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二十四史

晋书 · 卷一百三·载记第三

两晋 · 房玄龄等 撰 [载记]

本卷为卷级对照(原文与白话未逐段对齐),请以原文为准。

刘曜刘曜,字永明,元海之族子也。少孤,见养于元海。幼而聪慧,有奇度。年八岁,从元海猎于西山,遇雨,止树下,迅雷震树,旁人莫不颠仆,曜神色自若。元海异之曰:“此吾家千里驹也,从兄为不亡矣!”身长九尺三寸,垂手过膝,生而眉白,目有赤光,须髯不过百余根,而皆长五尺。性拓落高亮,与众不群。读书志于广览,不精思章句,善属文,工草隶。雄武过人,铁厚一寸,射而洞之,于时号为神射。尤好兵书,略皆暗诵。常轻侮吴、邓,而自比乐毅、萧、曹,时人莫之许也,惟聪每曰:“永明,世祖、魏武之流,何数公足道哉!”

弱冠游于洛阳,坐事当诛,亡匿朝鲜,遇赦而归。自以形质异众,恐不容于世,隐迹管涔山,以琴书为事。尝夜闲居,有二童子入跪曰:“管涔王使小臣奉谒赵皇帝,献剑一口。”置前再拜而去。以烛视之,剑长二尺,光泽非常,赤玉为室,背上有铭曰:“神剑御,除众毒。”曜遂服之。剑随四时而变为五色。

元海世频历显职,后拜相国,都督中外诸军事,镇长安。靳准之难,自长安赴之。至于赤壁,太保呼延晏等自平阳奔之,与太傅朱纪、太尉范隆等上尊号。曜以太兴元年僭即皇帝位,大赦境内,惟准一门不在赦例,改元光初。以朱纪领司徒,呼延晏领司空,范隆以下悉复本位。使征北刘雅、镇北刘策次于汾阴,与石勒为掎角之势。

靳准遣侍中卜泰降于勒,勒囚泰,送之曜。谓泰曰:“先帝末年,实乱大伦,群阉挠政,诛灭忠良,诚是义士匡讨之秋。司空执心忠烈,行伊霍之权,拯济涂炭,使朕及此,勋高古人,德格天地。朕方宁济大艰,终不以非命及君子贤人。司空若执忠诚,早迎大驾者,政由靳氏,祭则寡人,以朕此意布之司空,宣之朝士。”泰还平阳,具宣曜旨。准自以杀曜母兄,沈吟未从。寻而乔泰、王腾、靳康、马忠等杀准,推尚书令靳明为盟主,遣卜泰奉传国六玺降于曜。曜大悦,谓泰曰:“使朕获此神玺而成帝王者,子也。”石勒闻之,怒甚,增兵攻之。明战累败,遣使求救于曜,曜使刘雅、刘策等迎之。明率平阳士女万五千归于曜,曜命诛明,靳氏男女无少长皆杀之。使刘雅迎母胡氏丧于平阳,还葬粟邑,墓号阳陵,伪谥宣明皇太后。僭尊高祖父亮为景皇帝,曾祖父广为献皇帝,祖防懿皇帝,考曰宣成皇帝。徙都长安,起光世殿于前,紫光殿于后。立其妻羊氏为皇后,子熙为皇太子,封子袭为长乐王,阐太原王,冲淮南王,敞齐王,高鲁王,徽楚王,征诸宗室皆进封郡王。缮宗庙、社稷、南北郊。以水承晋金行,国号曰赵。牲牡尚黑,旗帜尚玄,冒顿配天,元海配上帝,大赦境内殊死已下。

黄石屠各路松多起兵于新平、扶风,聚众数千,附于南阳王保。保以其将杨曼为雍州刺史,王连为扶风太守,据陈仓;张顗为新平太守,周庸为安定太守,据阴密。松多下草壁,秦陇氐羌多归之。曜遣其车骑刘雅、平西刘厚攻杨曼于陈仓,二旬不克。曜率中外精锐以赴之,行次雍城,太史令弁广明言于曜曰:“昨夜妖星犯月,师不宜行。”乃止。敕刘雅等摄围固垒,以待大军。

地震,长安尤甚。时曜妻羊氏有殊宠,颇与政事,阴有余之征也。

三年,曜发雍,攻陈仓,曼、连谋曰:“谍者适还,云其五牛旗建,多言胡主自来,其锋恐不可当也。吾粮廪既少,无以支久,若顿军城下,围人百日,不待兵刃而吾自灭,不如率见众以一战。如其胜也,关中不待檄而至;如其败也,一等死,早晚无在。”遂尽众背城而阵,为曜所败,王连死之,杨曼奔于南氐。曜进攻草壁,又陷之,松多奔陇城,进陷安定。保惧,迁于桑城。氐羌悉从之。曜振旅归于长安,署刘雅为大司徒。

晋将李矩袭金墉,克之。曜左中郎将宋始、振威宋恕降于石勒。署其大将军、广平王岳为征东大将军,镇洛阳。会三军疫甚,岳遂屯渑池。石勒遣石生驰应宋始等,军势甚盛。曜将尹安、赵慎等以洛阳降生,岳乃班师,镇于陕城。

西明门内大树风吹折,经一宿,树拨变为人形,发长一尺,须眉长三寸,皆黄白色,有敛手之状,亦有两脚著裙之形,惟无目鼻,每夜有声,十日而生柯条,遂成大树,枝叶甚茂。

长水校尉尹车谋反,潜结巴酋徐库彭,曜乃诛车,囚库彭等五十余人于阿房,将杀之。光禄大夫游子远固谏,曜不从。子远叩头流血,曜大怒,幽子远而尽杀库彭等,尸诸街巷之中十日,乃投之于水。于是巴氐尽叛,推巴归善王句渠知为主,四山羌、氐、巴、羯应之者三十余万,关中大乱,城门昼闭。子远又从狱表谏,曜怒甚,毁其表曰:“大荔奴不忧命在须臾,犹敢如此,嫌死晚邪?”叱左右速杀之。刘雅、朱纪、呼延晏等谏曰:“子远幽而尚谏者,所谓忠于社稷,不知死之将至。陛下纵弗能用,奈何杀之!若子远朝诛,臣等亦暮死,以彰陛下过差之咎。天下之人皆当去陛下蹈西海而死耳,陛下复与谁居乎!”曜意解,乃赦之。于是敕内外戒严,将亲讨渠知。子远进曰:“陛下诚能纳愚臣之计者,不劳大驾亲动,一月之中可使清定。”曜曰:“卿试言之。”子远曰:“彼匪有大志,希窃非望也,但逼于陛下峻网耳。今死者不可追,莫若赦诸逆人之家老弱没奚官者,使迭相抚育,听其复业,大赦与之更始。彼生路既开,不降何待!若渠知自以罪重不即下者,愿假臣弱兵五千,以为陛下枭之,不敢劳陛下之将帅也。不尔者,今贼党既众,弥川被谷,虽以天威临之,恐非年岁可除。”曜大悦,以子远为车骑大将军、开府仪同三司、都督雍秦征讨诸军事。大赦境内。子远次于雍城,降者十余万,进军安定,氐羌悉下,惟句氏宗党五千余家保存于阴密,进攻平之,遂振旅循陇右,陈安郊迎。

先是,上郡氐羌十余万落保崄不降,酋大虚除权渠自号秦王。子远进师至其壁下,权渠率众来距,五战败之。权渠恐,将降,其子伊余大言于众曰:“往刘曜自来,犹无若我何,况此偏师而欲降之!”率劲卒五万,晨压垒门。左右劝战,子远曰:“吾闻伊余之勇,当今无敌,士马之强,复非其匹;又其父新败,怒气甚盛;且西戎剽劲,锋锐不可拟也。不如缓之,使气竭而击之。”乃坚壁不战。伊余有骄色。子远候其无备,夜,誓众蓐食,晨,大风雾,子远曰:“天赞我也!”躬先士卒,扫壁而出,迟明覆之,生擒伊余,悉俘其众。权渠大惧,被发割面而降。子远启曜以权渠为征西将军、西戎公,分徙伊余兄弟及其部落二十余万口于长安。西戎之中,权渠部最强,皆禀其命而为寇暴,权渠既降,莫不归附。

曜大悦,宴群臣于东堂,语及平生,泫然流涕,遂下书曰:“盖褒德惟旧,圣后之所先;念惠录孤,明王之恒典。是以世祖草创河北,而致封于严尤之孙;魏武勒兵梁宋,追恸于桥公之墓。前新赠大司徒、烈愍公崔岳,中书令曹恂,晋阳太守王忠,太子洗马刘绥等,或识朕于童龀之中,或济朕于艰窘之极,言念君子,实伤我心。《诗》不云乎:‘中心藏之,何日忘之!’岳,汉昌之初虽有褒赠,属否运之际,礼章莫备,今可赠岳使持节、侍中、大司徒、辽东公,恂大司空、南郡公,绥左光禄大夫、平昌公,忠镇军将军、安平侯,并加散骑常侍。但皆丘墓夷灭,申哀莫由,有司其速班访岳等子孙,授以茅土,称朕意焉。”初,曜之亡,与曹恂奔于刘绥,绥匿之于书匮,载送于忠,忠送之朝鲜。岁余,饥窘,变姓名,客为县卒。岳为朝鲜令,见而异之,推问所由。曜叩头自首,流涕求哀。岳曰:“卿谓崔元嵩不如孙宾硕乎,何惧之甚也!今诏捕卿甚峻,百姓间不可保也。此县幽僻,势能相济,纵有大急,不过解印绶与卿俱去耳。吾既门衰,无兄弟之累,身又薄祜,未有儿子,卿犹吾子弟也,勿为过忧。大丈夫处身立世,鸟兽投人,要欲济之,而况君子乎!”给以衣服,资供书传。曜遂从岳,质通疑滞,恩顾甚厚。岳从容谓曜曰:“刘生姿宇神调,命世之才也!四海脱有微风摇之者,英雄之魁,卿其人矣。”曹恂虽于屯厄之中,事曜有君臣之礼,故皆德之。

曜立太学于长乐宫东,小学于未央宫西,简百姓年二十五已下十三已上,神志可教者千五百人,选朝贤宿儒明经笃学以教之。以中书监刘均领国子祭酒。置崇文祭酒,秩次国子。散骑侍郎董景道以明经擢为崇文祭酒。以游子远为大司徒。

曜命起酆明观,立西宫,建陵霄台于滈池,又将于霸陵西南营寿陵。侍中乔豫、和苞上疏谏曰:“臣闻人主之兴作也,必仰准乾象,俯顺人时,是以卫文承乱亡之后,宗庙社稷流漂无所,而犹上候营室以构楚宫。彼其急也犹尚若兹,故能兴康叔、武公之迹,以延九百之庆也。奉诏书将营酆明观,市道刍荛咸以非之,曰一观之功可以平凉州矣。又奉敕旨复欲拟阿房而建西宫,模琼台而起陵霄,此则费万酆明,功亿前役也。以此功费,亦可以吞吴蜀,翦齐魏矣。陛下何为于中兴之日而踪亡国之事!自古圣王,人谁无过!陛下此役,实为过举。过贵在能改,终之实难。又伏闻敕旨将营建寿陵,周回四里,下深二十五丈,以铜为棺椁,黄金饰之,恐此功费非国内所能办也。且臣闻尧葬谷林,市不改肆;颛顼葬广阳,下不及泉。圣王之于终也如是。秦皇下锢三泉,周轮七里,身亡之后,毁不旋踵,暗主之于终也如此。向魋石椁,孔子以为不如速朽;王孙倮葬,识者嘉其矫世。自古无有不亡之国,不掘之墓,故圣王知厚葬之招害也,故不为之。臣子之于君父,陵墓岂不欲高广如山岳哉!但以保全始终,安固万世为优耳。兴亡奢俭,冏然于前,惟陛下览之。”曜大悦,下书曰:“二侍中恳恳有古人之风烈矣,可谓社稷之臣也。非二君,朕安闻此言乎!以孝明于承平之世,四海无虞之日,尚纳钟离一言而罢北宫之役,况朕之暗眇,当今极弊,而可不敬从明诲乎!今敕悉停寿陵制度,一遵霸陵之法。《诗》不云乎:‘无言不酬,无德不报。’其封豫安昌子,苞平舆子,并领谏议大夫。可敷告天下,使知区区之朝思闻过也。自今政法有不便于时,不利社稷者,其诣阙极言,勿有所讳。”省酆水囿以与贫户。

终南山崩,长安人刘终于崩所得白玉方一尺,有文字曰:“皇亡,皇亡,败赵昌。井水竭,构五梁,咢酉小衰困嚣丧。呜呼!呜呼!赤牛奋靷其尽乎!”时群臣咸贺,以为勒灭之征。曜大悦,斋七日而后受之于太庙,大赦境内,以终为奉瑞大夫。中书监刘均进曰:“臣闻国主山川,故山崩川竭,君为之不举。终南,京师之镇,国之所瞻,无故而崩,其凶焉可极言!昔三代之季,其灾也如是。今朝臣皆言祥瑞,臣独言非,诚上忤圣旨,下违众议,然臣不达大理,窃所未同。何则?玉之于山石也,犹君之于臣下。山崩石坏,象国倾人乱。‘皇亡,皇亡,败赵昌者’,此言皇室将为赵所败,赵因之而昌。今大赵都于秦雍,而勒跨全赵之地,赵昌之应,当在石勒,不在我也。‘井水竭,构五梁’者,井谓东井,秦之分也,‘五谓五车’,梁谓大梁,五车、大梁,赵之分也,此言秦将竭灭,以构成赵也。‘咢’者,岁之次名作咢也,言岁驭作咢酉之年,当有败军杀将之事。‘困’谓困敦,岁在子之年名,玄嚣亦在子之次,言岁驭于子,国当丧亡。‘赤牛奋靷’谓赤奋若,在丑之岁名也。‘牛’谓牵牛,东北维之宿,丑之分也,言岁在丑当灭亡,尽无复遗也。此其诫悟蒸蒸,欲陛下勤修德化以禳之。纵为嘉祥,尚愿陛下夕惕以答之。《书》曰:‘虽休勿休。’愿陛下追踪周旦盟津之美,捐鄙虢公梦庙之凶,谨归沐浴以待妖言之诛。”曜怃然改容。御史劾均狂言瞽说,诬罔祥瑞,请依大不敬论。曜曰:“此之灾瑞,诚不可知,深戒朕之不德,朕收其忠惠多矣,何罪之有乎!”

曜亲征氐羌,仇池杨难敌率众来距,前锋击败之,难敌退保仇池,仇池诸氐羌多降于曜。曜后复西讨杨韬于南安,韬惧,与陇西太守梁勋等降于曜,皆封列侯。使侍中乔豫率甲士五千,迁韬等及陇右万余户于长安。曜又进攻仇池。时曜寝疾,兼疠疫甚,议欲班师,恐难敌蹑其后,乃以其尚书郎王犷为光国中郎将,使于仇池,以说难敌,难敌于是遣使称藩。曜大悦,署难敌为使持节、侍中、假黄钺、都督益宁南秦凉梁巴六州陇上西域诸军事、上大将军、益宁南秦三州牧、领护南氐校尉、宁羌中郎将、武都王,子弟为公侯列将二千石者十五人。

陈安请朝,曜以疾笃不许。安怒,且以曜为死也,遂大掠而归。曜疾甚笃,马舆而还,使其将呼延实监辎重于后。陈安率精骑要之于道。实奔战无路,与长史鲁凭俱没于安。安囚实而谓之曰:“刘曜已死,子谁辅哉?孤当与足下终定大业。”实叱安曰:“狗辈!汝荷人荣宠,处不疑之地,前背司马保,今复如此。汝自视何如主上?忧汝不久枭首上邽通衢,何谓大业!可速杀我,悬我首于上邽东门,观大军之入城也。”安怒,遂杀之。以鲁凭为参军,又遣其弟集及将军张明等率骑二万追曜,曜卫军呼延瑜逆战,击斩之,悉俘其众。安惧,驰还上邽。曜至自南安。陈安使其将刘烈、赵罕袭汧城,拔之,西州氐羌悉从安。安士马雄盛,众十余万,自称使持节、大都督、假黄钺、大将军、雍凉秦梁四州牧、凉王,以赵募为相国,领左长史。鲁凭对安大哭曰:“吾不忍见陈安之死也。”安怒,命斩之。凭曰:“死自吾分,悬吾头于秦州通衢,观赵之斩陈安也。”遂杀之。曜闻凭死,悲恸曰:“贤人者,天下之望也。害贤人,是塞天下之情,夫承平之君犹不敢乖臣妾之心,况于四海乎!陈安今于招贤采哲之秋,而害君子,绝当时之望,吾知其无能为也。”

休屠王石武以桑城降,曜大悦,署武为使持节、都督秦州陇上杂夷诸军事、平西大将军、秦州刺史,封酒泉王。

曜后羊氏死,伪谥献文皇后。羊氏内有特宠,外参朝政,生曜三子熙、袭、阐。

曜始禁无官者不听乘马,禄八百石已上妇女乃得衣锦绣,自季秋农功毕,乃听饮酒,非宗庙社稷之祭不得杀牛,犯者皆死。曜临太学,引试学生之上第者拜郎中。

武功男子苏抚、陕男子伍长平并化为女子。石言于陕,若言勿东者。

曜将葬其父及妻,亲如粟邑以规度之。负土为坟,其下周回二里,作者继以脂烛,怨呼之声盈于道路。游子远谏曰:“臣闻圣主明王、忠臣孝子之于终葬也,棺足周身,椁足周棺,藏足周椁而已,不封不树,为无穷之计。伏惟陛下圣慈幽被,神鉴洞远,每以清俭恤下为先。社稷资储为本。今二陵之费至以亿计,计六万夫百日作,所用六百万功。二陵皆下锢三泉,上崇百尺,积石为山,增土为阜,发掘古冢以千百数,役夫呼嗟,气塞天地,暴骸原野,哭声盈衢,臣窃谓无益于先皇先后,而徒丧国之储力。陛下脱仰寻尧舜之轨者,则功不盈百万,费亦不过千计,下无怨骨,上无怨人,先帝先后有太山之安,陛下飨舜、禹、周公之美,惟陛下察焉。”曜不纳,乃使其将刘岳等帅骑一万,迎父及弟晖丧于太原。疫气大行,死者十三四。上洛男子张卢死二十七日,有盗发其冢者,卢得苏。曜葬其父,墓号永垣陵,葬妻羊氏,墓号显平陵。大赦境内殊死已下,赐人爵二级,孤老贫病不能自存者帛各有差。

太宁元年,陈安攻曜征西刘贡于南安,休屠王石武自桑城将攻上邽,以解南安之围。安闻之惧,驰归上邽,遇于瓜田。武以众寡不敌,奔保张春故垒。安引军追武曰:“叛逆胡奴!要当生缚此奴,然后斩刘贡。”武闭垒距之。贡败安后军,俘斩万余。安驰还赴救,贡逆击败之。俄而武骑大至,安众大溃,收骑八千,奔于陇城。贡乃留武督后众,躬先士卒,战辄败之,遂围安于陇城。

大雨霖,震曜父墓门屋,大风飘发其父寝堂于垣外五十余步。曜避正殿,素服哭于东堂五日,使其镇军刘袭、太常梁胥等缮复之。松柏众木植已成林,至是悉枯。署其大司马刘雅为太宰,加剑履上殿,入朝不趋,赞拜不名,给千兵百骑,甲仗百人入殿,增班剑六十人,前后鼓吹各二部。

曜亲征陈安,围安于陇城。安频出挑战,累击败之,斩获八千余级。右军刘榦攻平襄,克之,陇上诸县悉降。曲赦陇右殊死已下,惟陈安、赵募不在其例。安留杨伯支、姜冲儿等守陇城,帅骑数百突围而出,欲引上邽、平襄之众还解陇城之围。安既出,知上邽被围,平襄已败,乃南走陕中。曜使其将军平先、丘中伯率劲骑追安,频战败之,俘斩四百余级。安与壮士十余骑于陕中格战,安左手奋七尺大刀,右手执丈八蛇矛,近交则刀矛俱发,辄害五六;远则双带鞬服,左右驰射而走。平先亦壮健绝人,勇捷如飞,与安搏战,三交,夺其蛇矛而退。会日暮,雨甚,安弃马,与左右五六人步逾山岭,匿于溪涧。翌日寻之,遂不知所在。会连雨始霁,辅威呼延清寻其径迹,斩安于涧曲。曜大悦。

安善于抚接,吉凶夷险与众同之,及其死,陇上歌之曰:“陇上壮士有陈安,驱干虽小腹中宽,爱养将士同心肝。<马聂>骢父马铁瑕鞍,七尺大刀奋如湍,丈八蛇矛左右盘,十荡十决无当前。战始三交失蛇矛,弃我<马聂>骢窜岩幽,为我外援而悬头。西流之水东流河,一去不还奈子何!”曜闻而嘉伤,命乐府歌之。

杨伯支斩姜冲儿,以陇城降。宋亭斩赵募,以上邽降。徙秦州大姓杨、姜诸族二千余户于长安。氐羌悉下,并送质任。

时刘岳与凉州刺史张茂相持于河上,曜自陇长驱至西河,戎卒二十八万五千,临河列营,百余里中,钟鼓之声沸河动地,自古军旅之盛未有斯比。茂临河诸戍皆望风奔退。扬声欲百道俱渡,直至姑臧,凉州大怖,人无固志。诸将咸欲速济,曜曰:“吾军旅虽盛,不逾魏武之东也。畏威而来者,三有二焉。中军宿卫已皆疲老,不可用也。张氏以吾新平陈安,师徒殷盛,以形声言之,非彼五郡之众所能抗也,必怖而归命,受制称藩,吾复何求!卿等试之,不出中旬,张茂之表不至者,吾为负卿矣。”茂惧,果遣使称藩,献马一千五百匹,牛三千头,羊十万口,黄金三百八十斤,银七百斤,女妓二十人,及诸珍宝珠玉、方域美货不可胜纪。曜大悦,使其大鸿胪田崧署茂使持节、假黄钺、侍中、都督凉南北秦梁益巴汉陇右西域杂夷匈奴诸军事、太师、领大司马、凉州牧、领西域大都护、护氐羌校尉、凉王。曜至自河西,遣胡元增其父及妻墓高九十尺。

杨难敌以陈安既平,内怀危惧,奔于汉中。镇西刘厚追击之,获其辎重千余两,士女六千余人,还之仇池。曜以大鸿胪田崧为镇南大将军、益州刺史,镇仇池,以刘岳为侍中、都督中外诸军事,进封中山王。

初,靳准之乱,曜世子胤没于黑匿郁鞠部,至是,胤自言,郁鞠大惊,资给衣马,遣子送之。曜对胤悲恸,嘉郁鞠忠款,署使持节、散骑常侍、忠义大将军、左贤王。胤字义孙,美姿貌,善机对,年十岁,身长七尺五寸,眉鬓如画。聪奇之,谓曜曰:“此儿神气岂同义真乎!固当应为卿之冢嫡,卿可思文王废伯邑考立武王之意也。”曜曰:“臣之藩国,仅能守祭祀便足矣,不可以乱长幼之伦也。”聪曰:“卿勋格天地,国兼百城,当世祚太师,受专征之任,五侯九伯得专征之者,卿之子孙,奈何言同诸藩国也!义真既不能远追太伯高让之风,吾不过为卿封之以一国。”义真,曜子俭之字也。于是封俭为临海王,立胤为世子。胤虽少离屯难,流踬殊荒,而风骨俊茂,爽朗卓然;身长八尺三寸,发与身齐,多力善射,骁捷如风云,曜因以重之,其朝臣亦属意焉。曜于是顾谓群下曰:“义孙可谓岁寒而不凋,涅而不淄者矣。义光虽先已树立,然冲幼儒谨,恐难乎为今世之储贰也,惧非所以上固社稷,下爱义光。义孙年长明德,又先世子也,朕欲远追周文,近踪光武,使宗庙有太山之安,义光飨无疆之福,于诸卿意如何?”其太傅呼延晏等咸曰:“陛下远拟周汉,为国家无穷之计,岂惟臣等赖之,实亦宗庙四海之庆。”左光禄卜泰、太子太保韩广等进曰:“陛下若以废立为是也,则不应降日月之明,垂访群下。若以为疑也,固思闻臣等异同之言,窃以诚废太子非也。何则?昔周文以未建之前,择圣表而超树之可也。光武缘母色而废立,岂足为圣朝之模范!光武诚以东海纂统,何必不如明帝!皇子胤文武才略,神度弘远,信独绝一时,足以拟踪周发;然太子孝友仁慈,志尚冲雅,亦足以堂负圣基,为承平之贤主。何况储宫者,六合人神所系望也,不可轻以废易。陛下诚实尔者,臣等有死而已,未敢奉诏。”曜默然。胤前泣曰:“慈父之于子也,当务存《尸鸠》之仁,何可替熙而立臣也!陛下谬恩乃尔者,臣请死于此,以明赤心。且陛下若爱忘其丑,以臣微堪指授,亦当能辅导义光,仰遵圣轨。”因歔欷流涕,悲感朝臣。曜亦以太子羊氏所生,羊有宠,哀之不忍废,乃止。追谥前妻卜氏为元悼皇后,胤之母也。卜泰,胤之舅,曜嘉之,拜上光禄大夫、仪同三司、领太子太傅。封胤为永安王,署侍中、卫大将军、都督二宫禁卫诸军事、开府仪同三司、录尚书事,领太子太傅,号曰皇子。命熙于胤尽家人之礼。

时有凤皇将五子翔于故未央殿五日,悲鸣不食皆死。曜立后刘氏。

石勒将石他自雁门出上郡,袭安国将军、北羌王盆句除,俘三千余落,获牛马羊百余万而归。曜大怒,投袂而起。是日次于渭城,遣刘岳追之,曜次于富平,为岳声援。岳及石他战于河滨,败之,斩他及其甲士一千五百级,赴河死者五千余人,悉收所虏,振旅而归。

杨难敌自汉中还袭仇池,克之,执田崧,立之于前。难敌左右叱崧令拜,崧瞋目叱之曰:“氐狗!安有天子牧伯而向贼拜乎!”难敌曰:“子岱,吾当与子终定大事。子谓刘氏可为尽忠,吾独不可乎!”崧厉色大言曰:“若贼氐奴才,安敢欲希觊非分!吾宁为国家鬼,岂可为汝臣,何不速杀我!”顾排一人,取其剑,前刺难敌,不中,为难敌所杀。

曜遣刘岳攻石生于洛阳,配以近郡甲士五千,宿卫精卒一万,济自盟津。镇东呼延谟率荆司之众自崤渑而东。岳攻石勒盟津、石梁二戍,克之,斩获五千余级,进围石生于金墉。石季龙率步骑四万入自成皋关,岳陈兵以待之。战于洛西,岳师败绩,岳中流矢,退保石梁。季龙遂堑栅列围,遏绝内外。岳众饥甚,杀马食之。季龙又败呼延谟,斩之。曜亲率军援岳,季龙率骑三万来距。曜前军刘黑大败季龙将石聪于八特坂。曜次于金谷,夜无故大惊,军中溃散,乃退如渑池。夜中又惊,士卒奔溃,遂归长安。季龙执刘岳及其将王腾等八十余人,并氐羌三千余人,送于襄国,坑士卒一万六千。曜至自渑池,素服郊哭,七日乃入城。

武功豕生犬,上邽马生牛,及诸妖变不可胜记。曜命其公卿各举博识直言之士一人,司空刘均举参军台产,曜亲临东堂,遣中黄门策问之。产极言其故,曜览而嘉之,引见东堂,访以政事。产流涕歔欷,具陈灾变之祸,政化之阙,辞旨谅直,曜改容礼之,即拜博士祭酒、谏议大夫,领太史令。其后所言皆验,曜弥重之,岁中三迁,历位尚书、光禄大夫、太子少师,位特进。

曜署刘胤为大司马,进封南阳王,以汉阳诸郡十三为国;置单于台于渭城,拜大单于,置左右贤王已下,皆以胡、羯、鲜卑、氐、羌豪桀为之。

曜自还长安,愤恚发病,至是疾瘳,曲赦长安殊死已下。署其汝南王刘咸为太尉、录尚书事,光禄大夫刘绥为大司徒,卜泰为大司空。

曜妻刘氏疾甚,曜亲省临之,问其所欲言。刘泣曰:“妾叔父昶无子,妾少养于叔,恩抚甚隆,无以报德,愿陛下贵之。妾叔皑女芳有德色,愿备后宫。”曜许之。言终而死,伪谥献烈皇后。以刘昶为使持节、侍中、大司徒、录尚书事,进封河南郡公,封昶妻张氏为慈乡君,立刘皑女芳为皇后,追念刘氏之言也。俄署骠骑刘述为大司徒,刘昶为太保。召公卿已下子弟有勇干者为亲御郎,被甲乘铠马,动止自随,以充折冲之任。尚书郝述、都水使者支当等固谏,曜大怒,鸩而杀之。

咸和三年,夜梦三人金面丹唇,东向逡巡,不言而退,曜拜而履其迹。旦召公卿已下议之,朝臣咸贺以为吉祥,惟太史令任义进曰:“三者,历运统之极也。东为震位,王者之始次也。金为兑位,物衰落也。唇丹不言,事之毕也。逡巡揖让,退舍之道也。为之拜者,屈伏于人也。履迹而行,慎不出疆也。东井,秦分也。五车,赵分也。秦兵必暴起,亡主丧师,留败赵地。远至三年,近七百日,其应不远。愿陛下思而防之。”曜大惧,于是躬亲二郊,饰缮神祠,望秩山川,靡不周及。大赦殊死已下,复百姓租税之半。长安自春不雨,至于五月。

曜遣其武卫刘朗率骑三万袭杨难敌于仇池,弗克,掠三千余户而归。张骏闻曜军为石氏所败,乃去曜官号,复称晋大将军、凉州牧,遣金城太守张阆及枹罕护军辛晏、将军韩璞等率众数万人,自大夏攻掠秦州诸郡。曜遣刘胤率步骑四万击之,夹洮相持七十余日。冠军呼延那鸡率亲御郎二千骑,绝其运路。胤济师逼之,璞军大溃,奔还凉州。胤追之,及于令居,斩级二万。张阆、辛晏率众数万降于曜,皆拜将军,封列侯。

石勒遣石季龙率众四万,自轵关西入伐曜,河东应之者五十余县,进攻蒲坂。曜将东救蒲坂,惧张骏、杨难敌承虚袭长安,遣其河间王述发氐羌之众屯于秦州。曜尽中外精锐水陆赴之,自卫关北济。季龙惧,引师而退。追之,及于高候,大战,败之,斩其将军石瞻,枕尸二百余里,收其资仗亿计。季龙奔于朝歌。曜遂济自大阳,攻石生于金墉,决千金堨以灌之。曜不抚士众,专与嬖臣饮博,左右或谏,曜怒,以为妖言,斩之。大风拔树,昏雾四塞。闻季龙进据石门,续知勒自率大众已济,始议增荥阳戍,杜黄马关。俄而洛水候者与勒前锋交战,擒羯,送之。曜问曰:“大胡自来邪?其众大小复如何?”羯曰:“大胡自来,军盛不可当也。”曜色变,使摄金墉之围,陈于洛西,南北十余里。曜少而淫酒,末年尤甚。勒至,曜将战,饮酒数斗,常乘赤马无故跼顿,乃乘小马。比出,复饮酒斗余。至于西阳门,撝阵就平,勒将石堪因而乘之,师遂大溃。曜昏醉奔退,马陷石渠,坠于冰上,被疮十余,通中者三,为堪所执,送于勒所。曜曰:“石王!忆重门之盟不?”勒使徐光谓曜曰:“今日之事,天使其然,复云何邪!”幽曜于河南丞廨,使金疮医李永疗之,归于襄国。

曜疮甚,勒载以马舆,使李永与同载。北苑市三老孙机上礼求见曜,勒许之。机进酒于曜曰:“仆谷王,关右称帝皇。当持重,保土疆。轻用兵,败洛阳。祚运穷,天所亡。开大分,持一觞。”曜曰:“何以健邪!当为翁饮。”勒闻之,凄然改容曰:“亡国之人,足令老叟数之。”舍曜于襄国永丰小城,给其妓妾,严兵围守。遣刘岳、刘震等乘马,从男女,衣<巾臽>以见曜,曜曰:“久谓卿等为灰土,石王仁厚,全宥至今,而我杀石他,负盟之甚。今日之祸,自其分耳。”留宴终日而去。勒谕曜与其太子熙书,令速降之,曜但敕熙:“与诸大臣匡维社稷,勿以吾易意也。”勒览而恶之,后为勒所杀。

熙及刘胤、刘咸等议西保秦州,尚书胡勋曰:“今虽丧主,国尚全完,将士情一,未有离叛,可共并力距险,走未晚也。”胤不从,怒其沮众,斩之,遂率百官奔于上邽,刘厚、刘策皆捐镇奔之。关中扰乱,将军蒋英、辛恕拥众数十万,据长安,遣使招勒,勒遣石生率洛阳之众以赴之。胤及刘遵率众数万,自上邽将攻石生于长安,陇东、武都、安定、新平、北地、扶风、始平诸郡戎夏皆起兵应胤。胤次于仲桥,石生固守长安。勒使石季龙率骑二万距胤,战于义渠,为季龙所败,死者五千余人。胤奔上邽,季龙乘胜追战,枕尸千里,上邽溃。季龙执其伪太子熙、南阳王刘胤并将相诸王等及其诸卿校公侯已下三千余人,皆杀之。徙其台省文武、关东流人、秦雍大族九千余人于襄国,又坑其王公等及五郡屠各五千余人于洛阳。曜在位十年而败。始,元海以怀帝永嘉四年僭位,至曜三世,凡二十有七载,以成帝咸和四年灭。

史臣曰:彼戎狄者,人面兽心,见利则弃君亲,临财则忘仁义者也。投之遐远,犹惧外侵,而处以封畿,窥我中衅。昔者幽后不纲,胡尘暗于戏水;襄王失御,戎马生于关洛。至于算强弱,妙兵权,体兴衰,知利害,于我中华未可量也。况元海人杰,必致青云之上;许以殊才,不居庸劣之下。是以策马鸿骞,乘机豹变,五部高啸,一旦推雄,皇枝相害,未有与之争衡者矣。伊秩启兴王之略,骨都论克定之秋,单于无北顾之怀,猃狁有南郊之祭,大哉天地,兹为不仁矣!若乃习以华风,温乎雅度;兼其旧俗,则罕规模。虽复石勒称藩,王弥效款,终为夷狄之邦,未辩君臣之位。至于不远儒风,虚襟正直,则昔贤所谓并仁义而盗之者焉。

伪主斯亡,玄明篡嗣,树恩戎旅,既总威权,关河开曩日之疆,士马倍前人之气。然则信不由中,自乖弘远,貌之为美,处事难终。纵武穷兵,残忠害謇,佞人方辔,并后载驰,阉竖类于回天,凝科逾于炮烙。遣豺狼之将,逐鹰犬之师,悬旌俯渭,分麾陷洛,铁马陵山,胡笳遵渚,粉忠贞于戎手,聚搢绅于京观。先王井赋,乃眷维桑;旧都宫室,咸成茂草。坠露沾衣,行人洒泪。若乃上古敦庞,不亲其子,功成高让,归诸有德。爰及三代,乃用干戈,将以拯厥版荡,恭膺天命。懿彼武王,殷之列辟,载旆乘时,兴兵誓野,投焚既陨,可以绝言。而轻吕旁挥,彤弧三发,岂若响清跸于常道之门,驰金车于山阳之馆!故知黔首来苏,居今爱古;白旗陈肆,古不如今。胡寇不仁,有同豺豕,役天子以行觞,驱乘舆以执盖,庾珉之泪既尽,辛宾加之以血。若乃有生之贵,处死为难,弘在三之义,忘七尺之重,主忧之恨,毕命同归,自古篡夺,于斯为甚。是以灾气呈形,贼臣苞乱,政荒民散,可以危亡。刘聪竟得寿终,非不幸也。

曜则天资虓勇,运偶时艰,用兵则王翦之伦,好杀亦董公之亚。而承基丑类,或有可称。子远纳忠,高旌暂偃;和苞献直,酆明罢观。而师之所处,荆棘生焉,自绝强藩,祸成劲敌。天之所厌,人事以之,骇战士而宵奔,酌戎杯而不醒,有若假手,同乎拾芥。岂石氏之兴欤,何不支之甚也!

赞曰:惟皇不范,迩甸居穹。丹朱罕嗣,冒顿争雄。胡旌扬月,朔马腾风。埃尘淮浦,虓呼河宫。未央朝寂,謻门旦空。郭钦之虑,辛有知戎。

刘曜,字永明,是刘元海的族子。自幼丧父,被元海收养。幼年聪慧,有非凡的气度。八岁时,随元海在西山打猎,遇到大雨,在树下避雨,迅雷震树,旁人无不惊倒,刘曜神色自若。元海惊奇地说:"这是我家的千里驹,堂兄后继有人了!"他身高九尺三寸,垂手过膝,生下来眉毛就是白的,眼睛有赤光,胡须不过百余根,却都长达五尺。性格豁达高亮,与众不同。读书志在广览,不精思章句,善于写文章,擅长草书和隶书。雄武过人,一寸厚的铁板,一箭就能射穿,当时号称神射。尤其好读兵书,内容都能暗诵。常轻视吴汉、邓禹,而自比乐毅、萧何、曹参,当时人都不认可,只有刘聪常说:"永明是世祖、魏武一流的人物,那些人哪里值得一提!"

二十岁时游历洛阳,因事获罪当诛,逃亡隐匿到朝鲜,遇赦而归。自认为形貌异于常人,恐怕不被世人所容,隐居在管涔山,以弹琴读书为事。曾在夜间闲居时,有两个童子进来跪下说:"管涔王派小臣拜见赵皇帝,献剑一口。"放在面前拜了两拜就走了。用烛光看那把剑,长二尺,光泽非凡,赤玉为剑鞘,剑背上有铭文说:"神剑御,除众毒。"刘曜于是佩带此剑。剑随四季变化为五色。

刘曜在元海时代频繁历任显职,后来被任命为相国,都督中外诸军事,镇守长安。靳准之难爆发后,从长安赶赴。到了赤壁,太保呼延晏等从平阳投奔而来,与太傅朱纪、太尉范隆等上尊号。刘曜于太兴元年僭越即皇帝位,大赦境内,只有靳准一门不在赦免之列,改年号为光初。以朱纪领司徒,呼延晏领司空,范隆以下都恢复原职。派征北将军刘雅、镇北将军刘策驻扎在汾阴,与石勒成掎角之势。

靳准派侍中卜泰向石勒投降,石勒囚禁了卜泰,把他送给刘曜。刘曜对卜泰说:"先帝末年,确实乱了伦常,群阉扰乱朝政,诛灭忠良,确实是义士匡讨的时机。司空(指靳准)执心忠烈,行使伊尹、霍光的权力,拯救涂炭之民,使朕能有今天,功勋高于古人,德行配于天地。朕正要平定大难,终究不会以非命加于君子贤人。司空如果执守忠诚,早日迎接大驾,政事由靳氏主持,祭祀由寡人主持,请把朕这个意思告诉司空,宣示朝士。"卜泰回到平阳,详细传达了刘曜的旨意。靳准因为杀了刘曜的母亲和兄长,犹豫不决没有听从。不久乔泰、王腾、靳康、马忠等人杀了靳准,推举尚书令靳明为盟主,派卜泰奉传国六玺向刘曜投降。刘曜大喜,对卜泰说:"使朕获得此神玺而成就帝业的,就是你啊。"石勒听说后大怒,增兵攻城。靳明连战皆败,派使者向刘曜求救,刘曜派刘雅、刘策等迎接。靳明率领平阳士女一万五千人归附刘曜,刘曜命令诛杀靳明,靳氏男女无少长全部杀掉。派刘雅到平阳迎接母亲胡氏的灵柩,还葬于粟邑,墓号阳陵,伪谥宣明皇太后。僭越追尊高祖父刘亮为景皇帝,曾祖父刘广为献皇帝,祖父刘防为懿皇帝,父亲为宣成皇帝。迁都长安,在前建造光世殿,在后建造紫光殿。立妻子羊氏为皇后,儿子刘熙为皇太子,封儿子刘袭为长乐王,刘阐为太原王,刘冲为淮南王,刘敞为齐王,刘高为鲁王,刘徽为楚王,征召诸宗室都进封郡王。修缮宗庙、社稷、南北郊。以水德承接晋的金德,国号叫赵。祭祀用黑色牲畜,旗帜崇尚黑色,以冒顿配天,元海配上帝,大赦境内死罪以下。

黄石屠各路松多在新平、扶风起兵,聚众数千,依附南阳王司马保。司马保以部将杨曼为雍州刺史,王连为扶风太守,占据陈仓;张顗为新平太守,周庸为安定太守,占据阴密。路松多攻下草壁,秦陇氐羌多归附他。刘曜派车骑将军刘雅、平西将军刘厚在陈仓攻打杨曼,二十天未能攻克。刘曜率中外精锐前往,行至雍城,太史令弁广明对刘曜说:"昨夜妖星犯月,不宜出师。"于是停止前进。命令刘雅等维持包围固守营垒,等待大军。

地震,长安尤其严重。当时刘曜的妻子羊氏有特殊宠爱,颇参与政事,是阴盛的征象。

光初三年,刘曜从雍城出发,攻打陈仓,杨曼、王连商议说:"谍者刚回来,说五牛旗已建,多说是胡主亲自来,其锋恐怕不可挡。我们粮草已经很少,无法持久,如果顿军城下,被围百日,不等兵刃交加我们就自己灭了,不如率现有兵力一战。如果胜了,关中不待檄文就到了;如果败了,一样是死,早晚而已。"于是全军背城而阵,被刘曜击败,王连战死,杨曼逃奔南氐。刘曜进攻草壁,又攻陷了,路松多逃奔陇城,进而攻陷安定。司马保恐惧,迁到桑城。氐羌全部跟从了他。刘曜整军回到长安,任命刘雅为大司徒。

晋将李矩袭击金墉,攻克了。刘曜的左中郎将宋始、振威将军宋恕向石勒投降。刘曜任命大将军、广平王刘岳为征东大将军,镇守洛阳。恰逢三军瘟疫严重,刘岳于是驻扎在渑池。石勒派石生驰援宋始等,军势甚盛。刘曜的将领尹安、赵慎等以洛阳向石生投降,刘岳于是班师,驻扎在陕城。

西明门内的大树被风吹折,经过一夜,树干变成人形,头发长一尺,须眉长三寸,都是黄白色,有合手之状,也有两只脚穿裙的形状,只是没有目鼻,每夜有声响,十天后生出枝条,于是长成大树,枝叶非常茂盛。

长水校尉尹车谋反,暗中勾结巴人首领徐库彭,刘曜于是杀了尹车,将库彭等五十余人囚禁在阿房,将要杀掉。光禄大夫游子远坚决劝谏,刘曜不听。游子远叩头流血,刘曜大怒,将游子远囚禁起来,把库彭等人全部杀了,尸体陈列在街巷中十天,然后投入水中。于是巴氐全部叛变,推举巴归善王句渠知为主,四山羌、氐、巴、羯响应的有三十余万,关中大乱,城门白天关闭。游子远又从狱中上表劝谏,刘曜非常愤怒,撕毁他的奏表说:"大荔奴不忧命在须臾,还敢如此,嫌死晚了吗?"呵斥左右速杀之。刘雅、朱纪、呼延晏等劝谏说:"游子远被囚禁还进谏,可以说是忠于社稷,不知死之将至。陛下即使不能用,为什么要杀他!如果游子远早上被杀,臣等晚上就死,以彰陛下过差之咎。天下之人都会离开陛下投西海而死,陛下又与谁共处呢!"刘曜怒意消解,于是赦免了游子远。于是下令内外戒严,将要亲讨句渠知。游子远进言说:"陛下如果能采纳愚臣的计策,不劳大驾亲动,一月之中可以使局面清定。"刘曜说:"你试着说说。"游子远说:"他们并没有大志,不过是希图非分之望,只是被陛下的严刑峻法所逼迫罢了。现在死者不可追回,不如赦免诸逆人家中老弱被没入奚官为奴者,让他们互相抚育,允许他们恢复旧业,大赦给他们一个重新开始的机会。他们生路既开,不降还等什么!如果句渠知自以为罪重不立即投降的,愿借给我弱兵五千,为陛下枭首,不敢劳陛下的将帅。不然的话,如今贼党既然人多,弥川被谷,虽然以天威临之,恐怕不是年岁可以除掉的。"刘曜大喜,任命游子远为车骑大将军、开府仪同三司、都督雍秦征讨诸军事。大赦境内。游子远驻扎在雍城,投降者十余万,进军安定,氐羌全部降服,只有句氏宗党五千余家保存在阴密,进攻平定了他们,于是整军巡视陇右,陈安郊迎。

此前,上郡氐羌十余万落据险不降,首领虚除权渠自号秦王。游子远进军到其营垒下,权渠率众来抵抗,五战击败他。权渠恐惧,将要投降,其子伊余对众人夸口说:"以前刘曜亲自来,尚且不能把我们怎么样,何况这支偏师就想让我们投降!"率劲卒五万,清晨压到垒门。左右劝战,游子远说:"我听说伊余之勇,当今无敌,士马之强,也不是我们能匹敌的;又其父新败,怒气甚盛;而且西戎剽悍劲锐,锋锐不可比拟。不如缓一缓,使他气竭再攻击。"于是坚壁不战。伊余面有骄色。游子远等他无备时,夜间誓众,带着干粮,清晨大风起雾,游子远说:"天助我也!"亲自率先士卒,扫壁而出,天亮时将其击溃,生擒伊余,全部俘虏其部众。权渠大惧,披发割面而降。游子远启奏刘曜以权渠为征西将军、西戎公,分迁伊余兄弟及其部落二十余万口到长安。西戎之中,权渠部最强,都禀其命而为寇暴,权渠既降,无不归附。

刘曜大喜,在东堂宴请群臣,谈及平生之事,泫然流涕,于是下书说:"褒德念旧,是圣王所先;念惠录孤,是明王的常典。所以世祖草创河北,而追封严尤之孙;魏武勒兵梁宋,追恸桥公之墓。前新赠大司徒、烈愍公崔岳,中书令曹恂,晋阳太守王忠,太子洗马刘绥等,有的在朕幼年时就认识朕,有的在朕最艰难时救济过朕,念及君子,实在伤我心。《诗经》不是说吗:'中心藏之,何日忘之!'崔岳在汉昌初年虽然有褒赠,但恰逢否运之际,礼章不完备,现在可以追赠崔岳为使持节、侍中、大司徒、辽东公,曹恂为大司空、南郡公,刘绥为左光禄大夫、平昌公,王忠为镇军将军、安平侯,都加散骑常侍。但他们的丘墓都已夷灭,无从申哀,有关部门应速访崔岳等子孙,授以茅土之封,以称朕意。"当初,刘曜逃亡时,与曹恂投奔刘绥,刘绥把他藏在书柜中,用车送到王忠处,王忠又送他到朝鲜。过了一年多,饥窘交迫,改换姓名,客居做县卒。崔岳是朝鲜令,见到他后感到惊奇,推问缘由。刘曜叩头自首,流涕求哀。崔岳说:"你以为崔元嵩不如孙宾硕吗,为什么怕成这样!现在朝廷下令抓你很急,在百姓中不能保证安全。这个县偏僻,形势能帮助你,即使有大急,不过解下印绶与你一起走罢了。我门衰,没有兄弟的牵累,自身又薄福,没有儿子,你就如同我的子弟,不要过分忧虑。大丈夫处身立世,鸟兽投人尚且要救助,何况是君子呢!"给他衣服,资助供给读书。刘曜于是跟随崔岳,质疑问难,恩顾甚厚。崔岳从容对刘曜说:"刘生姿宇神调,是命世之才!四海如果有人掀起风浪,英雄之魁,就是你啊。"曹恂虽然在困厄之中,侍奉刘曜有君臣之礼,所以刘曜都感念他们的恩德。

刘曜在长乐宫东设立太学,在未央宫西设立小学,挑选百姓中二十五岁以下十三岁以上、神志可教者一千五百人,选择朝中贤臣和宿儒中明经笃学的人来教导。以中书监刘均领国子祭酒。设置崇文祭酒,秩次在国子祭酒之下。散骑侍郎董景道因明经被提拔为崇文祭酒。以游子远为大司徒。

刘曜命令建造酆明观,建立西宫,在滈池建造陵霄台,又将在霸陵西南营建寿陵。侍中乔豫、和苞上疏劝谏说:"臣听说人主的兴作,必须上准天象,下顺人时,所以卫文公在乱亡之后,宗庙社稷流离无所,尚且上候营室星以建造楚宫。他那么急迫尚且如此,所以能复兴康叔、武公的业绩,延续九百年的福庆。奉诏书将建造酆明观,市道樵夫都认为不可,说一观的费用可以平定凉州了。又奉敕旨要仿照阿房宫建造西宫,模仿琼台建造陵霄台,这就要耗费万倍的酆明观,亿倍的前役。以这样的功费,也足以吞并吴蜀,翦灭齐魏了。陛下为什么在中兴之日却效法亡国之事!自古圣王,谁没有过失!陛下此举,实为过举。过贵在能改,善终实难。又听说敕旨将营建寿陵,周回四里,下深二十五丈,以铜为棺椁,黄金装饰,恐怕此功费非国内所能办到。况且臣听说尧葬谷林,市场照常营业;颛顼葬广阳,墓穴不及泉水。圣王对待身后事如此。秦始皇下锢三泉,周轮七里,身亡之后,毁不旋踵,暗主对待身后事如此。向魋用石椁,孔子认为不如速朽;王孙裸葬,识者嘉其矫世。自古没有不亡之国,没有不被掘之墓,所以圣王知道厚葬招害,所以不为之。臣子对于君父,陵墓岂不想高广如山岳!只是以保全始终、安固万世为优。兴亡奢俭,明鉴于前,惟陛下审察。"刘曜大喜,下书说:"二侍中恳切有古人的风节,可以说是社稷之臣。没有二位,朕怎能听到这样的话!以汉明帝在承平之世,四海无虞之日,尚且采纳钟离意一言而罢北宫之役,何况朕之暗昧,当今极弊,怎能不敬从明诲!今敕悉停寿陵制度,一遵霸陵之法。《诗经》不是说:'无言不酬,无德不报。'封乔豫为安昌子,和苞为平舆子,并领谏议大夫。可布告天下,使知区区之朝思闻过失。自今政法有不便于时、不利社稷的,到阙极言,不要有所隐讳。"省去酆水囿赐给贫户。

终南山崩塌,长安人刘终在崩塌处得到白玉方一尺,上有文字说:"皇亡,皇亡,败赵昌。井水竭,构五梁,咢酉小衰困嚣丧。呜呼!呜呼!赤牛奋靷其尽乎!"当时群臣都祝贺,认为是石勒被灭的征兆。刘曜大喜,斋戒七天后在太庙接受,大赦境内,以刘终为奉瑞大夫。中书监刘均进言说:"臣听说国主与山川相应,所以山崩川竭,君为之不举。终南山是京师之镇,国家所瞻仰,无故而崩,其凶险不可尽言!从前三代之末,灾祸也是如此。如今朝臣都说祥瑞,唯独臣说不是,确实上忤圣旨,下违众议,但臣不明大理,私下认为不同。为什么呢?玉之于山石,犹如君之于臣下。山崩石坏,象征国倾人乱。'皇亡,皇亡,败赵昌',这是说皇室将为赵所败,赵因之而昌。如今大赵都于秦雍,而石勒跨全赵之地,赵昌之应,当在石勒,不在我。'井水竭,构五梁',井指东井,是秦之分野,'五'指五车,梁指大梁,五车、大梁是赵之分野,这是说秦将竭灭,以构成赵。'咢'是岁次名作咢,说岁次在咢酉之年,当有败军杀将之事。'困'指困敦,是岁在子的年名,玄嚣也在子的位置,说岁次在子,国当丧亡。'赤牛奋靷'指赤奋若,是在丑的年名。'牛'指牵牛,东北维的星宿,丑的分野,说岁在丑当灭亡,尽无复遗。这些告诫恳切,是要陛下勤修德化以禳灾。纵然是嘉祥,尚且希望陛下朝夕警惕以应之。《尚书》说:'虽休勿休。'希望陛下追踪周公盟津之美,摒弃虢公梦庙之凶,谨归沐浴以待妖言之诛。"刘曜怃然改容。御史弹劾刘均狂言瞽说,诬罔祥瑞,请依大不敬论处。刘曜说:"这灾瑞之事,确实不可知,深戒朕之不德,朕收其忠惠多矣,有什么罪!"

刘曜亲征氐羌,仇池杨难敌率众来抵抗,前锋击败了他,杨难敌退保仇池,仇池诸氐羌多降于刘曜。刘曜后来又西讨杨韬于南安,杨韬恐惧,与陇西太守梁勋等向刘曜投降,都封列侯。派侍中乔豫率甲士五千,迁杨韬等及陇右万余户到长安。刘曜又进攻仇池。当时刘曜卧病在床,加上瘟疫严重,议论要班师,怕杨难敌蹑后追击,于是以其尚书郎王犷为光国中郎将,出使仇池,劝说杨难敌,杨难敌于是遣使称藩。刘曜大喜,任命杨难敌为使持节、侍中、假黄钺、都督益宁南秦凉梁巴六州陇上西域诸军事、上大将军、益宁南秦三州牧、领护南氐校尉、宁羌中郎将、武都王,子弟为公侯列将二千石者十五人。

陈安请求朝见,刘曜因病情严重不许。陈安大怒,以为刘曜已经死了,于是大掠而归。刘曜病情极重,用马车载着回去,派部将呼延实在后面监护辎重。陈安率精骑在路上拦截。呼延实奔战无路,与长史鲁凭一起被陈安俘获。陈安囚禁呼延实对他说:"刘曜已死,你还辅佐谁?我当与你终定大业。"呼延实呵斥陈安说:"狗辈!你蒙受荣宠,处于不疑之地,以前背叛司马保,现在又如此。你自以为比得上主上吗?只怕你不久就要枭首上邽通衢,什么大业!赶快杀我,把我的头挂在上邽东门,看大军入城。"陈安大怒,于是杀了他。以鲁凭为参军,又派其弟陈集及将军张明等率骑二万追刘曜,刘曜的卫军呼延瑜迎战,击斩陈集,全部俘虏其部众。陈安恐惧,驰还上邽。刘曜从南安回来。陈安派部将刘烈、赵罕袭击汧城,攻下了,西州氐羌全部归附陈安。陈安士马雄盛,部众十余万,自称使持节、大都督、假黄钺、大将军、雍凉秦梁四州牧、凉王,以赵募为相国,领左长史。鲁凭对陈安大哭说:"我不忍看到陈安之死。"陈安大怒,命斩之。鲁凭说:"死是我分内之事,把我的头挂在秦州通衢,看赵国斩陈安。"于是被杀。刘曜听说鲁凭之死,悲恸说:"贤人是天下的期望。害贤人,是堵塞天下之情,承平之君尚且不敢违背臣妾之心,何况是天下呢!陈安在招贤采哲之时,却害君子,绝当时的望,我知道他无所作为了。"

休屠王石武以桑城投降,刘曜大喜,任命石武为使持节、都督秦州陇上杂夷诸军事、平西大将军、秦州刺史,封酒泉王。

刘曜的皇后羊氏去世,伪谥献文皇后。羊氏在内有特殊宠爱,在外参与朝政,生了刘曜三个儿子:刘熙、刘袭、刘阐。

刘曜开始禁止没有官职的人不得骑马,俸禄八百石以上的妇女才能穿锦绣,自季秋农事完毕后,才允许饮酒,非宗庙社稷之祭不得杀牛,犯者皆死。刘曜亲临太学,引试学生上第者拜为郎中。

武功男子苏抚、陕男子伍长平都变成了女子。石头在陕地说话,好像说"不要向东"。

刘曜将要安葬父亲和妻子,亲自到粟邑规划度量。背土筑坟,周围二里,做工的人继以脂烛,怨呼之声盈于道路。游子远劝谏说:"臣听说圣主明王、忠臣孝子对待身后安葬,棺足以容身,椁足以容棺,墓穴足以容椁而已,不封不树,为无穷之计。伏惟陛下圣慈幽被,神鉴洞远,常以清俭恤下为先。社稷资储为本。如今二陵之费以亿计,计六万夫百日之工,所用六百万功。二陵都下锢三泉,上崇百尺,积石为山,增土为阜,发掘古冢以千百数,役夫呼嗟,气塞天地,暴骸原野,哭声盈衢,臣私下认为无益于先皇先后,而徒然丧失国家的储力。陛下如果仰寻尧舜之轨,则功不盈百万,费亦不过千计,下无怨骨,上无怨人,先帝先后有泰山之安,陛下享舜、禹、周公之美,惟陛下审察。"刘曜不采纳,于是派部将刘岳等率骑一万,到太原迎接父亲和弟弟刘晖的灵柩。瘟疫大行,死者十之三四。上洛男子张卢死后二十七天,有盗墓者发掘其冢,张卢得以苏醒。刘曜安葬父亲,墓号永垣陵,安葬妻子羊氏,墓号显平陵。大赦境内死罪以下,赐民爵二级,孤老贫病不能自存者帛各有差。

太宁元年,陈安在南安攻打刘曜的征西将军刘贡,休屠王石武从桑城将要攻打上邽,以解南安之围。陈安听说后恐惧,驰归上邽,在瓜田相遇。石武因众寡不敌,奔保张春旧垒。陈安率军追石武说:"叛逆胡奴!要生擒此奴,然后斩刘贡。"石武闭垒拒守。刘贡击败陈安后军,俘斩万余。陈安驰还赴救,刘贡迎击败之。不久石武骑兵大至,陈安部众大溃,收骑八千,逃奔陇城。刘贡于是留石武督后军,亲自率先士卒,战辄击败陈安,于是围陈安于陇城。

大雨连绵,雷电震毁了刘曜父亲墓的门屋,大风将父亲寝堂吹到垣外五十余步。刘曜避居正殿,穿素服在东堂哭了五天,派镇军刘袭、太常梁胥等修缮恢复。松柏众木已经成林,至此全部枯萎。任命大司马刘雅为太宰,加剑履上殿,入朝不趋,赞拜不名,给千兵百骑,甲仗百人入殿,增班剑六十人,前后鼓吹各二部。

刘曜亲征陈安,围陈安于陇城。陈安频繁出城挑战,屡次击败他,斩获八千余级。右军刘榦攻平襄,攻克了,陇上诸县全部投降。曲赦陇右死罪以下,只有陈安、赵募不在赦免之例。陈安留杨伯支、姜冲儿等守陇城,率骑数百突围而出,想引上邽、平襄之众回来解陇城之围。陈安出城后,知道上邽被围,平襄已败,于是南走陕中。刘曜派将军平先、丘中伯率劲骑追陈安,频战击败他,俘斩四百余级。陈安与壮士十余骑在陕中格战,左手挥七尺大刀,右手执丈八蛇矛,近战则刀矛齐发,辄杀五六人;远战则双带弓箭,左右驰射而走。平先也壮健绝人,勇捷如飞,与陈安搏战,三次交锋,夺其蛇矛而退。恰好日暮,雨很大,陈安弃马,与左右五六人步行翻越山岭,藏匿于溪涧。第二天寻找他,竟不知去向。恰好连雨初晴,辅威将军呼延清寻其踪迹,在涧曲斩了陈安。刘曜大喜。

陈安善于安抚接引部众,吉凶夷险都与众人同甘共苦,他死后,陇上人为之歌谣说:"陇上壮士有陈安,躯干虽小腹中宽,爱养将士同心肝。红马铁鞍,七尺大刀奋如湍,丈八蛇矛左右盘,十荡十决无当前。战始三交失蛇矛,弃我红马窜岩幽,为我外援而悬头。西流之水东流河,一去不还奈子何!"刘曜听说后嘉许伤感,命乐府谱曲传唱。

杨伯支斩姜冲儿,以陇城投降。宋亭斩赵募,以上邽投降。迁秦州大姓杨、姜诸族二千余户到长安。氐羌全部降服,并送来人质。

当时刘岳与凉州刺史张茂在河上对峙,刘曜从陇地长驱至西河,戎卒二十八万五千,临河列营,百余里中,钟鼓之声沸河动地,自古军旅之盛没有这样的。张茂临河诸戍都望风奔退。刘曜扬言要百道俱渡,直到姑臧,凉州大怖,人无固志。诸将都想速渡,刘曜说:"我军旅虽盛,不超过魏武东征。畏威而来的,十中有二。中军宿卫都已疲老,不可用。张氏以为我新平陈安,师徒殷盛,以形势声威而言,不是他五郡之众所能抗的,必定恐惧归命,受制称藩,我还求什么!你们试试看,不出中旬,张茂的表不来的话,我对不起你们。"张茂恐惧,果然遣使称藩,献马一千五百匹,牛三千头,羊十万口,黄金三百八十斤,银七百斤,女妓二十人,及诸珍宝珠玉、方域美货不可胜纪。刘曜大喜,派大鸿胪田崧任命张茂为使持节、假黄钺、侍中、都督凉南北秦梁益巴汉陇右西域杂夷匈奴诸军事、太师、领大司马、凉州牧、领西域大都护、护氐羌校尉、凉王。刘曜从河西回来,派胡元增其父及妻墓高九十尺。

杨难敌因为陈安已平,内心怀有危惧,逃奔汉中。镇西将军刘厚追击,缴获辎重千余辆,士女六千余人,还之仇池。刘曜以大鸿胪田崧为镇南大将军、益州刺史,镇仇池,以刘岳为侍中、都督中外诸军事,进封中山王。

当初,靳准之乱时,刘曜的世子刘胤流落在黑匿郁鞠部落,至此,刘胤自己表明身份,郁鞠大惊,资助衣马,派儿子送他回去。刘曜对刘胤悲恸,嘉奖郁鞠的忠款,任命为使持节、散骑常侍、忠义大将军、左贤王。刘胤字义孙,容貌俊美,善于机辩应对,十岁时,身高七尺五寸,眉鬓如画。刘聪惊奇,对刘曜说:"这孩子的神气岂是义真能比的!应当是你的嫡长子,你可以想想文王废伯邑考立武王的意思。"刘曜说:"臣的藩国,仅能守祭祀就够了,不可以乱长幼之伦。"刘聪说:"你的功勋格于天地,国家兼有百城,应当世袭太师,受专征之任,五侯九伯得专征的,你的子孙,怎么能说同于诸藩国呢!义真既然不能远追太伯高让之风,我不过为你封一国罢了。"义真,是刘曜儿子刘俭的字。于是封刘俭为临海王,立刘胤为世子。刘胤虽然年少离乱,流离于荒远之地,但风骨俊茂,爽朗卓然;身高八尺三寸,发与身齐,多力善射,骁捷如风云,刘曜因此器重他,朝臣也属意于他。刘曜于是对群下说:"义孙可以说是岁寒而不凋,涅而不淄。义光虽然先已立为太子,但年幼儒谨,恐怕难以做今世的储贰,怕不能上固社稷,下爱义光。义孙年长明德,又是先世子,朕想远追周文,近踪光武,使宗庙有泰山之安,义光享无疆之福,诸卿意下如何?"太傅呼延晏等都说:"陛下远拟周汉,为国家无穷之计,岂惟臣等赖之,实亦宗庙四海之庆。"左光禄大夫卜泰、太子太保韩广等进言说:"陛下如果以废立为是,就不应降日月之明,垂访群下。如果以为有疑,固想听听臣等不同意见,私下认为废太子确实不对。为什么呢?从前周文王在未建之前,择圣表而超立是可以的。光武因母色而废立,岂足为圣朝的模范!光武如果以东海王纂统,何必不如明帝!皇子刘胤文武才略,神度弘远,确实独绝一时,足以追踪周发;然而太子孝友仁慈,志尚冲雅,也足以堂负圣基,做承平的贤主。何况储宫,是六合人神所系望的,不可轻以废易。陛下如果真要如此,臣等只有死而已,不敢奉诏。"刘曜默然。刘胤上前哭泣说:"慈父之于子,当务存《尸鸠》之仁(均平如一),怎么能废熙而立臣!陛下谬恩如此,臣请死于此,以明赤心。况且陛下如果爱忘其丑,以臣微堪指授,也应当能辅导义光,仰遵圣轨。"于是欷歔流涕,悲感朝臣。刘曜也因太子是羊氏所生,羊氏有宠,哀怜不忍废,于是作罢。追谥前妻卜氏为元悼皇后,刘胤的母亲。卜泰是刘胤的舅父,刘曜嘉奖他,拜为上光禄大夫、仪同三司、领太子太傅。封刘胤为永安王,任命为侍中、卫大将军、都督二宫禁卫诸军事、开府仪同三司、录尚书事,领太子太傅,号曰皇子。命刘熙对刘胤尽家人之礼。

当时有凤凰带着五个雏鸟在旧未央殿飞翔五日,悲鸣不食都死了。刘曜立皇后刘氏。

石勒的部将石他从雁门出上郡,袭击安国将军、北羌王盆句除,俘虏三千余落,获牛马羊百余万而归。刘曜大怒,投袂而起。当天驻扎在渭城,派刘岳追击,刘曜驻扎在富平,为刘岳声援。刘岳与石他在河滨交战,击败了他,斩石他及其甲士一千五百级,投河死者五千余人,全部收缴所俘虏的人和物,整军而归。

杨难敌从汉中回来偷袭仇池,攻克了,抓获田崧,立在他面前。杨难敌左右呵斥田崧令其下拜,田崧怒目呵斥说:"氐狗!哪有天子牧伯向贼人下拜的!"杨难敌说:"子岱(田崧字),我当与你共定大事。你说可以为刘氏尽忠,难道我不可以吗!"田崧厉色大声说:"你贼氐奴才,安敢希觊非分!我宁做国家的鬼,岂能做你的臣,何不速杀我!"回头推开一人,取其剑,向前刺杨难敌,没有刺中,被杨难敌所杀。

刘曜派刘岳在洛阳攻打石生,配以近郡甲士五千,宿卫精卒一万,从盟津渡河。镇东将军呼延谟率荆司之众从崤渑向东。刘岳攻打石勒的盟津、石梁二戍,攻克了,斩获五千余级,进围石生于金墉。石季龙率步骑四万从成皋关入,刘岳列兵以待。在洛西交战,刘岳军败,刘岳中流矢,退保石梁。石季虎于是堑栅列围,隔绝内外。刘岳部众饥甚,杀马而食。石季虎又击败呼延谟,斩杀了他。刘曜亲率军援救刘岳,石季虎率骑三万来拒。刘曜前军刘黑在八特坂大败石季虎部将石聪。刘曜驻扎在金谷,夜间无故大惊,军中溃散,于是退到渑池。夜间又惊,士卒奔溃,于是回到长安。石季虎俘获刘岳及其将王腾等八十余人,并氐羌三千余人,送到襄国,坑杀士卒一万六千。刘曜从渑池回来,穿素服在郊外哭吊,七天后才入城。

武功的猪生了犬,上邽的马生了牛,以及各种妖变不可胜记。刘曜命公卿各举荐博识直言之士一人,司空刘均举荐参军台产,刘曜亲临东堂,派中黄门策问。台产极言其故,刘曜看了嘉许他,引见东堂,访以政事。台产流涕欷歔,详细陈述灾变之祸、政化之阙,辞旨诚恳正直,刘曜改容礼待他,即拜为博士祭酒、谏议大夫,领太史令。此后台产所言都应验,刘曜更加器重他,一年中三迁,历任尚书、光禄大夫、太子少师,位特进。

刘曜任命刘胤为大司马,进封南阳王,以汉阳诸郡十三为国;在渭城设置单于台,拜为大单于,设置左右贤王以下,都以胡、羯、鲜卑、氐、羌豪杰担任。

刘曜自从回到长安,愤恚发病,至此疾病痊愈,曲赦长安死罪以下。任命汝南王刘咸为太尉、录尚书事,光禄大夫刘绥为大司徒,卜泰为大司空。

刘曜的妻子刘氏病重,刘曜亲临省视,问她有什么话要说。刘氏哭着说:"妾叔父刘昶没有儿子,妾从小养在叔父家,恩抚甚隆,无以报德,希望陛下贵显他。妾叔刘皑的女儿刘芳有德色,愿备后宫。"刘曜答应了。说完就死了,伪谥献烈皇后。以刘昶为使持节、侍中、大司徒、录尚书事,进封河南郡公,封刘昶妻张氏为慈乡君,立刘皑女刘芳为皇后,是追念刘氏的话。不久任命骠骑刘述为大司徒,刘昶为太保。召公卿以下子弟有勇干者为亲御郎,穿铠甲乘铠马,动止自随,以充折冲之任。尚书郝述、都水使者支当等坚决劝谏,刘曜大怒,鸩杀他们。

咸和三年,刘曜夜间梦见三人金面丹唇,向东逡巡,不说话而退,刘曜拜而履其足迹。旦召公卿以下议论,朝臣都祝贺以为吉祥,只有太史令任义进言说:"三者,历运统之极。东为震位,王者之始次。金为兑位,物之衰落。唇丹不言,事之毕。逡巡揖让,退舍之道。为之拜者,屈伏于人。履迹而行,慎不出疆。东井,是秦之分野。五车,是赵之分野。秦兵必暴起,亡主丧师,留败于赵地。远则三年,近则七百日,征兆不远。希望陛下思虑防备。"刘曜大惧,于是亲行二郊之祭,修饰神祠,望秩山川,无不周及。大赦死罪以下,减免百姓租税之半。长安自春不雨,直到五月。

刘曜派武卫将军刘朗率骑三万在仇池袭击杨难敌,未能攻克,掳掠三千余户而归。张骏听说刘曜军被石氏击败,于是去掉刘曜的官号,复称晋大将军、凉州牧,派金城太守张阆及枹罕护军辛晏、将军韩璞等率众数万人,从大夏攻掠秦州诸郡。刘曜派刘胤率步骑四万击之,夹洮相持七十余日。冠军呼延那鸡率亲御郎二千骑,断其运路。刘胤渡河逼攻,韩璞军大溃,逃回凉州。刘胤追击,在令居追上,斩首二万。张阆、辛晏率众数万向刘曜投降,都拜为将军,封列侯。

石勒派石季龙率众四万,从轵关西入讨伐刘曜,河东响应的有五十余县,进攻蒲坂。刘曜将要东救蒲坂,怕张骏、杨难敌乘虚袭长安,派河间王刘述发氐羌之众屯于秦州。刘曜尽发中外精锐水陆赴之,从卫关北渡河。石季虎恐惧,引师而退。刘曜追击,在高候追上,大战击败他,斩其将军石瞻,枕尸二百余里,收缴资仗以亿计。石季虎逃奔朝歌。刘曜于是从大阳渡河,在金墉攻打石生,决千金堨以灌城。刘曜不抚慰士众,专与嬖臣饮酒博戏,左右有人劝谏,刘曜大怒,以为是妖言,斩杀了他。大风拔树,昏雾四塞。听说石季虎进据石门,又知道石勒亲自率大军已渡河,才开始议论增兵荥阳戍守,封锁黄马关。不久洛水候者与石勒前锋交战,擒获一个羯人,送来。刘曜问:"大胡(石勒)亲自来了吗?其部众大小如何?"羯人说:"大胡亲自来了,军势强盛不可挡。"刘曜变色,下令撤金墉之围,列阵于洛西,南北十余里。刘曜少时嗜酒,晚年更甚。石勒到了,刘曜将要出战,饮酒数斗,常骑的赤马无故跌倒,于是换乘小马。等到出阵,又饮酒一斗多。到了西阳门,指挥布阵还未排平,石勒部将石堪趁机攻击,刘曜军大溃。刘曜昏醉奔退,马陷石渠,坠于冰上,身被十余创,贯通的有三处,被石堪所擒,送到石勒处。刘曜说:"石王!还记得重门之盟吗?"石勒派徐光对刘曜说:"今日之事,天使其然,还说什么呢!"将刘曜幽禁在河南丞廨,派金疮医李永治疗,带回襄国。

刘曜伤势很重,石勒用马车载着他,让李永同载。北苑市三老孙机行礼求见刘曜,石勒允许了。孙机向刘曜敬酒说:"仆谷王,关右称帝皇。当持重,保土疆。轻用兵,败洛阳。祚运穷,天所亡。开大分,持一觞。"刘曜说:"你倒健朗!当为你饮。"石勒听说后,凄然改容说:"亡国之人,足以让老叟数落。"将刘曜安置在襄国永丰小城,给其妓妾,严兵围守。派刘岳、刘震等骑马,带男女随从,穿着囚服来见刘曜,刘曜说:"久以为你们化为灰土了,石王仁厚,保全宽恕至今,而我杀了石他,负盟太甚。今日之祸,是自取其分。"留宴终日而去。石勒让刘曜写信给太子刘熙,令速降,刘曜只敕令刘熙:"与诸大臣匡维社稷,不要因为我而改变主意。"石勒看了很厌恶,后来刘曜被石勒所杀。

刘熙及刘胤、刘咸等商议西保秦州,尚书胡勋说:"如今虽然丧失了君主,国家尚且完整,将士同心,没有离叛,可以并力据险,逃也不晚。"刘胤不从,怒其沮众,斩了他,于是率百官逃奔上邽,刘厚、刘策都放弃镇守跟随。关中扰乱,将军蒋英、辛恕拥众数十万,占据长安,遣使招石勒,石勒派石生率洛阳之众前往。刘胤及刘遵率众数万,从上邽将要攻打石生于长安,陇东、武都、安定、新平、北地、扶风、始平诸郡戎夏都起兵响应刘胤。刘胤驻扎在仲桥,石生固守长安。石勒派石季龙率骑二万拒刘胤,在义渠交战,被石季龙击败,死者五千余人。刘胤逃奔上邽,石季龙乘胜追战,枕尸千里,上邽溃败。石季虎俘获伪太子刘熙、南阳王刘胤及将相诸王等及卿校公侯以下三千余人,全部杀掉。迁其台省文武、关东流人、秦雍大族九千余人于襄国,又在洛阳坑杀王公等及五郡屠各五千余人。刘曜在位十年而败。当初,刘元海于怀帝永嘉四年僭位,到刘曜三世,共二十七年,以成帝咸和四年灭亡。

史臣说:那些戎狄,人面兽心,见利则弃君亲,临财则忘仁义。把他们投之遐远,尚且怕他们外侵,而让他们处于封畿之内,窥伺我们的内部衅隙。从前幽后失纲,胡尘暗于戏水;襄王失御,戎马生于关洛。至于算强弱,妙兵权,体兴衰,知利害,对于我中华是不可轻量的。况且刘元海是人杰,必致青云之上;许以殊才,不居庸劣之下。所以策马鸿骞,乘机豹变,五部高啸,一旦推雄,皇枝相害,没有能与之争衡的。伊秩启兴王之略,骨都论克定之秋,单于无北顾之怀,猃狁有南郊之祭,大哉天地,这是多么不仁!如果习以华风,温乎雅度;兼其旧俗,则少有规模。虽然石勒称藩,王弥效款,终究是夷狄之邦,未辨君臣之位。至于不远儒风,虚襟正直,则是昔贤所谓并仁义而盗之者。

伪主刘聪既亡,刘曜篡嗣,树恩戎旅,既总威权,关河开辟了昔日之疆,士马倍增于前人之气。然而信不由中,自乖弘远,貌之为美,处事难终。纵武穷兵,残害忠直,佞人并驾,并后载驰,阉竖类于回天,严刑逾于炮烙。派遣豺狼之将,驱鹰犬之师,悬旌俯渭,分麾陷洛,铁马陵山,胡笳遵渚,粉碎忠贞于戎手,聚搢绅于京观。先王井赋,乃眷维桑;旧都宫室,都成了茂草。坠露沾衣,行人洒泪。若乃生之可贵,处死为难,弘在三之义,忘七尺之重,主忧之恨,毕命同归,自古篡夺,以此为甚。所以灾气呈形,贼臣苞乱,政荒民散,可以危亡。刘聪竟得寿终,不是不幸的。

刘曜天资虓勇,运遇时艰,用兵则王翦之伦,好杀亦董卓之亚。而承基丑类,或有可称之处。游子远纳忠,高旌暂时偃息;和苞献直,酆明罢观。然而师之所处,荆棘生焉,自绝强藩,祸成劲敌。天之所厌,人事随之,骇战士而宵奔,酌戎杯而不醒,有若假手于人,如同拾芥。岂是石氏之兴吗,为何如此不支!

赞曰:惟皇不范,迩甸居穹。丹朱罕嗣,冒顿争雄。胡旌扬月,朔马腾风。埃尘淮浦,虓呼河宫。未央朝寂,謻门旦空。郭钦之虑,辛有知戎。