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二十四史

晋书 · 卷一百二十一·载记第二十一

两晋 · 房玄龄等 撰 [载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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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雄等5人△李雄李班李期李寿李势李雄,字仲俊,特第三子也。母罗氏,梦双虹自门升天,一虹中断,既而生荡。后罗氏因汲水,忽然如寐,又梦大蛇绕其身,遂有孕,十四月而生雄。常言吾二子若有先亡,在者必大贵。荡竟前死。雄身长八尺三寸,美容貌。少以烈气闻,每周旋乡里,识达之士皆器重之。有刘化者,道术士也,每谓人曰:“关、陇之士皆当南移,李氏子中惟仲俊有奇表,终为人主。”

特起兵于蜀,承制,以雄为前将军。流死,雄自称大都督、大将军、益州牧,都于郫城。罗尚遣将攻雄,雄击走之。李骧攻犍为,断尚运道,尚军大馁,攻之又急,遂留牙门罗特固守,尚委城夜遁。特开门内雄,遂克成都。于时雄军饥甚,乃率众就谷于郪,掘野芋而食之。蜀人流散,东下江阳,南入七郡。雄以西山范长生岩居穴处,求道养志,欲迎立为君而臣之。长生固辞。雄乃深自挹损,不敢称制,事无巨细,皆决于李国、李离兄弟。国等事雄弥谨。

诸将固请雄即尊位,以永兴元年僭称成都王,赦其境内,建元为建兴,除晋法,约法七章。以其叔父骧为太傅,兄始为太保,折冲李离为太尉,建威李云为司徒,翊军李璜为司空,材官李国为太宰,其余拜授各有差。追尊其曾祖武曰巴郡桓公,祖慕陇西襄王,父特成都景王,母罗氏曰王太后。范长生自西山乘素舆诣成都,雄迎之于门,执版延坐,拜丞相,尊曰范贤。长生劝雄称尊号,雄于是僭即帝位,赦其境内,改年曰太武。追尊父特曰景帝,庙号始祖,母罗氏为太后。加范长生为天地太师,封西山侯,复其部曲不豫军征,租税一入其家。雄时建国草创,素无法式,诸将恃恩,各争班位。其尚书令阎式上疏曰:“夫为国制法,勋尚仍旧。汉、晋故事,惟太尉、大司马执兵,太傅、太保父兄之官,论道之职,司徒、司空掌五教九土之差。秦置丞相,总领万机。汉武之末,越以大将军统政。今国业初建,凡百未备,诸公大将班位有差,降而竞请施置,不与典故相应,宜立制度以为楷式。”雄从之。

遣李国、李云等率众二万寇汉中,梁州刺史张殷奔于长安。国等陷南郑,尽徙汉中人于蜀。

先是,南土频岁饥疫,死者十万计。南夷校尉李毅固守不降,雄诱建宁夷使讨之。毅病卒,城陷,杀壮士三千余人,送妇女千口于成都。

时李离据梓潼,其部将罗羕、张金苟等杀离及阎式,以梓潼归于罗尚。尚遣其将向奋屯安汉之宜福以逼雄,雄率众攻奋,不克。时李国镇巴西,其帐下文硕又杀国,以巴西降尚。雄乃引还,遣其将张宝袭梓潼,陷之。会罗尚卒,巴郡乱,李骧攻涪,又陷之,执梓潼太守谯登,遂乘胜进军讨文硕,害之。雄大悦,赦其境内,改元曰玉衡。

雄母罗氏死,雄信巫觋者之言,多有忌讳,至欲不葬。其司空赵肃谏,雄乃从之。雄欲申三年之礼,群臣固谏,雄弗许。李骧谓司空上官惇曰:“今方难未弭,吾欲固谏,不听主上终谅暗,君以为何如?”惇曰:“三年之丧,自天子达于庶人,故孔子曰:‘何必高宗,古之人皆然。’但汉、魏以来,天下多难,宗庙至重,不可久旷,故释缞绖,至哀而已。”骧曰:“任回方至,此人决于行事,且上常难违其言,待其至,当与俱请。”及回至,骧与回俱见雄。骧免冠流涕,固请公除。雄号泣不许。回跪而进曰:“今王业初建,凡百草创,一日无主,天下惶惶。昔武王素甲观兵,晋襄墨绖从戎,岂所愿哉?为天下屈己故也。愿陛下割情从权,永隆天保。”遂强扶雄起,释服亲政。

是时南得汉嘉、涪陵,远人继至,雄于是下宽大之令,降附者皆假复除。虚己爱人,授用皆得其才,益州遂定。伪立其妻任氏为皇后。氐王杨难敌兄弟为刘曜所破,奔葭萌,遣子入质。陇西贼帅陈安又附之。

遣李骧征越巂,太守李钊降。骧进军由小会攻宁州刺史王逊,逊使其将姚岳悉众距战。骧军不利,又遇霖雨,骧引军还,争济泸水,士众多死。钊到成都,雄待遇甚厚,朝廷仪式,丧纪之礼,皆决于钊。

杨难敌之奔葭萌也,雄安北李稚厚抚之,纵其兄弟还武都,难敌遂恃险多为不法,稚请讨之。雄遣中领军琀及将军乐次、费佗、李乾等由白水桥攻下辩,征东李寿督琀弟玝攻阴平。难敌遣军距之,寿不得进,而琀、稚长驱至武街。难敌遣兵断其归道,四面攻之,获琀、稚,死者数千人。琀、稚,雄兄荡之子也。雄深悼之,不食者数日,言则流涕,深自咎责焉。

其后将立荡子班为太子。雄有子十余人,群臣咸欲立雄所生。雄曰:“起兵之初,举手扞头,本不希帝王之业也。值天下丧乱,晋氏播荡,群情义举,志济涂炭,而诸君遂见推逼,处王公之上。本之基业,功由先帝。吾兄适统,丕祚所归,恢懿明睿,殆天所命,大事垂克,薨于戎战。班姿性仁孝,好学夙成,必为名器。”李骧与司徒王达谏曰:“先王树冢适者,所以防篡夺之萌,不可不慎。吴子舍其子而立其弟,所以有专诸之祸;宋宣不立与夷而立穆公,卒有宋督之变。犹子之言,岂若子也?深愿陛下思之。”雄不从,竟立班,骧退而流涕曰:“乱自此始矣!”

张骏遣使遗雄书,劝去尊号,称藩于晋。雄复书曰:“吾过为士大夫所推,然本无心于帝王也,进思为晋室元功之臣,退思共为守藩之将,扫除氛埃,以康帝宇。而晋室陵迟,德声不振,引领东望,有年月矣。会获来贶,情在暗室,有何已已。知欲远遵楚、汉,尊崇义帝,《春秋》之义,于斯莫大。”骏重其言,使聘相继。巴郡尝告急,云有东军。雄曰:“吾尝虑石勒跋扈,侵逼琅邪,以为耿耿。不图乃能举兵,使人欣然。”雄之雅谭,多如此类。

雄以中原丧乱,乃频遣使朝贡,与晋穆帝分天下。张骏领秦、梁,先是,遣傅颖假道于蜀,通表京师,雄弗许。骏又遣治中从事张淳称藩于蜀,托以假道。雄大悦,谓淳曰:“贵主英名盖世,土险兵强,何不自称帝一方?”淳曰:“寡君以乃祖世济忠良,未能雪天下之耻,解众人之倒悬,日昃忘食,枕戈待旦。以琅邪中兴江东,故万里翼戴,将成桓文之事,何言自取邪!”雄有惭色,曰:“我乃祖乃父亦是晋臣,往与六郡避难此地,为同盟所推,遂有今日。琅邪若能中兴大晋于中夏,亦当率众辅之。”淳还,通表京师,天子嘉之。

时李骧死,以其子寿为大将军、西夷校尉,督征南费黑、征东任<石巳>攻陷巴东,太守杨谦退保建平。寿别遣费黑寇建平,晋巴东监军毌丘奥退保宜都。雄遣李寿攻朱提,以费黑、卬攀为前锋,又遣镇南任回征木落,分宁州之援。宁州刺史尹奉降,遂有南中之地。雄于是赦其境内,使班讨平宁州夷,以班为抚军。

咸和八年,雄生疡于头,六日死,时年六十一,在位三十年。伪谥武帝,庙曰太宗,墓号安都陵。

雄性宽厚,简刑约法,甚有名称。氐苻成、隗文既降复叛,手伤雄母,及其来也,咸释其罪,厚加待纳。由是夷夏安之,威震西土。时海内大乱,而蜀独无事,故归之者相寻。雄乃兴学校,置史官,听览之暇,手不释卷。其赋男丁岁谷三斛,女丁半之,户调绢不过数丈,绵数两。事少役稀,百姓富实,闾门不闭,无相侵盗。然雄意在招致远方,国用不足,故诸将每进金银珍宝,多有以得官者。丞相杨褒谏曰:“陛下为天下主,当网罗四海,何有以官买金邪!”雄逊辞谢之。后雄尝酒醉而推中书令,杖太官令,褒进曰:“天子穆穆,诸侯皇皇,安有天子而为酗也!”雄即舍之。雄无事小出,褒于后持矛驰马过雄。雄怪问之,对曰:“夫统天下之重,如臣乘恶马而持矛也,急之则虑自伤,缓之则惧其失,是以马驰而不制也。”雄寤,即还。雄为国无威仪,官无禄秩,班序不别,君子小人服章不殊;行军无号令,用兵无部队,战胜不相让,败不相救,攻城破邑动以虏获为先。此其所以失也。

班字世文。初署平南将军,后立为太子。班谦虚博纳,敬爱儒贤,自何点、李钊,班皆师之,又引名士王嘏及陇西董融、天水文夔等以为宾友。每谓融等曰:“观周景王太子晋、魏太子丕、吴太子孙登,文章鉴识,超然卓绝,未尝不有惭色。何古贤之高朗,后人之莫逮也!”为性汎爱,动修轨度。时诸李子弟皆尚奢靡,而班常戒厉之。每朝有大议,雄辄令豫之。班以古者垦田均平,贫富获所,今贵者广占荒田,贫者种殖无地,富者以己所余而卖之,此岂王者大均之义乎!雄纳之。及雄寝疾,班昼夜侍侧。雄少数攻战,多被伤夷,至是疾甚,痕皆脓溃,雄子越等恶而远之。班为吮脓,殊无难色,每尝药流涕,不脱衣冠,其孝诚如此。

雄死,嗣伪位,以李寿录尚书事辅政。班居中执丧礼,政事皆委寿及司徒何点、尚书令王瑰等。越时镇江阳,以班非雄所生,意甚不平。至此,奔丧,与其弟期密计图之。李玝劝班遣越还江阳,以期为梁州刺史,镇葭萌。班以未葬,不忍遣,推诚居厚,心无纤芥。时有白气二道带天,太史令韩豹奏:“宫中有阴谋兵气,戒在亲戚。”班不悟。咸和九年,班因夜哭,越杀班于殡宫,时年四十七,在位一年,遂立雄之子期嗣位焉。

期字世运,雄第四子也。聪慧好学,弱冠能属文,轻财好施,虚心招纳。初为建威将军,雄令诸子及宗室子弟以恩信合众,多者不至数百,而期独致千余人。其所表荐,雄多纳之,故长史列署颇出其门。

既杀班,欲立越为主,越以期雄妻任氏所养,又多才艺,乃让位于期。于是僭即皇帝位,大赦境内,改元玉恒。诛班弟都。使李寿伐都弟玝于涪,玝弃城降晋。封寿汉王,拜梁州刺史、东羌校尉、中护军、录尚书事;封兄越建宁王,拜相国、大将军、录尚书事。立妻阎氏为皇后。以其卫将军尹奉为右丞相、骠骑将军、尚书令,王瑰为司徒。期自以谋大事既果,轻诸旧臣,外则信任尚书令景骞、尚书姚华、田褒。褒无他才艺,雄时劝立期,故宠待甚厚。内则信宦竖许涪等。国之刑政,希复关之卿相,庆赏威刑,皆决数人而已,于是纲维紊矣。乃诬其尚书仆射、武陵公李载谋反,下狱死。

先是,晋建威将军司马勋屯汉中,期遣李寿攻而陷之,遂置守宰,戍南郑。

雄子霸、保并不病而死,皆云期鸩杀之,于是大臣怀惧,人不自安。天雨大鱼于宫中,其色黄。又宫中豕犬交。期多所诛夷,籍没妇女资财以实后庭,内外凶凶,道路以目,谏者获罪,人怀苟免。期又鸩杀其安北李攸。攸,寿之养弟也。于是与越及景骞、田褒、姚华谋袭寿等,欲因烧市桥而发兵。期又累遣中常侍许涪至寿所,伺其动静。及杀攸,寿大惧,又疑许涪往来之数也,乃率步骑一万,自涪向成都,表称景骞、田褒乱政,兴晋阳之甲,以除君侧之恶。以李奕为先登。寿到成都,期、越不虞其至,素不备设,寿遂取其城,屯兵至门。期遣侍中劳寿,寿奏相国、建宁王越,尚书令、河南公景骞,尚书田褒、姚华,中常侍许涪,征西将军李遐及将军李西等,皆怀奸乱政,谋倾社稷,大逆不道,罪合夷灭。期从之,于是杀越、骞等。寿矫任氏令,废期为邛都县公,幽之别宫。期叹曰:“天下主乃当为小县公,不如死也!”咸康三年,自缢而死,时年二十五,在位三年。谥曰幽公。及葬,赐鸾辂九旒,余如王礼。雄之子皆为寿所杀。

寿字武考,骧之子也。敏而好学,雅量豁然,少尚礼容,异于李氏诸子。雄奇其才,以为足荷重任,拜前将军、督巴西军事,迁征东将军。时年十九,聘处士谯秀以为宾客,尽其谠言,在巴西威惠甚著。骧死,迁大将军、大都督、侍中,封扶风公,录尚书事。征宁州,攻围百余日,悉平诸郡,雄大悦,封建宁王。雄死,受遗辅政。期立,改封汉王,食梁州五郡,领梁州刺史。

寿威名远振,深为李越、景骞等所惮,寿深忧之。代李玝屯涪,每应期朝觐,常自陈边疆寇警,不可旷镇,故得不朝。寿又见期、越兄弟十余人年方壮大,而并有强兵,惧不自全,乃数聘礼巴西龚壮。壮虽不应聘,数往见寿。时岷山崩,江水竭,寿恶之,每问壮以自安之术。壮以特杀其父及叔,欲假手报仇,未有其由,因说寿曰:“节下若能舍小从大,以危易安,则开国裂土,长为诸侯,名高桓文,勋流百代矣。”寿从之,阴与长史略阳罗恒、巴西解思明共谋据成都,称藩归顺。乃誓文武,得数千人,袭成都,克之,纵兵虏掠,至乃奸略雄女及李氏诸妇,多所残害,数日乃定。

恒与思明及李奕、王利等劝寿称镇西将军、益州牧、成都王,称藩于晋,而任调与司马蔡兴、侍中李艳及张烈等劝寿自立。寿命筮之,占者曰:“可数年天子。”调喜曰:“一日尚为足,而况数年乎!”思明曰:“数年天子,孰与百世诸侯!”寿曰:“朝闻道,夕死可矣。任侯之言,策之上也。”遂以咸康四年僭即伪位,赦其境内,改元为汉兴。以董皎为相国,罗恒、马当为股肱,李奕、任调、李闳为爪牙,解思明为谋主。以安车束帛聘龚壮为太师,壮固辞,特听缟巾素带,居师友之位。拔擢幽滞,处之显列。追尊父骧为献帝,母昝氏为太后,立妻阎氏为皇后,世子势为太子。

有告广汉太守李乾与大臣通谋,欲废寿者。寿令其子广与大臣盟于前殿,徙乾汉嘉太守。大风暴雨,震其端门。寿深自悔责,命群臣极尽忠言,勿拘忌讳。

遣其散骑常侍王嘏、中常侍王广聘于石季龙。先是,季龙遗寿书,欲连横入寇,约分天下。寿大悦,乃大修船舰,严兵缮甲,吏卒皆备糇粮。以其尚书令马当为六军都督,假节钺,营东场大阅,军士七万余人,舟师溯江而上。过成都,鼓噪盈江,寿登城观之。其群臣咸曰:“我国小众寡,吴、会险远,图之未易。”解思明又切谏恳至,寿于是命群臣陈其利害。龚壮谏曰:“陛下与胡通,孰如与晋通?胡,豺狼国也。晋既灭,不得不北面事之。若与之争天下,则强弱势异。此虞、虢之成范,已然之明戒,愿陛下熟虑之。”群臣以壮之言为然,叩头泣谏,寿乃止,士众咸称万岁。

遣其镇东大将军李奕征牂柯,太守谢恕保城距守者积日,不拔。会奕粮尽,引还。

寿以其太子势领大将军、录尚书事。

寿承雄宽俭,新行篡夺,因循雄政,未逞其志欲。会李闳、王嘏从邺还,盛称季龙威强,宫观美丽,邺中殷实。寿又闻季龙虐用刑法,王逊亦以杀罚御下,并能控制邦域,寿心欣慕,人有小过,辄杀以立威。又以郊甸未实,都邑空虚,工匠器械,事未充盈,乃徙旁郡户三丁已上以实成都,兴尚方御府,发州郡工巧以充之,广修宫室,引水入城,务于奢侈。又广太学,起宴殿。百姓疲于使役,呼嗟满道,思乱者十室而九矣。其左仆射蔡兴切谏,寿以为诽谤,诛之。右仆射李嶷数以直言忤旨,寿积忿非一,托以他罪,下狱杀之。

寿疾笃,常见李期、蔡兴为祟。八年,寿死,时年四十四,在位五年。伪谥昭文帝,庙曰中宗,墓曰安昌陵。

寿初为王,好学爱士,庶几善道,每览良将贤相建功立事者,未尝不反复诵之,故能征伐四克,辟国千里。雄既垂心于上,寿亦尽诚于下,号为贤相。及即伪位之后,改立宗庙,以父骧为汉始祖庙,特、雄为大成庙,又下书言与期、越别族,凡诸制度,皆有改易。公卿以下,率用己之僚佐,雄时旧臣及六郡士人,皆见废黜。寿初病,思明等复议奉王室,寿不从。李演自越巂上书,劝寿归正返本,释帝称王,寿怒杀之,以威龚壮、思明等。壮作诗七篇,托言应璩以讽寿。寿报曰:“省诗知意,若今人所作,贤哲之话言也。古人所作,死鬼之常辞耳!”动慕汉武、魏明之所为,耻闻父兄时事,上书者不得言先世政化,自以己胜之也。

势字子仁,寿之长子也。初,寿妻阎氏无子,骧杀李凤,为寿纳凤女,生势。期爱势姿貌,拜翊军将军、汉王世子。势身长七尺九寸,腰带十四围,善于俯仰,时人异之。寿死,势嗣伪位,赦其境内,改元曰太和。尊母阎氏为太后,妻李氏为皇后。

太史令韩皓奏荧惑守心,以宗庙礼废,势命群臣议之。其相国董皎、侍中王嘏等以为景武昌业,献文承基,至亲不远,无宜疏绝。势更令祭特、雄,同号曰汉王。

势弟大将军、汉王广以势无子,求为太弟,势弗许。马当、解思明以势兄弟不多,若有所废,则益孤危,固劝许之。势疑当等与广有谋,遣其太保李奕袭广于涪城,命董皎收马当、思明斩之,夷其三族。贬广为临邛侯,广自杀。思明有计谋,强谏诤,马当甚得人心。自此之后,无复纪纲及谏诤者。

李奕自晋寿举兵反之,蜀人多有从奕者,众至数万。势登城距战。奕单骑突门,门者射而杀之,众乃溃散。势既诛奕,大赦境内,改年嘉宁。

初,蜀土无獠,至此,始从山而出,北至犍为,梓潼,布在山谷,十余万落,不可禁制,大为百姓之患。势既骄吝,而性爱财色,常杀人而取其妻,荒淫不恤国事。夷獠叛乱,军守离缺,境宇日蹙。加之荒俭,性多忌害,诛残大臣,刑狱滥加,人怀危惧。斥外父祖臣佐,亲任左右小人,群小因行威福。又常居内,少见公卿。史官屡陈灾谴,乃加董皎太师,以名位优之,实欲与分灾眚。

大司马桓温率水军伐势。温次青衣,势大发军距守,又遣李福与昝坚等数千人从山阳趣合水距温。谓温从步道而上,诸将皆欲设伏于江南以待王师,昝坚不从,率诸军从江北鸳鸯碕渡向犍为,而温从山阳出江南,昝坚到犍为,方知与温异道,乃回从沙头津北渡。及坚至,温已造成都之十里陌,昝坚众自溃。温至城下,纵火烧其大城诸门。势众惶惧,无复固志,其中书监王嘏、散骑常侍常璩等劝势降。势以问侍中冯孚,孚言:“昔吴汉征蜀,尽诛公孙氏。今晋下书,不赦诸李,虽降,恐无全理。”势乃夜出东门,与昝坚走至晋寿,然后送降文于温曰:“伪嘉宁二年三月十七日,略阳李势叩头死罪。伏惟大将军节下,先人播流,恃险因衅,窃自汶、蜀。势以暗弱,复统未绪,偷安荏苒,未能改图。猥烦朱轩,践冒险阻。将士狂愚,干犯天威。仰惭俯愧,精魂飞散,甘受斧锧,以衅军鼓。伏惟大晋,天网恢弘,泽及四海,恩过阳日。逼迫仓卒,自投草野。即日到白水城,谨遣私署散骑常侍王幼奉笺以闻,并敕州郡投戈释杖。穷池之鱼,待命漏刻。”势寻舆榇面缚军门,温解其缚,焚其榇,迁势及弟福、从兄权亲族十余人于建康,封势归义侯。升平五年,死于建康。在位五年而败。

始,李特以惠帝太安元年起兵,至此六世,凡四十六年,以穆帝永和三年灭。

史臣曰:昔周德方隆,古公切逾梁之患;汉祚斯永,宣后兴渡湟之师。是知戎狄乱华,衅深自古,况乎巴、濮杂种,厥类实繁,资剽窃以全生,习犷悍而成俗。李特世传凶狡,早擅枭雄,太息剑门,志吞井络。属晋纲之落纽,乘罗侯之无断,骋马属鞬,同声云集,歼殄蜀、汉,荐食巴、梁,沃野无半菽之资,华阳有析骸之爨。盖上失其道,覆败之至于斯!

仲儁天挺英姿,见称奇伟,推锋累载,克隆霸业。蹈玄德之前基,掩子阳之故地,薄赋而绥弊俗,约法而悦新邦,拟于其伦,实孙权之亚也。若夫立子以嫡,往哲通训,继体承基,前修茂范。而雄暗经国之远图,蹈匹夫之小节,传大统于犹子。托强兵于厥胤。遗骸莫敛,寻戈之衅已深;星纪未周,倾巢之衅便及。虽云天道,抑亦人谋。

班以宽爱罹灾,期以暴戾速祸,殊涂并失,异术同亡。武考凭藉世资,穷兵窃位,罪百周带,毒甚楚围,获保归全,何其幸也!子仁承绪,继传昏虐,驱率余烬,敢距大邦。授甲晨征,则理均于困兽;斩关宵遁,则义殊于前禽。宜其悬首国门,以明大戮,遂得礼同刘禅,不亦优乎!

赞曰:晋图弛驭,百六斯钟。天垂伏鳖,野战群龙。李特窥衅,盗我巴、庸。世历五朝,年将四纪。篡杀移国,昏狂继轨。德之不修,险亦难恃。

李雄,字仲俊,是李特的第三个儿子。母亲罗氏,梦见双虹从门口升天,一虹中断,随后生下李荡。后来罗氏因打水,忽然如同睡着,又梦见大蛇缠绕她的身体,于是怀孕,十四个月后生下李雄。罗氏常说我的两个儿子如果有一个先死,活着的那个必定大贵。李荡果然先死。李雄身高八尺三寸,容貌俊美。年轻时以刚烈的气概闻名,每次在乡里交往,有识见通达的士人都器重他。有个叫刘化的人,是道术之士,常对人说:"关、陇的士人都应当南移,李氏子弟中只有仲俊有奇异的仪表,终究会成为君主。"

李特在蜀地起兵,秉承皇帝旨意,任命李雄为前将军。李流死后,李雄自称大都督、大将军、益州牧,建都于郫城。罗尚派遣将领攻打李雄,李雄击退了他。李骧攻打犍为,截断罗尚的运粮道路,罗尚军队大为饥饿,李骧又加紧进攻,罗尚于是留下牙门罗特固守,自己弃城连夜逃走。罗特打开城门接纳李雄,于是攻克成都。当时李雄军队非常饥饿,于是率领部众到郪县寻找粮食,挖掘野芋来吃。蜀人流散,东下江阳,南入七郡。李雄因为西山的范长生居住在岩洞之中,追求道术修养心志,想迎立他为君主而自己称臣。范长生坚决推辞。李雄于是深自谦抑,不敢称制,事情无论大小,都由李国、李离兄弟决定。李国等人侍奉李雄更加谨慎。

诸将坚决请求李雄登尊位,李雄在永兴元年僭越称成都王,赦免其境内,建年号为建兴,废除晋朝法律,约法七章。任命他的叔父李骧为太傅,兄长李始为太保,折冲将军李离为太尉,建威将军李云为司徒,翊军将军李璜为司空,材官将军李国为太宰,其余拜官授职各有等级。追尊他的曾祖李武为巴郡桓公,祖父李慕为陇西襄王,父亲李特为成都景王,母亲罗氏为王太后。范长生从西山乘坐素车来到成都,李雄到门口迎接,手持笏板请他就坐,拜为丞相,尊称为范贤。范长生劝李雄称皇帝尊号,李雄于是僭越登皇帝位,赦免其境内,改年号为太武。追尊父亲李特为景帝,庙号始祖,母亲罗氏为太后。加封范长生为天地太师,封西山侯,免除他的部众不参与军事征伐,租税全部归入其家。李雄当时建国初创,向来没有法式,诸将倚仗恩宠,各自争班位。他的尚书令阎式上疏说:"为国家制定法律,功勋崇尚旧制。汉、晋旧例,只有太尉、大司马执掌兵权,太傅、太保是父兄之官,是论道之职,司徒、司空掌管五教九土的等级。秦朝设置丞相,总领万机。汉武帝末年,越级以大将军统理政事。现在国家事业初建,百事还未齐备,诸公大将班位有差别,下级竞相请求设置,不与典故相应,应当建立制度作为楷模法式。"李雄听从了他。

派遣李国、李云等率领部众二万侵扰汉中,梁州刺史张殷逃奔长安。李国等人攻陷南郑,把汉中人全部迁到蜀地。

在此之前,南方土地连年饥荒瘟疫,死者以十万计。南夷校尉李毅固守不降,李雄引诱建宁夷人让他们讨伐李毅。李毅病死,城被攻陷,杀死壮士三千多人,送妇女一千人到成都。

当时李离占据梓潼,他的部将罗羕、张金苟等人杀死李离及阎式,以梓潼归附罗尚。罗尚派遣他的将领向奋驻扎在安汉的宜福来逼迫李雄,李雄率领部众攻打向奋,没有攻克。当时李国镇守巴西,他的帐下文硕又杀死李国,以巴西投降罗尚。李雄于是率军返回,派遣他的将领张宝袭击梓潼,攻陷了它。恰逢罗尚去世,巴郡混乱,李骧攻打涪城,又攻陷了它,捉住梓潼太守谯登,于是乘胜进军讨伐文硕,杀死他。李雄大喜,赦免其境内,改年号为玉衡。

李雄的母亲罗氏去世,李雄相信巫师的话,多有忌讳,甚至想不埋葬。他的司空赵肃劝谏,李雄才听从。李雄想实行三年的丧礼,群臣坚决劝谏,李雄不允许。李骧对司空上官惇说:"现在祸难还未平息,我想坚决劝谏,如果主上不听从而终究要服丧,你认为怎么样?"上官惇说:"三年的丧期,从天子到平民都要遵守,所以孔子说:'何必只说高宗,古代的人都是这样。'但汉、魏以来,天下多难,宗庙至为重要,不可长久空缺,所以脱去丧服,表达至极的哀痛罢了。"李骧说:"任回刚到,这个人做事果断,而且主上常常难以违背他的话,等他到了,应当与他一起请求。"等到任回到了,李骧与任回一起去见李雄。李骧脱帽流泪,坚决请求除去丧服。李雄号哭不允许。任回跪下进言说:"现在王业初建,百事草创,一日没有君主,天下惶惶不安。从前周武王穿着素甲阅兵,晋襄公穿着黑色丧服从军,难道是所愿吗?是为了天下而委屈自己啊。愿陛下割舍私情顺从权宜,永远保有天命。"于是强行扶起李雄,除去丧服亲自执政。

这时南方得到汉嘉、涪陵,远方的人相继到来,李雄于是下达宽大的命令,投降归附的人都给予免除赋役。虚己爱人,授官任用都能得到合适的人才,益州于是安定。僭越立他的妻子任氏为皇后。氐王杨难敌兄弟被刘曜打败,逃奔葭萌,派遣儿子入朝做人质。陇西贼帅陈安又归附他。

派遣李骧征讨越巂,太守李钊投降。李骧进军由小会攻打宁州刺史王逊,王逊派遣他的将领姚岳率领全部部众抵抗。李骧军队不利,又遇到连绵大雨,李骧率军返回,争着渡过泸水,士兵大多死亡。李钊到成都,李雄待遇非常优厚,朝廷仪式,丧礼,都由李钊决定。

杨难敌逃奔葭萌时,李雄的安北将军李稚优厚安抚他,放纵他的兄弟回武都,杨难敌于是倚仗险要多次做不法之事,李稚请求讨伐他。李雄派遣中领军李琀及将军乐次、费佗、李乾等由白水桥攻打下辩,征东将军李寿督率李琀的弟弟李玝攻打阴平。杨难敌派遣军队抵抗,李寿不能前进,而李琀、李稚长驱直入到达武街。杨难敌派遣军队截断他们的退路,四面攻打,俘获李琀、李稚,死者数千人。李琀、李稚是李雄兄长李荡的儿子。李雄深为哀悼,几天不吃饭,说起就流泪,深自责备自己。

后来将要立李荡的儿子李班为太子。李雄有儿子十多人,群臣都想立李雄亲生的儿子。李雄说:"起兵之初,举手保护头颅,本来不希求帝王之业。正值天下丧乱,晋氏流离播迁,群情义举,立志拯救涂炭中的百姓,而诸君于是推举逼迫我,处于王公之上。根本的基业,功劳来自先帝。我兄长是嫡统,大位所归,恢弘懿美明智睿哲,大概是上天所命,大事将要成功,却薨逝于战事。李班天性仁孝,好学早成,必定能成为名器。"李骧与司徒王达劝谏说:"先王树立嫡长子,是用来防止篡夺的萌芽,不可不慎重。吴王舍弃他的儿子而立弟弟,所以有专诸的祸患;宋宣公不立与夷而立穆公,最终有宋督的变乱。侄子的话,难道比得上儿子吗?深望陛下考虑这件事。"李雄不听从,终究立了李班,李骧退下后流泪说:"祸乱从此开始了!"

张骏派遣使者送给李雄书信,劝他除去尊号,向晋朝称藩。李雄回信说:"我过于被士大夫所推举,然而本来无心于帝王之位,进则想为晋室立大功之臣,退则想共同做守藩之将,扫除氛埃,以使帝宇安康。而晋室衰微,德声不振,引领东望,已有年月了。恰逢获得来书,情意如在暗室中相见,有何止境。知你想远遵楚、汉旧例,尊崇义帝,《春秋》的大义,没有比这更大的了。"张骏重视他的话,使者聘问相继。巴郡曾经告急,说有东军。李雄说:"我曾经忧虑石勒跋扈,侵逼琅邪,为此耿耿于心。没想到竟能举兵,使人欣然。"李雄的雅谈,多如此类。

李雄因为中原丧乱,于是频繁派遣使者朝贡,与晋穆帝分天下。张骏统领秦、梁,在此之前,派遣傅颖向蜀地借道,上表京师,李雄不允许。张骏又派遣治中从事张淳向蜀地称藩,托言借道。李雄大喜,对张淳说:"贵主英名盖世,土地险要兵力强大,为何不自己在一方称帝?"张淳说:"寡君因为祖先世代忠良,未能雪天下之耻,解救众人的倒悬之苦,日暮忘食,枕戈待旦。因为琅邪在江东中兴,所以万里翼戴,将要成就齐桓公、晋文公的事业,怎么说自取呢!"李雄面有惭色,说:"我的祖先父亲也是晋臣,往昔与六郡避难到此地,被同盟所推举,才有今天。琅邪如果能在中原中兴大晋,也应当率领部众辅助他。"张淳返回,上表京师,天子嘉奖他。

当时李骧去世,任命他的儿子李寿为大将军、西夷校尉,督率征南将军费黑、征东将军任<石巳>攻陷巴东,太守杨谦退守建平。李寿另外派遣费黑侵扰建平,晋朝巴东监军毌丘奥退守宜都。李雄派遣李寿攻打朱提,以费黑、卬攀为前锋,又派遣镇南将军任回征讨木落,分散宁州的援军。宁州刺史尹奉投降,于是拥有南中之地。李雄于是赦免其境内,派李班讨平宁州夷人,任命李班为抚军。

咸和八年,李雄头上生疮,六天后去世,时年六十一岁,在位三十年。僭越谥号武帝,庙号太宗,墓号安都陵。

李雄性情宽厚,减省刑罚简约法律,很有名望。氐人苻成、隗文既已投降又反叛,亲手伤了李雄的母亲,等到他们来归降,都赦免他们的罪过,优厚对待接纳。因此夷人汉人都安定,威震西土。当时海内大乱,而蜀地独无事,所以归附他的人接连不断。李雄于是兴办学校,设置史官,听政阅览之余,手不释卷。他的赋税男丁每年交谷三斛,女丁减半,户调绢不过数丈,绵数两。事少役稀,百姓富实,里门不闭,没有互相侵犯盗窃。然而李雄意在招致远方之人,国家用度不足,所以诸将每次进献金银珍宝,多有因此得官的。丞相杨褒劝谏说:"陛下为天下之主,应当网罗四海,哪有以官位买金子的呢!"李雄谦逊道歉。后来李雄曾经酒醉而推搡中书令,杖打太官令,杨褒进言说:"天子庄严肃穆,诸侯堂皇正大,哪有天子而酗酒的呢!"李雄当即作罢。李雄无事时小规模外出,杨褒在后面持矛驰马经过李雄。李雄奇怪地问他,回答说:"统御天下的重任,如同臣乘坐劣马而持矛,急了则担心自伤,缓了则担心失去,所以马奔驰而不控制。"李雄醒悟,当即返回。李雄治国没有威仪,官员没有俸禄品级,班位次序不分别,君子小人服饰没有区别;行军没有号令,用兵没有部队编制,战胜不互相谦让,战败不互相救援,攻城破邑动辄以掳掠为先。这就是他失败的原因。

李班字世文。起初代理平南将军,后来被立为太子。李班谦虚博采众议,敬爱儒士贤人,从何点、李钊,李班都以他们为老师,又引名士王嘏及陇西董融、天水文夔等作为宾友。常对董融等人说:"看周景王太子晋、魏太子曹丕、吴太子孙登,文章鉴识,超然卓绝,未尝不感到惭愧。为什么古代贤人如此高明,后人赶不上呢!"性格博爱,行动都遵循法度。当时诸李子弟都崇尚奢靡,而李班常警戒勉励他们。每次朝廷有大事商议,李雄总是让他参与。李班认为古代开垦田地均平,贫富各得其所,现在贵人广占荒田,贫者耕种无地,富人把自己多余的土地卖掉,这难道是王者大均的道理吗!李雄采纳了他的意见。等到李雄卧病,李班昼夜侍候在旁。李雄年轻时多次攻战,多受伤残,到这时病得很重,伤痕都化脓溃烂,李雄的儿子李越等人厌恶而远离他。李班为他吮吸脓液,毫无难色,每次尝药就流泪,不脱衣冠,他的孝顺真诚就是如此。

李雄死后,李班继承僭位,以李寿录尚书事辅政。李班在宫中执掌丧礼,政事都委托给李寿及司徒何点、尚书令王瑰等。李越当时镇守江阳,因为李班不是李雄亲生,心中很不平。到这时,奔丧,与他的弟弟李期密谋图谋李班。李玝劝李班派遣李越回江阳,任命李期为梁州刺史,镇守葭萌。李班因为尚未安葬,不忍心派遣,推诚相待,心中没有纤芥之隙。当时有两道白气横贯天空,太史令韩豹上奏:"宫中有阴谋兵气,警戒在亲戚。"李班没有醒悟。咸和九年,李班因夜里哭泣,李越在殡宫杀死李班,时年四十七岁,在位一年,于是立李雄的儿子李期继承皇位。

李期字世运,是李雄的第四个儿子。聪慧好学,二十岁时能写文章,轻财好施,虚心招纳人才。起初担任建威将军,李雄命令儿子们及宗室子弟以恩信聚合部众,多的不到数百人,而李期独能招致一千多人。他所表荐的人,李雄大多采纳,所以长史列署多出自他的门下。

杀死李班后,想立李越为主,李越因为李期是李雄妻子任氏所收养,又多才艺,于是让位给李期。李期于是僭越登皇帝位,大赦境内,改年号玉恒。诛杀李班的弟弟李都。派李寿到涪城讨伐李都的弟弟李玝,李玝弃城投降晋朝。封李寿为汉王,任命梁州刺史、东羌校尉、中护军、录尚书事;封兄长李越为建宁王,任命相国、大将军、录尚书事。立妻子阎氏为皇后。任命卫将军尹奉为右丞相、骠骑将军、尚书令,王瑰为司徒。李期自认为谋大事已经成功,轻视各位旧臣,对外则信任尚书令景骞、尚书姚华、田褒。田褒没有其他才能技艺,李雄时劝立李期,所以宠待很厚。对内则信任宦官许涪等人。国家的刑罚政事,很少再让卿相参与,庆赏刑罚,都由几个人决定而已,于是纲纪紊乱。于是诬陷他的尚书仆射、武陵公李载谋反,下狱处死。

在此之前,晋朝建威将军司马勋驻扎汉中,李期派遣李寿攻打并攻陷了它,于是设置守宰,戍守南郑。

李雄的儿子李霸、李保都没有生病就死了,都说是李期毒杀的,于是大臣心怀恐惧,人人自危。天上降大鱼于宫中,颜色发黄。又宫中有猪狗交配。李期多所诛杀,没收妇女资财充实后宫,内外汹汹,道路以目,劝谏者获罪,人人只求苟免。李期又毒杀他的安北将军李攸。李攸是李寿的养弟。于是李期与李越及景骞、田褒、姚华谋划袭击李寿等人,想趁烧市桥时发兵。李期又多次派遣中常侍许涪到李寿处,窥探他的动静。等到杀死李攸,李寿大为恐惧,又怀疑许涪往来频繁,于是率领步兵骑兵一万人,从涪城向成都进发,上表称景骞、田褒乱政,兴起晋阳之甲,以清除君主身边的恶人。以李奕为先登。李寿到成都,李期、李越没有料到他的到来,一向没有防备,李寿于是攻取成都,屯兵到城门。李期派遣侍中慰劳李寿,李寿上奏相国、建宁王李越,尚书令、河南公景骞,尚书田褒、姚华,中常侍许涪,征西将军李遐及将军李西等,都心怀奸邪乱政,图谋倾覆社稷,大逆不道,罪当灭族。李期听从了他,于是杀死李越、景骞等人。李寿假传任氏命令,废李期为邛都县公,幽禁在别宫。李期叹息说:"天下之主竟然要当小县公,不如死了!"咸康三年,自缢而死,时年二十五岁,在位三年。谥号幽公。到安葬时,赐给鸾辂九旒,其余如王礼。李雄的儿子都被李寿所杀。

李寿字武考,是李骧的儿子。聪敏好学,雅量豁达,年轻时崇尚礼仪容止,与李氏诸子不同。李雄惊奇他的才能,认为足以担当重任,任命前将军、督巴西军事,升任征东将军。当时十九岁,聘请处士谯秀作为宾客,尽纳他的直言,在巴西威惠很显著。李骧死后,升任大将军、大都督、侍中,封扶风公,录尚书事。征讨宁州,围攻一百多天,全部平定诸郡,李雄大喜,封建宁王。李雄死后,受遗命辅政。李期即位,改封汉王,食梁州五郡,兼任梁州刺史。

李寿威名远振,深为李越、景骞等人所忌惮,李寿深为忧虑。代替李玝驻守涪城,每次应李期朝觐,常自称边疆有寇警报,不可空缺镇守,所以得以不朝。李寿又见李期、李越兄弟十多人正当壮年,而且都有强兵,害怕不能自保,于是多次聘请礼待巴西龚壮。龚壮虽然不应聘,多次去见李寿。当时岷山崩塌,江水枯竭,李寿厌恶此事,每次问龚壮自安的方法。龚壮因为李特杀死他的父亲和叔叔,想借手报仇,没有缘由,于是劝说李寿说:"节下如果能舍弃小处顾全大局,以危险换取安全,那么开国裂土,长久为诸侯,名高齐桓公、晋文公,功勋流传百代。"李寿听从了他,暗中与长史略阳罗恒、巴西解思明共谋占据成都,称藩归顺。于是誓告文武,得到数千人,袭击成都,攻克了它,放纵士兵掳掠,甚至奸淫掳掠李雄的女儿及李氏诸妇,多所残害,数日才安定。

罗恒与解思明及李奕、王利等人劝李寿称镇西将军、益州牧、成都王,向晋朝称藩,而任调与司马蔡兴、侍中李艳及张烈等人劝李寿自立。李寿命人占卜,占卜的人说:"可以做数年天子。"任调高兴地说:"一天尚且足够,何况数年呢!"解思明说:"数年天子,哪里比得上百世诸侯!"李寿说:"朝闻道,夕死可矣。任侯的话,是上策。"于是在咸康四年僭越登伪位,赦免其境内,改年号为汉兴。任命董皎为相国,罗恒、马当为股肱,李奕、任调、李闳为爪牙,解思明为谋主。以安车束帛聘请龚壮为太师,龚壮坚决推辞,特别允许他戴缟巾系素带,居于师友之位。提拔沉沦滞才,安置在显要职位。追尊父亲李骧为献帝,母亲昝氏为太后,立妻子阎氏为皇后,世子李势为太子。

有人告发广汉太守李乾与大臣通谋,想废黜李寿。李寿命令他的儿子李广与大臣在前殿盟誓,迁李乾为汉嘉太守。大风暴雨,震动了端门。李寿深自悔恨责备,命令群臣竭尽忠言,不要拘泥忌讳。

派遣散骑常侍王嘏、中常侍王广到石季龙处聘问。在此之前,石季龙送给李寿书信,想连横入侵,约定分天下。李寿大喜,于是大修船舰,整兵缮甲,吏卒都准备干粮。任命尚书令马当为六军都督,授予节钺,在东场大阅兵,军士七万多人,水军溯江而上。经过成都,鼓噪之声满江,李寿登城观看。他的群臣都说:"我国小民寡,吴、会险远,图谋它不容易。"解思明又恳切劝谏,李寿于是命令群臣陈述利害。龚壮劝谏说:"陛下与胡人通好,哪里比得上与晋通好?胡人是豺狼之国。晋朝既灭,不得不北面事奉它。如果与它争天下,则强弱形势不同。这是虞、虢的成例,已然的明戒,愿陛下深思熟虑。"群臣认为龚壮的话正确,叩头哭泣劝谏,李寿才停止,士众都称万岁。

派遣镇东大将军李奕征讨牂柯,太守谢恕守城抵抗多日,不能攻克。恰逢李奕粮尽,率军返回。

李寿任命太子李势兼任大将军、录尚书事。

李寿继承李雄的宽厚俭约,新行篡夺,因循李雄的政事,未能施展他的志向欲望。恰逢李闳、王嘏从邺城返回,盛称石季龙威强,宫观美丽,邺中殷实。李寿又听说石季龙滥用刑法,王逊也以杀罚统御部下,都能控制邦域,李寿心中欣慕,人有过小错,就杀死以立威。又因为郊野未充实,都邑空虚,工匠器械,事务未充盈,于是迁徙旁郡三丁以上的户来充实成都,兴办尚方御府,征发州郡工匠来充实,广修宫室,引水入城,务求奢侈。又扩建太学,建造宴殿。百姓疲于役使,叹息满道,想作乱的十室有九。左仆射蔡兴恳切劝谏,李寿认为是诽谤,诛杀了他。右仆射李嶷多次以直言违逆旨意,李寿积愤不止,托以其他罪名,下狱杀死。

李寿病重,常见李期、蔡兴作祟。咸康八年,李寿去世,时年四十四岁,在位五年。僭越谥号昭文帝,庙号中宗,墓号安昌陵。

李寿起初为王时,好学爱士,近乎善道,每次阅览良将贤相建功立业的事迹,未尝不反复诵读,所以能征伐四克,开辟国土千里。李雄既在上垂心,李寿也在下尽诚,号为贤相。等到登伪位之后,改立宗庙,以父亲李骧为汉始祖庙,李特、李雄为大成庙,又下书说与李期、李越别族,凡各种制度,都有改易。公卿以下,大都用自己的僚佐,李雄时的旧臣及六郡士人,都被废黜。李寿初病时,解思明等人又商议奉晋王室,李寿不听从。李演从越巂上书,劝李寿归正返本,放弃帝号称王,李寿发怒杀死他,以威吓龚壮、解思明等人。龚壮作诗七篇,假托应璩来讽谏李寿。李寿回复说:"读诗知道意思,如果是今人所作,是贤哲的话言。古人所作,是死鬼的常辞罢了!"动辄仰慕汉武帝、魏明帝的作为,以听闻父兄时事为耻,上书的人不得说先世政治教化,自以为胜过他们。

李势字子仁,是李寿的长子。起初,李寿妻子阎氏无子,李骧杀死李凤,为李寿娶李凤的女儿,生下李势。李期喜爱李势的姿貌,任命翊军将军、汉王世子。李势身高七尺九寸,腰带十四围,善于俯仰应对,当时的人认为他与众不同。李寿死后,李势继承伪位,赦免其境内,改年号为太和。尊母亲阎氏为太后,妻子李氏为皇后。

太史令韩皓上奏荧惑守心,因为宗庙之礼废弃,李势命令群臣商议。相国董皎、侍中王嘏等人认为景帝、武帝开创基业,献帝、文帝继承根基,至亲不远,不应疏远隔绝。李势于是下令祭祀李特、李雄,同号称汉王。

李势的弟弟大将军、汉王李广因为李势无子,请求立为太弟,李势不允许。马当、解思明因为李势兄弟不多,如果有所废黜,就更加孤危,坚决劝李势答应。李势怀疑马当等人与李广有阴谋,派遣太保李奕到涪城袭击李广,命令董皎收捕马当、解思明斩首,夷灭三族。贬李广为临邛侯,李广自杀。解思明有计谋,强谏诤,马当很得人心。从此之后,不再有纲纪及谏诤的人。

李奕从晋寿举兵反叛,蜀人有很多跟随李奕的,部众达到数万。李势登城抵抗。李奕单骑冲击城门,守门的人射杀了他,部众于是溃散。李势诛杀李奕后,大赦境内,改年号嘉宁。

起初,蜀地没有獠人,到这时,才开始从山中出来,北到犍为、梓潼,分布在山谷中,十余万落,不可禁制,大为百姓的祸患。李势既骄横吝啬,而天性喜爱财色,常杀人而夺取他的妻子,荒淫不忧国事。夷獠叛乱,军守离缺,境域日益蹙缩。加上饥荒俭啬,性情多忌害,诛杀大臣,刑狱滥加,人人怀危惧。排斥父祖的臣佐,亲任左右小人,群小因此作威作福。又常居于内宫,很少见公卿。史官多次陈说灾谴,于是加封董皎为太师,以名位优待他,实际是想与他分担灾祸。

大司马桓温率领水军讨伐李势。桓温驻扎在青衣,李势大举发兵抵抗,又派遣李福与昝坚等数千人从山阳赶往合水抵抗桓温。他们认为桓温从陆路而上,诸将都想在江南设伏等待王师,昝坚不听从,率领诸军从江北鸳鸯碕渡江向犍为,而桓温从山阳出江南,昝坚到犍为,才知道与桓温不同路,于是回师从沙头津北渡。等到昝坚到达,桓温已经到达成都十里陌,昝坚部众自行溃散。桓温到城下,纵火烧大城各门。李势部众惶恐畏惧,不再有固守之志,其中书监王嘏、散骑常侍常璩等劝李势投降。李势以此问侍中冯孚,冯孚说:"从前吴汉征蜀,全部诛杀公孙氏。现在晋朝下书,不赦免诸李,即使投降,恐怕也没有保全的道理。"李势于是夜里出东门,与昝坚逃到晋寿,然后送降文给桓温说:"伪嘉宁二年三月十七日,略阳李势叩头死罪。伏惟大将军节下,先人播迁流离,倚仗险要趁衅而动,窃据汶、蜀。李势以暗弱之身,继承未竟之绪,偷安岁月,未能改图。烦劳朱轩,践冒险阻。将士狂愚,干犯天威。仰惭俯愧,精魂飞散,甘愿受斧锧之刑,以衅军鼓。伏惟大晋,天网恢弘,恩泽及于四海,恩德超过太阳。逼迫仓卒,自投草野。即日到白水城,谨派遣私署散骑常侍王幼奉笺以闻,并敕令州郡投戈释杖。穷池之鱼,待命于漏刻之间。"李势不久用车载着棺材反绑双手到军门,桓温解开他的绑缚,焚烧他的棺材,迁徙李势及弟弟李福、堂兄李权亲族十多人到建康,封李势为归义侯。升平五年,死于建康。在位五年而败亡。

起初,李特在晋惠帝太安元年起兵,到这时六代,共四十六年,在晋穆帝永和三年灭亡。

史臣说:从前周德正隆,古公深切忧虑逾梁的祸患;汉祚长久,宣后兴起渡湟的军队。由此可知戎狄乱华,祸衅深自古时,何况巴、濮杂种,其类实在繁多,凭借剽窃来保全生存,习染犷悍而成风俗。李特世代相传凶狡,早年就擅有枭雄之名,在剑门叹息,志在吞并井络。正值晋朝纲纪松弛,趁罗侯没有决断,骑马佩剑,同声云集,歼灭蜀、汉,逐步吞食巴、梁,沃野没有半菽的资粮,华阳有析骨为炊的惨状。大概是上失其道,覆败到了这种地步!

仲儁(李雄)天挺英姿,被称奇伟,冲锋陷阵多年,能成霸业。踏足刘备的前基,占据公孙述的旧地,减轻赋税安抚疲弊之俗,简约法律取悦新邦,与他相比,实在是仅次于孙权。至于立子以嫡,是往哲的通训,继体承基,是前贤的茂范。而李雄不明经国的远图,蹈行匹夫的小节,传大统给侄子。把强兵托付给后代。遗骸不能收敛,寻戈的衅端已深;星纪未满一周,倾巢的祸患便及。虽说是天道,也是人谋。

李班因宽爱遭灾,李期因暴戾速祸,不同道路同样失败,不同方法同样灭亡。武考(李寿)凭借世资,穷兵黩武窃夺君位,罪过百倍于周带,毒害甚于楚围,获得保全归顺,多么幸运啊!子仁(李势)继承绪业,继续昏虐,驱使残余,敢抗拒大邦。授甲晨征,则道理等同于困兽;斩关夜遁,则道义不同于前禽。应当悬首国门,以明大戮,却得以礼遇如同刘禅,不也是很优厚吗!

赞说:晋朝纲纪松弛,厄运聚集。天垂伏鳖之兆,野战中群龙相争。李特窥伺衅隙,盗取我巴、庸之地。世代经历五朝,年将近四纪。篡杀移国,昏狂相继。德行不修养,险要也难以倚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