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二十四史

晋书 · 卷一百二十八·载记第二十八

两晋 · 房玄龄等 撰 [载记]

本卷为卷级对照(原文与白话未逐段对齐),请以原文为准。

慕容超慕容钟封孚慕容超字祖明,德兄北海王纳之子。苻坚破邺,以纳为广武太守,数岁去官,家于张掖。德之南征,留金刀而去。及垂起兵山东,苻昌收纳及德诸子,皆诛之。纳母公孙氏以耄获免,纳妻段氏方娠,未决,囚之于郡狱。狱掾呼延平,德之故吏也,尝有死罪,德免之。至是,将公孙及段氏逃于羌中,而生超焉。年十岁而公孙氏卒,临终授超以金刀,曰:“若天下太平,汝得东归,可以此刀还汝叔也。”平又将超母子奔于吕光。及吕隆降于姚兴,超又随凉州人徙于长安。超母谓超曰:“吾母子全济,呼延氏之力。平今虽死,吾欲为汝纳其女以答厚惠。”于是娶之。超自以诸父在东,恐为姚氏所录,乃阳狂行乞。秦人贱之,惟姚绍见而异焉,劝兴拘以爵位。召见与语,超深自晦匿,兴大鄙之,谓绍曰:“谚云‘妍皮不裹痴骨’,妄语耳。”由是得去来无禁。德遣使迎之,超不告母妻乃归。及至广固,呈以金刀,具宣祖母临终之言,德抚之号恸。

超身长八尺,腰带九围,精彩秀发,容止可观。德甚加礼遇,始名之曰超,封北海王,拜侍中、骠骑大将军、司隶校尉,开府,置佐吏。德无子,欲以超为嗣,故为超起第于万春门内,朝夕观之。超亦深达德旨,入则尽欢承奉,出则倾身下士,于是内外称美焉。顷之,立为太子。

及德死,以义熙元年僭嗣伪位,大赦境内,改元曰太上。尊德妻段氏为皇太后。以慕容钟都督中外诸军、录尚书事,慕容法为征南、都督徐、兖、扬、南兖四州诸军事,慕容镇加开府仪同三司、尚书令,封孚为太尉,鞠仲为司空,潘聪为左光禄大夫,封嵩为尚书左仆射,自余封拜各有差。后又以钟为青州牧,段宏为徐州刺史,公孙五楼为武卫将军、领屯骑校尉,内参政事。封孚言于超曰:“臣闻五大不在边,五细不在庭。钟,国之宗臣,社稷所赖;宏,外戚懿望,亲贤具瞻。正应参翼百揆,不宜远镇方外。今钟等出藩,五楼内辅,臣窃未安。”超新即位,害钟等权逼,以问五楼。五楼欲专断朝政,不欲钟等在内,屡有间言,孚说竟不行。钟、宏俱有不平之色,相谓曰:“黄犬之皮恐当终补狐裘也。”五楼闻之,嫌隙渐遘。

初,超自长安行至梁父,慕容法时为兖州,镇南长史悦寿还谓法曰:“向见北海王子,天资弘雅,神爽高迈,始知天族多奇,玉林皆宝。”法曰:“昔成方遂诈称卫太子,人莫辩之,此复天族乎?”超闻而恚恨,形于言色。法亦怒,处之外馆,由是结憾。及德死,法又不奔丧,超遣使让焉。法常惧祸至,因此遂与慕容钟、段宏等谋反。超知而征之,钟称疾不赴,于是收其党侍中慕容统、右卫慕容根、散骑常侍段封诛之,车裂仆射封嵩于东门之外。西中郎将封融奔于魏。

超寻遣慕容镇等攻青州,慕容昱等攻徐州,慕容凝、韩范攻梁父。昱等攻莒城,拔之,徐州刺史段宏奔于魏。封融又集群盗袭石塞城,杀镇西大将军余郁,青土振恐,人怀异议。慕容凝谋杀韩范,将袭广固。范知而攻之,凝奔梁父。范并其众,攻梁父克之,凝奔姚兴,慕容法出奔于魏。慕容镇克青州,钟杀其妻子,为地道而出,单马奔姚兴。

于时超不恤政事,畋游是好,百姓苦之。其仆射韩讠卓切谏,不纳。超议复肉刑、九等之选,乃下书于境内曰:

阳九数缠,永康多难。自北都倾陷,典章沦灭,律令法宪,靡有存者。纲理天下,此焉为本,既不能导之以德,必须齐之以刑。且虞舜大圣,犹命咎繇作士,刑之不可已已也如是!先帝季兴,大业草创,兵革尚繁,未遑修制。朕猥以不德,嗣承大统,抚御寡方,致萧墙衅发,遂戎马生郊,典仪寝废。今四境无虞,所宜修定,尚书可召集公卿。至如不忠不孝若封嵩之辈,枭斩不足以痛之,宜致烹轘之法,亦可附之律条,纳以大辟之科。肉刑者,乃先圣之经,不刊之典,汉文易之,轻重乖度。今犯罪弥多,死者稍众。肉刑之于化也,济育既广,惩惨尤深,光寿、建兴中二祖已议复之,未及而晏驾。其令博士已上参考旧事,依《吕刑》及汉、魏、晋律令,消息增损,议成燕律。五刑之属三千,而罪莫大于不孝。孔子曰:“非圣人者无法,非孝者无亲,此大乱之道也。”轘裂之刑,烹煮之戮,虽不在五品之例,然亦行之自古。渠弥之轘,著之《春秋》;哀公之烹,爰自中代。世宗都齐,亦愍刑罚失中,咨嗟寝食。王者之有刑纠,犹人之左右手焉。故孔子曰:“刑罚不中,则人无所措手足。”是以萧何定法令而受封,叔孙通以制仪为奉常。立功立事,古之所重。其明议损益,以成一代准式。周、汉有贡士之条,魏立九品之选,二者孰愈,亦可详闻。

群下议多不同,乃止。

超母妻既先在长安,为姚兴所拘,责超称藩,求太乐诸伎,若不可,使送吴口千人。超下书遣群臣详议。左仆射段晖议曰:“太上囚楚,高祖不回。今陛下嗣守社稷,不宜以私亲之故而降统天之尊。又太乐诸伎,皆是前世伶人,不可与彼,使移风易俗,宜掠吴口与之。”尚书张华曰:“若侵掠吴边,必成邻怨。此既能往,彼亦能来,兵连祸结,非国之福也。昔孙权重黎庶之命,屈己以臣魏;惠施惜爱子之头,舍志以尊齐。况陛下慈德在秦,方寸崩乱,宜暂降大号,以申至孝之情。权变之道,典谟所许。韩范智能回物,辩足倾人,昔与姚兴俱为秦太子中舍人,可遣将命,降号修和。所谓屈于一人之下,申于万人之上也。”超大悦曰:“张尚书得吾心矣。”使范聘于兴。及至长安,兴谓范曰:“封恺前来,燕王与朕抗礼。及卿至也,款然而附。为依春秋以小事大之义?为当专以孝敬为母屈也?”范曰:“周爵五等,公侯异品,小大之礼,因而生焉。今陛下命世龙兴,光宅西秦,本朝主上承祖宗遗烈,定鼎东齐,中分天曜,南面并帝。通聘结好,义尚谦冲,便至矜诞,苟折行人,殊似吴、晋争盟,滕、薛竞长,恐伤大秦堂堂之盛,有损皇燕巍巍之美,彼我俱失,窃未安之。”兴怒曰:“若如卿言,便是非为大小而来。”范曰:“虽由大小之义,亦缘寡君纯孝过于重华,愿陛下体敬亲之道,霈然垂愍。”兴曰:“吾久不见贾生,自谓过之,今不及矣。”于是为范设旧交之礼,申叙平生,谓范曰:“燕王在此,朕亦见之,风表乃可,于机辩未也。”范曰:“大辩若讷,圣人美之,况尔日龙潜凤戢,和光同尘,若使负日月而行,则无继天之业矣。”兴笑曰:“可谓使乎延誉者也。”范承间逞说,姚兴大悦,赐范千金,许以超母妻还之。慕容凝自梁父奔于姚兴,言于兴曰:“燕王称藩,本非推德,权为母屈耳。古之帝王尚兴师征质,岂可虚还其母乎!母若一还,必不复臣也。宜先制其送伎,然后归之。”兴意乃变,遣使聘于超。超遣其仆射张华、给事中宗正元入长安,送太乐伎一百二十人于姚兴。兴大悦,延华入宴。酒酣,乐作,兴黄门侍郎尹雅谓华曰:“昔殷之将亡,乐师归周;今皇秦道盛,燕乐来庭。废兴之兆,见于此矣。”华曰:“自古帝王,为道不同,权谲之理,会于功成。故老子曰:‘将欲取之,必先与之。’今总章西入,必由余东归,祸福之验,此其兆乎!”兴怒曰:“昔齐、楚竞辩,二国连师。卿小国之臣,何敢抗衡朝士!”华逊辞曰:“奉使之始,实愿交欢上国,上国既遗小国之臣,辱及寡君社稷,臣亦何心,而不仰酬!”兴善之,于是还超母妻。

义熙三年,追尊其父为穆皇帝,立其母段氏为皇太后,妻呼延氏为皇后。祀南郊,将登坛,有兽大如马,状类鼠而色赤,集于圆丘之侧,俄而不知所在。须臾大风暴起,天地昼昏,其行宫羽仪皆振裂。超惧,密问其太史令成公绥,对曰:“陛下信用奸臣,诛戮贤良,赋敛繁多,事役殷苦所致也。”超惧而大赦,谴责公孙五楼等。俄而复之。是岁广固地震,天齐水涌,井水溢,女水竭,河、济冻合,而渑水不冰。

超正旦朝群臣于东阳殿,闻乐作,叹音佾不备,悔送伎于姚兴,遂议入寇。其领军韩讠卓谏曰:“先帝以旧京倾没,辑翼三齐,苟时运未可,上智辍谋。今陛下嗣守成规,宜闭关养士,以待赋衅,不可结怨南邻,广树仇隙。”超曰:“我计已定,不与卿言。”于是遣其将斛谷提、公孙归等率骑寇宿豫,陷之,执阳平太守刘千载、济阴太守徐阮,大掠而去。简男女二千五百,付太乐教之。

时公孙五楼为侍中、尚书,领左卫将军,专总朝政,兄归为冠军、常山公,叔父穨为武卫、兴乐公。五楼宗亲皆夹辅左右,王公内外无不惮之。

超论宿豫之功,封斛谷提等并为郡、县公。慕容镇谏曰:“臣闻县赏待勋,非功不侯,今公孙归结祸延兵,残贼百姓,陛下封之,得无不可乎!夫忠言逆耳,非亲不发。臣虽庸朽,忝国戚藩,辄尽愚款,惟陛下图之。”超怒,不答,自是百僚杜口,莫敢开言。

尚书都令史王俨谄事五楼,迁尚书郎,出为济南太守,入为尚书左丞,时人为之语曰:“欲得侯,事五楼。”

又遣公孙归等率骑三千入寇济南,执太守赵元,略男女千余人而去。刘裕率师将讨之,超引见群臣于东阳殿,议距王师。公孙五楼曰:“吴兵轻果,所利在战,初锋勇锐,不可争也。宜据大岘,使不得入,旷日延时,沮其锐气。可徐简精骑二千,循海而南。绝其粮运,别敕段晖率兖州之军,缘山东下。腹背击之,上策也。各命守宰,依险自固,校其资储之外,余悉焚荡,芟除粟苗,使敌无所资。坚壁清野,以待其衅,中策也。纵贼入岘,出城逆战,下策也。”超曰:“京都殷盛,户口众多,非可一时入守。青苗布野,非可卒芟。设使芟苗城守,以全性命,朕所不能。今据五州之强,带山河之固,战车万乘,铁马万群,纵令过岘,至于平地,徐以精骑践之,此成擒也。”贺赖卢苦谏,不从,退谓五楼曰:“上不用吾计,亡无日矣。”慕容镇曰:“若如圣旨,必须平原用马为便,宜出岘逆战,战而不胜,犹可退守。不宜纵敌入岘,自贻窘逼。昔成安君不守井陉之关,终屈于韩信;诸葛瞻不据束马之险,卒擒于邓艾。臣以为天时不如地利,阻守大岘,策之上也。”超不从。镇出,谓韩讠卓曰:“主上既不能芟苗守险,又不肯徙人逃寇,酷似刘璋矣。今年国灭,吾必死之,卿等中华之士,复为文身矣。”超闻而大怒,收镇下狱。乃摄莒、梁父二戍,修城隍,简士马,畜锐以待之。

其夏,王师次东莞,超遣其左军段晖、辅国贺赖卢等六将步骑五万,进据临朐。俄而王师度岘,超惧,率卒四万就晖等于临朐,谓公孙五楼曰:“宜进据川源,晋军至而失水,亦不能战矣。”五楼驰骑据之。刘裕前驱将军孟龙符已至川源,五楼战败而返。裕遣谘议参军檀韶率锐卒攻破临朐,超大惧,单骑奔段晖于城南。晖众又战败,裕军人斩晖。超又奔还广固,徙郭内人入保小城,使其尚书郎张纲乞师于姚兴。赦慕容镇,进录尚书、都督中外诸军事。引见群臣,谢之曰:“朕嗣奉成业,不能委贤任善,而专固自由,覆水不收,悔将何及!智士逞谋,必在事危,忠臣立节,亦在临难,诸君其勉思六奇,共济艰运。”镇进曰:“百姓之心,系于一人。陛下既躬率六军,身先奔败,群臣解心,士庶丧气,内外之情,不可复恃。如闻西秦自有内难,恐不暇分兵救人,正当更决一战,以争天命。今散卒还者,犹有数万,可悉出金帛、宫女,饵令一战。天若相我,足以破贼。如其不济,死尚为美,不可闭门坐受围击。”司徒慕容惠曰:“不然。今晋军乘胜,有陵人之气,败军之将,何以御之!秦虽与勃勃相持,不足为患。且二国连横,势成唇齿,今有寇难,秦必救我。但自古乞援,不遣大臣则不致重兵,是以赵隶三请,楚师不出;平原一使,援至从成。尚书令韩范德望具瞻,燕秦所重,宜遣乞援,以济时艰。”于是遣范与王蒲乞师于姚兴。

未几,裕师围城,四面皆合。人有窃告裕军曰:“若得张纲为攻具者,城乃可得耳。”是月,纲自长安归,遂奔于裕。裕令纲周城大呼曰:“勃勃大破秦军,无兵相救。”超怒,伏弩射之,乃退。右仆射张华、中丞封恺并为裕军所获。裕令华、恺与超书,劝令早降。超乃遗裕书,请为藩臣,以大岘为界,并献马千区,以通和好,裕弗许。江南继兵相寻而至。尚书张俊自长安还,又降于裕,说容曰:“今燕人所以固守者,外杖韩范,冀得秦援。范既时望,又与姚兴旧昵,若勃勃败后,秦必救燕,宜密信诱范,啖以重利,范来则燕人绝望,自然降矣。”裕从之,表范为散骑常侍,遗范书以招之。时姚兴乃遣其将姚强率步骑一万,随范就其将姚绍于洛阳,并兵来援。会赫连勃勃大破秦军,兴追强还长安。范叹曰:“天其灭燕乎!”会得裕书,遂降于裕。裕谓范曰:“卿欲立申包胥之功,何以虚还也?”范曰:“自亡祖司空世荷燕宠,故泣血秦庭,冀匡祸难。属西朝多故,丹诚无效,可谓天丧弊邑而赞明公。智者见机而作,敢不至乎!”翌日,裕将范循城,由是人情离骇,无复固志,裕谓范曰:“卿宜至城下,告以祸福。”范曰:“虽蒙殊宠,犹未忍谋燕。”裕嘉而不强,左右劝超诛范家,以止后叛。超知败在旦夕,又弟讠卓尽忠无贰,故不罪焉。是岁东莱雨血,广固城门鬼夜哭。

明年朔旦,超登天门,朝群臣于城上,杀马以飨将士,文武皆有迁授。超幸姬魏夫人从超登城,见王师之盛,握超手而相对泣,韩讠卓谏曰:“陛下遭百六之会,正是勉强之秋,而反对女子悲泣,何其鄙也!”超拭目谢之。其尚书令董锐劝超出降,超大怒,系之于狱。于是贺赖卢、公孙五楼为地道出战王师,不利。河间人玄文说裕曰:“昔赵攻曹嶷,望气者以为渑水带城,非可攻拔,若塞五龙口,城必自陷。石季龙从之,而嶷请降。后慕容恪之围段龛,亦如之,而龛降。降后无几,又震开之。今旧基犹在,可塞之。”裕从其言。至是,城中男女患脚弱病者太半。超辇而升城,尚书悦寿言于超曰:“天地不仁,助寇为虐,战士尫病,日就凋陨,守困穷城,息望外援,天时人事,亦可知矣。苟历运有终,尧、舜降位,转祸为福,圣达以先。宜追许、郑之踪,以全宗庙之重。”超叹曰:“废兴,命也。吾宁奋剑决死,不能衔璧求生。”于是张纲为裕造冲车,覆以版屋,蒙之以皮,并设诸奇巧,城上火石弓矢无所施用;又为飞楼、悬梯、木幔之属,遥临城上。超大怒,悬其母而支解之。城中出降者相继。裕四面进攻,杀伤其众,悦寿遂开门以纳王师。超与左右数十骑出亡,为裕军所执。裕数之以不降之状,超神色自若,一无所言,惟以母托刘敬宣而已。送建康市斩之,时年二十六。在位六年。

德以安帝隆安四年僭位,至超二世,凡十一年,以义熙六年灭。

慕容钟,字道明,德从弟也。少有识量,喜怒不形于色,机神秀发,言论清辩。至于临难对敌,智勇兼济,累进奇策,德用之颇中。由是政无大小,皆以委之,遂为佐命无勋。后公孙五楼规挟威权,虑钟抑己,因劝超诛之,钟遂谋反。事败,奔于姚兴,兴拜始平太守、归义侯。

封孚,字处道,渤海蓚人也。祖悛,振威将军。父放,慕容暐之世吏部尚书。孚幼而聪敏和裕,有士君子之称。宝僭位,累迁吏部尚书。及兰汗之篡,南奔辟闾浑,浑表为渤海太守。德至莒城,孚出降,德曰:“朕平青州,不以为庆,喜于得卿也。”常外总机事,内参密谋,虽位任崇重,谦虚博纳,甚有大臣之体。及超嗣位,政出权嬖,多违旧章,轨宪日颓,残虐滋甚,孚屡尽匡救,超不能纳也。后临轩谓孚曰:“朕于百王可方谁?”孚对曰:“桀纣之主。”超大惭怒。孚徐步而出,不为改容。司空鞠仲失色,谓孚曰:“与天子言,何其亢厉,宜应还谢。”孚曰:“行年七十,墓木已拱,惟求死所耳。”竟不谢。以超三年死于家,时年七十一。文笔多传于世。

史臣曰:慕容德以季父之亲,居邺中之重,朝危未闻其节,君存遽践其位,岂人理哉!然禀俶傥之雄姿,韫纵横之远略,属分崩之运,成角逐之资,跨有全齐,窃弄神器,抚剑而争衡秦、魏,练甲而志静荆、吴,崇儒术以弘风,延谠言而励己,观其为国,有足称焉。

超继已成之基,居霸者之业,政刑莫恤,畋游是好,杜忠良而谗佞进,暗听受而勋戚离,先绪俄穨,家声莫振,陷宿豫而贻祸,启大岘而延敌,君臣就虏,宗庙为墟。迹其人谋,非不幸也。

赞曰:德实奸雄,转败为功。奄有青土,淫名域中。超承伪祚,挠其国步。庙失良筹,庭悲沾露。

慕容超字祖明,是慕容德的兄长北海王慕容纳的儿子。苻坚攻破邺城后,任命慕容纳为广武太守,几年后辞去官职,安家于张掖。慕容德南征时,留下一把金刀后离去。等到慕容垂在山东起兵,苻昌收捕慕容纳及慕容德的几个儿子,全部诛杀。慕容纳的母亲公孙氏因为年老而获免,慕容纳的妻子段氏正怀有身孕,尚未判决,被囚禁在郡狱中。狱掾呼延平是慕容德的旧吏,曾经犯有死罪,被慕容德赦免。到这时,呼延平带着公孙氏及段氏逃到羌中,在那里生下了慕容超。慕容超十岁时公孙氏去世,临终时将金刀交给慕容超,说:"如果天下太平,你能够东归,可以用这把刀还给你的叔叔。"呼延平又带着慕容超母子投奔吕光。等到吕隆投降姚兴,慕容超又跟随凉州人迁徙到长安。慕容超的母亲对慕容超说:"我们母子能够保全,是呼延氏的功劳。呼延平现在虽然死了,我想为你娶他的女儿来报答厚恩。"于是慕容超娶了呼延平的女儿。慕容超因为自己的伯父们在东方,担心被姚氏收捕,于是假装疯癫行乞。秦人轻视他,只有姚绍见到后认为他与众不同,劝姚兴用爵位来笼络他。姚兴召见他与他说话,慕容超深深地隐藏自己,姚兴非常鄙视他,对姚绍说:"谚语说'美丽的皮不包痴骨',真是胡说。"因此慕容超得以来去自由。慕容德派遣使者迎接他,慕容超没有告诉母亲妻子就回去了。到了广固,慕容超呈上金刀,详细转述祖母临终之言,慕容德抚摸着他号啕大哭。

慕容超身高八尺,腰带九围,精神秀发,仪容举止可观。慕容德对他非常礼遇,开始给他起名为超,封他为北海王,任命他为侍中、骠骑大将军、司隶校尉,开府,设置佐吏。慕容德没有儿子,想以慕容超为继承人,所以为慕容超在万春门内建造府第,朝夕观看他。慕容超也深深领会慕容德的意图,入宫则尽情欢娱承奉,出宫则倾身下士,于是内外都称赞他。不久,慕容超被立为太子。

等到慕容德去世,慕容超在义熙元年僭越继承伪位,大赦境内,改元为太上。尊奉慕容德的妻子段氏为皇太后。任命慕容钟都督中外诸军、录尚书事,慕容法为征南将军、都督徐、兖、扬、南兖四州诸军事,慕容镇加授开府仪同三司、尚书令,封孚为太尉,鞠仲为司空,潘聪为左光禄大夫,封嵩为尚书左仆射,其余的人封授各有等差。后来又任命慕容钟为青州牧,段宏为徐州刺史,公孙五楼为武卫将军、兼任屯骑校尉,参与内政。封孚对慕容超说:"臣听说五大不在边,五细不在庭。慕容钟是国家的宗臣,社稷所依赖的人;段宏是外戚中有美好声望的人,为亲贤所瞻望。正应当参与辅佐百官,不宜远镇方外。现在慕容钟等人出守藩镇,公孙五楼在内辅佐,臣私下感到不安。"慕容超刚即位,忌惮慕容钟等人权势逼人,以此询问公孙五楼。公孙五楼想要专断朝政,不想让慕容钟等人在朝内,多次进谗言,封孚的建议最终没有实行。慕容钟、段宏都有不平之色,相互说:"黄犬之皮恐怕终究要补狐裘了。"公孙五楼听说后,嫌隙逐渐产生。

当初,慕容超从长安走到梁父,慕容法当时为兖州刺史,镇南长史悦寿回来对慕容法说:"刚才见到北海王的儿子,天资弘雅,神爽高迈,才知道天族多奇,玉林皆宝。"慕容法说:"从前成方遂诈称卫太子,人们都无法辨别,这也是天族吗?"慕容超听说后怨恨,表现在言语神色上。慕容法也发怒,将慕容超安置在外馆,由此结下怨恨。等到慕容德去世,慕容法又不奔丧,慕容超派遣使者责备他。慕容法常常害怕灾祸到来,因此就与慕容钟、段宏等人谋反。慕容超知道后征召他们,慕容钟称病不赴召,于是慕容超收捕他的党羽侍中慕容统、右卫慕容根、散骑常侍段封并诛杀他们,在东门外车裂仆射封嵩。西中郎将封融奔逃到魏国。

慕容超不久派遣慕容镇等攻打青州,慕容昱等攻打徐州,慕容凝、韩范攻打梁父。慕容昱等攻打莒城,攻克了它,徐州刺史段宏奔逃到魏国。封融又聚集群盗袭击石塞城,杀死镇西大将军余郁,青州震动恐惧,人心各异。慕容凝谋划杀死韩范,将要袭击广固。韩范知道后攻打他,慕容凝奔逃到梁父。韩范合并他的部众,攻打梁父并攻克了它,慕容凝奔逃到姚兴那里,慕容法出逃到魏国。慕容镇攻克青州,慕容钟杀死自己的妻子儿女,挖地道而出,单骑奔逃到姚兴那里。

当时慕容超不体恤政事,喜好田猎游乐,百姓深受其苦。他的仆射韩讠卓恳切劝谏,慕容超不采纳。慕容超商议恢复肉刑、九等之选,于是下书于境内说:

阳九之数缠绕,永康多难。自从北都倾陷,典章沦灭,律令法宪,没有保存下来的。治理天下,以此为根本,既然不能用道德来引导,必须用刑罚来齐一。况且虞舜是大圣人,还命令咎繇作士,刑罚的不可废止就是这样啊!先帝季兴,大业草创,兵革尚多,无暇修制。朕以不德,继承大统,抚御无方,致使萧墙衅发,于是戎马生于郊野,典仪寝废。现在四境无虞,所应修定,尚书可召集公卿。至于不忠不孝如封嵩之辈,枭斩不足以使其痛苦,应当施加烹轘之法,也可以附于律条,纳入大辟之科。肉刑,是先圣的经典,不可刊改的典制,汉文帝改变它,轻重失度。现在犯罪越来越多,死者逐渐增多。肉刑对于教化,济育既广,惩戒尤深,光寿、建兴中二位先祖已经商议恢复,未及实行而晏驾。现命令博士以上参考旧事,依照《吕刑》及汉、魏、晋律令,斟酌增损,议成燕律。五刑之属三千,而罪莫大于不孝。孔子说:"非圣人者无法,非孝者无亲,此大乱之道也。"轘裂之刑,烹煮之戮,虽然不在五品之例,然而也自古实行。渠弥被轘,著于《春秋》;哀公被烹,源自中代。世宗定都齐地,也怜悯刑罚失中,咨嗟寝食。王者之有刑纠,就像人的左右手。所以孔子说:"刑罚不中,则人无所措手足。"因此萧何定法令而受封,叔孙通以制仪为奉常。立功立事,是古人所重视的。请明议损益,以成一代准式。周、汉有贡士之条,魏立九品之选,二者哪个更好,也可以详细奏闻。

慕容超的母亲妻子既然先前在长安,被姚兴拘禁,姚兴要求慕容超称藩,求取太乐诸伎,如果不可,就使慕容超送吴口千人。慕容超下书派遣群臣详议。左仆射段晖议论说:"太上皇被楚国囚禁,汉高祖不回。现在陛下嗣守社稷,不宜因为私亲的缘故而降统天之尊。又太乐诸伎,都是前世的伶人,不可给他们,使移风易俗,应当掠取吴口给他们。"尚书张华说:"如果侵掠吴边,必定成为邻怨。这既能往,彼亦能来,兵连祸结,不是国家的福分。从前孙权重视黎民的性命,屈己以臣魏;惠施爱惜儿子的头颅,舍志以尊齐。何况陛下慈德在秦,方寸崩乱,宜暂降大号,以申至孝之情。权变之道,典谟所许。韩范智能回物,辩才足以倾动人,昔与姚兴俱为秦太子中舍人,可派遣他奉命,降号修和。所谓屈于一人之下,申于万人之上。"慕容超大喜说:"张尚书得我心了。"派遣韩范聘问于姚兴。到了长安,姚兴对韩范说:"封恺前来,燕王与朕抗礼。及卿至也,款然而附。是依春秋以小事大之义?还是专以孝敬为母屈呢?"韩范说:"周爵五等,公侯异品,小大之礼,因而生焉。现在陛下命世龙兴,光宅西秦,本朝主上承祖宗遗烈,定鼎东齐,中分天曜,南面并帝。通聘结好,义尚谦冲,便至矜诞,苟折行人,殊似吴、晋争盟,滕、薛竞长,恐怕伤大秦堂堂之盛,有损皇燕巍巍之美,彼我俱失,私下认为不安。"姚兴发怒说:"如果如卿所言,便是并非为大小而来。"韩范说:"虽然由大小之义,也是由于寡君纯孝超过重华,希望陛下体敬亲之道,霈然垂愍。"姚兴说:"我久不见贾生,自以为超过他,今天不及了。"于是为韩范设旧交之礼,申叙平生,对韩范说:"燕王在此,朕也见过他,风表还可以,但机辩不足。"韩范说:"大辩若讷,圣人赞美之,何况当日龙潜凤戢,和光同尘,如果使负日月而行,则无继天之业了。"姚兴笑着说:"可以说是使臣为君主增誉的人了。"韩范趁机逞说,姚兴大悦,赐给韩范千金,答应将慕容超的母亲妻子归还。慕容凝从梁父奔逃到姚兴那里,对姚兴说:"燕王称藩,本非推德,权为母屈罢了。古之帝王尚且兴师征质,岂可虚还其母呢!母亲如果一还,必定不再称臣。应当先要求他送伎,然后归还。"姚兴的意图于是改变,派遣使者聘问于慕容超。慕容超派遣他的仆射张华、给事中宗正元入长安,送太乐伎一百二十人给姚兴。姚兴大悦,延请张华入宴。酒酣之时,乐声响起,姚兴的黄门侍郎尹雅对张华说:"从前殷朝将要灭亡,乐师归周;现在皇秦道盛,燕乐来庭。废兴的征兆,由此可见了。"张华说:"自古帝王,为道不同,权谲之理,会于功成。所以老子说:'将欲取之,必先与之。'现在总章西入,必由余必定东归,祸福的验证,这就是征兆吧!"姚兴发怒说:"从前齐、楚竞辩,二国连师。卿是小国之臣,怎敢抗衡朝士!"张华谦逊地说:"奉使之始,实愿交欢上国,上国既然遣小国之臣,辱及寡君社稷,臣也何心,而不仰酬!"姚兴赞赏他,于是归还慕容超的母亲妻子。

义熙三年,慕容超追尊他的父亲为穆皇帝,立他的母亲段氏为皇太后,妻子呼延氏为皇后。在南郊祭祀,将要登坛时,有兽大如马,形状像鼠而颜色赤红,聚集在圆丘之侧,不久不知去向。须臾大风暴起,天地昼昏,他的行宫羽仪都振裂。慕容超恐惧,秘密询问他的太史令成公绥,成公绥回答说:"陛下信用奸臣,诛戮贤良,赋敛繁多,事役殷苦所致。"慕容超恐惧而大赦,谴责公孙五楼等。不久又恢复他们的职位。这一年广固地震,天齐水涌,井水溢出,女水枯竭,黄河、济水冻合,而渑水不结冰。

慕容超正月初一在东阳殿朝见群臣,听到乐声响起,叹息音佾不备,后悔送伎给姚兴,于是商议入侵。他的领军韩讠卓劝谏说:"先帝因为旧京倾没,辑翼三齐,如果时运未可,上智也会停止谋划。现在陛下嗣守成规,应当闭关养士,以待敌衅,不可结怨南邻,广树仇隙。"慕容超说:"我的计策已定,不与你说了。"于是派遣他的将领斛谷提、公孙归等率领骑兵侵犯宿豫,攻陷了它,俘获阳平太守刘千载、济阴太守徐阮,大肆掠夺后离去。挑选男女二千五百人,交给太乐调教。

当时公孙五楼为侍中、尚书,兼任左卫将军,专总朝政,兄长公孙归为冠军将军、常山公,叔父公孙穨为武卫将军、兴乐公。公孙五楼的宗亲都夹辅左右,王公内外没有不畏惧他们的。

慕容超论宿豫之功,封斛谷提等并为郡、县公。慕容镇劝谏说:"臣听说悬赏待勋,非功不侯,现在公孙归结祸延兵,残贼百姓,陛下封赏他,恐怕不可以吧!忠言逆耳,非亲不发。臣虽然庸朽,忝为国戚藩臣,辄尽愚款,希望陛下图谋。"慕容超发怒,不回答,从此百官闭口,没有人敢进言。

尚书都令史王俨谄媚事奉公孙五楼,升任尚书郎,出任济南太守,入朝为尚书左丞,当时人为之编歌谣说:"欲得侯,事五楼。"慕容超又派遣公孙归等率领骑兵三千人入侵济南,俘获太守赵元,掠夺男女一千余人后离去。刘裕率军将要讨伐他,慕容超在东阳殿引见群臣,商议抵御王师。公孙五楼说:"吴兵轻捷果敢,所利在于战,初锋勇锐,不可争锋。应当据守大岘,使不得进入,旷日延时,沮其锐气。可慢慢挑选精骑二千,沿海向南。断绝其粮运,另敕令段晖率领兖州之军,沿山东下。腹背击之,这是上策。各命守宰,依险自固,核算其资储之外,其余全部焚荡,芟除粟苗,使敌无所资。坚壁清野,以待其衅,这是中策。纵敌入岘,出城逆战,这是下策。"慕容超说:"京都殷盛,户口众多,不可一时入守。青苗遍野,不可仓促芟除。假使芟苗城守,以全性命,朕所不能。现在据有五州之强,带山河之固,战车万乘,铁马万群,纵令过岘,至于平地,慢慢以精骑践踏之,这就可成擒获。"贺赖卢苦谏,慕容超不听从,贺赖卢退下对公孙五楼说:"主上不用我的计策,灭亡没有几天了。"慕容镇说:"如果如圣旨所言,必须在平原用马才方便,应当出岘逆战,战而不胜,还可以退守。不宜纵敌入岘,自贻窘逼。昔成安君不守井陉之关,终屈于韩信;诸葛瞻不据束马之险,最终被邓艾擒获。臣以为天时不如地利,阻守大岘,是上策。"慕容超不听从。慕容镇出来,对韩讠卓说:"主上既不能芟苗守险,又不肯徙人逃寇,酷似刘璋了。今年国灭,我必死于此,你们等中华之士,又要成为文身了。"慕容超听说后大怒,收捕慕容镇下狱。于是调集莒、梁父二戍的兵力,修缮城隍,挑选士马,蓄锐以待。

那年夏天,王师驻扎在东莞,慕容超派遣他的左军段晖、辅国贺赖卢等六将率领步兵骑兵五万,进据临朐。不久王师度过大岘,慕容超恐惧,率领士卒四万到临朐与段晖等会合,对公孙五楼说:"应当进据川源,晋军到达后失去水源,也不能战了。"公孙五楼驰骑占据川源。刘裕的前驱将军孟龙符已经到达川源,公孙五楼战败而返。刘裕派遣谘议参军檀韶率领锐卒攻破临朐,慕容超大惧,单骑奔到城南的段晖处。段晖的部众又战败,刘裕的军人斩杀段晖。慕容超又奔回广固,迁徙郭内人入保小城,派遣他的尚书郎张纲向姚兴乞求援兵。赦免慕容镇,进升为录尚书、都督中外诸军事。引见群臣,谢罪说:"朕嗣奉成业,不能委贤任善,而专固自由,覆水不收,悔将何及!智士逞谋,必在事危,忠臣立节,亦在临难,诸君勉思六奇,共济艰运。"慕容镇进言说:"百姓之心,系于一人。陛下既然亲率六军,身先奔败,群臣解心,士庶丧气,内外之情,不可再倚恃。如闻西秦自有内难,恐怕无暇分兵救人,正当更决一战,以争天命。现在散卒回来的,还有数万,可全部拿出金帛、宫女,诱令一战。天若相助我,足以破贼。如其不济,死尚为美,不可闭门坐受围击。"司徒慕容惠说:"不然。现在晋军乘胜,有陵人之气,败军之将,何以抵御!秦虽然与勃勃相持,不足为患。且二国连横,势成唇齿,现在有寇难,秦必救我。但自古乞援,不遣大臣则不致重兵,因此赵隶三请,楚师不出;平原一使,援至从成。尚书令韩范德望具瞻,燕秦所重,宜遣乞援,以济时艰。"于是派遣韩范与王蒲向姚兴乞师。

不久,刘裕的军队围城,四面合围。有人偷偷告诉刘裕的军队说:"如果得到张纲制造攻具,城就可以攻下了。"这个月,张纲从长安回来,于是奔逃到刘裕那里。刘裕命令张纲绕城大喊说:"勃勃大破秦军,无兵相救。"慕容超发怒,埋伏弩箭射他,张纲才退。右仆射张华、中丞封恺都被刘裕的军队俘获。刘裕命令张华、封恺给慕容超写信,劝他早日投降。慕容超于是给刘裕写信,请求为藩臣,以大岘为界,并献马千区,以通和好,刘裕不答应。江南的援兵相继而至。尚书张俊从长安回来,又投降刘裕,劝说刘裕说:"现在燕人所以固守,外仗韩范,希望得秦援。韩范既是时望,又与姚兴旧日亲昵,如果勃勃败后,秦必救燕,宜密信诱韩范,以重利啖之,韩范来则燕人绝望,自然投降了。"刘裕听从了他,表奏韩范为散骑常侍,给韩范写信招降他。当时姚兴于是派遣他的将领姚强率领步兵骑兵一万,跟随韩范到他的将领姚绍那里于洛阳,并兵来援。恰逢赫连勃勃大破秦军,姚兴追回姚强还长安。韩范叹息说:"天要灭燕吗!"恰逢得到刘裕的信,于是投降刘裕。刘裕对韩范说:"卿想立申包胥之功,为什么空手而还呢?"韩范说:"自从亡祖司空世代蒙受燕宠,所以泣血秦庭,希望匡救祸难。正值西朝多故,丹诚无效,可以说是天丧弊邑而赞助明公。智者见机而作,敢不来吗!"第二天,刘裕带着韩范绕城而行,因此人心离散惊骇,不再有固守之志,刘裕对韩范说:"卿宜到城下,告诉他们祸福。"韩范说:"虽然蒙受殊宠,还不忍谋燕。"刘裕赞赏而不强求,左右劝慕容超诛杀韩范家,以阻止后来的叛变。慕容超知道败在旦夕,又弟弟韩讠卓尽忠无二,所以没有加罪。这一年东莱下血雨,广固城门鬼夜哭。

第二年正月初一,慕容超登天门,在城上朝见群臣,杀马以飨将士,文武官员都有升迁授任。慕容超的宠姬魏夫人跟随慕容超登城,看见王师的强盛,握住慕容超的手相对哭泣,韩讠卓劝谏说:"陛下遭逢百六之会,正是勉强支撑之秋,却反而对着女子悲泣,多么鄙陋啊!"慕容超拭目谢罪。他的尚书令董锐劝慕容超出降,慕容超大怒,将他囚禁在狱中。于是贺赖卢、公孙五楼挖地道出战王师,不利。河间人玄文劝说刘裕说:"从前赵攻曹嶷,望气者以为渑水带城,不可攻拔,如果塞五龙口,城必自陷。石季龙听从了,而曹嶷请降。后来慕容恪围段龛,也如此,而段龛投降。降后没多久,又震开。现在旧基还在,可以堵塞。"刘裕听从了他的话。到这时,城中男女患脚弱病的超过大半。慕容超乘辇升城,尚书悦寿对慕容超说:"天地不仁,助寇为虐,战士尫病,日渐凋陨,守困穷城,息望外援,天时人事,也可知了。如果历运有终,尧、舜降位,转祸为福,圣达以先。宜追许、郑之踪,以全宗庙之重。"慕容超叹息说:"废兴,是命。我宁肯奋剑决死,不能衔璧求生。"于是张纲为刘裕制造冲车,覆盖以版屋,蒙之以皮,并设置各种奇巧,城上火石弓矢无所施用;又制造飞楼、悬梯、木幔之类,遥临城上。慕容超大怒,将张纲的母亲悬挂起来并肢解她。城中出降的人相继不断。刘裕四面进攻,杀伤众多,悦寿于是开门接纳王师。慕容超与左右数十骑出逃,被刘裕的军队俘获。刘裕数落他不投降的罪状,慕容超神色自若,一言不发,只将母亲托付给刘敬宣而已。送到建康市斩首,时年二十六岁。在位六年。

慕容钟,字道明,是慕容德的堂弟。年轻时就有识量,喜怒不形于色,机神秀发,言论清辩。至于临难对敌,智勇兼济,多次进献奇策,慕容德采用后颇为中肯。因此政事无论大小,都委托给他,于是成为佐命元勋。后来公孙五楼图谋挟持威权,顾虑慕容钟抑制自己,因此劝慕容超诛杀慕容钟,慕容钟于是谋反。事败,奔逃到姚兴那里,姚兴任命他为始平太守、归义侯。

封孚,字处道,渤海蓚县人。祖父封悛,振威将军。父亲封放,慕容暐之世为吏部尚书。封孚幼时聪敏和裕,有士君子的称誉。慕容宝僭位时,多次升迁为吏部尚书。等到兰汗篡位,封孚南奔辟闾浑,辟闾浑上表任命他为渤海太守。慕容德到莒城,封孚出降,慕容德说:"朕平青州,不以此为庆,喜于得到卿。"封孚常在外总揽机事,在内参与密谋,虽然位任崇重,但谦虚博纳,很有大臣的体统。等到慕容超嗣位,政出权嬖,多违旧章,轨宪日渐颓坏,残虐日益严重,封孚多次尽力匡救,慕容超不能采纳。后来慕容超临轩对封孚说:"朕于百王可比谁?"封孚回答说:"桀纣之主。"慕容超大惭怒。封孚徐步而出,不改容色。司空鞠仲失色,对封孚说:"与天子说话,多么亢厉,应当回去谢罪。"封孚说:"行年七十,墓木已拱,只求死所罢了。"最终不谢罪。在慕容超三年死于家中,时年七十一岁。文笔多传于世。

史臣曰:慕容德以季父之亲,居邺城之重位,朝廷危难未闻其节操,君主尚在就践其位,难道是人情道理吗!然而禀受俶傥的雄姿,蕴含纵横的远略,正值分崩之运,成就角逐之资,跨有全齐,窃弄神器,抚剑而争衡秦、魏,练甲而志静荆、吴,崇儒术以弘风,延谠言而励己,观其为国,有值得称道的。

慕容超继承已成之基,居霸者之业,政刑不体恤,畋游是好,杜塞忠良而谗佞进用,昏暗听受而勋戚离散,先绪很快颓败,家声不能振起,陷宿豫而贻祸,启大岘而延敌,君臣就虏,宗庙为墟。考察其人谋,并非不幸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