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二十四史

晋书 · 卷一百七·载记第七

两晋 · 房玄龄等 撰 [载记]

本卷为卷级对照(原文与白话未逐段对齐),请以原文为准。

石季龙下△子世、遵、鉴、冉闵永和三年,季龙亲耕藉田于其桑梓苑,其妻杜氏祠先蚕于近郊,遂如襄国谒勒墓。

以中书监石宁为征西将军,率并、司州兵二万余人为麻秋等后继。张重华将宋秦等率户二万来降。河湟间氐羌十余万落与张璩相首尾,麻秋惮之,不进。重华金城太守张冲又以郡降石宁。麻秋寻次曲柳,刘宁、王擢进攻晋兴武街。重华将杨康等与宁战于沙阜,宁败绩,乃引还金城。王擢克武街,执重华护军曹权、胡宣,徙七千余户于雍州。季龙又以孙伏都为征西将军,与麻秋率步骑三万长驱济河,且城长最。重华大惧,遣将谢艾逆击,败之,秋退归金城。

勒及季龙并贪而无礼,既王有十州之地,金帛珠玉及外国珍奇异货不可胜纪,而犹以为不足,曩代帝王及先贤陵墓靡不发掘,而取其宝货焉。邯郸城西石子堈上有赵简子墓,至是季龙令发之,初得炭深丈余,次得木板厚一尺,积板厚八尺,乃及泉,其水清冷非常,作绞车以牛皮囊汲之,月余而水不尽,不可发而止。又使掘秦始皇冢,取铜柱铸以为器。

时沙门吴进言于季龙曰:“胡运将衰,晋当复兴,宜苦役晋人以厌其气。”季龙于是使尚书张群发近郡男女十六万,车十万乘,运土筑华林苑及长墙于邺北,广长数十里。赵揽、申钟、石璞等上疏陈天文错乱,苍生凋弊,及因引见,又面谏,辞旨甚切。季龙大怒曰:“墙朝成夕没,吾无恨矣。”乃促张群以烛夜作。起三观、四门,三门通漳水,皆为铁扉。暴风大雨,死者数万人。扬州送黄鹄雏五,颈长一丈,声闻十余里,泛之于玄武池。郡国前后送苍麟十六,白鹿七,季龙命司虞张曷柱调之,以驾芝盖,列于充庭之乘。凿北城,引水于华林园。城崩,压死者百余人。

命石宣祈于山川,因而游猎,乘大辂,羽葆、华盖,建天子旌旗,十有六军,戎卒十八万,出自金明门。季龙从其后宫升陵霄观望之,笑曰:“我家父子如是,自非天崩地陷,当复何愁,但抱子弄孙日为乐耳!”宣既驰逐无厌,所在陈列行宫,四面各以百里为度,驱围禽兽,皆暮集其所。文武跪立,围守重行,烽炬星罗,光烛如昼,命劲骑百余驰射其中。宣与嬖姬显德美人乘辇观之,嬉娱忘反,兽殚乃止。其有禽兽奔逸,当之者坐,有爵者夺马步驱一日,无爵者鞭之一百。峻制严刑,文武战栗,士卒饥冻而死者万有余人。宣弓马衣食皆号为御,有乱其间者,以冒禁罪罪之。所过三州十五郡,资储靡有孑遗。季龙复命石韬亦如之,出自并州,游于秦、晋。宣素恶韬宠,是行也,嫉之弥甚。宦者赵生得幸于宣而无宠于韬,微劝宣除之,于是相图之计起矣。

麻秋又袭张重华将张瑁于河、陕,败之,斩首三千余级。枹罕护军李逵率众七千降于季龙。自河已南,氐、羌皆降。

石韬起堂于太尉府,号曰宣光殿,梁长九丈。宣视而大怒,斩匠,截梁而去。韬怒,增之十丈。宣闻之,恚甚,谓所幸杨柸、牟成曰:“韬凶竖勃逆,敢违我如是!汝能杀之者,吾入西宫,当尽以韬之国邑分封汝等。韬既死,主上必亲临丧,因行大事,蔑不济矣。”柸等许诺。时东南有黄黑云,大如数亩,稍分为三,状若匹布,东西经天,色黑而青,酉时贯日,日没后分为七道,每相去数十丈,间有白云如鱼鳞,子时乃灭。韬素解天文,见而恶之,顾谓左右曰:“此变不小,当有刺客起于京师,不知谁定当之?”是夜,韬宴其僚属于东明观,乐奏,酒酣,愀然长叹曰:“人居世无常,别易会难。各付一杯,开意为吾饮,令必醉。知后会复何期而不饮乎!”因泫然流涕,左右莫不歔欷,因宿于佛精舍。宣使杨柸、牟皮、牟成、赵生等缘猕猴梯而入,杀韬,置其刀箭而去。旦,宣奏之。季龙哀惊气绝,久之方苏。将出临之,其司空李农谏曰:“害秦公者恐在萧墙之内,虑生非常,不可以出。”季龙乃止。严兵发哀于太武殿。宣乘素车,从千人,临韬丧,不哭,直言呵呵,使举衾看尸,大笑而去。收大将军记室参军郑靖、尹武等,将委之以罪。

季龙疑宣之害韬也,谋召之,惧其不入,乃伪言其母哀过危惙。宣不虞己之见疑也,入朝中宫,因而止之。建兴人史科告称:“韬死夜,宿东宫长上杨柸家,柸夜与五人从外来,相与语曰:‘大事已定,但愿大家老寿,吾等何患不富贵’。语讫便入。科寝暗中,柸不见也。科寻出逃匿。俄而柸与二人出求科不得,柸曰:‘宿客闻人向语,当杀之断口舌。今而得去,作大事矣。’科逾墙获免。”季龙驰使收之,获杨柸、牟皮、赵生等。柸、皮寻皆亡去,执赵生而诘之,生具首服。季龙悲怒弥甚,幽宣于席库,以铁环穿其颔而锁之,作数斗木槽,和羹饭,以猪狗法食之。取害韬刀箭舐其血,哀号震动宫殿。积柴邺北,树标于其上,标末置鹿卢,穿之以绳,倚梯柴积,送宣于标所,使韬所亲宦者郝稚、刘霸拔其发,抽其舌,牵之登梯,上于柴积。郝稚以绳贯其颔,鹿卢绞上,刘霸断其手足,斫眼溃腹,如韬之伤。四面纵火,烟炎际天。季龙从昭仪已下数千登中台以观之。火灭,取灰分置诸门交道中。杀其妻子九人。宣小子年数岁,季龙甚爱之,抱之而泣。儿曰:“非儿罪。”季龙欲赦之,其大臣不听,遂于抱中取而戮之,儿犹挽季龙衣而大叫,时人莫不为之流涕,季龙因此发病。又诛其四率已下三百人,宦者五十人,皆车裂节解,弃之漳水。洿其东宫,养猪牛。东宫卫士十余万人皆谪戍凉州。先是,散骑常侍赵揽言于季龙曰:“中宫将有变,宜防之。”及宣之杀韬也,季龙疑其知而不告,亦诛之。废宣母杜氏为庶人。贵嫔柳氏,尚书耆之女也,以才色特幸,坐其二兄有宠于宣,亦杀之。季龙追其姿色,复纳耆少女于华林园。

季龙议立太子,其太尉张举进曰:“燕公斌、彭城公遵并有武艺文德。陛下神齿已衰,四海未一,请择二公而树之。”初,戎昭张豺之破上邽也,获刘曜幼女,年十二,有殊色,季龙得而嬖之,生子世,封齐公。至是,豺以季龙年长多疾,规立世为嗣,刘当为太后,己得辅政,说季龙曰:“陛下再立储宫,皆出自倡贱,是以祸乱相寻。今宜择母贵子孝者立之。”季龙曰:“卿且勿言,吾知太子处矣。”又议于东堂,季龙曰:“吾欲以纯灰三斛洗吾腹,腹秽恶,故生凶子,儿年二十余便欲杀公。今世方十岁,比其二十,吾已老矣。”于是与张举、李农定议,敕公卿上书请立世。大司农曹莫不署名,季龙使张豺问其故。莫顿首曰:“天下业重,不宜立少,是以不敢署也。”季龙曰:“莫,忠臣也,然未达朕意。张举、李农知吾心矣,其令谕之。”遂立世为皇太子,刘氏为皇后。季龙召太常条攸、光禄勋杜嘏谓之曰:“烦卿傅太子,实希改辙,吾之相托,卿宜明之。”署攸太傅,嘏为少傅。

季龙时疾瘳,以永和五年僭即皇帝位于南郊,大赦境内,建元曰太宁。百官增位一等,诸子进爵郡王。以尚书张良为右仆射。

故东宫谪卒高力等万余人当戍凉州,行达雍城,既不在赦例,又敕雍州刺史张茂送之。茂皆夺其马,令步推鹿车,致粮戍所。高力督定阳梁犊等因众心之怨,谋起兵东还,阴令胡人颉独鹿微告戍者,戍者皆踊抃大呼。梁犊乃自称晋征东大将军,率众攻陷下辩,逼张茂为大都督、大司马,载以轺车。安西刘宁自安定击之,大败而还。秦、雍间城戍无不摧陷,斩二千石长史,长驱而东。高力等皆多力善射,一当十余人,虽无兵甲,所在掠百姓大斧,施一丈柯,攻战若神,所向崩溃,戍卒皆随之,比至长安,众已十万。其乐平王石苞时镇长安,尽锐距之,一战而败。犊遂东出潼关,进如洛川。季龙以李农为大都督,行大将军事,统卫军张贺度、征西张良、征虏石闵等,率步骑十万讨之。战于新安,农师不利。又战于洛阳,农师又败,乃退壁成皋。犊东掠荥阳、陈留诸郡,季龙大惧,以燕王石斌为大都督中外诸军事,率精骑一万,统姚弋仲、苻洪等击犊于荥阳东,大败之,斩犊首而还,讨其余党,尽灭之。

俄而晋将军王龛拔其沛郡。始平人马勖起兵于洛氏葛谷,自称将军。石苞攻灭之,诛三千余家。

时荧惑犯积尸,又犯昴、月,及荧惑北犯河鼓。未几,季龙疾甚,以石遵为大将军,镇关右,石斌为丞相、录尚书事,张豺为镇卫大将军、领军将军、吏部尚书,并受遗辅政。刘氏惧斌之辅政也害世,与张豺谋诛之。斌时在襄国,乃遣使诈斌曰:“主上患已渐损,王须猎者,可小停也。”斌性好酒耽猎,遂游畋纵饮。刘氏矫命称斌无忠孝之心,免斌官,以王归第,使张豺弟雄率龙腾五百人守之。石遵自幽州至邺,敕朝堂受拜,配禁兵三万遣之,遵恸泣而去。是日季龙疾小瘳,问曰:“遵至未?”左右答言久已去矣。季龙曰:“恨不见之。”季龙临于西阁,龙腾将军、中郎二百余人列拜于前。季龙曰:“何所求也?”皆言圣躬不和,宜令燕王入宿卫,典兵马,或言乞为皇太子。季龙不知斌之废也,责曰:“燕王不在内邪?呼来!”左右言王酒病,不能入。季龙曰:“促持辇迎之,当付其玺绶。”亦竟无行者。寻昏眩而入。张豺使弟雄等矫季龙命杀斌,刘氏又矫命以豺为太保、都督中外诸军、录尚书事,加千兵百骑,一依霍光辅汉故事。侍中徐统叹曰:“祸将作矣,吾无为豫之。”乃仰药而死。俄而季龙亦死。季龙始以咸康元年僭立,至此太和六年,凡在位十五岁。

于是世即伪位,尊刘氏为皇太后,临朝,进张豺为丞相。豺请石遵、石鉴为左右丞相,以慰其心,刘氏从之。豺与张举谋诛李农,而举与农素善,以豺谋告之。农惧,率骑百余奔广宗,率乞活数万家保于上白。刘氏使张举等统宿卫精卒围之。豺以张离为镇军大将军、监中外诸军事、司隶校尉,为己之副。邺中群盗大起,迭相劫掠。

石遵闻季龙之死,屯于河内。姚弋仲、苻洪、石闵、刘宁及武卫王鸾、宁西王午、石荣、王铁、立义将军段勤等既平秦、洛,班师而归,遇遵于李城,说遵曰:“殿下长而且贤,先帝亦有意于殿下矣。但以末年惛惑,为张豺所误。今上白相持未下,京师宿卫空虚,若声张豺之罪,鼓行而讨之,孰不倒戈开门而迎殿下者邪!”遵从之。洛州刺史刘国等亦率洛阳之众至于李城。遵檄至邺,张豺大惧,驰召上白之军。遵次于荡阴,戎卒九万,石闵为前锋。豺将出距之,耆旧羯士皆曰:“天子儿来奔丧,吾当出迎之,不能为张豺城戍也。”逾城而出,豺斩之不能止。张离率龙腾二千斩关迎遵。刘氏惧,引张豺入,对之悲哭曰:“先帝梓宫未殡,而祸难繁兴。今皇嗣冲幼,托之于将军,将军何以匡济邪?加遵重官,可以弭不?”豺惶怖失守,无复筹计,但言唯唯。刘氏令以遵为丞相、领大司马、大都督中外诸军、录尚书事,加黄钺、九锡,增封十郡,委以阿衡之任。遵至安阳亭,张豺惧而出迎,遵命执之。于是贯甲曜兵,入自凤阳门,升于太武前殿,擗踊尽哀,退如东阁。斩张豺于平乐市,夷其三族。假刘氏令曰:“嗣子幼冲,先帝私恩所授,皇业至重,非所克堪。其以遵嗣位。”遵伪让至于再三,群臣敦劝,乃受之,僭即尊位于太武前殿,大赦殊死已下,罢上白围。封世为谯王,邑万户待以不臣之礼,废刘氏为太妃,寻皆杀之。世凡立三十三日。

于是李农归请罪,遵复其位,待之如初。尊其母郑氏为皇太后,其妻张氏为皇后,以石斌子衍为皇太子,石鉴为侍中,石冲为太保,石苞为大司马,石琨为大将军,石闵为中外诸军事、辅国大将军、录尚书事,辅政。暴风拔树,震雷,雨雹大如盂升。太武、晖华殿灾,诸门观阁荡然,其乘舆服御烧者太半,光焰照天,金石皆尽,火月余乃灭。雨血周遍邺城。

石冲时镇于蓟,闻遵杀世而自立,乃谓其僚佐曰:“世受先帝之命,遵辄废杀,罪逆莫大,其敕内外戒严,孤将亲讨之。”于是留宁北沭坚戍幽州,帅众五万,自蓟讨遵,传檄燕、赵,所在云集,比及常山,众十余万。次于苑乡,遇遵赦书,谓左右曰:“吾弟一也,死者不可复追,何为复相残乎!吾将归矣。”其将陈暹进曰:“彭城篡弑自尊,为罪大矣。王虽北旆,臣将南辕,平京师,擒彭城,然后奉迎大驾。”冲从之。遵驰遣王擢以书喻冲,冲弗听。遵假石闵黄钺、金钲,与李农等率精卒十万讨之。战于平棘,冲师大败,获冲于元氏,赐死,坑其士卒三万余人。

始葬季龙,号其墓为显原陵,伪谥武皇帝,庙号太祖。

遵扬州刺史王浃以淮南归顺。晋西中郎将陈逵进据寿春。征北将军褚裒率师伐遵,次于下邳,遵以李农为南讨大都督,率骑二万来距。裒不能进,退屯广陵。陈逵闻之,惧,遂焚寿春积聚,毁城而还。

石苞时镇长安,谋帅关中之众攻邺,左长史石光、司马曹曜等固谏。苞怒,诛光等百余人。苞性贪而无谋,雍州豪右知其无成,并遣使告晋梁州刺史司马勋。勋于是率众赴之,壁于悬钩,去长安二百余里,使治中刘焕攻京兆太守刘秀离,斩之。三辅豪右多杀其令长,拥三十余壁,有众五万以应勋。苞辍攻邺之谋,使麻秋、姚国等率骑距勋。遵遣车骑王朗率精骑二万,外以讨勋为名,因劫苞,送之于邺。勋又为朗所距,释悬钩,拔宛城,杀遵南阳太守袁景而还。

初,遵之发李城也,谓石闵曰:“努力!事成,以尔为储贰。”既而立衍,闵甚失望,自以勋高一时,规专朝政,遵忌而不能任。闵既为都督,总内外兵权,乃怀抚殿中将士及故东宫高力万余人,皆奏为殿中员外将军,爵关外侯,赐以宫女,树己之恩。遵弗之猜也,而更题名善恶以挫抑之,众咸怨矣。而又纳中书令孟准、左卫将军王鸾之计,颇疑惮于闵,稍夺兵权。闵益有恨色,准等咸劝诛之。遵召石鉴等入,议于其太后郑氏之前,皆请诛之。郑氏曰:“李城回师,无棘奴岂有今日!小骄纵之,不可便杀也。”鉴出,遣宦者杨环驰以告闵,闵遂劫李农及右卫王基,密谋废遵。使将军苏亥、周成率甲士三十执遵于如意观。遵时方与妇人弹棋,问成等曰:“反者谁也?”成曰:“义阳王鉴当立。”遵曰:“我尚如是,汝等立鉴,复能几时!”乃杀之于琨华殿,诛郑氏及其太子衍、上光禄张斐、中书令孟准、左卫王鸾等。遵凡在位一百八十三日。

鉴乃僭位,大赦殊死已下。以石闵为大将军,封武德王,李农为大司马,并录尚书事;郎闿为司空,秦州刺史刘群为尚书左仆射,侍中卢谌为中书监。

鉴使石苞及中书令李松、殿中将军张才等夜诛闵、农于琨华殿,不克,禁中扰乱。鉴恐闵为变,伪若不知者,夜斩松、才于西中华门,并诛石苞。

时石祗在襄国,与姚弋仲、苻洪等通和,连兵檄诛闵、农。鉴遣石琨为大都督,与张举及侍中呼延盛率步骑七万分讨祗等。中领军石成、侍中石启、前河东太守石晖谋诛闵、农,闵、农杀之。

龙骧孙伏都、刘铢等结羯士三千伏于胡天,亦欲诛闵等。时鉴在中台,伏都率三十余人将升台挟鉴以攻之。鉴见伏都毁阁道,临问其故。伏都曰:“李农等反,已在东掖门,臣严率卫士,谨先启知。”鉴曰:“卿是功臣,好为官陈力。朕从台观卿,勿虑无报也。”于是伏都及铢率众攻闵、农,不克,屯于凤阳门。闵、农率众数千毁金明门而入。鉴惧闵之诛己也,驰招闵、农,开门内之,谓曰:“孙伏都反,卿宜速讨之。”闵、农攻斩伏都等,自凤阳至琨华,横尸相枕,流血成渠。宣令内外六夷敢称兵杖者斩之。胡人或斩关,或逾城而出者,不可胜数。使尚书王简、少府王郁帅众数千,守鉴于御龙观,悬食给之。令城内曰:“与官同心者住,不同心者各任所之。”敕城门不复相禁。于是赵人百里内悉入城,胡羯去者填门。闵知胡之不为己用也,班令内外赵人,斩一胡首送凤阳门者,文官进位三等,武职悉拜牙门。一日之中,斩首数万。闵躬率赵人诛诸胡羯,无贵贱男女少长皆斩之,死者二十余万,尸诸城外,悉为野犬豺狼所食。屯据四方者,所在承闵书诛之,于时高鼻多须至有滥死者半。

太宰赵鹿、太尉张举、中军张春、光禄石岳、抚军石宁、武卫张季及诸公侯、卿、校、龙腾等万余人出奔襄国。石琨奔据冀州,抚军张沈屯滏口,张贺度据石渎,建义段勤据黎阳,宁南杨群屯桑壁,刘国据阳城,段龛据陈留,姚弋仲据混桥,苻洪据枋头,众各数万。王朗、麻秋自长安奔于洛阳。秋承闵书,诛朗部胡千余。朗奔于襄国。麻秋率众奔于苻洪。

石琨及张举、王朗率众七万伐邺,石闵率骑千余,距之城北。闵执两刃矛,驰骑击之,皆应锋摧溃,斩级三千。琨等大败,遂归于冀州。

闵与李农率骑三万讨张贺度于石渎,鉴密遣宦者赍书召张沈等,使承虚袭邺。宦者以告闵、农,闵、农驰还,废鉴杀之,诛季龙孙三十八人,尽殪石氏。鉴在位一百三日。

季龙小男混,永和八年将妻妾数人奔京师,敕收付廷尉,俄而斩之于建康市。季龙十三子,五人为冉闵所杀,八人自相残害,混至此又死。初,谶言灭石者陵,寻而石闵徙封兰陵公,季龙恶之,改兰陵为武兴郡,至是终为闵所灭。始勒以成帝咸和三年僭立,二主四子,凡二十三年,以穆帝永和五年灭。

闵字永曾,小字棘奴,季龙之养孙也。父瞻,字弘武,本姓冉,名良,魏郡内黄人也。其先汉黎阳骑都督,累世牙门。勒破陈午,获瞻,时年十二,命季龙子之。骁猛多力,攻战无前。历位左积射将军、西华侯。闵幼而果锐,季龙抚之如孙。及长,身长八尺,善谋策,勇力绝人。拜建节将军,徙封修成侯,历位北中郎将、游击将军。季龙之败于昌黎,闵军独全,由此功名大显。及败梁犊之后,威声弥振,胡夏宿将莫不惮之。

永和六年,杀石鉴,其司徒申钟、司空郎闿等四十八人上尊号于闵,闵固让李农,农以死固请,于是僭即皇帝位于南郊,大赦,改元曰永兴,国号大魏,复姓冉氏。追尊其祖隆元皇帝,考瞻烈祖高皇帝,尊母王氏为皇太后,立妻董氏为皇后,子智为皇太子。以李农为太宰、领太尉、录尚书事,封齐王,农诸子皆封为县公。封其子胤、明、裕皆为王。文武进位三等,封爵有差。遣使者持节赦诸屯结,皆不从。

石祗闻鉴死,僭称尊号于襄国,诸六夷据州郡拥兵者皆应之。闵遣使临江告晋曰:“胡逆乱中原,今已诛之。若能共讨者,可遣军来也。”朝廷不答。闵诛李农及其三子,并尚书令王谟、侍中王衍、中常侍严震、赵升等。晋庐江太守袁真攻其合肥,执南蛮校尉桑坦,迁其百姓而还。

石祗遣其相国石琨率众十万伐邺,进据邯郸。祗镇南刘国自繁阳会琨。闵大败琨于邯郸,死者万余。刘国还屯繁阳。苻健自枋头入关。张贺度、段勤与刘国、靳豚会于昌城,将攻邺。闵遣尚书左仆射刘群为行台都督,使其将王泰、崔通、周成等帅步骑十二万次于黄城,闵躬统精卒八万继之,战于苍亭。贺度等大败,死者二万八千,追斩靳豚于阴安乡,尽俘其众,振旅而归。戎卒三十余万,旌旗钟鼓绵亘百余里,虽石氏之盛无以过之。闵至自苍亭,行饮至之礼,清定九流,准才授任,儒学后门多蒙显进,于时翕然,方之为魏晋之初。

闵率步骑十万攻石祗于襄国,署其子太原王胤为大单于、骠骑大将军,以降胡一千配为麾下。光禄大夫韦謏启谏甚切,闵览之大怒,诛謏及其子孙。闵攻襄国百余日,为土山地道,筑室反耕。祗大惧,去皇帝之号,称赵王,遣使诣慕容儁、姚弋仲以乞师。会石琨自冀州援祗,弋仲复遣其子襄率骑三万八千至自滆头,儁遣将军悦绾率甲卒三万自龙城,三方劲卒合十余万。闵遣车骑胡睦距襄于长芦,将军孙威候琨于黄丘,皆为敌所败,士卒略尽,睦、威单骑而还。琨等军且至,闵将出击之,卫将军王泰谏曰:“穷寇固迷,希望外援。今强救云集,欲吾出战,腹背击我。宜固垒勿出,观势而动,以挫其谋。今陛下亲戎,如失万全,大事去矣。请慎无出,臣请率诸将为陛下灭之。”闵将从之,道士法饶进曰:“太白经昴,当杀胡王,一战百克,不可失也。”闵攘袂大言曰:“吾战决矣,敢谏者斩!”于是尽众出战。姚襄、悦绾、石琨等三面攻之,祗冲其后,闵师大败。闵潜于襄国行宫,与十余骑奔邺。降胡栗特康等执冉胤及左仆射刘琦等送于祗,尽杀之。司空石璞、尚书令徐机、车骑胡睦、侍中李琳、中书监卢谌、少府王郁、尚书刘钦、刘休等及诸将士死者十余万人,于是人物歼矣。贼盗蜂起,司、冀大饥,人相食。自季龙末年而闵尽散仓库以树私恩。与羌胡相攻,无月不战。青、雍、幽、荆州徙户及诸氐、羌、胡、蛮数百余万,各还本土,道路交错,互相杀掠,且饥疫死亡,其能达者十有二三。诸夏纷乱,无复农者。闵悔之,诛法饶父子,支解之,赠韦謏大司徒。

石祗使刘显帅众七万攻邺。时闵潜还,莫有知者,内外凶凶,皆谓闵已没矣。射声校尉张艾劝闵亲郊,以安众心,闵从之,讹言乃止。刘显次于明光宫,去邺二十三里,闵惧,召卫将军王泰议之。泰恚其谋之不从,辞以疮甚。闵亲临问之,固称疾笃。闵怒,还宫,顾谓左右曰:“巴奴,乃公岂假汝为命邪!要将先灭群胡,却斩王泰。”于是尽众而战,大败显军,追奔及于阳平,斩首三万余级。显惧,密使请降,求杀祗为效,闵振旅而归。会有告王泰招集秦人,将奔关中,闵怒,诛泰,夷其三族。刘显果杀祗及其太宰赵鹿等十余人,传首于邺,送质请命。骠骑石宁奔于柏人。闵命焚祗首于通衢。

闵兖州刺史刘启以鄄城归顺。刘显复率众伐邺,闵击败之。还,称尊号于襄国。闵徐州刺史周成、兖州刺史魏统、豫州牧冉遇、荆州刺史乐弘皆以城归顺。平南高崇、征虏吕护执洛州刺史郑系,以三河归顺。慕容彪攻陷中山,杀闵宁北白同、幽州刺史刘准,降于慕容儁。时有云黄赤色,起东北,长百余丈,一白鸟从云间西南去,占者恶之。

刘显率众伐常山,太守苏亥告难于闵。闵留其大将军蒋干等辅其太子智守邺,亲率骑八千救之。显所署大司马、清河王宁以枣强降于闵,收其余众,击显,败之,追奔及于襄国。显大将曹伏驹开门为应,遂入襄国,诛显及其公卿已下百余人,焚襄国宫室,迁其百姓于邺。显领军范路率众千余,斩关奔于枋头。

时慕容儁已克幽、蓟,略地至于冀州。闵帅骑距之,与慕容恪相遇于魏昌城。闵大将军董闰、车骑张温言于闵曰:“鲜卑乘胜气劲,不可当也,请避之以溢其气,然后济师以击之,可以捷也。”闵怒曰:“吾成师以出,将平幽州,斩慕容隽。今遇恪而避之,人将侮我矣。”乃与恪遇,十战皆败之。恪乃以铁锁连马,简善射鲜卑勇而无刚者五千,方阵而前。闵所乘赤马曰朱龙,日行千里,左杖双刃矛,右执钩戟,顺风击之,斩鲜卑三百余级。俄而燕骑大至,围之数周。闵众寡不敌,跃马溃围东走,行二十余里,马无故而死,为恪所擒,及董闰、张温等送之于蓟。儁立闵而问之曰:“汝奴仆下才,何自妄称天子?”闵曰:“天下大乱,尔曹夷狄,人面兽心,尚欲篡逆。我一时英雄,何为不可作帝王邪!”儁怒,鞭之三百,送于龙城,告廆、皝庙。

遣慕容评率众围邺。刘宁及弟崇帅胡骑三千奔于晋阳,苏亥弃常山奔于新兴。邺中饥,人相食,季龙时宫人被食略尽。冉智尚幼,蒋干遣侍中缪嵩、詹事刘猗奉表归顺,且乞师于晋。濮阳太守戴施自仓垣次于棘津,止猗,不听进,责其传国玺。猗使嵩还邺复命,干沈吟未决,施乃率壮士百余人入邺,助守三台,谲之曰:“且出玺付我。今凶寇在外,道路不通,未敢送也。须得玺,当驰白天子耳。天子闻玺已在吾处,信卿至诚,必遣军粮厚相救饷。”干以为然,乃出玺付之。施宣言使督护何融迎粮,阴令怀玺送于京师。长水校尉马愿、龙骧田香开门降评。施、融、蒋干悬缒而下,奔于仓垣。评送闵妻董氏、太子智、太尉申钟、司空条攸、中书监聂熊,司隶校尉籍罴、中书令李垣及诸王公卿士于蓟。尚书令王简、左仆射张乾、右仆射郎肃自杀。

儁送闵既至龙城,斩于遏陉山。山左右七里草木悉枯,蝗虫大起,五月不雨,至于十二月。儁遣使者祀之,谥曰武悼天王,其日大雪。是岁永和八年也。

史臣曰:夫拯溺救焚,帝王之师也;穷凶骋暴,戎狄之举也。蠢兹杂种,自古为虞,限以塞垣,犹惧侵轶,况乃入居中壤,窥我王政,乘弛紊之机,睹危亡之隙,而莫不啸群鸣镝,汩乱天常者乎!

石勒出自羌渠,见奇丑类。闻鞞上党,季子鉴其非凡;倚啸洛城,夷甫识其为乱。及惠皇失统,宇内崩离,遂乃招聚蚁徒,乘间煽祸,虔刘我都邑,翦害我黎元。朝市沦胥,若沈航于鲸浪;王公颠仆,譬游魂于龙漠。岂天厌晋德而假兹妖孽者欤!观其对敌临危,运筹贾勇,奇谟间发,猛气横飞。远嗤魏武,则风情慷慨;近答刘琨,则音词倜傥。焚元超于苦县,陈其乱政之愆;戮彭祖于襄国,数以无君之罪。于是跨蹑燕、赵,并吞韩、魏,杖奇材而窃徽号,拥旧都而抗王室,褫毡裘,袭冠带,释介胄,开庠序,邻敌惧威而献款,绝域承风而纳贡,则古之为国,曷以加诸!虽曰凶残,亦一时杰也。而托授非所,贻厥无谋,身陨嗣灭,业归携养,斯乃知人之暗焉。

季龙心昧德义,幼而轻险,假豹姿于羊质,骋枭心于狼性,始怀怨怼,终行篡夺。于是穷骄极侈,劳役繁兴,畚锸相寻,干戈不息,刑政严酷,动见诛夷,惵々遗黎,求哀无地,戎狄残犷,斯为甚乎!既而父子猜嫌,兄弟仇隙,自相屠脍,取笑天下。坟土未燥,祸乱荐臻,衅起于张豺,族倾于冉闵,积恶致灭,有天道哉!夫从逆则凶,事符影响;为咎必应,理若循环。世龙之殪晋人,既穷其酷;永曾之诛羯士,亦歼其类。无德不报,斯之谓乎!

赞曰:中朝不竞,蛮狄争衡。尘飞五岳,雾晻三精。狡焉石氏,怙乱穷兵。流灾肆慝,剽邑屠城。始自群盗,终假鸿名。勿谓凶丑,亦曰时英。季龙篡夺,淫虐播声。身丧国泯,其由祸盈。

永和三年,石季龙在他的桑梓苑亲自耕种藉田,他的妻子杜氏在近郊祭祀先蚕,于是到襄国拜谒石勒墓。

任命中书监石宁为征西将军,率领并州、司州军队二万多人作为麻秋等的后继。张重华的将领宋秦等率领二万户来投降。河湟之间氐羌十余万落与张璩首尾相应,麻秋畏惧,不敢前进。张重华的金城太守张冲又以郡投降石宁。麻秋不久驻扎在曲柳,刘宁、王擢进攻晋兴武街。张重华的将领杨康等与石宁在沙阜交战,石宁大败,于是率军退回金城。王擢攻克武街,俘获张重华的护军曹权、胡宣,迁徙七千余户到雍州。石季龙又任命孙伏都为征西将军,与麻秋率领步兵骑兵三万人长驱渡过黄河,并且修筑长最城。张重华非常恐惧,派遣将领谢艾迎击,打败了他们,麻秋退回金城。

石勒及石季龙都贪婪而无礼,既然称王占有十州之地,金帛珠玉及外国珍奇异货不可胜数,却还认为不足,前代帝王及先贤的陵墓无不发掘,来夺取其中的宝货。邯郸城西石子堈上有赵简子墓,到这时石季龙命令发掘它,起初挖到炭深一丈多,其次得到厚一尺的木板,累积木板厚八尺,才到泉水,那水清冷异常,制作绞车用牛皮囊汲水,一个多月水还没汲尽,无法发掘而停止。又派人挖掘秦始皇墓,取铜柱铸造成器物。

当时僧人吴进对石季龙说:"胡运将要衰微,晋朝当会复兴,应当苦役晋人来压制他们的气运。"石季龙于是派尚书张群征发近郡男女十六万人,车十万乘,运土在邺城北面修筑华林苑及长墙,广长数十里。赵揽、申钟、石璞等上疏陈述天文错乱,百姓凋敝,等到被引见,又当面劝谏,言辞旨意非常恳切。石季龙大怒说:"墙早晨建成晚上倒塌,我也无憾了。"于是催促张群点烛夜作。建造三观、四门,三门通漳水,都是铁门。暴风大雨,死了数万人。扬州送来五只黄鹄雏,颈长一丈,声音传到十余里,把它们放到玄武池。郡国前后送来苍麟十六只,白鹿七只,石季龙命令司虞张曷柱调教它们,用来驾芝盖车,列于充庭之乘。开凿北城,引水入华林园。城墙崩塌,压死一百多人。

命令石宣到山川祈祷,趁机游猎,乘坐大辂车,羽葆、华盖,建立天子旌旗,十六军,士兵十八万人,从金明门出发。石季龙从他的后宫登上陵霄观望,笑着说:"我家父子如此,除非天崩地陷,还有什么可愁的,只管抱子弄孙日日为乐罢了!"石宣驰骋追逐无厌,所到之处陈列行宫,四面各以百里为限,驱赶围猎禽兽,都到傍晚聚集到那里。文武官员跪立,围守重行,烽火火炬星罗棋布,光照如昼,命令百余精锐骑兵驰射其中。石宣与宠姬显德美人乘辇观看,嬉戏娱乐忘记返回,禽兽射尽才停止。如果有禽兽奔逃,阻挡者获罪,有爵位的人剥夺马匹步行驱赶一天,无爵位的人鞭打一百。严刑峻法,文武战栗,士兵饥冻而死的有万余人。石宣的弓马衣食都号为御用,有扰乱其间的人,以冒禁罪论处。所经过的三州十五郡,物资储备没有剩余。石季龙又命令石韬也这样做,从并州出发,游猎于秦、晋。石宣一向厌恶石韬受宠,这次出行,嫉恨更加厉害。宦官赵生受石宣宠幸而不受石韬宠幸,暗中劝石宣除掉石韬,于是互相图谋的计策产生了。

麻秋又在河、陕袭击张重华的将领张瑁,打败了他,斩首三千余级。枹罕护军李逵率领部众七千人投降石季龙。自黄河以南,氐、羌都投降了。

石韬在太尉府建造堂屋,号为宣光殿,梁长九丈。石宣看见后大怒,斩杀工匠,截断梁木而去。石韬发怒,增加到十丈。石宣听说后,非常愤怒,对他宠信的杨柸、牟成说:"石韬这个凶竖叛逆,竟敢如此违抗我!你们能杀了他,我进入西宫,当把石韬的国邑全部分封给你们。石韬死后,主上必定亲临丧事,趁机行大事,没有不成功的。"杨柸等许诺。当时东南有黄黑云,大如数亩,渐渐分为三片,形状像匹布,东西横贯天空,颜色黑而青,酉时贯日,日落后分为七道,每道相距数十丈,中间有白云如鱼鳞,子时才消失。石韬一向懂得天文,看见后厌恶它,回头对左右说:"这个变故不小,应当有刺客起于京师,不知谁将承担?"这天夜里,石韬在东明观宴请僚属,乐声奏起,酒酣之时,愀然长叹说:"人生在世无常,别离容易相会难。各给一杯,开怀为我饮,一定要醉。知道后会又在何期而不饮呢!"于是泫然流涕,左右无不歔欷,于是宿于佛精舍。石宣派杨柸、牟皮、牟成、赵生等顺着猕猴梯进入,杀死石韬,放置他的刀箭后离去。天亮后,石宣奏报此事。石季龙悲哀惊怒气绝,很久才苏醒。将要出去亲临丧事,司空李农劝谏说:"害秦公的人恐怕在萧墙之内,担心发生非常之事,不可以出去。"石季龙于是停止。在太武殿严兵发丧。石宣乘坐素车,随从千人,亲临石韬丧事,不哭,直言呵呵,让人掀起被子看尸体,大笑而去。收捕大将军记室参军郑靖、尹武等,将要嫁祸于他们。

石季龙怀疑石宣害了石韬,谋划召见他,害怕他不入,于是谎称他母亲悲哀过度病危。石宣没料到自己被怀疑,入朝中宫,于是被扣留。建兴人史科告发说:"石韬死的那夜,我宿在东宫长上杨柸家,杨柸夜间与五个人从外面来,互相说:'大事已定,但愿主上长寿,我们何患不富贵'。说完就进去了。史科在暗处睡觉,杨柸没看见。史科不久出逃藏匿。不久杨柸与两个人出来找史科没找到,杨柸说:'宿客听到我们说话,应当杀他灭口。现在让他跑了,要出大事了。'史科翻墙才得以幸免。"石季龙派使者飞驰收捕,抓获杨柸、牟皮、赵生等。杨柸、牟皮不久都逃跑了,抓住赵生审问他,赵生全部招供。石季龙悲哀愤怒更加厉害,把石宣幽禁在席库,用铁环穿他的下巴锁住,制作数斗木槽,调和羹饭,用喂猪狗的方法喂他。取杀害石韬的刀箭让他舔血,哀号震动宫殿。在邺城北面积柴,树立标杆在上面,标杆末端放置鹿卢,用绳子穿过,靠梯子登上柴堆,把石宣送到标杆处,让石韬所亲近的宦官郝稚、刘霸拔他的头发,抽他的舌头,牵着他登梯,上到柴堆上。郝稚用绳子穿他的下巴,鹿卢绞上去,刘霸砍断他的手脚,挖眼剖腹,如同石韬的伤势。四面纵火,烟焰冲天。石季龙带着昭仪以下数千人登上中台观看。火灭后,取骨灰分别放置在诸门交叉路口。杀死他的妻子儿女九人。石宣的小儿子才几岁,石季龙很喜爱他,抱着他哭泣。孩子说:"不是儿的罪。"石季龙想要赦免他,大臣们不听,于是从怀中抱出来杀了,孩子还拉着石季龙的衣服大叫,当时人没有不为此流泪的,石季龙因此发病。又诛杀他的四率以下三百人,宦官五十人,都车裂节解,抛入漳水。把东宫挖成污池,养猪牛。东宫卫士十余万人都贬谪戍守凉州。先前,散骑常侍赵揽对石季龙说:"中宫将有变故,应当防备。"等到石宣杀石韬,石季龙怀疑他知道而不报告,也杀了他。废黜石宣的母亲杜氏为庶人。贵嫔柳氏,是尚书柳耆的女儿,因为才色特别受宠,因为她的两个哥哥受石宣宠信,也杀了他们。石季龙追念她的姿色,又在华林园纳柳耆的少女。

石季龙商议立太子,太尉张举进言说:"燕公石斌、彭城公石遵都有武艺文德。陛下年事已高,四海未统一,请选择二公而立为太子。"当初,戎昭将军张豺攻破上邽时,俘获刘曜的幼女,年十二岁,有殊色,石季龙得到后宠幸她,生下儿子石世,封齐公。到这时,张豺因为石季龙年老多病,谋划立石世为嗣,刘氏当太后,自己得以辅政,劝石季龙说:"陛下两次立储宫,都出自倡贱,所以祸乱相继。现在应当选择母贵子孝的人立为太子。"石季龙说:"你暂且不要说,我知道太子的人选了。"又在东堂商议,石季龙说:"我想用三斛纯灰洗我的肚子,肚子污秽,所以生凶子,儿子二十多岁就想杀父亲。现在石世才十岁,等到他二十岁,我已经老了。"于是与张举、李农定议,命令公卿上书请求立石世。大司农曹莫不署名,石季龙让张豺问他原因。曹莫叩头说:"天下大业重大,不宜立幼子,所以不敢署名。"石季龙说:"曹莫是忠臣,但没有明白我的意思。张举、李农知道我的心意了,命令他们传达。"于是立石世为皇太子,刘氏为皇后。石季龙召太常条攸、光禄勋杜嘏对他们说:"麻烦你们辅佐太子,实在希望改弦更张,我的托付,你们应当明白。"任命条攸为太傅,杜嘏为少傅。

石季龙当时病愈,在永和五年僭越即皇帝位于南郊,大赦境内,建元太宁。百官增位一等,诸子进爵郡王。任命尚书张良为右仆射。

原东宫谪卒高力等一万多人应当戍守凉州,行到雍城,既不在赦免之列,又命令雍州刺史张茂押送他们。张茂都夺走他们的马,命令他们步行推鹿车,把粮食运到戍所。高力督定阳人梁犊等因为众心怨恨,谋划起兵东还,暗中让胡人颉独鹿悄悄告诉戍卒,戍卒都踊跃欢呼。梁犊于是自称晋征东大将军,率领部众攻陷下辩,逼迫张茂为大都督、大司马,用轺车载他。安西将军刘宁从安定攻击他,大败而回。秦州、雍州之间的城戍无不摧陷,斩杀二千石长史,长驱东进。高力等都力大善射,一人抵挡十多人,虽然没有兵器铠甲,所到之处掠夺百姓的大斧,安装一丈长的柄,攻战如神,所向崩溃,戍卒都跟随他们,等到长安,部众已达十万。乐平王石苞当时镇守长安,尽锐抵抗,一战而败。梁犊于是东出潼关,进至洛川。石季龙任命李农为大都督,行大将军事,统领卫军张贺度、征西将军张良、征虏将军石闵等,率领步兵骑兵十万人讨伐他。在新安交战,李农军队不利。又在洛阳交战,李农军队又败,于是退守成皋。梁犊向东掠夺荥阳、陈留诸郡,石季龙大为恐惧,任命燕王石斌为大都督中外诸军事,率领精锐骑兵一万人,统领姚弋仲、苻洪等在荥阳东攻击梁犊,大败他,斩下梁犊首级而回,讨伐其余党,全部消灭。

不久晋将军王龛攻克他的沛郡。始平人马勖在洛氏葛谷起兵,自称将军。石苞攻灭了他,诛杀三千多家。

当时荧惑犯积尸,又犯昴宿、月亮,以及荧惑北犯河鼓。不久,石季龙病重,任命石遵为大将军,镇守关右,石斌为丞相、录尚书事,张豺为镇卫大将军、领军将军、吏部尚书,都受遗诏辅政。刘氏害怕石斌辅政会危害石世,与张豺谋划诛杀他。石斌当时在襄国,于是派遣使者欺骗石斌说:"主上病情已经渐渐减轻,大王需要打猎,可以稍停。"石斌性好酒耽猎,于是游猎纵饮。刘氏假传命令称石斌无忠孝之心,免去石斌官职,以王的身份回家,派张豺的弟弟张雄率领龙腾五百人看守他。石遵从幽州到邺城,命令在朝堂受拜,配备禁兵三万人遣送他,石遵痛哭离去。这天石季龙病情稍有好转,问道:"石遵到了吗?"左右回答说已经离开很久了。石季龙说:"遗憾见不到他。"石季龙到西阁,龙腾将军、中郎二百多人列队拜于面前。石季龙说:"求什么呢?"都说圣体不和,应当让燕王入宫宿卫,掌管兵马,有人说请求立为皇太子。石季龙不知道石斌已被废黜,责备说:"燕王不在宫内吗?叫来!"左右说燕王酒病,不能入。石季龙说:"赶快持辇迎接他,当把玺绶交给他。"也终究没有人去。不久昏眩而入。张豺派弟弟张雄等假传石季龙命令杀死石斌,刘氏又假传命令任命张豺为太保、都督中外诸军、录尚书事,加千兵百骑,完全依照霍光辅汉的旧例。侍中徐统叹息说:"祸患将要发生了,我不参与此事。"于是服毒而死。不久石季龙也死了。石季龙从咸康元年僭越即位,到这年太和六年,共在位十五年。

于是石世即伪位,尊刘氏为皇太后,临朝听政,进张豺为丞相。张豺请求任命石遵、石鉴为左右丞相,以安慰他们的心,刘氏听从了。张豺与张举谋划诛杀李农,而张举与李农一向交好,把张豺的计谋告诉了他。李农畏惧,率领骑兵一百多人奔逃广宗,率领乞活数万家在上白自保。刘氏派张举等统领宿卫精兵包围他。张豺任命张离为镇军大将军、监中外诸军事、司隶校尉,作为自己的副手。邺中群盗大起,互相劫掠。

石遵听说石季龙之死,驻扎在河内。姚弋仲、苻洪、石闵、刘宁及武卫将军王鸾、宁西将军王午、石荣、王铁、立义将军段勤等平定秦州、洛州后,班师而回,在李城遇到石遵,劝石遵说:"殿下年长而且贤明,先帝也有意于殿下了。只是因为晚年昏惑,被张豺所误。现在上白相持不下,京师宿卫空虚,如果声张张豺之罪,鼓行而讨伐他,谁不倒戈开门迎接殿下呢!"石遵听从了。洛州刺史刘国等也率领洛阳的部众到达李城。石遵的檄文到邺城,张豺大为恐惧,飞驰召回上白的军队。石遵驻扎在荡阴,士兵九万人,石闵为前锋。张豺将要出城抵抗,耆旧羯士都说:"天子的儿子来奔丧,我们应当出迎,不能为张豺守城。"逾城而出,张豺斩杀他们也不能阻止。张离率领龙腾二千人斩关迎接石遵。刘氏恐惧,引张豺入见,对着他悲哭说:"先帝灵柩还未殡葬,而祸难频繁发生。现在皇嗣年幼,托付给将军,将军如何匡济呢?给石遵加授重官,可以平息吗?"张豺惶恐惧怕失去主见,不再有筹谋,只说唯唯。刘氏下令任命石遵为丞相、领大司马、大都督中外诸军、录尚书事,加黄钺、九锡,增封十郡,委以阿衡之任。石遵到安阳亭,张豺恐惧而出迎,石遵命令拘捕他。于是披甲耀兵,从凤阳门进入,升于太武前殿,擗踊尽哀,退到东阁。在平乐市斩杀张豺,夷灭三族。假传刘氏命令说:"嗣子年幼,是先帝私恩所授,皇业至重,不是他所能承担的。以石遵继位。"石遵假装推让再三,群臣敦促劝进,才接受,僭越即尊位于太武前殿,大赦死刑以下罪犯,解除对上白的包围。封石世为谯王,食邑万户以不臣之礼对待,废刘氏为太妃,不久都杀了。石世共在位三十三天。

于是李农归请罪,石遵恢复他的职位,待他如初。尊奉他的母亲郑氏为皇太后,他的妻子张氏为皇后,以石斌的儿子石衍为皇太子,石鉴为侍中,石冲为太保,石苞为大司马,石琨为大将军,石闵为中外诸军事、辅国大将军、录尚书事,辅政。暴风拔树,震雷,雨雹大如盂升。太武殿、晖华殿发生火灾,诸门观阁荡然,乘舆服御烧毁大半,光焰照天,金石都熔尽,火一个多月才熄灭。邺城周遍雨血。

石冲当时镇守蓟城,听说石遵杀石世而自立,于是对他的僚佐说:"石世受先帝之命,石遵擅自废杀,罪逆莫大,命令内外戒严,我将亲自讨伐他。"于是留宁北将军沭坚戍守幽州,率领部众五万人,从蓟城讨伐石遵,传檄燕、赵,所到之处云集响应,等到常山,部众十余万。驻扎在苑乡,遇到石遵的赦书,对左右说:"我弟弟也一样,死者不可复追,为什么还要互相残杀呢!我将回去了。"他的将领陈暹进言说:"彭城篡弑自尊,罪大恶极。大王虽然北归,臣将南辕,平定京师,擒获彭城,然后奉迎大驾。"石冲听从了。石遵派王擢飞速送信晓谕石冲,石冲不听。石遵借给石闵黄钺、金钲,与李农等率领精兵十万人讨伐他。在平棘交战,石冲军队大败,在元氏俘获石冲,赐死,活埋他的士兵三万余人。

开始安葬石季龙,称他的墓为显原陵,伪谥武皇帝,庙号太祖。

石遵的扬州刺史王浃以淮南归顺晋朝。晋西中郎将陈逵进据寿春。征北将军褚裒率军讨伐石遵,驻扎在下邳,石遵任命李农为南讨大都督,率领骑兵二万人来抵抗。褚裒不能前进,退守广陵。陈逵听说后,畏惧,于是焚烧寿春的积蓄,毁坏城池而回。

石苞当时镇守长安,谋划率领关中的部众攻打邺城,左长史石光、司马曹曜等坚决劝谏。石苞发怒,诛杀石光等一百多人。石苞性情贪婪而无谋,雍州豪强知道他不能成功,一起派遣使者告诉晋梁州刺史司马勋。司马勋于是率领部众前往,在悬钩筑垒,离长安二百多里,派治中刘焕攻打京兆太守刘秀离,斩杀了他。三辅豪强多杀他们的令长,拥立三十多壁,有部众五万人响应司马勋。石苞停止攻邺的谋划,派麻秋、姚国等率领骑兵抵抗司马勋。石遵派遣车骑将军王朗率领精锐骑兵二万人,表面上以讨伐司马勋为名,趁机劫持石苞,送到邺城。司马勋又被王朗所阻,放弃悬钩,攻克宛城,杀死石遵的南阳太守袁景而回。

当初,石遵从李城出发时,对石闵说:"努力!事成之后,以你为储贰。"既而立石衍为太子,石闵非常失望,自认为功勋冠绝一时,谋划独揽朝政,石遵忌恨而不能任用他。石闵既然为都督,总揽内外兵权,于是怀抚殿中将士及原东宫高力一万多人,都奏请任命为殿中员外将军,爵关外侯,赐给宫女,树立自己的恩德。石遵不猜疑他,反而题名善恶来挫抑他,众人都怨恨了。石遵又采纳中书令孟准、左卫将军王鸾的计策,颇疑惮石闵,渐渐剥夺他的兵权。石闵更加有恨色,孟准等都劝诛杀他。石遵召石鉴等入宫,在他的太后郑氏面前商议,都请求诛杀石闵。郑氏说:"李城回师,没有棘奴哪有今日!稍微骄纵他,不可马上杀。"石鉴出来,派宦官杨环飞驰告诉石闵,石闵于是劫持李农及右卫将军王基,密谋废黜石遵。派将军苏亥、周成率领甲士三十人在如意观拘捕石遵。石遵当时正与妇人弹棋,问周成等说:"造反的是谁?"周成说:"义阳王石鉴当立。"石遵说:"我尚且如此,你们立石鉴,又能维持几时!"于是在琨华殿杀了石遵,诛杀郑氏及其太子石衍、上光禄张斐、中书令孟准、左卫将军王鸾等。石遵共在位一百八十三日。

石鉴于是僭越即位,大赦死刑以下罪犯。任命石闵为大将军,封武德王,李农为大司马,都录尚书事;郎闿为司空,秦州刺史刘群为尚书左仆射,侍中卢谌为中书监。

石鉴派石苞及中书令李松、殿中将军张才等夜间在琨华殿诛杀石闵、李农,没有成功,宫中扰乱。石鉴害怕石闵生变,假装不知道,夜间在西中华门斩杀李松、张才,并诛杀石苞。

当时石祗在襄国,与姚弋仲、苻洪等通和,联合兵力传檄诛杀石闵、李农。石鉴派遣石琨为大都督,与张举及侍中呼延盛率领步兵骑兵七万人分头讨伐石祗等。中领军石成、侍中石启、前河东太守石晖谋划诛杀石闵、李农,石闵、李农杀了他们。

龙骧将军孙伏都、刘铢等集结羯士三千人埋伏在胡天,也想诛杀石闵等。当时石鉴在中台,孙伏都率领三十多人将要登台挟持石鉴来攻打石闵。石鉴看见孙伏都毁坏阁道,临问原因。孙伏都说:"李农等造反,已在东掖门,臣严率卫士,谨先启知。"石鉴说:"卿是功臣,好好为官尽力。朕从台上观看卿,不要担心没有回报。"于是孙伏都及刘铢率领部众攻打石闵、李农,没有攻克,驻扎在凤阳门。石闵、李农率领部众数千人毁坏金明门而入。石鉴害怕石闵诛杀自己,飞驰招引石闵、李农,开门接纳他们,说:"孙伏都造反,卿应当速速讨伐他。"石闵、李农攻杀孙伏都等,从凤阳到琨华,横尸相枕,流血成渠。宣布命令内外六夷敢称兵器者斩首。胡人有的斩关,有的逾城而出,不可胜数。派尚书王简、少府王郁率领部众数千人,在御龙观守护石鉴,悬食供给。命令城内说:"与官同心者留下,不同心者各随所之。"命令城门不再相禁。于是赵人百里内都入城,胡羯离去者填门。石闵知道胡人不会为自己所用,颁布命令内外赵人,斩一个胡人首级送到凤阳门者,文官进位三等,武职都拜牙门。一天之中,斩首数万。石闵亲自率领赵人诛杀诸胡羯,无论贵贱男女少长都斩首,死者二十多万,尸体陈列在城外,都被野犬豺狼所食。屯据四方的人,所在之处秉承石闵的书信诛杀胡人,当时高鼻多须的人甚至有半数被滥杀。

太宰赵鹿、太尉张举、中军张春、光禄石岳、抚军石宁、武卫张季及诸公侯、卿、校、龙腾等一万多人出逃奔往襄国。石琨奔逃占据冀州,抚军张沈驻扎滏口,张贺度占据石渎,建义将军段勤占据黎阳,宁南将军杨群驻扎桑壁,刘国占据阳城,段龛占据陈留,姚弋仲占据混桥,苻洪占据枋头,部众各数万。王朗、麻秋从长安奔往洛阳。麻秋秉承石闵的书信,诛杀王朗部下的胡人一千多。王朗奔往襄国。麻秋率领部众奔往苻洪。

石琨及张举、王朗率领部众七万人攻打邺城,石闵率领骑兵一千多人,在城北抵抗。石闵手持两刃矛,驰马攻击他们,都应锋摧溃,斩首三千级。石琨等大败,于是回到冀州。

石闵与李农率领骑兵三万人在石渎讨伐张贺度,石鉴秘密派遣宦官携带书信召张沈等,让他们趁虚袭击邺城。宦官把此事告诉石闵、李农,石闵、李农飞驰回师,废黜石鉴并杀了他,诛杀石季龙的孙子三十八人,全部灭绝石氏。石鉴在位一百零三天。

石季龙的小儿子石混,永和八年带着妻妾数人奔逃京师,命令收捕交付廷尉,不久在建康市斩首。石季龙十三个儿子,五人被冉闵所杀,八人自相残害,石混到这里又死了。当初,谶言说灭石的是陵,不久石闵徙封兰陵公,石季龙厌恶,改兰陵为武兴郡,到这时终于被冉闵所灭。从石勒在成帝咸和三年僭越即位开始,二主四子,共二十三年,在穆帝永和五年灭亡。

冉闵字永曾,小字棘奴,是石季龙的养孙。父亲冉瞻,字弘武,本姓冉,名良,魏郡内黄人。他的祖先是汉朝黎阳骑都督,累世为牙门。石勒攻破陈午,俘获冉瞻,时年十二岁,命令石季龙收他为子。骁猛多力,攻战无前。历任左积射将军、西华侯。冉闵年幼时就果敢敏锐,石季龙抚养他如同孙子。长大后,身高八尺,善于谋略,勇力绝人。拜建节将军,徙封修成侯,历任北中郎将、游击将军。石季龙在昌黎战败,冉闵的军队独全,由此功名大显。等到打败梁犊之后,威声更加远扬,胡夏宿将无不畏惧他。

永和六年,冉闵杀死石鉴,司徒申钟、司空郎闿等四十八人向冉闵奉上尊号,冉闵坚决推让给李农,李农以死坚决请求,于是僭越即皇帝位于南郊,大赦,改元永兴,国号大魏,恢复姓冉氏。追尊他的祖父冉隆为元皇帝,父亲冉瞻为烈祖高皇帝,尊奉母亲王氏为皇太后,立妻子董氏为皇后,儿子冉智为皇太子。任命李农为太宰、领太尉、录尚书事,封齐王,李农的诸子都封为县公。封他的儿子冉胤、冉明、冉裕都为王。文武官员进位三等,封爵各有差别。派遣使者持节赦免诸屯结,都不听从。

石祗听说石鉴已死,在襄国僭越称尊号,诸六夷据州郡拥兵者都响应他。冉闵派遣使者到江边告诉晋朝说:"胡逆扰乱中原,现在已经诛杀他们。如果能共同讨伐,可以派遣军队来。"朝廷不答复。冉闵诛杀李农及其三个儿子,以及尚书令王谟、侍中王衍、中常侍严震、赵升等。晋庐江太守袁真攻打他的合肥,俘获南蛮校尉桑坦,迁徙百姓而回。

石祗派遣他的相国石琨率领部众十万人讨伐邺城,进据邯郸。石祗的镇南将军刘国从繁阳与石琨会合。冉闵在邯郸大败石琨,死亡一万多人。刘国还屯繁阳。苻健从枋头入关。张贺度、段勤与刘国、靳豚在昌城会合,将要攻打邺城。冉闵派遣尚书左仆射刘群为行台都督,派他的将领王泰、崔通、周成等率领步兵骑兵十二万人驻扎在黄城,冉闵亲自统领精兵八万人随后跟进,在苍亭交战。张贺度等大败,死亡二万八千人,在阴安乡追斩靳豚,全部俘虏他的部众,振旅而归。士兵三十多万人,旌旗钟鼓绵延一百多里,即使石氏的强盛也无法超过。冉闵从苍亭回到邺城,行饮至之礼,清理确定九流,按照才能授任,儒学后辈多蒙显进,当时一致称颂,把他比作魏晋之初。

冉闵率领步兵骑兵十万人到襄国攻打石祗,任命他的儿子太原王冉胤为大单于、骠骑大将军,以降胡一千人配为部下。光禄大夫韦謏启谏非常恳切,冉闵看了大怒,诛杀韦謏及其子孙。冉闵攻打襄国一百多天,堆土山挖地道,筑室反耕。石祗大为恐惧,去掉皇帝之号,称赵王,派遣使者到慕容儁、姚弋仲那里请求援军。恰逢石琨从冀州援救石祗,姚弋仲又派他的儿子姚襄率领骑兵三万八千人从滆头到达,慕容儁派遣将军悦绾率领甲士三万人从龙城出发,三方劲卒会合十余万。冉闵派遣车骑将军胡睦在长芦抵抗姚襄,将军孙威在黄丘等候石琨,都被敌人打败,士卒几乎损失殆尽,胡睦、孙威单骑而回。石琨等军队将要到达,冉闵将要出击,卫将军王泰劝谏说:"穷寇固然迷乱,希望外援。现在强救云集,想要我们出战,腹背夹击我们。应当固守营垒不出,观势而动,以挫败他们的计谋。现在陛下亲征,如果失去万全,大事就完了。请千万不要出战,臣请率领诸将为陛下消灭他们。"冉闵将要听从,道士法饶进言说:"太白星经过昴宿,当杀胡王,一战百胜,不可失去。"冉闵捋袖大言说:"我决战已定,敢谏者斩!"于是尽众出战。姚襄、悦绾、石琨等三面攻击,石祗从后面冲击,冉闵军队大败。冉闵潜藏在襄国行宫,与十余骑奔逃邺城。降胡栗特康等拘捕冉胤及左仆射刘琦等送给石祗,全部杀死。司空石璞、尚书令徐机、车骑将军胡睦、侍中李琳、中书监卢谌、少府王郁、尚书刘钦、刘休等及诸将士死亡十余万人,于是人物殆尽。贼盗蜂起,司州、冀州大饥荒,人相食。从石季龙末年起冉闵就散尽仓库来树立私恩。与羌胡相攻,无月不战。青州、雍州、幽州、荆州迁徙之户及诸氐、羌、胡、蛮数百万人,各还本土,道路交错,互相杀掠,加上饥疫死亡,能够到达的十有二三。诸夏纷乱,不再有农耕的人。冉闵后悔,诛杀法饶父子,支解他们,追赠韦謏为大司徒。

石祗派刘显率领部众七万人攻打邺城。当时冉闵悄悄回来,没有人知道,内外汹汹,都说冉闵已经死了。射声校尉张艾劝冉闵亲自郊祀,以安定众心,冉闵听从了,谣言才停止。刘显驻扎在明光宫,离邺城二十三里,冉闵畏惧,召卫将军王泰商议。王泰怨恨他的计谋不被听从,以疮重推辞。冉闵亲自去问他,他坚持称病沉重。冉闵发怒,回宫,回头对左右说:"巴奴,乃公难道靠你活命吗!将要先灭群胡,再斩王泰。"于是尽众而战,大败刘显军队,追奔到阳平,斩首三万余级。刘显畏惧,秘密派使者请求投降,请求杀死石祗作为效验,冉闵振旅而归。有人告发王泰招集秦人,将要奔逃关中,冉闵发怒,诛杀王泰,夷灭三族。刘显果然杀死石祗及其太宰赵鹿等十余人,传送首级到邺城,送人质请求活命。骠骑将军石宁奔逃柏人。冉闵命令在通衢焚烧石祗首级。

冉闵的兖州刺史刘启以鄄城归顺。刘显又率领部众讨伐邺城,冉闵击败了他。回到襄国,称尊号。冉闵的徐州刺史周成、兖州刺史魏统、豫州牧冉遇、荆州刺史乐弘都以城归顺。平南将军高崇、征虏将军吕护拘捕洛州刺史郑系,以三河归顺。慕容彪攻陷中山,杀死冉闵的宁北将军白同、幽州刺史刘准,投降慕容儁。当时有黄赤色云,从东北起,长百余丈,一只白鸟从云间向西南飞去,占卜的人厌恶此事。

刘显率领部众讨伐常山,太守苏亥向冉闵告难。冉闵留下他的大将军蒋干等辅佐太子冉智守邺城,亲自率领骑兵八千人救援。刘显所任命的大司马、清河王刘宁以枣强投降冉闵,冉闵收编他的余众,攻击刘显,打败了他,追奔到襄国。刘显的大将曹伏驹开门响应,于是进入襄国,诛杀刘显及其公卿以下一百多人,焚烧襄国宫室,迁徙百姓到邺城。刘显的领军范路率领部众一千多人,斩关奔往枋头。

当时慕容儁已经攻克幽州、蓟城,掠夺土地到达冀州。冉闵率领骑兵抵抗,与慕容恪在魏昌城相遇。冉闵的大将军董闰、车骑将军张温对冉闵说:"鲜卑乘胜气势强劲,不可抵挡,请避开他们以泄其气,然后增兵攻击他们,可以获胜。"冉闵发怒说:"我整师而出,将要平定幽州,斩慕容儁。现在遇到慕容恪就避开,人们将侮辱我了。"于是与慕容恪交战,十战都打败了他。慕容恪于是用铁锁连马,挑选善射的鲜卑勇士五千人,方阵前进。冉闵所骑的赤马叫朱龙,日行千里,左手持双刃矛,右手执钩戟,顺风攻击,斩鲜卑三百余级。不久燕骑大至,包围数周。冉闵众寡不敌,跃马溃围向东逃跑,跑了二十多里,马无故而死,被慕容恪擒获,连同董闰、张温等送到蓟城。慕容儁站着审问冉闵说:"你是奴仆下才,为什么妄自称天子?"冉闵说:"天下大乱,你们这些夷狄,人面兽心,尚且想要篡逆。我是一时英雄,为什么不可以做帝王呢!"慕容儁发怒,鞭打他三百下,送到龙城,告祭慕容廆、慕容皝庙。

派遣慕容评率领部众包围邺城。刘宁及弟弟刘崇率领胡骑三千人奔往晋阳,苏亥放弃常山奔往新兴。邺城中饥荒,人相食,石季龙时的宫人几乎被吃尽。冉智还年幼,蒋干派遣侍中缪嵩、詹事刘猗奉表归顺,并且向晋朝请求援军。濮阳太守戴施从仓垣驻扎棘津,阻止刘猗,不让他前进,索取传国玺。刘猗派缪嵩回邺城复命,蒋干沉吟未决,戴施于是率领壮士一百多人入邺城,帮助防守三台,欺骗他说:"暂且把玺交给我。现在凶寇在外,道路不通,不敢送。得到玺后,当飞驰报告天子。天子听说玺已在我处,相信你的至诚,必定派遣军粮厚相救济。"蒋干认为对,于是拿出玺交给他。戴施扬言派督护何融迎接军粮,暗中命令怀揣玺送到京师。长水校尉马愿、龙骧将军田香开门投降慕容评。戴施、何融、蒋干悬绳而下,奔往仓垣。慕容评送冉闵的妻子董氏、太子冉智、太尉申钟、司空条攸、中书监聂熊、司隶校尉籍罴、中书令李垣及诸王公卿士到蓟城。尚书令王简、左仆射张乾、右仆射郎肃自杀。

慕容儁送冉闵到龙城后,在遏陉山斩首。山左右七里草木全部枯死,蝗虫大起,五月不下雨,直到十二月。慕容儁派遣使者祭祀他,谥号武悼天王,当天大雪。这一年是永和八年。

史臣说:拯溺救焚,是帝王的军队;穷凶逞暴,是戎狄的行为。这些杂种蠢动,自古就是祸患,用塞垣来限制,还害怕侵犯,何况竟然入居中土,窥伺我王政,乘松弛紊乱之机,看到危亡之隙,而无不呼啸成群鸣镝射箭,扰乱天常呢!

石勒出自羌渠,在丑类中显得奇特。在上党闻鞞,季子鉴识他的非凡;在洛城倚啸,夷甫识破他将为祸乱。等到惠皇失统,海内崩离,于是招聚蚁徒,乘间煽祸,虔刘我都邑,翦害我百姓。朝市沦丧,如同航船沉没于鲸浪;王公颠仆,好比游魂飘荡于龙漠。难道是天厌晋德而借这些妖孽吗!看他对敌临危,运筹贾勇,奇谋间发,猛气横飞。远嗤魏武,则风情慷慨;近答刘琨,则音词倜傥。在苦县焚元超,陈述他乱政之罪;在襄国戮彭祖,数说他无君之罪。于是跨蹑燕、赵,并吞韩、魏,依仗奇材而窃取徽号,拥有旧都而对抗王室,脱去毡裘,穿上冠带,放下甲胄,开设学校,邻敌惧威而献款,绝域承风而纳贡,那么古代治国,何以超过他!虽然说是凶残,也是一时的豪杰。然而托授非人,遗嗣无谋,身死嗣灭,大业归于养子,这是知人之昏啊。

石季龙心昧德义,年幼就轻险,在羊质上假扮豹姿,在狼性中驰骋枭心,开始怀恨怨怼,最终行篡夺之事。于是穷骄极侈,劳役繁兴,畚锸相连,干戈不息,刑政严酷,动辄诛杀,遗民恐惧,求哀无地,戎狄残犷,没有比这更厉害的了!继而父子猜疑,兄弟仇隙,自相屠杀,取笑天下。坟土未干,祸乱频仍,衅起于张豺,族倾于冉闵,积恶致灭,有天道啊!从逆则凶,事符影响;为咎必应,理若循环。石季龙杀晋人,已经极其酷虐;冉闵诛羯士,也歼灭了他们的同类。无德不报,说的就是这个吧!

赞说:中朝不振,蛮狄争衡。尘飞五岳,雾掩三精。狡诈的石氏,恃乱穷兵。流灾肆恶,剽邑屠城。开始是群盗,最终窃取大名。不要说凶丑,也称时英。石季龙篡夺,淫虐传声。身死国灭,是因为祸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