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书 · 卷一百二十二·载记第二十二
两晋 · 房玄龄等 撰 [载记]
本卷为卷级对照(原文与白话未逐段对齐),请以原文为准。
吕光吕纂吕隆吕光,字世明,略阳氐人也。其先吕文和,汉文帝初,自沛避难徙焉。世为酋豪。父婆楼,佐命苻坚,官至太尉。光生于枋头,夜有神光之异,故以光为名。年十岁,与诸童儿游戏邑里,为战阵之法,俦类咸推为主。部分详平,群童叹服。不乐读书,唯好鹰马。及长,身长八尺四寸,目重瞳子,左肘有肉印。沈毅凝重,宽简有大量,喜怒不形于色。时人莫之识也,惟王猛异之,曰:“此非常人。”言之苻坚,举贤良,除美阳令,夷夏爱服。迁鹰扬将军。从坚征张平,战于铜壁,刺平养子蚝,中之,自是威名大著。
苻双反于秦州,坚将杨成世为双将苟兴所败,光与王鉴讨之。鉴欲速战,光曰:“兴初破成世,奸气渐张,宜持重以待其弊。兴乘胜轻来,粮竭必退,退而击之,可以破也。”二旬而兴退,诸将不知所为,光曰:“揆其奸计,必攻榆眉。若得榆眉,据城断路,资储复赡,非国之利也,宜速进师。若兴攻城,尤须赴救。如其奔也,彼粮既尽,可以灭之。”鉴从焉。果败兴军。从王猛灭慕容暐,封都亭侯。
苻重之镇洛阳,以光为长史。及重谋反,苻坚闻之,曰:“吕光忠孝方正,必不同也。”驰使命光槛重送之。寻入为太子右率,甚见敬重。
蜀人李焉聚众二万,攻逼益州。坚以光为破虏将军,率兵讨灭之,迁步兵校尉。苻洛反,光又击平之,拜骁骑将军。
坚既平山东,士马强盛,遂有图西域之志,乃授光使持节、都督西讨诸军事,率将军姜飞、彭晃、杜进、康盛等总兵七万,铁骑五千,以讨西域,以陇西董方、冯翊郭抱、武威贾虔、弘农杨颖为四府佐将。坚太子宏执光手曰:“君器相非常,必有大福,宜深保爱。”行至高昌,闻坚寇晋,光欲更须后命。部将杜进曰:“节下受任金方,赴机宜速,有何不了,而更留乎!”光乃进及流沙,三百余里无水,将士失色。光曰:“吾闻李广利精诚玄感,飞泉涌出,吾等岂独无感致乎!皇天必将有济,诸君不足忧也。”俄而大雨,平地三尺。进兵至焉耆,其王泥流率其旁国请降。龟兹王帛纯距光,光军其城南,五里为一营,深沟高垒,广设疑兵,以木为人,被之以甲,罗之垒上。帛纯驱徙城外人入于城中,附庸侯王各婴城自守。
至是,光左臂内脉起成字,文曰“巨霸”。营外夜有一黑物,大如断堤,摇动有头角,目光若电,及明而云雾四周,遂不复见。旦视其处,南北五里,东西三十余步,鳞甲隐地之所,昭然犹在。光笑曰:“黑龙也。”俄而云起西北,暴雨灭其迹。杜进言于光曰:“龙者神兽,人君利见之象。《易》曰:‘见龙在田,德施普也。’斯诚明将军道合灵和,德符幽显。愿将军勉之,以成大庆。”光有喜色。
又进攻龟兹城,夜梦金象飞越城外。光曰:“此谓佛神去之,胡必亡矣。”光攻城既急,帛纯乃倾国财宝请救狯胡。狯胡弟呐龙、侯将馗率骑二十余万,并引温宿、尉头等国王,合七十余万以救之。胡便弓马,善矛槊,铠如连锁,射不可入,以革索为羂,策马掷人,多有中者。众甚惮之。诸将咸欲每营结阵,案兵以距之。光曰:“彼众我寡,营又相远,势分力散,非良策也。”于是迁营相接阵,为勾锁之法,精骑为游军,弥缝其阙。战于城西,大败之,斩万余级,帛纯收其珍宝而走,王侯降者三十余国。光入其城,大飨将士,赋诗言志。见其宫室壮丽,命参军京兆段业著《龟兹宫赋》以讥之。胡人奢侈,厚于养生,家有蒲桃酒,或至于斛,经十年不败,士卒沦没酒藏者相继矣。诸国惮光威名,贡款属路,乃立帛纯弟震为王以安之。光抚宁西域,威恩甚著,桀黠胡王昔所未宾者,不远万里皆来归附,上汉所赐节传,光皆表而易之。
坚闻光平西域,以为使持节、散骑常侍、都督玉门已西诸军事,安西将军、西域校尉,道绝不通。光既平龟兹,有留焉之志。时始获鸠摩罗什,罗什劝之东还,语在《西夷传》。光于是大飨文武,博议进止。众咸请还,光从之,以驼二万余头致外国珍宝及奇伎异戏、殊禽怪兽千有余品,骏马万余匹。而苻坚高昌太守杨翰说其凉州刺史梁熙距守高桐、伊吾二关,熙不从。光至高昌,翰以郡迎降。初,光闻翰之说,恶之,又闻苻坚丧败,长安危逼,谋欲停师。杜进谏曰:“梁熙文雅有余,机鉴不足,终不能纳善从说也,愿不足忧之。闻其上下未同,宜在速进,进而不捷,请受过言之诛。”光从之。及至玉门,梁熙传檄责光擅命还师,遣子胤与振威姚晧、别驾卫翰率众五万,距光于酒泉。光报檄凉州,责熙无赴难之诚,数其遏归师之罪。遣彭晃、杜进、姜飞等为前锋,击胤,大败之。胤轻将麾下数百骑东奔,杜进追擒之。于是四山胡夷皆来款附。武威太守彭济执熙请降。光入姑臧,自领凉州刺史、护羌校尉,表杜进为辅国将军、武威太守,封武始侯,自余封拜各有差。
光主簿尉祐,奸佞倾薄人也,见弃前朝,与彭济同谋执梁熙,光深见宠任,乃谮诛南安姚晧、天水尹景等名士十余人,远近颇以此离贰。光寻擢祐为宁远将军、金城太守。祐次允吾,袭据外城以叛,祐从弟随据鹯阴以应之。光遣其将魏真讨随,随败,奔祐,光将姜飞又击败祐众。祐奔据兴城,扇动百姓,夷夏多从之。飞司马张象、参军郭雅谋杀飞应祐,发觉,逃奔。
初,苻坚之败,张天锡南奔,其世子大豫为长水校尉王穆所匿。及坚还长安,穆将大豫奔秃发思复鞬,思复鞬送之魏安。是月,魏安人焦松、齐肃、张济等起兵数千,迎大豫于揟次,陷昌松郡。光遣其将杜进讨之,为大豫所败。大豫遂进逼姑臧,求决胜负,王穆谏曰:“吕光粮丰城固,甲兵精锐,逼之非利。不如席卷岭西,厉兵积粟,东向而争,不及期年,可以平也。”大豫不从,乃遣穆求救于岭西诸郡,建康太守李隰、祁连都尉严纯及阎袭起兵应之。大豫进屯城西,王穆率众三万及思复鞬子奚于等阵于城南。光出击,破之,斩奚于等二万余级。光谓诸将曰:“大豫若用王穆之言,恐未可平也。”诸将曰:“大豫岂不及此邪!皇天欲赞成明公八百之业,故令大豫迷于良算耳。”光大悦,赐金帛有差。大豫自西郡诣临洮,驱略百姓五千余户,保据俱城。光将彭晃、徐炅攻破之,大豫奔广武,穆奔建康。广武人执大豫,送之,斩于姑臧市。
光至是始闻苻坚为姚苌所害,奋怒哀号,三军缟素,大临于城南,伪谥坚曰文昭皇帝,长吏百石已上服斩缞三月,庶人哭泣三日。光于是大赦境内,建元曰太安,自称使持节、侍中、中外大都督、督陇右河西诸军事、大将军、领护匈奴中郎将、凉州牧、酒泉公。王穆袭据酒泉,自称大将军、凉州牧。时谷价踊贵,斗直五百,人相食,死者太半。光西平太守康宁自称匈奴王,阻兵以叛,光屡遣讨之,不捷。
初,光之定河西也,杜进有力焉,以为辅国将军、武威太守。既居都尹,权高一时,出入羽仪,与光相亚。光甥石聪至自关中,光曰:“中州人言吾政化何如?”聪曰:“止知有杜进耳,实不闻有舅。”光默然,因此诛进。光后宴群僚,酒酣,语及政事。时刑法峻重,参军段业进曰:“严刑重宪,非明王之义也。”光曰:“商鞅之法至峻,而兼诸侯;吴起之术无亲,而荆蛮以霸,何也?”业曰:“明公受天眷命,方君临四海,景行尧、舜,犹惧有弊,奈何欲以商、申之末法临道义之神州,岂此州士女所望于明公哉!”光改容谢之,于是下令责躬,及崇宽简之政。
其将徐炅与张掖太守彭晃谋叛,光遣师讨炅,炅奔晃。晃东结康宁,西通王穆,光议将讨之,诸将咸曰:“今康宁在南,阻兵伺隙,若大驾西行,宁必乘虚出于岭左。晃、穆未平,康宁复至,进退狼狈,势必大危。”光曰:“事势实如卿言。今而不往,当坐待其来。晃、穆共相唇齿,宁又同恶相救,东西交至,城外非吾之有,若是,大事去矣。今晃叛逆始尔,宁、穆与之情契未密,及其仓卒,取之为易。且隆替命也,卿勿复言。”光于是自率步骑三万,倍道兼行。既至,攻之二旬,晃将寇顗斩关纳光,于是诛彭晃。王穆以其党索嘏为敦煌太守,既而忌其威名,率众攻嘏。光闻之,谓诸将曰:“二虏相攻,此成擒也。”光将攻之,众咸以为不可。光曰:“取乱侮亡,武之善经,不可以累征之劳而失永逸之举。”率步骑二万攻酒泉,克之,进次凉兴。穆引师东还,路中众散,穆单骑奔骍马,骍马令郭文斩首送之。
是时麟见金泽县,百兽从之,光以为己瑞,以孝武太元十四年僭即三河王位,置百官自丞郎已下,赦其境内,年号麟嘉。光妻石氏、子绍、弟德世至自仇池,光迎于城东,大飨群臣。遣其子左将军他、武贲中郎将纂讨北虏匹勤于三岩山,大破之。立妻石氏为王妃,子绍为世子。宴其群臣于内苑新堂。太庙新成,追尊其高祖为敬公,曾祖为恭公,祖为宣公,父为景昭王,母曰昭烈妃。其中书侍郎杨颖上疏,请依三代故事,追尊吕望为始祖,永为不迁之庙,光从之。
是岁,张掖督邮傅曜考核属县,而丘池令尹兴杀之,投诸空井,曜见梦于光曰:“臣张掖郡小吏,案校诸县,而丘池令尹兴赃状狼藉,惧臣言之,杀臣投于南亭空井中。臣衣服形状如是。”光寤而犹见,久之乃灭。遣使覆之如梦,光怒,杀兴。著作郎段业以光未能扬清激浊,使贤愚殊贯,因疗疾于天梯山,作表志诗《九叹》《七讽》十六篇以讽焉。光览而悦之。
南羌彭奚念入攻白土,都尉孙峙退奔兴城。光遣其南中郎将吕方及其弟右将军吕宝、振威杨范、强弩窦苟讨乞伏乾归于金城。方屯河北,宝进师济河,为乾归所败,宝死之。武贲吕纂、强弩窦苟率步骑五千南讨彭奚念,战于盘夷,大败而归。光亲讨乾归、奚念,遣纂及扬武杨轨、建忠沮渠罗仇、建武梁恭军于左南。奚念大惧,于白土津累石为堤,以水自固,遣精兵一万距守河津。光遣将军王宝潜趣上津,夜渡湟河。光济自石堤,攻克枹罕,奚念单骑奔甘松,光振旅而旋。
初,光徙西海郡人于诸郡,至是,谣曰:“朔马心何悲?念旧中心劳。燕雀何徘徊?意欲还故巢。”顷之,遂相扇动,复徙之于西河乐都。
群议以高昌虽在西垂,地居形胜,外接胡虏,易生翻覆,宜遣子弟镇之。光以子覆为使持节、镇西将军、都督玉门已西诸军事、西域大都护,镇高昌,命大臣子弟随之。
光于是以太元二十一年僭即天王位,大赦境内,改年龙飞。立世子绍为太子,诸子弟为公侯者二十人。中书令王详为尚书左仆射,段业等五人为尚书。
乾归从弟轲弹来奔,光下书曰:“乾归狼子野心,前后反覆。朕方东清秦、赵,勒铭会稽,岂令竖子鸱峙洮南!且其兄弟内相离间,可乘之机,勿过今也。其敕中外戒严,朕当亲讨。”光于是次于长最,使吕纂率杨轨、窦苟等步骑三万攻金城。乾归率众二万救之。光遣其将王宝、徐炅率骑五千邀之,乾归惧而不进。光又遣其将梁恭、金石生以甲卒万余出阳武下峡,与秦州刺史没奕于攻其东,光弟天水公延以枹罕之众攻临洮、武始、河关,皆克之。吕纂克金城,擒乾归金城太守卫鞬,鞬瞋目谓光曰:“我宁守节断头,不为降虏也。”光义而免之。乾归因大震,泣叹曰:“死中求生,正在今日也。”乃纵反间,称乾归众溃,东奔成纪。吕延信之,引师轻进。延司马耿稚谏曰:“乾归雄勇过人,权略难测,破王广,克杨定,皆羸师以诱之,虽蕞尔小国,亦不可轻也。困兽犹斗,况乾归而可望风自散乎!且告者视高而色动,必为奸计。而今宜部阵而前,步骑相接,徐待诸军大集,可一举灭之。”延不从,与乾归相遇,战败,死之。耿稚及将军姜显收集散卒,屯于枹罕。光还于姑臧。
光荒耄信谗,杀尚书沮渠罗仇、三河太守沮渠麹粥。罗仇弟子蒙逊叛光,杀中田护军马邃,攻陷临松郡,屯兵金山,大为百姓之患。蒙逊从兄男成先为将军,守晋昌,闻蒙逊起兵,逃奔赀虏,扇动诸夷,众至数千,进攻福禄、建安。宁戎护军赵策击败之,男成退屯乐涫。吕纂败蒙逊于忽谷。酒泉太守垒澄率将军赵策、赵陵步骑万余讨男成于乐涫,战败,澄、策死之。男成进攻建康,说太守段业曰:“吕氏政衰,权臣擅命,刑罚失中,人不堪役,一州之地,叛者连城,瓦解之势,昭然在目,百姓嗷然,无所宗附。府君岂可以盖世之才,而立忠于垂亡之世!男成等既唱大义,欲屈府君抚临鄙州,使涂炭之余蒙来苏之惠。”业不从。相持二旬而外救不至,郡人高逵、史惠等言于业曰:“今孤城独立,台无救援,府君虽心过田单,而地非即墨,宜思高算,转祸为福。”业先与光侍中房晷、仆射王详不平,虑不自容,乃许之。男成等推业为大都督、龙骧大将军、凉州牧、建康公。光命吕纂讨业,沮渠蒙逊进屯临洮,为业声势。战于合离,纂师大败。
光散骑常侍、太常郭黁明天文,善占候,谓王详曰:“于天文,凉之分野将有大兵。主上老病,太子冲暗,纂等凶武,一旦不讳,必有难作。以吾二人久居内要,常有不善之言,恐祸及人,深宜虑之。田胡王气乞机部众最强,二苑之人多其故众。吾今与公唱义,推机为主,则二苑之众尽我有也。克城之后,徐更图之。”详以为然。夜烧光洪范门,二苑之众皆附之,详为内应。事发,光诛之。黁遂据东苑以叛。光驰使召纂,诸将劝纂曰:“业闻师回,必蹑军后。若潜师夜还,庶无后患矣。”纂曰:“业虽凭城阻众,无雄略之才,若夜潜还,张其奸志。”乃遣使告业曰:“郭黁作乱,吾今还都。卿能决者,可出战。”于是引还。业不敢出。纂司马杨统谓其从兄桓曰:“郭黁明善天文,起兵其当有以。京城之外非复朝廷之有,纂今还都,复何所补!统请除纂,勒兵推兄为盟主,西袭吕弘,据张掖以号令诸郡,亦千载一时也。”桓怒曰:“吾闻臣子之事君亲,有陨无二,吾未有包胥存救之效,岂可安荣其禄,乱增其难乎!吕宗若败,吾为弘演矣。”统惧,至番禾,遂奔郭黁。黁遣军邀纂于白石,纂大败。光西安太守石元良率步骑五千赴难,与纂共击黁军,破之,遂入于姑臧。黁之叛也,得光孙八人于东苑。及军败,恚甚,悉投之于锋刃之上,枝分节解,饮血盟众,众皆掩目,不忍视之,黁悠然自若。
黁推后将军杨轨为盟主,轨自称大将军、凉州牧、西平公。吕纂击黁将王斐于城西,大破之,自是黁势渐衰。光遗杨轨书曰:“自羌胡不靖,郭黁叛逆,南藩安否,音问两绝。行人风传,云卿拥逼百姓,为黁唇齿。卿雅志忠贞,有史鱼之操,鉴察成败,远侔古人,岂宜听纳奸邪,以亏大美!陵霜不雕者松柏也,临难不移者君子也,何图松柏雕于微霜,鸡鸣已于风雨!郭黁巫卜小数,时或误中,考之大理,率多虚谬。朕宰化寡方,泽不逮远,致世事纷纭,百城离叛。戮力一心,同济巨海者,望之于卿也。今中仓积粟数百千万,东人战士一当百余,入则言笑晏晏,出则武步凉州,吞黁咀业,绰有余暇。但与卿形虽君臣,心过父子,欲全卿名节,不使贻笑将来。”轨不答,率步骑二万北赴郭黁。至姑臧,垒于城北。轨以士马之盛,议欲大决成败,黁每以天文裁之。吕弘为段业所逼,光遣吕纂迎之。轨谋于众曰:“吕弘精兵一万,若与光合,则敌强我弱。养兽不讨,将为后患。”遂率兵邀纂,纂击败之。郭黁闻轨败,东走魏安,遂奔于乞伏乾归。杨轨闻黁走,南奔廉川。
光疾甚,立其太子绍为天王,自号太上皇帝。以吕纂为太尉,吕弘为司徒。谓绍曰:“吾疾病唯增,恐将不济。三寇窥窬,迭伺国隙。吾终之后,使纂统六军,弘管朝政,汝恭己无为,委重二兄,庶可以济。若内相猜贰,衅起萧墙,则晋、赵之变旦夕至矣。”又谓纂、弘曰:“永业才非拨乱,直以正嫡有常,猥居元首。今外有强寇,人心未宁,汝兄弟缉穆,则贻厥万世。若内自相图,则祸不旋踵。”纂、弘泣曰:“不敢有二心。”光以安帝隆安三年死,时年六十三,在位十年。伪谥懿武皇帝,庙号太祖,墓号高陵。
纂字永绪,光之庶长子也。少便弓马,好鹰犬。苻坚时入太学,不好读书,唯以交结公侯声乐为务。及坚乱,西奔上邽,转至姑臧,拜武贲中郎将,封太原公。
光死,吕绍秘不发丧,纂排阁入哭,尽哀而出。绍惧为纂所害,以位让之,曰:“兄功高年长,宜承大统,愿兄勿疑。”纂曰:“臣虽年长,陛下国家之冢嫡,不可以私爱而乱大伦。”绍固以让纂,纂不许之。及绍嗣伪位,吕超言于绍曰:“纂统戎积年,威震内外,临丧不哀,步高视远,观其举止乱常,恐成大变,宜早除之,以安社稷。”绍曰:“先帝顾命,音犹在耳,兄弟至亲,岂有此乎!吾弱年而荷大任,方赖二兄以宁家国。纵其图我,我视死如归,终不忍有此意也,卿慎勿过言。”超曰:“纂威名素盛,安忍无亲,今不图之,后必噬脐矣。”绍曰:“吾每念袁尚兄弟,未曾不痛心忘寝食,宁坐而死,岂忍行之。”超曰:“圣人称知机其神,陛下临机不断,臣见大事去矣。”既而纂见绍于湛露堂,超执刀侍绍,目纂请收之,绍弗许。
初,光欲立弘为世子,会闻绍在仇池,乃止,弘由是有憾于绍。遣尚书姜纪密告纂曰:“先帝登遐,主上暗弱,兄总摄内外,威恩被于遐迩,辄欲远追废昌邑之义,以兄为中宗何如?”纂于是夜率壮士数百,逾北城,攻广夏门,弘率东苑之众斫洪范门。左卫齐从守融明观,逆问之曰:“谁也?”众曰:“太原公。”从曰:“国有大故,主上新立,太原公行不由道,夜入禁城,将为乱邪?”因抽剑直前,斫纂中额。纂左右擒之,纂曰:“义士也,勿杀。”绍遣武贲中郎将吕开率其禁兵距战于端门,骁骑吕超率卒二千赴之。众素惮纂,悉皆溃散。
纂入自青角门,升于谦光殿。绍登紫阁自杀,吕超出奔广武。纂惮弘兵强,劝弘即位。弘曰:“自以绍弟也而承大统,众心不顺,是以违先帝遗敕,惭负黄泉。今复越兄而立,何面目以视息世间!大兄长且贤,威名振于二贼,宜速即大位,以安国家。”纂以隆安四年遂僭即天王位,大赦境内,改元为咸宁,谥绍为隐王。以弘为使持节、侍中、大都督、都督中外诸军事、大司马、车骑大将军、司隶校尉、录尚书事,改封番禾郡公,其余封拜各有差。
纂谓齐从曰:“卿前斫我,一何甚也!”从泣曰:“隐王先帝所立,陛下虽应天顺时,而微心未达,惟恐陛下不死,何谓甚也。”纂嘉其忠,善遇之。纂遣使谓征东吕方曰:“超实忠臣,义勇可嘉,但不识经国大体,权变之宜。方赖其忠节,诞济世难,可以此意谕之。”超上疏陈谢,纂复其爵位。
吕弘自以功名崇重,恐不为纂所容,纂亦深忌之。弘遂起兵东苑,劫尹文、杨桓以为谋主,请宗燮俱行。燮曰:“老臣受先帝大恩,位为列棘,不能陨身授命,死有余罪,而复从殿下,亲为戎首者,岂天地所容乎!且智不能谋,众不足恃,将焉用之!”弘曰:“君为义士,我为乱臣!”乃率兵攻纂。纂遣其将焦辨击弘,弘众溃,出奔广武。纂纵兵大掠,以东苑妇女赏军,弘之妻子亦为士卒所辱。纂笑谓群臣曰:“今日之战何如?”其侍中房晷对曰:“天祸凉室,衅起戚藩。先帝始崩,隐王幽逼,山陵甫讫,大司马惊疑肆逆,京邑交兵,友于接刃。虽弘自取夷灭,亦由陛下无棠棣之义。宜考己责躬,以谢百姓,而反纵兵大掠,幽辱士女。衅自由弘,百姓何罪!且弘妻,陛下之弟妇也;弘女,陛下之侄女也。奈何使无赖小人辱为婢妾。天地神明,岂忍见此!”遂歔欷悲泣。纂改容谢之,召弘妻及男女于东宫,厚抚之。吕方执弘系狱,驰使告纂,纂遣力士康龙拉杀之。是月,立其妻杨氏为皇后,以杨氏父桓为散骑常侍、尚书左仆射、凉都尹,封金城侯。
纂将伐秃发利鹿孤,中书令杨颖谏曰:“夫起师动众,必参之天人,苟非其时,圣贤所不为。秃发利鹿孤上下用命,国未有衅,不可以伐。宜缮甲养锐,劝课农殖,待可乘之机,然后一举荡灭。比年多事,公私罄竭,不深根固本,恐为患将来,愿抑赫斯之怒,思万全之算。”纂不从。度浩亹河,为鹿孤弟傉檀所败,遂西袭张掖。姜纪谏曰:“方今盛夏,百姓废农,所利既少,所丧者多,若师至岭西,虏必乘虚寇抄都下,宜且回师以为后图。”纂曰:“虏无大志,闻朕西征,正可自固耳。今速袭之,可以得志。”遂围张掖,略地建康。闻傉檀寇姑臧,乃还。
即序胡安据盗发张骏墓,见骏貌如生,得真珠簏、琉璃榼、白玉樽、赤玉箫、紫玉笛、珊瑚鞭、马脑钟,水陆奇珍不可胜纪。纂诛安据党五十余家,遣使吊祭骏,并缮修其墓。
道士句摩罗耆婆言于纂曰:“潜龙屡出,豕犬见妖,将有下人谋上之祸,宜增修德政,以答天戒。”纂纳之。耆婆,即罗什之别名也。
纂游田无度,荒耽酒色,其太常杨颖谏曰:“臣闻皇天降鉴,惟德是与。德由人弘,天应以福,故勃焉之美奄在圣躬。大业已尔,宜以道守之。廓灵基于日新,邀洪福于万祀。自陛下龙飞,疆宇未辟,崎岖二岭之内,纲维未振于九州。当兢兢夕惕,经略四方,成先帝之遗志,拯苍生于荼蓼。而更饮酒过度,出入无恒,宴安游盘之乐,沈湎樽酒之间,不以寇仇为虑,窃为陛下危之。糟丘酒池,洛汭不返,皆陛下之殷鉴。臣蒙先帝夷险之恩,故不敢避干将之戮。”纂曰:“朕之罪也。不有贞亮之士,谁匡邪僻之君!”然昏虐自任,终不能改,常与左右因醉驰猎于坑涧之间,殿中侍御史王回、中书侍郎王儒扣马谏曰:“千金之子坐不垂堂,万乘之主清道而行,奈何去舆辇之安,冒奔骑之危!衔橛之变,动有不测之祸。愚臣窃所不安,敢以死争,愿陛下远思袁盎揽辔之言,不令臣等受讥千载。”纂不纳。
纂番禾太守吕超擅伐鲜卑思盘,思盘遣弟乞珍诉超于纂,纂召超将盘入朝。超至姑臧,大惧,自结于殿中监杜尚,纂见超,怒曰:“卿恃兄弟桓桓,欲欺吾也,要当斩卿,然后天下可定。”超顿首不敢。纂因引超及其诸臣宴于内殿。吕隆屡劝纂酒,已至昏醉,乘步輓车将超等游于内。至琨华堂东阁,车不得过,纂亲将窦川、骆腾倚剑于壁,推车过阁。超取剑击纂,纂下车擒超,超刺纂洞胸,奔于宣德堂。川、腾与超格战,超杀之。纂妻杨氏命禁兵讨超,杜尚约兵舍杖。将军魏益多入,斩纂首以徇曰:“纂违先帝之命,杀害太子,荒耽酒猎,昵近小人,轻害忠良,以百姓为草芥。番禾太守超以骨肉之亲,惧社稷颠覆,已除之矣。上以安宗庙,下为太子报仇。凡我士庶,同兹休庆。”
伪巴西公吕他、陇西公吕纬时在北城,或说纬曰:“超陵天逆上,士众不附。明公以懿弟之亲,投戈而起,姜纪、焦辨在南城,杨桓、田诚在东苑,皆我之党也,何虑不济!”纬乃严兵谓他曰:“隆、超弑逆,所宜击之。昔田恒之乱,孔子邻国之臣,犹抗言于哀公,况今萧墙有难,而可坐观乎!”他将从之,他妻梁氏止之曰:“纬、超俱兄弟之子,何为舍超助纬而为祸首乎!”他谓纬曰:“超事已立,据武库,拥精兵,图之为难。且吾老矣,无能为也。”超闻,登城告他曰:“纂信谗言,将灭超兄弟。超以身命之切,且惧社稷覆亡,故出万死之计,为国家唱义,叔父当有以亮之。”超弟邈有宠于纬,说纬曰:“纂残国破家,诛戮兄弟,隆、超此举应天人之心,正欲尊立明公耳。先帝之子,明公为长,四海颙颙,人无异议。隆、超虽不达臧否,终不以孽代宗,更图异望也,愿公勿疑。”纬信之,与隆、超结盟,单马入城,超执而杀之。
初,纂尝与鸠摩罗什棋,杀罗什子,曰:“斫胡奴头。”罗什曰:“不斫胡奴头,胡奴斫人头。”超小字胡奴,竟以杀纂。纂在位三年,以元兴元年死。隆既篡位,伪谥纂灵皇帝,墓号白石陵。
隆字永基,光弟宝之子也,美姿貌,善骑射。光末拜北部护军,稍历显位,有声称。超既杀纂,让位于隆,隆有难色。超曰:“今犹乘龙上天,岂可中下!”隆以安帝元兴元年遂僭即天王位。超先于番禾得小鼎,以为神瑞,大赦,改元为神鼎。追尊父宝为文皇帝,母卫氏为皇太后,妻杨氏为皇后,以弟超有佐命之勋,拜使持节、侍中、都督中外诸军事、辅国大将军、司隶校尉、录尚书事,封安定公。
隆多杀豪望,以立威名,内外嚣然,人不自固。魏安人焦朗遣使说姚兴将姚硕德曰:“吕氏因秦之乱,制命此州。自武皇弃世,诸子竞寻干戈,德刑不恤,残暴是先,饥馑流亡,死者太半,唯泣诉昊天,而精诚无感。伏惟明公道迈前贤,任尊分陕,宜兼弱攻昧,经略此方,救生灵之沈溺,布徽政于玉门。篡夺之际,为功不难。”遣妻子为质。硕德遂率众至姑臧。其部将姚国方言于硕德曰:“今悬师三千,后无继援,师之难也。宜曜劲锋,示其威武。彼以我远来,必决死距战,可一举而平。”硕德从之。吕超出战,大败,遁还。隆收集离散,婴城固守。
时荧惑犯帝坐,有群雀斗于太庙,死者数万。东人多谋外叛,将军魏益多又唱动群心,乃谋杀隆、超,事发,诛之,死者三百余家。于是群臣表求与姚兴通好,隆弗许。吕超谏曰:“通塞有时,艰泰相袭,孙权屈身于魏,谯周劝主迎降,岂非大丈夫哉?势屈故也。天锡承七世之资,树恩百载,武旅十万,谋臣盈朝,秦师临境,识者导以见机,而愎谏自专,社稷为墟。前鉴不远,我之元龟也。何惜尺书单使,不以危易安!且令卑辞以退敌,然后内修德政,废兴由人,未损大略。”隆曰:“吾虽常人,属当家国之重,不能嗣守成基,保安社稷,以太祖之业委之于人,何面目见先帝于地下!”超曰:“应龙以屈伸为灵,大人以知机为美。今连兵积岁,资储内尽,强寇外逼,百姓嗷然无糊口之寄,假使张、陈、韩、白,亦无如之何!陛下宜思权变大纲,割区区常虑。苟卜世有期,不在和好,若天命去矣,宗族可全。”隆从之,乃请降。硕德表隆为使持节、镇西大将军、凉州刺史、建康公。于是遣母弟爱子文武旧臣慕容筑、杨颖、史难、阎松等五十余家质于长安,硕德乃还。姚兴谋臣皆曰:“隆藉伯父余资,制命河外。今虽饥窘,尚能自支。若将来丰赡,终非国有。凉州险绝,世难先违,道清后顺,不如因其饥弊而取之。”兴乃遣使来观虚实。
沮渠蒙逊又伐隆,隆击败之,蒙逊请和结盟,留谷万余斛以振饥人。姑臧谷价踊贵,斗直钱五千文,人相食,饿死者十余万口。城门昼闭,樵采路绝,百姓请出城乞为夷虏奴婢者日有数百。隆惧沮动人情,尽坑之,于是积尸盈于衢路。
秃发傉檀及蒙逊频来伐之,隆以二寇之逼也,遣超率骑二百,多赍珍宝,请迎于姚兴。兴乃遣其将齐难等步骑四万迎之。难至姑臧,隆素车白马迎于道旁。使胤告光庙曰:“陛下往运神略,开建西夏,德被苍生,威振遐裔。枝嗣不臧,迭相篡弑。二虏交逼,将归东京,谨与陛下奉诀于此。”歔欷恸泣,酸感兴军。隆率骑一万,随难东迁至长安,兴以隆为散骑常侍,公如故;超为安定太守;文武三十余人皆擢叙之。其后隆坐与子弼谋反,为兴所诛。
吕光以孝武太元十二年定凉州,十五年僭立,至隆凡十有三载,以安帝元兴三年灭。
史臣曰:自晋室不纲,中原荡析,苻氏乘衅,窃号神州。世明委质伪朝,位居上将,爰以心膂,受脤遐征。铁骑如云,出玉门而长骛;雕戈耀景,捐金丘而一息。蕞尔夷陬,承风雾卷,宏图壮节,亦足称焉。属永固运销,群雄竞起,班师右地,便有觊觎。于是要结六戎,潜窥雁鼎;并吞五郡,遂假鸿名。控黄河以设险,负玄漠而为固,自谓克昌霸业,贻厥孙谋。寻而耄及政昏,亲离众叛,瞑目甫尔,衅发萧墙。绍、纂凡才,负乘致寇;弘、超凶狡,职为乱阶;永基庸庸,面缚姚氏。昔窦融归顺,荣焕累叶;隗嚣干纪,靡终身世。而光弃兹胜躅,遵彼覆车,十数年间,终致残灭。向使矫邪归正,革伪为忠,鸣檄而蕃晋朝,仗义而诛丑虏,则燕、秦之地可定,桓、文之功可立,郭黁、段业岂得肆其奸,蒙逊、乌孤无所窥其隙矣。而猥窃非据,何其谬哉!夫天地之大德曰生,圣人之大宝曰位。非其人而处其位者,其祸必速;在其位而忘其德者,其殃必至。天鉴非远,庸可滥乎!
赞曰:金行不竞,宝业斯屯。瓜分九寓,沴聚三秦。吕氏伺隙,欺我人神。天命难假,终亦倾沦。
吕光,字世明,是略阳氐人。他的祖先吕文和,在汉文帝初年,从沛县避难迁徙到这里。世代为酋长豪族。父亲吕婆楼,辅佐苻坚,官至太尉。吕光出生在枋头,夜里出现神光的异象,所以以"光"为名。十岁时,与乡里孩童游戏,排布战阵之法,同辈都推举他为主将。部署分配详细公平,群童叹服。不喜欢读书,只喜好鹰犬马匹。长大后,身高八尺四寸,眼睛有重瞳,左肘有肉印。沉稳坚毅庄重凝重,宽厚简约有大气度,喜怒不表现在脸上。当时的人都不了解他,只有王猛认为他与众不同,说:"这不是平常人。"向苻坚推荐,被举荐为贤良,任命为美阳县令,夷人汉人都爱戴服从。升任鹰扬将军。跟随苻坚征讨张平,在铜壁交战,刺杀张平的养子张蚝,刺中了,从此威名大著。
苻双在秦州反叛,苻坚的将领杨成世被苻双的将领苟兴打败,吕光与王鉴讨伐他们。王鉴想速战,吕光说:"苟兴刚打败杨成世,奸气渐张,应当持重等待他的疲弊。苟兴乘胜轻率前来,粮尽必退,退而击之,可以打败他。"二十天后苟兴撤退,诸将不知怎么办,吕光说:"揣度他的奸计,必定攻打榆眉。如果得到榆眉,据城断路,资粮储备又充足,对国家不利,应当迅速进军。如果苟兴攻城,尤其需要赴救。如果他奔逃,他们的粮食已尽,可以消灭他们。"王鉴听从了他。果然打败了苟兴的军队。跟随王猛消灭慕容暐,封都亭侯。
苻重镇守洛阳,任命吕光为长史。等到苻重谋反,苻坚听说后,说:"吕光忠孝方正,必定不会参与。"快马传命让吕光拘捕苻重押送。不久入朝任太子右率,很受敬重。
蜀人李焉聚集部众二万,攻打逼迫益州。苻坚任命吕光为破虏将军,率兵讨伐消灭了他,升任步兵校尉。苻洛反叛,吕光又击败平定了他,任命为骁骑将军。
苻坚平定山东后,兵马强盛,于是有图谋西域的志向,于是授予吕光使持节、都督西讨诸军事,率领将军姜飞、彭晃、杜进、康盛等总兵力七万,铁骑五千,以讨伐西域,以陇西董方、冯翊郭抱、武威贾虔、弘农杨颖为四府佐将。苻坚太子苻宏握着吕光的手说:"君器度相貌非凡,必有大福,应当深加保重爱护。"行进到高昌,听说苻坚入侵晋朝,吕光想等待后续命令。部将杜进说:"节下受任西方,赴机宜速,有什么不能了断,而要再停留呢!"吕光于是前进到流沙,三百多里无水,将士大惊失色。吕光说:"我听说李广利精诚感动上天,飞泉涌出,我们难道独独不能感动上天吗!皇天必将有助,诸君不必忧虑。"不久大雨,平地水深三尺。进军到焉耆,焉耆王泥流率领旁国请求投降。龟兹王帛纯抵抗吕光,吕光驻军于其城南,五里设一营,深沟高垒,广设疑兵,以木头做人,披上铠甲,排列在垒上。帛纯驱赶迁徙城外的人进入城中,附庸侯王各自环城自守。
到这时,吕光左臂内脉隆起形成字迹,文字是"巨霸"。营外夜里有一个黑色物体,大如断堤,摇动有头角,目光如电,到天亮时云雾四面环绕,于是不再看见。早晨看那地方,南北五里,东西三十多步,鳞甲隐没在地上的痕迹,清晰可见。吕光笑着说:"是黑龙。"不久云从西北升起,暴雨冲刷了它的痕迹。杜进对吕光说:"龙是神兽,是人君利见的象征。《易经》说:'见龙在田,德施普也。'这实在是明将军道德与神灵和谐,德行与幽显相符。愿将军努力,以成大庆。"吕光面有喜色。
又进攻龟兹城,夜里梦见金象飞越城外。吕光说:"这表示佛神离开了,胡人必定灭亡。"吕光攻城紧急,帛纯于是倾尽国家财宝请求狯胡救援。狯胡的弟弟呐龙、侯将馗率领骑兵二十多万,并引来温宿、尉头等国王,合计七十多万来救援。胡人熟习弓马,善于使用矛槊,铠甲如连锁,箭射不入,用皮索做套索,策马掷人,多有被击中者。众人很畏惧他们。诸将都想每营结阵,按兵抵抗。吕光说:"彼众我寡,营寨又相距遥远,势力分散力量分散,不是良策。"于是迁移营寨相接布阵,采用勾锁之法,精锐骑兵作为游军,弥补缺漏。在城西交战,大败他们,斩杀一万多级,帛纯收拾珍宝逃走,王侯投降的有三十多国。吕光进入龟兹城,大宴将士,赋诗言志。看见宫室壮丽,命令参军京兆段业著《龟兹宫赋》来讽刺。胡人奢侈,注重养生,家中有葡萄酒,有的达到一斛,经过十年不坏,士兵沉溺于酒窖中的接连不断。诸国畏惧吕光威名,进贡的使者络绎不绝,于是立帛纯的弟弟帛震为王来安定他们。吕光安抚平定西域,威恩很显著,桀黠的胡王从前没有归附的,不远万里都来归附,献上汉朝所赐的符节传信,吕光都上表更换了。
苻坚听说吕光平定西域,任命他为使持节、散骑常侍、都督玉门以西诸军事,安西将军、西域校尉,但道路断绝不通。吕光平定龟兹后,有留在那里的志向。当时刚获得鸠摩罗什,罗什劝他东还,记载在《西夷传》。吕光于是大宴文武,广泛商议进退。众人都请求返回,吕光听从了他们,用二万多头骆驼运送外国珍宝及奇伎异戏、殊禽怪兽一千多种,骏马一万多匹。而苻坚的高昌太守杨翰劝说凉州刺史梁熙据守高桐、伊吾二关,梁熙不听从。吕光到高昌,杨翰以郡迎降。起初,吕光听说杨翰的建议,厌恶他,又听说苻坚丧败,长安危急,谋划想停师。杜进劝谏说:"梁熙文雅有余,机鉴不足,终究不能纳善从谏,愿不足忧虑。听说他们上下不和,应当迅速进军,进军如果不胜,请受妄言之诛。"吕光听从了他。等到玉门,梁熙传檄责备吕光擅自命令回师,派遣儿子梁胤与振威将军姚晧、别驾卫翰率领部众五万,在酒泉抵抗吕光。吕光回报檄文到凉州,责备梁熙没有赴难的诚意,数落他遏止回师的罪过。派遣彭晃、杜进、姜飞等为前锋,攻击梁胤,大败他们。梁胤轻装率领部下数百骑兵东奔,杜进追击擒获了他。于是四山胡夷都来归附。武威太守彭济拘捕梁熙请降。吕光进入姑臧,自领凉州刺史、护羌校尉,上表推荐杜进为辅国将军、武威太守,封武始侯,其余封拜各有等级。
吕光的主簿尉祐,是奸佞倾薄之人,被前朝抛弃,与彭济同谋拘捕梁熙,吕光深为宠信任用,于是诬陷诛杀南安姚晧、天水尹景等名士十多人,远近因此多有离心。吕光不久提拔尉祐为宁远将军、金城太守。尉祐驻扎允吾,袭击占据外城反叛,尉祐的堂弟尉随占据鹯阴响应他。吕光派遣他的将领魏真讨伐尉随,尉随战败,奔逃到尉祐处,吕光的将领姜飞又击败尉祐部众。尉祐奔逃占据兴城,煽动百姓,夷人汉人很多跟随他。姜飞的司马张象、参军郭雅谋杀姜飞响应尉祐,被发觉,逃奔。
起初,苻坚失败,张天锡南奔,他的世子张大豫被长水校尉王穆藏匿。等到苻坚回长安,王穆带张大豫奔逃到秃发思复鞬处,思复鞬送他到魏安。这个月,魏安人焦松、齐肃、张济等起兵数千,在揟次迎接张大豫,攻陷昌松郡。吕光派遣他的将领杜进讨伐他们,被张大豫打败。张大豫于是进军逼迫姑臧,要求决一胜负,王穆劝谏说:"吕光粮食丰富城池坚固,甲兵精锐,逼迫他不利。不如席卷岭西,厉兵积粮,东向而争,不到一年,可以平定。"张大豫不听从,于是派遣王穆向岭西诸郡求救,建康太守李隰、祁连都尉严纯及阎袭起兵响应他。张大豫进军驻扎城西,王穆率领部众三万及思复鞬的儿子奚于等在城南列阵。吕光出击,打败他们,斩杀奚于等二万多级。吕光对诸将说:"张大豫如果用王穆的话,恐怕不可平定。"诸将说:"张大豫难道想不到这些吗!皇天想赞成明公八百年的基业,所以让张大豫迷惑于良策罢了。"吕光大喜,赐金帛各有等差。张大豫从西郡到临洮,驱略百姓五千多户,据守俱城。吕光的将领彭晃、徐炅攻破了他,张大豫奔逃广武,王穆奔逃建康。广武人拘捕张大豫,送交吕光,在姑臧街市斩首。
吕光到这时才听说苻坚被姚苌所害,奋怒哀号,三军穿白色丧服,在城南大临,僭越谥号苻坚为文昭皇帝,长吏百石以上服斩缞三个月,平民哭泣三天。吕光于是大赦境内,建年号为太安,自称使持节、侍中、中外大都督、督陇右河西诸军事、大将军、领护匈奴中郎将、凉州牧、酒泉公。王穆袭击占据酒泉,自称大将军、凉州牧。当时谷价飞涨,一斗值五百钱,人相食,死者大半。吕光的西平太守康宁自称匈奴王,拥兵反叛,吕光多次派遣讨伐,没有取胜。
起初,吕光平定河西,杜进有功,任命他为辅国将军、武威太守。既居都尹,权高一时,出入的仪仗,与吕光相近。吕光的外甥石聪从关中来到,吕光说:"中州人说我的政治教化怎么样?"石聪说:"只知道有杜进,实在没听说有舅舅。"吕光默然,因此诛杀杜进。吕光后来宴请群僚,酒酣,谈及政事。当时刑法峻重,参军段业进言说:"严刑重法,不是明王的义理。"吕光说:"商鞅的法律最峻,而能兼并诸侯;吴起的术策没有亲疏,而荆蛮因此称霸,为什么呢?"段业说:"明公受天眷命,正君临四海,效法尧、舜,还怕有弊端,怎么能用商鞅、申不害的末流法律来治理道义的神州,难道是此州士女所期望于明公的吗!"吕光改容道歉,于是下令责备自己,以及推崇宽简之政。
吕光的将领徐炅与张掖太守彭晃谋划反叛,吕光派遣军队讨伐徐炅,徐炅奔逃到彭晃处。彭晃东面勾结康宁,西面联络王穆,吕光商议将要讨伐他们,诸将都说:"现在康宁在南面,拥兵伺隙,如果大驾西行,康宁必定乘虚从岭左出兵。彭晃、王穆未平定,康宁又到来,进退狼狈,形势必定大危。"吕光说:"事势确实如你们所说。现在不去,应当坐待他们来。彭晃、王穆互相唇齿相依,康宁又同恶相济,东西交至,城外不是我的,如果这样,大事去矣。现在彭晃叛逆刚开始,康宁、王穆与他的情契还不密切,趁他们仓卒,攻取他们容易。而且兴衰是命,你们不要再说了。"吕光于是亲自率领步兵骑兵三万,倍道兼行。到达后,攻打二十天,彭晃的将领寇顗斩关接纳吕光,于是诛杀彭晃。王穆任命他的党羽索嘏为敦煌太守,不久忌妒他的威名,率众攻打索嘏。吕光听说后,对诸将说:"二虏相攻,这是可以擒获的。"吕光将要攻打他们,众人都认为不可。吕光说:"攻取混乱侮辱将亡,是武力的善经,不可以因为累次征伐的劳苦而失去永逸的举动。"率领步兵骑兵二万攻打酒泉,攻克了它,进军驻扎凉兴。王穆率军东还,路上部众逃散,王穆单骑奔逃骍马,骍马令郭文斩首送交吕光。
这时麒麟出现在金泽县,百兽跟随它,吕光认为是自己的祥瑞,在晋孝武帝太元十四年僭越登三河王位,设置百官自丞郎以下,赦免其境内,年号麟嘉。吕光的妻子石氏、儿子吕绍、弟弟吕德世从仇池来到,吕光在城东迎接,大宴群臣。派遣他的儿子左将军吕他、武贲中郎将吕纂讨伐北虏匹勤于三岩山,大败他们。立妻子石氏为王妃,儿子吕绍为世子。在内苑新堂宴请群臣。太庙新建成,追尊他的高祖为敬公,曾祖为恭公,祖父为宣公,父亲为景昭王,母亲为昭烈妃。他的中书侍郎杨颖上疏,请求依照三代的旧例,追尊吕望为始祖,永为不迁之庙,吕光听从了他。
这一年,张掖督邮傅曜考核属县,而丘池令尹兴杀了他,投入空井,傅曜在吕光梦中显现说:"臣是张掖郡小吏,案校诸县,而丘池令尹兴赃状狼藉,惧怕臣告发,杀臣投入南亭空井中。臣的衣服形状就是这样。"吕光醒后还看见,很久才消失。派遣使者核实如梦中所说,吕光大怒,杀死尹兴。著作郎段业因为吕光未能扬清激浊,使贤愚不同贯,于是到天梯山养病,作表志诗《九叹》《七讽》十六篇来讽谏。吕光看了很高兴。
南羌彭奚念入侵攻打白土,都尉孙峙退奔兴城。吕光派遣他的南中郎将吕方及其弟弟右将军吕宝、振威将军杨范、强弩将军窦苟讨伐乞伏乾归于金城。吕方驻扎河北,吕宝进军渡河,被乾归打败,吕宝战死。武贲将军吕纂、强弩将军窦苟率领步兵骑兵五千南讨彭奚念,在盘夷交战,大败而归。吕光亲自讨伐乾归、奚念,派遣吕纂及扬武将军杨轨、建忠将军沮渠罗仇、建武将军梁恭驻军于左南。奚念大惧,在白土津堆石为堤,以水自固,派遣精兵一万据守河津。吕光派遣将军王宝秘密赶赴上津,夜里渡过湟河。吕光从石堤渡河,攻克枹罕,奚念单骑奔逃甘松,吕光整军而回。
起初,吕光迁徙西海郡人到诸郡,到这时,歌谣说:"朔马心何悲?念旧中心劳。燕雀何徘徊?意欲还故巢。"不久,于是互相煽动,又迁徙他们到西河乐都。
群臣议论认为高昌虽然在西垂,地处形胜,外接胡虏,容易生变,应当派遣子弟镇守。吕光任命儿子吕覆为使持节、镇西将军、都督玉门以西诸军事、西域大都护,镇守高昌,命令大臣子弟跟随他。
吕光于是在太元二十一年僭越登天王位,大赦境内,改年号龙飞。立世子吕绍为太子,诸子弟封为公侯的有二十人。中书令王详为尚书左仆射,段业等五人为尚书。
乾归的堂弟轲弹来投奔,吕光下书说:"乾归狼子野心,前后反覆。朕正东清秦、赵,在会稽刻铭,岂能让这小子鸱峙洮南!况且他兄弟内相离间,可乘之机,不要错过现在。命令中外戒严,朕当亲讨。"吕光于是驻扎长最,派吕纂率杨轨、窦苟等步骑三万攻金城。乾归率众二万救援。吕光遣其将王宝、徐炅率骑五千拦截,乾归惧而不进。吕光又遣其将梁恭、金石生以甲卒万余出阳武下峡,与秦州刺史没奕于攻其东,吕光弟天水公吕延以枹罕之众攻临洮、武始、河关,都攻克了。吕纂攻克金城,擒获乾归金城太守卫鞬,卫鞬瞪着眼睛对吕光说:"我宁守节断头,不做降虏。"吕光认为他有义气而赦免了他。乾归因此大震,哭泣叹息说:"死中求生,正在今日。"于是施行反间计,称乾归部众溃散,东奔成纪。吕延相信了他,率军轻进。吕延的司马耿稚劝谏说:"乾归雄勇过人,权略难测,破王广,克杨定,都是用羸弱之师引诱,虽然是蕞尔小国,也不可轻视。困兽犹斗,何况乾归而可以望风自散呢!而且告密者目光高视而神色变动,必定是奸计。现在应当布阵前进,步骑相接,慢慢等待诸军大集,可以一举消灭他们。"吕延不听从,与乾归相遇,战败,战死。耿稚及将军姜显收集散卒,驻扎在枹罕。吕光回到姑臧。
吕光年老昏聩听信谗言,杀死尚书沮渠罗仇、三河太守沮渠麹粥。罗仇的弟子蒙逊反叛吕光,杀死中田护军马邃,攻陷临松郡,屯兵金山,大为百姓的祸患。蒙逊的堂兄男成先为将军,守晋昌,听说蒙逊起兵,逃奔赀虏,煽动诸夷,部众达到数千,进攻福禄、建安。宁戎护军赵策击败他们,男成退屯乐涫。吕纂在忽谷打败蒙逊。酒泉太守垒澄率领将军赵策、赵陵步骑万余在乐涫讨伐男成,战败,垒澄、赵策战死。男成进攻建康,劝说太守段业说:"吕氏政衰,权臣擅命,刑罚失中,人不堪役,一州之地,叛者连城,瓦解之势,昭然在目,百姓嗷然,无所归附。府君岂能以盖世之才,而立忠于垂亡之世!男成等既唱大义,想委屈府君抚临鄙州,使涂炭之余蒙受来苏之惠。"段业不听从。相持二十天而外援不至,郡人高逵、史惠等对段业说:"现在孤城独立,朝廷没有救援,府君虽然心志超过田单,但地方不是即墨,应当思谋高算,转祸为福。"段业先前与吕光的侍中房晷、仆射王详不和,担心不能自容,于是答应了。男成等人推举段业为大都督、龙骧大将军、凉州牧、建康公。吕光命令吕纂讨伐段业,沮渠蒙逊进军驻扎临洮,为段业声援。在合离交战,吕纂军队大败。
吕光的散骑常侍、太常郭黁通晓天文,善于占候,对王详说:"从天文来看,凉州的分野将有大兵。主上老病,太子年幼暗弱,吕纂等人凶武,一旦不讳,必有祸难发生。因为我们二人久居内要,常有不善之言,恐怕祸及于人,深宜考虑。田胡王气乞机的部众最强,二苑的人多是他的旧部。我现在与公倡义,推举乞机为主,那么二苑之众尽归我有了。克城之后,慢慢再图谋。"王详认为对。夜里焚烧吕光的洪范门,二苑之众都归附他,王详为内应。事情败露,吕光诛杀了他。郭黁于是占据东苑反叛。吕光快马传召吕纂,诸将劝吕纂说:"段业听说军队回师,必定尾随军后。如果秘密回师夜还,大概没有后患了。"吕纂说:"段业虽然凭城阻众,没有雄略之才,如果夜潜回还,助长他的奸志。"于是派遣使者告诉段业说:"郭黁作乱,我现在回都。你能决战,可以出战。"于是率军返回。段业不敢出。吕纂的司马杨统对他的堂兄杨桓说:"郭黁明善天文,起兵应当有理由。京城之外不再是朝廷所有,吕纂现在回都,还有什么补益!杨统请求除掉吕纂,勒兵推举兄长为盟主,西袭吕弘,占据张掖以号令诸郡,也是千载一时的机会。"杨桓发怒说:"我听说臣子事奉君亲,有死无二,我没有申包胥存救的功劳,怎么可以安享俸禄,乱增其难呢!吕宗如果败亡,我就做弘演。"杨统恐惧,到番禾,于是奔逃到郭黁处。郭黁派遣军队在白石拦截吕纂,吕纂大败。吕光的西安太守石元良率领步骑五千赴难,与吕纂共同攻击郭黁军队,打败了他们,于是进入姑臧。郭黁反叛时,在东苑得到吕光的孙子八人。等到军败,非常愤怒,把他们全部投掷到锋刃之上,肢解分尸,饮血盟众,众人都掩目,不忍看,郭黁悠然自若。
郭黁推举后将军杨轨为盟主,杨轨自称大将军、凉州牧、西平公。吕纂在城西攻击郭黁的将领王斐,大败他,从此郭黁势力渐衰。吕光给杨轨写信说:"自从羌胡不安定,郭黁叛逆,南藩安否,音信两绝。行人风传,说你拥逼百姓,做郭黁的唇齿。你雅志忠贞,有史鱼的操守,鉴察成败,远比古人,岂宜听纳奸邪,以亏损大美!凌霜不凋的是松柏,临难不移的是君子,何曾想松柏凋于微霜,鸡鸣已止于风雨!郭黁巫卜小数,有时或误中,考之大道理,大多虚谬。朕宰化寡方,恩泽不及远方,致使世事纷纭,百城离叛。戮力一心,共济巨海的,寄希望于你。现在中仓积粟数百千万,东人战士一当百余,入则言笑晏晏,出则武步凉州,吞灭郭黁咀嚼段业,绰有余暇。但与你形虽君臣,心过父子,想保全你的名节,不使你贻笑将来。"杨轨不回答,率领步骑二万北赴郭黁。到姑臧,在城北筑垒。杨轨以士马之盛,商议想大决成败,郭黁常以天文裁断。吕弘被段业所逼,吕光派遣吕纂迎接他。杨轨与众人谋划说:"吕弘精兵一万,如果与吕光合兵,则敌强我弱。养兽不讨,将为后患。"于是率兵拦截吕纂,吕纂击败了他。郭黁听说杨轨败,东走魏安,于是奔逃到乞伏乾归处。杨轨听说郭黁逃走,南奔廉川。
吕光病重,立他的太子吕绍为天王,自号太上皇帝。任命吕纂为太尉,吕弘为司徒。对吕绍说:"我的疾病只增不减,恐怕将不救了。三寇窥伺,轮流伺察国家的间隙。我死之后,让吕纂统率六军,吕弘管理朝政,你恭己无为,委重二兄,或许可以成功。如果内相猜疑,祸起萧墙,那么晋、赵的变乱旦夕就到了。"又对吕纂、吕弘说:"永业才能不是拨乱之才,只是因为正嫡有常,猥居元首。现在外有强寇,人心未宁,你们兄弟和睦,则可以遗福万世。如果内自相图,则祸不旋踵。"吕纂、吕弘哭泣说:"不敢有二心。"吕光在晋安帝隆安三年去世,时年六十三岁,在位十年。僭谥懿武皇帝,庙号太祖,墓号高陵。
吕纂字永绪,是吕光的庶长子。年少时熟习弓马,喜好鹰犬。苻坚时入太学,不喜欢读书,只以交结公侯声乐为务。等到苻坚之乱,西奔上邽,转到姑臧,拜武贲中郎将,封太原公。
吕光死后,吕绍秘不发丧,吕纂推门入哭,尽哀而出。吕绍害怕被吕纂所害,让位给他,说:"兄长功高年长,宜承大统,愿兄长不要怀疑。"吕纂说:"臣虽然年长,陛下是国家的嫡长子,不可以私爱而乱大伦。"吕绍坚决让位给吕纂,吕纂不允许。等到吕绍继承伪位,吕超对吕绍说:"吕纂统兵多年,威震内外,临丧不哀,步高视远,看他的举止失常,恐怕成大变,宜早除之,以安社稷。"吕绍说:"先帝顾命,音犹在耳,兄弟至亲,岂有此事!我弱年而担大任,正依赖二兄以宁家国。纵使他图谋我,我视死如归,终不忍心有此意,你慎勿过言。"吕超说:"吕纂威名素盛,残忍无亲,现在不图谋他,以后必然后悔莫及。"吕绍说:"我每次念及袁尚兄弟,未尝不痛心忘寝食,宁可坐而等死,岂忍心做此事。"吕超说:"圣人称知机其神,陛下临机不断,臣看见大事去矣。"不久吕纂在湛露堂见吕绍,吕超执刀侍立吕绍旁,用眼神示意吕绍收捕吕纂,吕绍不允许。
起初,吕光想立吕弘为世子,恰逢听说吕绍在仇池,于是停止,吕弘因此怨恨吕绍。派遣尚书姜纪密告吕纂说:"先帝去世,主上暗弱,兄长总摄内外,威恩遍及远近,想远追废昌邑王的义理,以兄长为中宗如何?"吕纂于是夜里率领壮士数百,翻越北城,攻打广夏门,吕弘率领东苑之众砍洪范门。左卫齐从守融明观,迎问他们说:"是谁?"众人说:"太原公。"齐从说:"国家有大变故,主上新立,太原公行不由道,夜入禁城,将要作乱吗?"于是抽剑直前,砍吕纂额头。吕纂左右擒获他,吕纂说:"是义士,不要杀。"吕绍派遣武贲中郎将吕开率领禁兵在端门抵抗,骁骑吕超率卒二千赴援。众人素怕吕纂,都溃散了。
吕纂从青角门进入,升于谦光殿。吕绍登紫阁自杀,吕超出奔广武。吕纂忌惮吕弘兵强,劝吕弘即位。吕弘说:"自认为吕绍的弟弟而承大统,众心不顺,因此违背先帝遗敕,惭负黄泉。现在又越过兄长而立,有什么面目生存于世间!大兄长且贤,威名振于二贼,宜速即大位,以安国家。"吕纂在隆安四年于是僭越登天王位,大赦境内,改年号为咸宁,谥吕绍为隐王。任命吕弘为使持节、侍中、大都督、都督中外诸军事、大司马、车骑大将军、司隶校尉、录尚书事,改封番禾郡公,其余封拜各有等差。
吕纂对齐从说:"你先前砍我,多么厉害啊!"齐从哭泣说:"隐王是先帝所立,陛下虽然应天顺时,而微心未达,惟恐陛下不死,怎么说厉害呢。"吕纂嘉奖他的忠诚,善待他。吕纂派遣使者对征东将军吕方说:"吕超实在是忠臣,义勇可嘉,只是不识经国大体,权变之宜。正依赖他的忠节,以济世难,可以把此意告诉他。"吕超上疏陈谢,吕纂恢复他的爵位。
吕弘自认为功名崇重,恐怕不被吕纂所容,吕纂也深忌他。吕弘于是起兵东苑,劫持尹文、杨桓作为谋主,请宗燮一同行动。宗燮说:"老臣受先帝大恩,位为列棘,不能陨身授命,死有余罪,而又跟从殿下,亲自做戎首,岂是天地所容!况且智不能谋,众不足恃,将怎么用!"吕弘说:"君为义士,我为乱臣!"于是率兵攻打吕纂。吕纂派遣他的将领焦辨攻击吕弘,吕弘部众溃散,出奔广武。吕纂纵兵大掠,以东苑妇女赏赐军队,吕弘的妻子也被士卒侮辱。吕纂笑着对群臣说:"今日之战怎么样?"他的侍中房晷回答说:"天祸凉室,祸起戚藩。先帝刚崩,隐王被幽逼,山陵刚完,大司马惊疑肆逆,京邑交兵,兄弟接刃。虽然吕弘自取灭亡,也是由于陛下没有棠棣之义。应当反省自责,以谢百姓,反而纵兵大掠,幽辱士女。祸衅虽由吕弘,百姓何罪!况且吕弘的妻子,是陛下的弟媳;吕弘的女儿,是陛下的侄女。怎么能让无赖小人侮辱为婢妾。天地神明,岂能忍见此!"于是歔欷悲泣。吕纂改容道歉,召吕弘的妻子及子女到东宫,厚加抚慰。吕方拘捕吕弘入狱,快马报告吕纂,吕纂派遣力士康龙拉杀了他。这个月,立他的妻子杨氏为皇后,任命杨氏的父亲杨桓为散骑常侍、尚书左仆射、凉都尹,封金城侯。
吕纂将要讨伐秃发利鹿孤,中书令杨颖劝谏说:"起兵动众,必参之天人,如果不是时机,圣贤不做。秃发利鹿孤上下用命,国家没有衅隙,不可以讨伐。应当缮甲养锐,劝课农殖,等待可乘之机,然后一举荡灭。连年多事,公私罄竭,不深根固本,恐怕成为将来的祸患,愿抑制赫斯之怒,思万全之算。"吕纂不听从。渡过浩亹河,被利鹿孤的弟弟傉檀打败,于是西袭张掖。姜纪劝谏说:"现在盛夏,百姓荒废农事,所得既少,所丧者多,如果军队到岭西,敌虏必乘虚寇抄都下,宜暂且回师以为后图。"吕纂说:"虏无大志,听说朕西征,正可以自固。现在速袭之,可以得志。"于是围攻张掖,略地建康。听说傉檀寇犯姑臧,于是返回。
即序胡安据盗掘张骏墓,看见张骏容貌如生,得到真珠簏、琉璃榼、白玉樽、赤玉箫、紫玉笛、珊瑚鞭、马脑钟,水陆奇珍不可胜纪。吕纂诛杀安据党羽五十多家,派遣使者吊祭张骏,并修缮他的坟墓。
道士句摩罗耆婆对吕纂说:"潜龙屡次出现,猪犬出现妖异,将有下人谋上的祸患,宜增修德政,以回应天戒。"吕纂采纳了。耆婆,就是鸠摩罗什的别名。
吕纂游猎无度,荒耽酒色,他的太常杨颖劝谏说:"臣听说皇天降鉴,惟德是与。德由人弘扬,天以福回应,所以勃然之美全在圣躬。大业已成,应当以道守之。廓灵基于日新,邀洪福于万代。自从陛下龙飞,疆宇未辟,崎岖在二岭之内,纲维未振于九州。应当兢兢夕惕,经略四方,完成先帝的遗志,拯救苍生于苦难。反而饮酒过度,出入无恒,宴安游盘之乐,沈湎于樽酒之间,不以寇仇为虑,臣私下为陛下担忧。糟丘酒池,洛汭不返,都是陛下的殷鉴。臣蒙先帝夷险之恩,所以不敢避干将之戮。"吕纂说:"是朕的罪过。没有贞亮之士,谁匡正邪僻之君!"然而昏虐自任,终究不能改,常与左右因醉驰猎于坑涧之间,殿中侍御史王回、中书侍郎王儒扣马劝谏说:"千金之子坐不垂堂,万乘之主清道而行,为什么离开舆辇之安,冒奔骑之危!衔橛之变,动辄有不测之祸。愚臣私下不安,敢以死争,愿陛下远思袁盎揽辔之言,不令臣等受讥千载。"吕纂不采纳。
吕纂的番禾太守吕超擅自讨伐鲜卑思盘,思盘派遣弟弟乞珍向吕纂控诉吕超,吕纂召吕超带思盘入朝。吕超到姑臧,大惧,自结于殿中监杜尚,吕纂见吕超,发怒说:"你倚仗兄弟威武,想欺我,定当斩你,然后天下可定。"吕超叩头不敢。吕纂于是引吕超及其诸臣宴于内殿。吕隆多次劝吕纂酒,已到昏醉,乘步挽车带吕超等游于内宫。到琨华堂东阁,车不能过,吕纂的亲将窦川、骆腾倚剑于壁,推车过阁。吕超取剑击吕纂,吕纂下车擒吕超,吕超刺吕纂洞穿胸部,奔于宣德堂。窦川、骆腾与吕超格斗,吕超杀了他们。吕纂妻杨氏命令禁兵讨伐吕超,杜尚约束兵士放下武器。将军魏益多进入,斩吕纂首级宣示说:"吕纂违抗先帝之命,杀害太子,荒耽酒猎,亲近小人,轻害忠良,以百姓为草芥。番禾太守吕超以骨肉之亲,惧怕社稷颠覆,已除之。上以安宗庙,下为太子报仇。凡我士庶,同此休庆。"
伪巴西公吕他、陇西公吕纬当时在城北,有人劝说吕纬说:"吕超陵天逆上,士众不附。明公以懿弟之亲,投戈而起,姜纪、焦辨在南城,杨桓、田诚在东苑,都是我们的党羽,何愁不成!"吕纬于是整兵对吕他说:"吕隆、吕超弑逆,应当攻击他们。从前田恒之乱,孔子是邻国之臣,还抗言于哀公,何况现在萧墙有难,可以坐观吗!"吕他将听从他,吕他的妻子梁氏阻止他说:"吕纬、吕超都是兄弟之子,为什么舍弃吕超帮助吕纬而做祸首呢!"吕他对吕纬说:"吕超的事已成,占据武库,拥有精兵,图谋他很难。况且我老了,无能为力。"吕超听说,登城告诉吕他说:"吕纂听信谗言,将要灭吕超兄弟。吕超以身命之切,且惧怕社稷覆亡,所以出万死之计,为国家倡义,叔父应当谅解。"吕超的弟弟吕邈受吕纬宠爱,劝说吕纬说:"吕纂残国破家,诛戮兄弟,吕隆、吕超此举应天人之心,正想尊立明公。先帝的儿子,明公为长,四海颙颙,人无异心。吕隆、吕超虽然不明善恶,终究不以庶代嫡,另图异望,愿公勿疑。"吕纬相信他,与吕隆、吕超结盟,单马入城,吕超拘捕而杀了他。
起初,吕纂曾与鸠摩罗什下棋,杀了罗什的子,说:"砍胡奴头。"罗什说:"不砍胡奴头,胡奴砍人头。"吕超小字胡奴,终究以此杀了吕纂。吕纂在位三年,在元兴元年死。吕隆篡位后,僭谥吕纂为灵皇帝,墓号白石陵。
吕隆字永基,是吕光弟弟吕宝的儿子,容貌俊美,善于骑射。吕光末年拜北部护军,逐渐历任显位,有声誉。吕超杀死吕纂后,让位给吕隆,吕隆面有难色。吕超说:"现在如同乘龙上天,岂可中下!"吕隆在晋安帝元兴元年于是僭越登天王位。吕超先前在番禾得到小鼎,认为是神瑞,大赦,改年号为神鼎。追尊父亲吕宝为文皇帝,母亲卫氏为皇太后,妻子杨氏为皇后,因为弟弟吕超有佐命之功,拜使持节、侍中、都督中外诸军事、辅国大将军、司隶校尉、录尚书事,封安定公。
吕隆多杀豪望,以立威名,内外嚣然,人人不能自保。魏安人焦朗派遣使者劝说姚兴的将领姚硕德说:"吕氏趁秦之乱,制命此州。自从武皇去世,诸子竞相干戈,德刑不恤,残暴为先,饥馑流亡,死者大半,只能泣诉昊天,而精诚无感。伏惟明公道迈前贤,任尊分陕,宜兼弱攻昧,经略此方,拯救生灵的沉溺,布施美政于玉门。篡夺之际,立功不难。"派遣妻子作为人质。姚硕德于是率领部众到姑臧。他的部将姚国方对姚硕德说:"现在孤军三千,后无继援,是用兵的难处。宜炫耀劲锋,展示威武。他们以为我远来,必决死抵抗,可以一举平定。"姚硕德听从了他。吕超出战,大败,逃回。吕隆收集离散,环城固守。
当时荧惑犯帝坐,有群雀在太庙争斗,死者数万。东人多谋外叛,将军魏益多又唱动群心,于是谋杀吕隆、吕超,事情败露,诛杀他们,死者三百多家。于是群臣上表请求与姚兴通好,吕隆不允许。吕超劝谏说:"通塞有时,艰泰相袭,孙权屈身于魏,谯周劝主迎降,难道不是大丈夫吗?是形势所迫。张天锡继承七世的资业,树恩百载,武旅十万,谋臣盈朝,秦师临境,有识者引导他见机行事,而刚愎自用,社稷为墟。前车之鉴不远,是我们的元龟。何必吝惜尺书单使,不以危易安!况且令卑辞以退敌,然后内修德政,废兴由人,未损大略。"吕隆说:"我虽是常人,但当家国之重,不能嗣守成基,保安社稷,把太祖之业委之于人,有什么面目见先帝于地下!"吕超说:"应龙以屈伸为灵,大人以知机为美。现在连年用兵,资储内尽,强寇外逼,百姓嗷然没有糊口的依靠,即使有张良、陈平、韩信、白起,也无能为力!陛下宜思权变大纲,割舍区区常虑。如果卜世有期,不在和好,如果天命已去,宗族可以保全。"吕隆听从了他,于是请求投降。姚硕德上表推荐吕隆为使持节、镇西大将军、凉州刺史、建康公。于是派遣母亲弟弟爱子文武旧臣慕容筑、杨颖、史难、阎松等五十多家到长安做人质,姚硕德才返回。姚兴的谋臣都说:"吕隆凭借伯父的余资,制命河外。现在虽然饥窘,还能自支。如果将来丰赡,终究不是国家所有。凉州险绝,世难先违,道清后顺,不如趁他饥弊而攻取。"姚兴于是派遣使者来观察虚实。
沮渠蒙逊又讨伐吕隆,吕隆击败了他,蒙逊请和结盟,留下谷一万多斛来赈济饥民。姑臧谷价飞涨,一斗值五千文钱,人相食,饿死者十余万口。城门白天关闭,樵采道路断绝,百姓请求出城乞为夷虏奴婢的每天有数百人。吕隆害怕沮丧人心,全部坑杀,于是积尸满于道路。
秃发傉檀及蒙逊频繁来讨伐他,吕隆因为二寇的逼迫,派遣吕超率领骑兵二百,多带珍宝,请求姚兴迎接。姚兴于是派遣他的将领齐难等步骑四万迎接他。齐难到姑臧,吕隆素车白马在道旁迎接。派吕胤告祭吕光庙说:"陛下往昔运用神略,开建西夏,德被苍生,威振遐裔。枝嗣不善,迭相篡弑。二虏交逼,将归东京,谨与陛下在此诀别。"歔欷恸泣,酸楚感动兴军。吕隆率领骑兵一万,随齐难东迁到长安,姚兴任命吕隆为散骑常侍,公爵如故;吕超为安定太守;文武三十多人都提拔任用。后来吕隆因与儿子吕弼谋反,被姚兴诛杀。
吕光在晋孝武帝太元十二年平定凉州,十五年僭越自立,到吕隆共十三年,在晋安帝元兴三年灭亡。
史臣说:自从晋室纲纪不振,中原分崩离析,苻氏趁衅,窃号神州。世明(吕光)委身伪朝,位居上将,以心腹之任,受脤远征。铁骑如云,出玉门而长驱;雕戈耀景,捐金丘而一息。蕞尔夷陬,承风雾卷,宏图壮节,也足以称道。恰逢永固(苻坚)运销,群雄竞起,班师右地,便有觊觎。于是要约结六戎,潜窥鼎业;并吞五郡,于是假借大名。控黄河以设险,负玄漠而为固,自以为能昌盛霸业,遗福子孙。不久年老政昏,亲离众叛,瞑目刚毕,祸起萧墙。吕绍、吕纂凡才,负乘致寇;吕弘、吕超凶狡,职为乱阶;永基(吕隆)庸庸,面缚于姚氏。从前窦融归顺,荣耀累世;隗嚣干纪,终身败亡。而吕光舍弃这美好的足迹,遵循那覆车的轨道,十几年间,终于残灭。假使矫邪归正,革伪为忠,鸣檄而藩卫晋朝,仗义而诛杀丑虏,那么燕、秦之地可定,桓、文之功可立,郭黁、段业岂能肆行其奸,蒙逊、乌孤无所窥其隙了。而猥窃非据,多么荒谬!天地的大德叫做生,圣人的大宝叫做位。非其人而处其位,其祸必速;在其位而忘其德,其殃必至。天鉴不远,岂可滥乎!
赞说:金行(晋朝)不竞,宝业艰难。瓜分九州,灾沴聚集三秦。吕氏伺隙,欺我人神。天命难假,终究倾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