华夏，为百官表率，总理众事。内摧敌寇，外静奸宄，日昃忧勤，夙夜辛劳。德声光耀上下，勋烈施行四方。深思大议，首建明策，权宜安定社稷，援立朕身，宗庙获安，亿兆庆幸仰赖。伊尹保治殷邦，周公绥宁周室，没有能超过的。朕非常嘉许。德盛者位尊，功大者禄厚，这是古今的通义。升任相国之位，增邑九千，连同以前的共四万户；进号大都督、假黄钺，入朝不急行，奏事不称名，佩剑穿鞋上殿；赐钱五百万，帛五千匹，以彰显元勋。"景皇帝坚决推辞相国。又上书训诫天子说："荆山的美玉虽美，不雕琢不成其宝；颜回冉有的才华虽盛，不学习不能弘大其量。仲尼说：'我不是生而知之者，是喜好古学勤勉以求的人。'仰观黄帝以来五代君主，无不有所禀受准则，颛顼受学于绿图，高辛问道于柏招。到了周成王，周公召公作辅，所以能离经辩志，安道乐业。如此，所以君道明于上，百姓顺于下。刑罚搁置的隆盛，实在由此。应当遵行先王下问之义，使讲诵之业屡闻于听，典谟之言日陈于侧。"当时天子颇好华饰，景皇帝又劝谏说："履端初政，应当崇尚玄朴。"都被敬纳。十一月，有白气横贯天空。

正元二年春正月，有彗星出现在吴楚分野，西北横贯天空。镇东大将军毌丘俭、扬州刺史文钦举兵作乱，假托太后令传檄郡国，在西门之外筑坛盟誓，各派四个儿子到吴国做人质请求救援。二月，毌丘俭、文钦率领部众六万人，渡过淮河西进。景皇帝召集公卿谋划征讨之策，朝议大多说可以派遣众将领攻击，王肃及尚书傅嘏、中书侍郎钟会劝景皇帝亲自出征。戊午，景皇帝统领中军步兵骑兵十余万人征讨。日夜兼程，召集三方军队，大会于陈许郊外。甲申，驻扎在隐桥，毌丘俭部将史招、李续相继来降。毌丘俭、文钦移入项城，景皇帝派荆州刺史王基进据南顿以逼迫毌丘俭。景皇帝深壁高垒，等待东军集结。众将领请求进军攻城，景皇帝说："诸位只知其一，不知其二。淮南将士本来没有反叛之心。而且毌丘俭、文钦想要效法纵横家的行径，学习张仪苏秦的游说，认为远近必定响应。而事情发生之日，淮北不跟从，史招、李续前后瓦解。内部乖离外部叛变，自知必败，困兽犹斗，速战更合他们的心意。虽然说必定能攻克，但伤亡也很多。而且毌丘俭等人欺诳将士，诡变万端，稍与持久，诈情自露，这是不战而胜的方法。"于是派诸葛诞督率豫州诸军从安风向寿春进发，征东将军胡遵督率青、徐诸军从谯宋之间出击，断绝其归路。景皇帝屯驻汝阳，派兖州刺史邓艾督率泰山诸军进屯乐嘉，示弱以引诱。文钦进军将要攻打邓艾，景皇帝秘密率军衔枚，直赴乐嘉，与文钦相遇。文钦之子文鸯，年十八岁，勇冠三军，对文钦说："趁他们尚未安定，请登城鼓噪，攻击可以击破。"既已谋划而行，三次鼓噪而文钦不能响应，文鸯撤退，相继引军向东。景皇帝对众将领说："文钦要逃了。"命令派出精锐军队追击。众将领都说："文钦是老将，文鸯年少而锐气正盛，引军深入，没有失利，必定不会逃。"景皇帝说："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文鸯三鼓，文钦不应，其势已屈，不逃还等什么？"文钦将要逃跑，文鸯说："不先挫折其势，不能离去。"于是与骁骑十余人摧锋陷阵，所向披靡，于是引军离去。景皇帝派左长史司马琏督率骁骑八千人从两翼追击，派将军乐綝等督率步兵继后。等到沙阳，频频攻陷文钦军阵，弩箭如雨而下，文钦蒙盾奔驰。大败其军。众人都投戈投降，文钦父子与部下逃跑保守项城。毌丘俭听说文钦战败，弃众连夜逃向淮南。安风津都尉追击毌丘俭，斩杀他，首级传送京都。文钦于是投奔吴国，淮南平定。

起初，景皇帝眼睛有瘤疾，让医生割除。文鸯来攻时，受惊而眼珠迸出。担心六军恐惧，用被子蒙住，痛得厉害，咬被子咬破而左右无人知晓。闰月病重，让文帝总统诸军。辛亥，在许昌去世，时年四十八岁。二月，景皇帝的灵柩从许昌运回，天子素服亲临吊唁，下诏说："公有济世宁国的功勋，克定祸乱的功绩，又以死于王事，应当加特殊礼遇。命令公卿议定制度。"有关部门议定认为忠诚安定社稷，功绩济于宇内，应当依照霍光的旧例，追加大司马之号以冠于大将军，增邑五万户，谥号武公。文帝上表推让说："臣亡父不敢接受丞相相国九命之礼，亡兄不敢接受相国之位，实在是因为这是太祖常所经历的。现在谥号与二祖相同，必定敬畏。从前萧何、张良、霍光都有匡佐之功，萧何谥号文终，张良谥号文成，霍光谥号宣成。如果以文武为谥，请依照萧何等人就加。"诏令准许，谥号忠武。晋国建立后，追尊为景王。武帝受禅，上尊号为景皇帝，陵墓称峻平，庙号称世宗。

文皇帝名昭，字子上，是景皇帝的同母弟弟。魏景初二年，封新城乡侯。正始初年，任洛阳典农中郎将。正值魏明帝奢侈之后，文帝废除苛刻琐碎的政令，不夺农时，百姓大为喜悦。转任散骑常侍。大将军曹爽讨伐蜀国时，任命文帝为征蜀将军，辅佐夏侯玄出骆谷，驻扎在兴势。蜀将王林夜袭文帝军营，文帝坚卧不动。王林撤退后，文帝对夏侯玄说："费祎凭借险要地势拒守，前进不能交战，攻打不可能，应当迅速撤军，以图后计。"曹爽等人引军撤退，费祎果然驰兵急赴三岭，争夺险要才得以通过。于是返回，授任议郎。等到诛杀曹爽，率领部众保卫二宫，因功增邑千户。蜀将姜维侵犯陇右，征西将军郭淮从长安抵御。晋升文帝为安西将军、持节，屯驻关中，为诸军节度。郭淮攻打姜维别将句安于麹城，久攻不下。文帝于是进据长城，向南急赴骆谷以疑敌。姜维恐惧，退保南郑，句安军队断绝援兵，率领部众来降。转任安东将军、持节，镇守许昌。等到大军讨伐王凌，文帝督率淮北诸军事，率军会师于项城。增邑三百户，授予金印紫绶。不久进号都督，统率征东将军胡遵、镇东将军诸葛诞讨伐吴国，战于东关。二军战败，因此失去侯爵。蜀将姜维又侵犯陇右，扬言要攻打狄道。任命文帝代行征西将军，驻扎长安。雍州刺史陈泰想要先于敌军占据狄道，文帝说："姜维攻打羌人，收取他们的人质，聚集粮食建造粮仓完毕，又转行到这里，正是想要了结塞外诸羌，为后年做准备罢了。如果确实要向狄道，怎肯宣扬泄露，让外人知道？现在扬言出兵，这是想要回去了。"姜维果然烧营离去。恰逢新平羌胡反叛，文帝击破他们，于是耀兵灵州，北虏震恐，反叛者全部投降。因功复封新城乡侯。高贵乡公被立时，因参与定策，进封高都侯，增封二千户。毌丘俭、文钦之乱，大军东征，文帝兼任中领军，留守镇守洛阳。等到景帝病重，文帝从京都探望病情，授任卫将军。景帝去世，天子命令文帝镇守许昌，尚书傅嘏率领六军回京师。文帝采用傅嘏及钟会的计策，亲自率军返回。到洛阳，进位大将军加侍中，都督中外诸军、录尚书事，辅佐朝政，佩剑穿鞋上殿。文帝坚决推辞不接受。

甘露元年春正月，加授大都督，奏事不称名。夏六月，进封高都公，封地七百里，加授九锡，授予斧钺，进号大都督，佩剑穿鞋上殿。又坚决推辞不接受。秋八月庚申，加授假黄钺，增封三县。

甘露二年夏五月辛未，镇东大将军诸葛诞杀扬州刺史乐綝，在淮南作乱，派儿子诸葛靓到吴国做人质请求救援。议事的人请求迅速讨伐，文帝说："诸葛诞因为毌丘俭轻率倾覆，现在必定外连吴寇，这是变乱大而迟缓。我应当与四方同力，以全胜制服他。"于是上表说："从前黥布叛逆，汉祖亲征；隗嚣违戾，光武西伐；烈祖明皇帝车驾仍出：都是为了奋扬赫怒，震耀威武。陛下应当暂时亲临军旅，使将士得以凭藉天威。现在诸军可有五十万，以众击寡，没有不胜利的。"秋七月，奉天子及皇太后东征，征召青、徐、荆、豫兵马，分调关中游军，都到淮北会师。军队驻扎在项城，授予廷尉何桢符节，出使淮南，宣慰将士，申明逆顺，示以诛赏。甲戌，文帝进军丘头。吴国派文钦、唐咨、全端、全怿等三万余人来救诸葛诞，众将迎击，不能抵御。将军李广临敌不进，泰山太守常时称病不出，一并斩首示众。八月，吴将朱异率兵万余人，把辎重留在都陆，轻兵到黎浆。监军石苞、兖州刺史州泰抵御，朱异撤退。泰山太守胡烈以奇兵袭击都陆，焚烧其粮运。石苞、州泰又进击朱异，大败他。朱异剩余士兵饥饿严重，吃葛叶逃跑，吴人杀了朱异。文帝说："朱异不能到寿春，不是他的罪过，而吴人杀他，正好以此向寿春谢罪而坚定诸葛诞的意志，使他仍望救援。如果不是这样，他应当突围，决一死战。有人说大军不能持久，省食减口，希望有其他变故。预料贼军之情，不出这三种。现在应当多方扰乱他们，防备其逃跑，这是胜计。"于是命令合围，分派羸弱病者到淮北就食，供给军士大豆，每人三升。文钦听说，果然大喜。文帝更加显示羸弱之形，多放反间，扬言吴国救援将至。诸葛诞等人更加放纵饮食，不久城中缺粮。石苞、王基都请求攻打，文帝说："诸葛诞的逆谋，不是一朝一夕，聚粮完守，外结吴人，自以为足以据守淮南。文钦既同恶相济，必定不便逃走。现在如果急攻，损耗游军之力。外寇突然到来，表里受敌，这是危险之道。现在三叛相聚于孤城之中，上天或许将使他们同戮。我应当以长策牵制他们，只坚守三面。如果贼军从陆路而来，军粮必少，我以游兵轻骑断绝其运输，可以不战而破外贼。外贼破，文钦等人必成擒。"全怿的母亲，是孙权的女儿，在吴国获罪，全端侄子全祎及全仪奉其母来奔。全仪兄长全静当时在寿春，用钟会之计，伪造全祎、全仪书信以欺骗全静。全静兄弟五人率领部众来降，城中大惊。

甘露三年春正月壬寅，诸葛诞、文钦等出攻长围，诸军迎击，赶跑他们。起初，诸葛诞、文钦内部不协和，到了困窘之时，转而相互猜疑。恰逢文钦商议事情与诸葛诞抵触，诸葛诞亲手杀文钦。文钦之子文鸯攻打诸葛诞，不能攻克，翻越城墙投降。任命为将军，封侯，派文鸯巡城呼喊。文帝见城上持弓者不发射，对众将领说："可以攻打了！"二月乙酉，攻打并攻克，斩杀诸葛诞，夷灭三族。吴将唐咨、孙曼、孙弥、徐韶等率领部属都投降，上表加授爵位，供给饥饿病弱者。有人说吴兵必定不为所用，请求活埋。文帝说："即使让他们逃回，正好显示中国的宏大。"于是迁徙他们到三河。夏四月，回到京师，魏帝命令改丘头为武丘，以表彰武功。五月，天子以并州的太原、上党、西河、乐平、新兴、雁门、司州的河东、平阳八郡，封地方圆七百里，封文帝为晋公，加九锡，进位相国，晋国设置官司。九次推让，才停止。于是增邑万户，食三县，诸子无爵的都封为列侯。秋七月，上奏录用先世名臣元功大勋的子孙，随才任用。

甘露四年夏六月，分荆州设置二都督，王基镇守新野，州泰镇守襄阳。派石苞都督扬州，陈骞都督豫州，钟毓都督徐州，宋钧监青州诸军事。

景元元年夏四月，天子又命文帝爵位俸禄如前，又推让不接受。天子因为文帝三代宰辅，政令不出于己，心中不能安宁，又忧虑被废黜受辱，将临轩召百僚而行废黜。五月戊子夜，派冗从仆射李昭等人在陵云台发兵甲，召侍中王沈、散骑常侍王业、尚书王经，拿出怀中黄素诏给他们看，戒严等待天亮。王沈、王业驰马报告文帝，文帝召护军贾充等人做准备。天子知道事情泄露，率领左右攻打相府，声称有所讨伐，敢有动的灭族。相府兵将停止不敢战，贾充叱责众将领说："公畜养你们，正是为了今日！"太子舍人成济抽戈冒犯车驾，刺杀天子，刀刃从背部穿出，天子崩于车中。文帝召百僚商议此事，仆射陈泰不到。文帝派其舅荀顗用车接来，延请到密室，对他说："玄伯，天下将怎样对待我？"陈泰说："只有腰斩贾充，稍微以谢天下。"文帝说："你再想想次一等的办法。"陈泰说："只见其上，不见其次。"于是归罪成济而斩杀他。太后令说："从前汉昌邑王因罪被废为庶人，此儿也应当以庶人之礼安葬，使内外都知道他的所作所为。"杀尚书王经，因为他有二心。戊申，文帝上奏说："已故高贵乡公率领从驾人兵，拔刀鸣鼓向臣所在之处，臣担心兵刃相接，即刻敕令将士不得有所伤害，违令者以军法处置。骑督成倅之弟太子舍人成济进入兵阵，伤害高贵乡公至死。臣听说人臣的节操，有死无二，事上之义，不敢逃难。前者变故突然到来，祸如发机，确实想要委身守死，惟命所裁。然而推究本谋，乃是想要危害皇太后，倾覆宗庙。臣忝居元辅，义在安国，即刻连续申敕，不得迫近车驾。而成济妄入阵中，以致大变，哀痛痛恨，五内摧裂。成济干犯国纪，罪不容诛，即刻收捕成济家属，交付廷尉。"太后听从，夷灭成济三族。与公卿商议，立燕王曹宇之子常道乡公曹璜为帝。六月，改元。丙辰，天子进文帝为相国，封晋公，增十郡，加九锡如初，群从子弟未封侯的封亭侯，赐钱千万，帛万匹。坚决推让，才停止。冬十一月，吴吉阳督萧慎写信给镇东将军石苞假装投降，请求迎接。文帝知道是诈，派石苞外表表示迎接，而内部做准备。

景元二年秋八月甲寅，天子派太尉高柔授予文帝相国印绶，司空郑冲送达晋公茅土九锡，坚决推辞。

景元三年夏四月，肃慎来献楛矢、石砮、弓甲、貂皮等，天子命令归于大将军府。

景元四年春二月丁丑，天子又命文帝如前，又坚决推让。三月，诏令大将军府增置司马一人，从事中郎二人，舍人十人。夏，文帝将要伐蜀，于是与众人谋划说："自从平定寿春以来，停止劳役六年，整治兵器修缮甲胄，以对付二虏。大致计算攻取吴国，建造战船，疏通水道，应当用一千多万功，这是十万人一百几十天的事。而且南方土地低湿，必定发生疾疫。现在应当先攻取蜀国，三年之后，凭借巴蜀顺流之势，水陆并进，这是灭虞定虢、吞韩并魏的形势。计算蜀国战士九万，驻守成都及防备其他郡县不下四万，那么剩余部众不过五万。现在牵制姜维于沓中，使他不能东顾，直指骆谷，出其空虚之地，以袭击汉中。他们如果环城守险，兵力必定分散，首尾断绝。举大军以屠城，分散精锐以略野，剑阁无暇守险，关头不能自存。以刘禅的昏庸，而边城外破，士女内震，其灭亡可以知道了。"征西将军邓艾认为没有可乘之机，屡次陈述异议。文帝忧虑，派主簿师纂为邓艾司马以晓谕他，邓艾才奉命。于是征召四方军队十八万，派邓艾从狄道攻姜维于沓中，雍州刺史诸葛绪从祁山驻军于武街，断绝姜维归路，镇西将军钟会率领前将军李辅、征蜀护军胡烈等从骆谷袭击汉中。秋八月，军队从洛阳出发，大赏将士，列阵誓师。将军邓敦说蜀不可讨伐，文帝斩杀他以示众。九月，又派天水太守王颀攻姜维军营，陇西太守牵弘邀击其前，金城太守杨欣急赴甘松。钟会分为二队，从斜谷进入，派李辅围困王含于乐城，又派部将易恺攻打蒋斌于汉城。钟会直指阳安，护军胡烈攻陷关城。姜维听说，引军返回，王颀追击在强川打败姜维。姜维与张翼、廖化合军守剑阁，钟会攻打。冬十月，天子因为诸侯献捷交替到来，于是重申前命说：

朕以寡德，获承天统，继承祖宗的洪大功业。遭家多难，不明于训教。从前奸逆屡兴，敌寇内侮，深惧沦丧四海，毁坏三祖的宏业。惟有公经德履哲，明达公允广深，启迪文武，世代作保傅，以辅佐皇家。栉风沐雨，周旋征伐，为王室辛劳，二十余年。辅佐前人，仍断大政，克制不端，维护社稷。及至毌丘俭、文钦之乱，公绥抚援救众民，分命兴师，统纪有方，用以安宁淮浦。其后巴蜀屡侵，西土不宁，公奇谋指授，制胜千里。所以段谷之战，乘衅大捷，斩将夺旗，献首万计。孙峻猾夏，致寇徐方，戎车首路，威灵先迈，黄钺未启，鲸鲵窜迹。孙壹构隙，自相疑阻，深鉴远照，奇策洞微，远人归命，作藩南夏，于是授以锐卒，毕力戎行。及至诸葛诞，滔天作逆，称兵扬楚，文钦、唐咨逃罪，同恶相济，率领其贼众，进入寿春，凭据淮山，敢拒王命。公亲自披甲，奉行天罚，玄谋庙算，遵养时晦。奇兵震击，而朱异摧破；神变应机，而全琮稽服；取乱攻昧，而高城不守。兼九伐之弘略，究五兵之正度，所以能战不穷武，而大敌歼溃；旗不再挥，而元凶授首。收服强吴的俊臣，系缚亡命的逃虏。交臂屈膝，委命下吏，俘虏十万，积尸成京。雪洗宗庙的滞耻，拯救百姓的艰难。扫平区域，信威吴会，于是收起干戈，安定疆土，天地鬼神，无不获安。近来王室之难，变起萧墙，赖公之灵，弘济艰险。宗庙危而获安，社稷坠而复宁。忠诚感通皇天，功绩济于六合。因此咨询古训，稽考典籍，命公升任相国，加于群后，启土参墟，封以晋域。所以与齐鲁并轨，屏翰帝室。而公远蹈谦逊，深履冲让，坚决推辞策命，达到八九次。朕重违让德，抑礼亏制，以彰显公志，至今四年。上缺从前建侯的典章，下违百姓具瞻之望。

惟有公严正虔敬王度，阐发成就大谋，崇尚纯朴，省徭节用，致力于农耕劝勉分财，九野安康。老者蒙受崇养之德，鳏寡得到矜恤之施，仁风兴于中夏，流泽遍布遐荒。所以东夷西戎，南蛮北狄，狂狡贪悍，世代为寇仇者，都感义怀惠，叩塞内附，或委命纳贡，或请求设置官司。九服之外，绝域之民，旷世所稀至者，都浮海来享，鼓舞王德，前后到来者八百七十余万口。海隅幽远之地，无思不服；即使西旅远贡，越裳九译，义理也不能超过。辅佐朕躬，下匡万国，思靖殊方，宁济八极。因为庸蜀未宾服，蛮荆作乱，潜谋独断，整军经武。简练将帅，授以成策，始践贼境，应时摧陷。狂狡奔北，首尾震溃，擒其戎帅，屠其城邑。巴汉震动，江源云彻，地平天成，实在于此举。公有济六合之勋，加上茂德，实总百揆，允治庶政。敦五品以崇仁，恢六典以敷训。而恭敬夙夜，劳谦昧旦，即使尚父左右文武，周公勤劳王家，也不能超过。

从前先王选建明德，光启诸侯，体国经野，方制五等。所以藩屏翼护王畿，垂福百世。所以齐鲁的封地，在周朝最为宏大，山川土田，邦畿七百里，官司典策，制度殊于群后。惠襄之难，齐桓晋文以翼戴之劳，还受锡命之礼，都用以光大盛德，作范于后。惟有公功业超越前烈，而赏赐缺于旧式，百僚忧闷，人神同恨，难道可以因为公的谦冲而长久淹滞大典吗？现在以并州的太原、上党、西河、乐平、新兴、雁门、司州的河东、平阳、弘农、雍州的冯翊共十郡，南到华山，北到陉山，东到壶口，西逾黄河，封地之数，方圆七百里，都是晋的旧壤，唐叔受封于此，世代作盟主，实纪纲诸夏，用以率行旧职。于是分封此土，封公为晋公。命使持节、兼司徒、司隶校尉司马陔即刻授予印绶策书，金兽符第一至第五，竹使符第一至第十。赐此玄土，包以白茅，建立国家，以永藩魏室。

从前周公召公，都以公侯之爵，入作保傅。其在近代，酂侯萧何，实以相国，光耀汉朝。随时之制，礼也适宜。现在进公位为相国，加绿綟绶。又加公九锡，敬请听后续命令。因为公思弘大谋，崇正典礼，仪刑作范，旁训四方，因此赐公大辂、戎辂各一，玄牡二驷。公道和阴阳，敬授人时，农夫返本，农殖丰收，因此赐公衮冕之服，赤舄副之。公光敷显德，惠下以和，敬信思顺，百官和谐，因此赐公轩悬之乐、六佾之舞。公镇靖宇宙，翼播声教，海外怀服，荒远归附，殊方驰义，诸夏顺轨，因此赐公朱户以居。公简选贤才，营求俊逸，升用多士，置彼周行，因此赐公纳陛以登。公严恭敬畏，平定四国，遏制寇虐，苛厉不作，因此赐公武贲之士三百人。公明慎用刑，简恤大中，彰显天威，以纠不虔，因此赐公鈇钺各一。公整顿六军，典司征伐，犯命陵正，乃予诛殛，因此赐公彤弓一、彤矢百，玈弓十、玈矢千。公祭祀蒸蒸，孝思维则，笃诚之至，通于神明，因此赐公秬鬯一卣，珪瓒副之。晋国设置官司以下，都依照旧式。

去吧，恭敬啊！敬服朕命，弘大敷布训典，光泽庶方，永终你的明德，丕显我一人之美命。

公卿将校都到相府宣谕旨意，文帝以礼推辞。司空郑冲率领群官劝进说："敬见嘉命显至，私下听说明公坚决推让，郑冲等眷眷，实有愚心。以为圣王作制，百代同风，褒德赏功，自来如此。从前伊尹，不过是有莘氏的媵臣，一旦辅佐成汤，就承受阿衡之号。周公凭借已成之势，据守既安之业，光宅曲阜，奄有龟蒙。吕尚，是磻溪的渔夫，一朝指挥，就封于营丘。从此以后，功薄而赏厚的，不可胜数，然而贤哲之士，还以为是美谈。何况自从先相国以来，世代有明德，翼辅魏室，以绥天下，朝无秕政，人无谤言。前者明公西征灵州，北临沙漠，榆中以西，望风震服，羌戎来奔，回首内向，东诛叛逆，全军独克。擒获阖闾之将，俘虏轻锐之卒以万万计，威加南海，名慑三越，宇内康宁，苛慝不作。所以时俗畏怀，东夷献舞。所以圣上览阅自古以来礼典旧章，开国光宅，显扬太原。明公应当承奉圣旨，受此大福，允当天人。元功盛勋，光光如彼；国土嘉祚，巍巍如此。内外协同，无愆无违。由此征伐，则可以朝服济江，扫除吴会，西塞江源，望祀岷山。回戈弭节，以麾天下，远无不服，近无不肃。使大魏之德，光于唐虞；明公盛勋，超越桓文。然后临沧海而谢文伯，登箕山而揖许由，难道不盛吗！至公至平，谁与为邻，何必勤勤小让呢。"文帝于是受命。十一月，邓艾率领万余人从阴平越过绝险到达江由，在绵竹击破蜀将诸葛瞻，斩杀诸葛瞻，传送首级。进军雒县，刘禅投降。天子命晋公以相国总揽百揆，于是上缴节传，辞去侍中、大都督、录尚书之号。上表邓艾为太尉，钟会为司徒。钟会暗中谋叛逆，于是密使诬陷邓艾。

咸熙元年春正月，用槛车征召邓艾。乙丑，文帝奉天子西征，驻扎长安。当时魏诸王侯都在邺城，命从事中郎山涛行军事，镇守邺城，派护军贾充持节、督诸军，据守汉中。钟会于是在蜀地反叛，监军卫瓘、右将军胡烈攻打钟会，斩杀他。起初，钟会伐蜀时，西曹属邵悌对文帝说："钟会难以信任，不可令他独行。"文帝笑说："取蜀如指掌，而众人都说不可，只有钟会与吾意同。灭蜀之后，中原将士，人人思归，蜀之遗民，犹怀震恐，纵然有异志，无能为力。"最终如他所料。丙辰，文帝从长安返回。三月己卯，进文帝爵位为王，增封连同以前的共二十郡。夏五月癸未，天子追封舞阳宣文侯为晋宣王，舞阳忠武侯为晋景王。秋七月，文帝上奏司空荀顗定礼仪，中护军贾充正法律，尚书仆射裴秀议官制，太保郑冲总揽裁决。始建五等爵。冬十月丁亥，上奏派遣吴人相国参军徐劭、散骑常侍水曹属孙彧出使吴国，晓谕孙皓以平蜀之事，送达马锦等物，以示威怀。丙午，天子命中抚军新昌乡侯司马炎为晋世子。

咸熙二年春二月甲辰，朐忍县献灵龟，归于相府。夏四月，孙皓派纪陟来聘问，且献方物。五月，天子命文帝冕十二旒，建天子旌旗，出警入跸，乘金根车，驾六马，备五时副车，置旄头云罕，乐舞八佾，设钟虡宫悬，位在燕王上。进王妃为王后，世子为太子，王女王孙爵命之号都如皇帝之仪。各种禁网烦苛及法式不便于时的，文帝都上奏废除。晋国设置御史大夫、侍中、常侍、尚书、中领军、卫将军官。

秋八月辛卯，文帝崩于露寝，时年五十五岁。九月癸酉，葬于崇阳陵，谥号文王。武帝受禅，追尊号为文皇帝，庙号称太祖。

史臣评论说：世宗以睿智谋略创立基业，太祖以雄才大略成就事业。事奉殷朝的踪迹空存，剪灭商朝的志向更远，三分天下，功业在此。及至越剑销氛，浮淮静乱，桐宫胥怨，或许有所不堪。至于以名臣之体，居端揆之位，周公流连于此岁，魏武得意于此日。轩悬之乐，大启南阳，师挚之图，于此北面。壮哉，包举天人者！为帝之主，不也很难吗。

赞曰：世宗继文，邦权未分。三千之士，其从如云。太祖无外，灵关静氛。反虽讨贼，终为弑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